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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15:25:37

游戏降临给全人类留了个鸡肋探查术,诡异入侵后大家却笑疯了——诡异没赶上公测全员零级!抠门探店主播林满误入诡异酒店,看穿高冷经理社恐怕扣绩效的底细,从此开启全网最离谱的薅羊毛恋爱日常。

【正文】

1

灰蒙蒙的大雾贴着马路牙子滚过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公交站牌底下,拿袖口使劲擦我那副裂了条细缝的直播眼镜。

手里攥着一张快过期的九块九团购券,边缘都起毛了,印着城西新开的一家复古咖啡馆,原价三十八的提拉米苏,不去吃我就亏了二十八块一。

风一股脑往领口里灌,带着股说不清的潮味,像老房子里沤了半个月的旧抹布,呛得我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等我揉完眼睛再抬头,前面的十字路口没了,公交站台没了,连路边那棵掉了半边皮的梧桐树也换了样,面前立着一栋黑漆漆的三层小楼,门头上挂着块生锈的铁牌子,歪歪扭扭写着五个掉漆的字:黑玫瑰酒店。

坏了。

撞上最近新闻里天天播的那玩意儿了。

我撒腿就往后跑,跑出没几步,鞋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滑了一下,一屁股坐地上,后腰磕得发麻。

前面是雾,后面也是雾,厚得跟没搅开的芝麻糊似的,伸手进去连自个儿手指头都看不清。

兜里的手机嗡嗡震了两下,信号格全灰了,只有鼻梁上那副连着便携基站的直播眼镜,镜腿边上的小红点还在那儿一闪一闪。

刚才为了拍探店素材,我顺手开了播。

镜片右上角飘着几条稀稀拉拉的弹幕。

“主播这滤镜开的,阴间探店啊?”

“卡成PPT了,满姐你是不是又蹭隔壁奶茶店WiFi了?”

“等等,这雾不对劲,城西刚才拉防空警报了,主播快跑!”

跑个屁,没路跑了。

那栋黑玫瑰酒店的两扇木门吱呀一声自己敞开了一条缝,门轴锈得厉害,刮得我耳根子发痒。

里头飘出来一股暖烘烘的木头香,混着点发霉的旧地毯味。

我腿肚转筋,蹲在原地缓了两口热气,心想在外头冻死也是死,进去好歹能避避风。

况且新闻里说了,进了怪谈领域硬往雾里撞死得更快。

我扶着墙根爬起来,拍了拍牛仔裤上的泥印子,一脚跨进了门槛。

大堂里暗得厉害,头顶那盏水晶吊灯少了一大半灯泡,剩下的几颗一明一暗地滋滋作响。

脚底下的红地毯磨得发秃,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吸饱了水的海绵上。

柜台后头站着个穿暗红色马甲的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涂着很白的粉,脖子歪着一个怪异的角度,手里拿了根老式蘸水笔,在厚厚的账本上划拉。

听见动静,她没抬头,声音干巴巴的,像两块砂纸来回磨:“入住。押金,一万。或者,留下一件对你最重要的东西。”

我胃里一阵抽紧,手抓着帆布包的背带,帆布搓得掌心生疼。

一万?

把我浑身上下翻个底朝天,加上花呗额度,再算上我租屋里那台二手小冰箱,凑一块儿都凑不够一万!

“那个……姐,我不住宿,”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声音都有点劈叉,“我走错门了,我就借个厕所,行吗?”

前台女人慢慢抬起头。

她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嘴角扯得平平的,手里那根蘸水笔的笔尖对着我,墨水顺着笔杆往下滴,砸在柜台磨掉漆的木面上,啪嗒一声。

“进了门,就是客人。”她往前倾了倾身子,脖子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不交押金,不合规矩。”

镜片上的弹幕炸了,刷得太快我都看不清字,隐约飘过去满屏的“完蛋了”“快报警”“这真碰上诡异了”。

我后背冒出一层细汗,贴着里面的秋衣冰凉。

完了,九块九的蛋糕没吃着,命要搭在这儿了。

慌乱里,我眼睛死盯着她胸口那个歪掉的工牌,脑子里嗡的一声,半年前那场莫名其妙的“游戏降临”留下的唯一玩意儿,自己弹出来了。

半年前全球天上掉金光,每个人脑子里都多了个面板,送了个破技能叫“探查术”,说明就一行字:可查看低于自身等级目标的全部信息。

结果大家全是一级,谁也看不了谁,连路边一条流浪狗系统都提示“非有效目标”。

闹腾了半个月,游戏彻底没动静了,大伙儿骂了几天骗子就继续该上班上班、该还房贷还房贷。

我平时根本想不起这破技能。

今天大概是吓懵了,目光死锁在她身上,眼前居然唰地弹出一个半透明的淡蓝色框框。

我愣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框框顶上挂着一行加粗的黑字:【黑玫瑰酒店实习前台(等级:0)】

零级?!

我揉了揉眼角,以为是眼镜起雾看岔了。

没看岔,真是个圆滚滚的零。

合着半年前游戏公测的时候,这帮诡异压根没赶上趟,没领到新手礼包,全员白板零级?

我还没来得及琢磨这事有多离谱,框框底下密密麻麻的小字已经刷了出来。

【当前状态:严重睡眠不足,颈椎错位(昨晚趴柜台睡落枕了)】

【触发惩罚条件:住客大声辱骂、破坏大堂陈设、或直接给出“服务极差”的口头差评】

【隐藏弱点:极度害怕一星差评!实习期满需攒够十个五星好评才能转正,目前已有两个差评,再拿一个直接扣光全年奖金!】

【薅羊毛隐藏机制:若住客真心实意夸赞其妆容复古精致、态度专业,且主动承诺给五星好评,前台将陷入高度愉悦,主动免除基础房费与押金,并赠送随机欢迎礼!】

大堂里的风还在从门缝往里钻,一只不知道哪儿飞来的小飞蛾啪叽撞在吊灯罩上。

我盯着那行蓝字,刚才还发软的两条腿突然就稳当了。

心跳也不乱撞了,甚至有点想笑。

一万押金?

免除基础房费?

还送欢迎礼?

我林满干了三年探店博主,别的不行,在“夸人换免单”和“死磕霸王餐”这块,从来没输过。

前台女人已经绕出半个柜台,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铜钥匙,脸色沉得能滴水:“考虑好了吗?拿什么抵……”

“姐!”我往前跨了一大步,嗓门清亮,一把抓住了柜台边沿,差点把那盏摇摇晃晃的小台灯震倒,“姐你这妆是谁画的?太绝了吧!”

前台女人脚步一顿,歪着的脖子都僵住了,迷茫地眨了两下眼:“……什么?”

“我说你这复古暗黑港风妆容啊!”我压根没给她喘气的机会,嘴皮子跟装了发条一样往外蹦词,“你看看这底妆的哑光质感,还有这眼下微醺的烟熏配色,我在城里跑了五十多家主题店,没见过比你更专业的!刚才你一抬头,那气场,那松弛感,我都以为进了电影片场了!而且你这颈椎……不是,你这歪头杀的迎宾姿势,辨识度太高了,简直是酒店的活招牌!”

前台女人嘴唇动了动,灰白的脸皮底下居然透出一点极淡的粉红,手里那把生锈的铜钥匙往后藏了藏:“……真、真的吗?经理说我脖子歪着吓人,要扣我仪态分。”

“经理那是没眼光!不懂现在的审美风向!”我趁热打铁,伸手比了个大拇指,顺带瞅了一眼她桌角那张磨卷了边的意见反馈卡,“姐,咱这酒店在哪个平台能评价?我今天必须给你写个五百字带图小作文,五星好评拉满,重点点名表扬咱们前台小姐姐专业热情、颜值逆天!”

柜台后面的女人彻底不阴森了。

她伸手把落枕的脖子扶正了点,咔吧一声,疼得她龇了下牙,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擦干净的玻璃珠子。

“那个……”她小声嘀咕,手指头抠着账本起毛的边角,“其实我们不用押金的,刚才那是按旧手册念的台词。你要是真给五星好评的话……我、我手头还有一张今天没发出去的体验券,豪华单人套房,免房费,还带早晚两顿自助餐,行吗?”

我脑子里飞快算了一笔账。

豪华套房门市价少说也得五六百,带两顿自助餐又省一百多,加上省下来的九块九蛋糕钱,我今天净赚快七百!

“行!太行了!”我一把接过她递出来的黄铜房卡和两张泛黄的餐券,顺手还摸走了柜台小碟子里剩下的三颗水果硬糖,塞进兜里,“姐你放心,我说话算话,咱这评价肯定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对了,套房里WiFi密码是多少?矿泉水免费吧?牙刷拖鞋带走不扣钱吧?”

前台女人被我连珠炮似的问懵了,呆呆地指了指电梯口:“……404房,三楼最里头。牙刷可以带走,别、别把花洒拆走就行。上次有个客人想拆,经理气得吃了半盒胃药。”

我攥着房卡往电梯走,余光扫过眼镜右上角。

刚才还只有三十来个活人的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飙到了两万多,数字还在疯狂往上跳。

弹幕糊得我差点看不清脚下的楼梯。

“??????我进错直播间了?这真是诡异入侵现场?”

“卧槽!刚才镜头扫过去我看到那个蓝框了!主播开了探查术?诡异他妈的是零级?!”

“笑死我了,零级怪谈!半年前游戏公测它们是不是在深山老林里没连上网啊?”

“重点难道不是这姐们把恐怖前台夸成害羞小姑娘,还顺走了三颗糖吗??”

“别说了,我楼下小区门口刚冒出来个卖纸扎的雾区,我现在就拿探查术去看看能不能讲价!”

我按了电梯下行键——按错了,赶紧改按上行。

锈迹斑斑的铁门晃悠着拉开,里头飘出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我刚迈进去一只脚,余光瞄见楼梯拐角处转出来一道高瘦的黑影。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板正的黑马甲,手里夹着一块磕破了角的黑色皮质写字板,步子迈得不大,皮鞋踩在秃了毛的地毯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电梯门合上之前,他抬起眼皮朝我这边扫了一眼。

那双眼睛很黑,没什么情绪,眉头微微皱着,手里那根钢笔在写字板上敲了一下,发出很脆的哒的一声。

我莫名觉得后颈一凉,赶紧狂按关门键。

铁门哆哆嗦嗦合上的最后一秒,我看见他把手里那本黑皮册子翻开了一页,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走向了旁边的安全楼梯。

2

电梯晃得跟拖拉机似的,往上爬了半天,停在三楼的时候还往下顿了半截,震得我脚底板发麻。

走廊里很长,两边的墙纸泛黄卷边,有几处受潮鼓起了大包,凑近了能闻见一股陈年灰尘味。

头顶的壁灯间隔很远,把地上的影子拉得七歪八扭。

我捏着那张沉甸甸的404号房卡,心里其实还是有点打鼓。

刚才那股靠嘴皮子忽悠住前台的亢奋劲儿退下去一点,手心又开始发潮。

万一楼上碰见的不是零级呢?

万一刚才楼梯口那个穿黑马甲的,是个一级或者二级的大佬呢?

直播间人数已经破了十万,弹幕滚动得像瀑布,我挑着扫了几眼。

“满姐别怂!全国新闻都在转你这个录屏了!官方刚才发了快讯,说好多地方试了,目前出现的诡异全是零级!”

“真的假的?我表哥在南方刚进了个鬼打墙公交车,用探查术看见司机零级,弱点是怕乘客晕车吐他车上,我表哥刚干呕两声,司机直接停路边把他请下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诡异入侵?我看是人类反向入侵诡异!”

“等等,刚才电梯口那个黑马甲帅哥谁啊?看着不好惹,满姐小心点!”

我心里稍微有了点底,但脚底下还是放轻了步子。

顺着门牌号找过去,401,402……咦,怎么直接跳到405了?

我往回退了两步,揉了揉眼睛。

噢,404的铜牌掉了个角,倒挂在门框上,刚才看成了407。

我把黄铜钥匙捅进锁孔,拧了两圈没拧动,正准备使劲往下压把手,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很轻的咳嗽。

“咳。”

我整个人像装了弹簧似的转过身,后背直接贴在了凉冰冰的门板上。

楼梯口那个黑马甲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三步开外。

他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身形挺瘦,黑西裤穿得很齐整,就是袖口边缘有点轻微起球,领带系得严严实实,紧贴着喉结。

灯光从他斜后方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衬得他皮肤白得有点不健康。

他怀里抱着那块破了角的写字板,垂着眼看我,喉结上下滑了一下,开口时声音偏低,带着点刻意压出来的冷硬:“404的客人?”

我手指头抠着钥匙齿,把钥匙藏在掌心,干笑两声:“啊对,刚办的入住。经理好?”

他没应我这声称呼,把写字板往前递了半寸。

上面夹着一张印满小字的牛皮纸,纸角卷着,最上面一行粗体字看着怪瘆人的:《黑玫瑰酒店住客必读守则》。

“酒店有酒店的规矩。”他念得一板一眼,语速有点快,尾音还轻微发颤,像在背一篇刚记熟的课文,“第一,晚上十点后严禁在走廊奔跑大叫;第二,客房内的镜子不要长时间对视;第三,自助餐厅的食物拿多少吃多少,不准浪费,也不准挑剔厨师的手艺;第四,如果你听见敲门声但猫眼外没人,不要开门。违反任意一条,后果自负。”

念完最后四个字,他抿紧嘴唇,摆出一副很严肃的架势盯着我。

走廊里安静下来,远处不知道哪间屋子的水管咕噜响了两声。

弹幕瞬间紧张起来。

“来了来了!正经规则怪谈来了!这哥们看着像大BOSS啊!”

“主播快用探查术看看!这不会是一级怪吧?”

我咽了口干唾沫,没敢低头接那张纸,眼睛直勾勾锁在他胸前的银色名牌上。

名牌磨得发亮,刻着两个字:沈砚。

淡蓝色的探查框,刺啦一声弹了出来。

我盯着最上面那行字,差点当场笑出声,硬生生憋成了一声古怪的嗝。

【黑玫瑰酒店代理经理:沈砚(等级:0)】

也是零级!

我强忍着嘴角的抽动,往下扫那一长串密密麻麻的词条,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性格特质:重度社交恐惧症。与陌生人视线对视超过五秒会心跳加速、耳根发热、大脑空白。刚才那段狠话他在走廊拐角对着灭火器背了足足二十分钟,其实漏背了第五条。】

【当前处境:背负巨额绩效考核指标。酒店本月若再出现投诉、差评或账目亏损,代理经理将被扣光补贴并面临岗位降级。】

【隐藏弱点:死板守规矩、极度好说话、受不了别人哭惨或按条文较真。只要住客逻辑清晰地指出酒店服务存在瑕疵,且态度温和地提出“合理补偿”,他大概率会羞愧难当并自掏腰包息事宁人。】

【附带说明:他背后那只握着钢笔的左手正在小幅度发抖,手心全是汗,正拼命祈祷这个话很多的人类赶紧进屋关门,不要再盯着他看。】

走廊顶上的灯管滋滋闪了两下。

我看了一眼沈砚绷得像块木板似的脸,又往他垂在身侧的左手瞟了一眼。

果然,他指腹正反复摩挲着钢笔光秃秃的笔帽,耳垂边缘透出一点可疑的薄红。

直播间已经笑疯了。

我的直播眼镜是第一视角同步画面,探查术的文字别人只能隐约看到虚影,看不清全貌,但他们光看我表情和这哥们躲闪的眼神,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满姐你笑什么呢?快念念他是什么属性!”

“这经理耳朵红了吧?我没看错吧?一个大BOSS对着主播脸红了?!”

“肯定又是零级!完了,黑玫瑰酒店今天要遭重了,满姐那张嘴能把人家裤衩都薅下来!”

我清了清嗓子,把手里那张破牛皮纸接过来,装模作样地从头看到尾。

纸页摸着糙手,边上还有个浅浅的茶杯印子。

我没急着进门,拿着守则抬起头,直视着沈砚的眼睛。

一秒,两秒,三秒。

沈砚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视线飞快地往旁边那盆落满灰的假发财树上飘,嘴唇抿得更紧了。

“沈经理,”我开口,语气诚恳得像居委会调解员,“规则我全记住了,肯定遵守。不过我刚才进门的时候,发现咱们酒店有个挺严重的安全隐患,按咱们服务行业标准来说,我是不是得反映一下?”

沈砚僵住,眼神飘回来半秒又移开,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大截:“……什么隐患?”

“你看这404的门牌。”我伸手指了指头顶歪吊着的铜牌,“螺丝都松了一半,我要是再高点,进门就能砸脑门上。还有这把锁,我拧了两圈卡壳了。还有刚才那电梯,停三楼的时候咣当往下掉了一截,吓得我差点把午饭吐出来。”

我说完,故意停顿了两秒,叹了口气,手指头摸了摸兜里那部裂屏的旧手机:“其实我这人挺好说话的,本来不想提。但我刚答应了楼下前台小姐姐要给五星好评呢,这电梯和门锁要是写进评价里,别人看见了肯定影响咱们酒店口碑,对吧?”

沈砚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的呼吸明显乱了半拍,耳朵根的红晕顺着脖颈往下蔓延了一小截。

他赶紧低头去翻怀里的写字板,手忙脚乱地找记录本,钢笔差点没拿稳滑出去。

“对、对不起,”他声音发紧,透着一股藏不住的慌乱,“电梯井的齿轮上周刚上过油,可能是……可能是阴雨天受潮了。门牌我明天一早就让维修工紧一下。锁孔有点涩,往左先转半圈再往右拧就能开。”

他边说边侧身越过我,修长的手指接过我手里的黄铜钥匙,咔哒一声果然把门拧开了。

离得近了,我闻见他身上有股很淡的肥皂味,一点不阴森,倒像刚晒干的旧棉布。

门开了,他退后两步,重新垂下眼皮,像是鼓足了很大勇气才憋出一句话:“给您带来了不好的体验,非常抱歉。请问……怎么处理,您才不会写差评?”

来了!

鱼儿咬钩了!

我忍住心里那股快溢出来的乐呵劲儿,脸上维持着“我真是为您着想”的体贴表情,指了指手里那张规则纸最底下极小的一行免责条款:“沈经理你看这行小字,‘如因本酒店设施维护不善导致住客惊吓或不便,经核实后,本酒店将提供相应补偿’。我也不贪心,你看……”

沈砚紧盯着我,连呼吸都屏住了。

“第一,这门锁坏了耽误我进屋,算延时入住,退房时间给我宽限到明天下午两点,不过分吧?”

沈砚点头,拿笔在写字板上飞快记下:“可以。”

“第二,刚才电梯掉那一下,我这小心脏到现在还突突跳呢,需要喝点热饮压压惊。我看大堂水吧写着有手冲黑松露拿铁,标价八十八一杯,送我两杯不过分吧?”

沈砚顿了一下,耳尖更红了,低声说:“那个……水吧咖啡机坏了半年了,标价牌忘撤了。不过厨房有现熬的红糖姜茶,还有桂花米酒,可以免费给您送两壶。”

也行,热乎的还能暖胃,省得喝冷水拉肚子。

“行,那就两壶桂花米酒,再加一盘店里的招牌点心,别糊弄我啊,”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第三,我这人有洁癖,看咱们这地毯有点旧,我要双加厚棉拖鞋,再多领一套崭新的洗漱包。要是这些都能安排到位,我不仅不给差评,明天退房我还给你们酒店拍个免费宣传短视频!”

沈砚低头死盯着写字板,钢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墨点。

他沉默了好几秒,像是在脑子里跟自己的钱包激烈打架。

最后他极轻地叹了口气,从黑马甲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磨破了皮的旧钱包,抽出两张印着酒店暗纹的绿色抵用券,递给我。

“拖鞋和洗漱包,一会儿我让客房部送过来。米酒和点心拿这两张券去一楼餐厅随时换,不限时间。”他声音干巴巴的,视线始终落在我的鞋尖上,“那个……宣传视频就不必了。您按时休息,千万不要违反守则上的条款,行吗?”

我笑眯眯地把绿色抵用券揣进兜里,拍了拍鼓囊囊的裤袋:“放心吧沈经理!我这人最讲信用了!合作愉快啊!”

沈砚像是多待一秒就会原地蒸发似的,冲我僵硬地点了下头,抱着写字板转身就走。

那背影看着挺拔冷峻,但走出去没两步,左脚绊了下翘起来的地毯边,踉跄了一下,他迅速稳住身形,耳根红得快赶上走廊里的红灯笼了,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拐进了楼梯间。

我靠在门框上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推开404的房门,里头倒是宽敞,一张大木床铺着干净的深蓝色床单,虽然家具都是老式红木的,桌角磨掉了点漆,但收拾得一尘不染。

床头柜上放着两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我顺手拧开一瓶灌了两大口,抬头看了眼直播间弹幕。

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三十万了。

“哈哈哈哈哈哈救命啊,我半夜在被窝里笑得像头驴!”

“这经理太纯情了吧!走的时候同手同脚还绊了一跤!我要粉他了!”

“满姐你是真不客气啊,从前台薅到经理,下一步是不是要把酒店牌匾拆了卖废铁?”

“前面的别光顾着笑,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刚才经理给券的时候,是自己从私房钱包里掏出来的啊?他好像真是自掏腰包赔给主播的!”

我愣了一下,低头摸出那两张绿色抵用券翻过来看了看。

背面角落里,果然盖着一个淡红的小章,写着“员工自购福利券,不可转售”。

哟呵,这高冷社恐经理还真挺讲究。

不过我很快就把那点刚冒头的良心按了下去。

开什么玩笑,大雾把老娘困在这儿,九块九的提拉米苏泡汤了,连明早的直播带货通告都得推掉,损失的误工费找谁报销去?

拿他两张福利券怎么了!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提醒我从中午到现在就吃了半个冷包子。

我看了眼墙上滴答走动的老挂钟,刚过晚上八点,正是自助晚餐的时间。

我把房门反锁好,又检查了一遍门后挂着的逃生路线图,摸了摸兜里攒下的一把餐券和抵用券,搓着手推门出去。

今晚,必须给全国三十万观众,来一场史无前例的诡异酒店自助餐测评!

3

一楼餐厅在走廊尽头,推开那两扇沉重的雕花玻璃门,里头飘出来的香味直接把我魂勾走了一半。

不是什么血淋淋或者发臭的怪味,是正经八百的炭火烤肉味,混着浓郁的蘑菇奶油汤香,还有刚出炉的黄油烤面包味。

餐厅里光线调得很暗,每张铺着白桌布的餐桌上都点着一根快烧到底的白蜡烛,烛泪糊了一烛台。

长条形的取餐台后面站着三个穿高领白厨师服的男人。

个个脸色青白,眼神发直,手里拎着明晃晃的大菜刀或者长铁勺,站那儿一动不动,活像三尊刚从冷库里推出来的蜡像。

整个餐厅除了我之外,角落里还缩着两个活人。

一男一女,二十出头的样子,俩人抱团瑟瑟发抖,面前各摆着一杯白开水,连餐盘都不敢拿。

那男生看见我大摇大摆走进来,眼睛瞪得溜圆,拼命朝我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冲我喊:“姐们儿!别去拿肉!刚才那厨师拿刀剁排骨,眼神跟要把我俩一起剁了似的!这菜肯定有问题!”

我脚步都没停,直接把目光扫向取餐台,顺手开着探查术挨个扫描。

一连串淡蓝色的小方框噼里啪啦全冒了出来,把半个餐厅铺满了。

我看向最中间那盘滋滋冒油、淋着暗红色酱汁的烤肋排。

【菜品名称:特制番茄黑椒烤猪肋排(等级:0)】

【真实成分:本地黑猪排骨、浓缩番茄酱、甜菜根汁(为了显得吓人特意多加了两勺)、迷迭香。】

【食用效果:味道极佳,外酥里嫩,就是稍微有点咸,建议配米饭。】

再看向旁边那锅冒着诡异绿泡的浓汤。

【菜品名称:深渊魔眼翡翠羹(等级:0)】

【真实成分:菠菜泥、奶油、口蘑丁、干冰(厨师刚丢进去制造烟雾效果的,别把底下的干冰舀嘴里就行)。】

最后,我看向站在最中间、手里拎着一把半米长剁骨刀、满脸横肉的厨师长。

【黑玫瑰酒店后厨总管(等级:0)】

【性格特质:极度玻璃心,热爱美食烹饪,但因为长相凶悍加上酒店要求营造恐怖氛围,常年没人敢吃他做的菜。每次看到剩菜都会躲进冷冻室偷偷抹眼泪。】

【隐藏福利:若住客大口夸赞其手艺并光盘,厨师长将触发“知己感”,主动拿出后厨私藏的顶级食材加餐!】

我差点把后槽牙笑松了。

感情这帮诡异为了装恐怖,拿甜菜根汁充血浆,拿菠菜泥配干冰装毒药,折腾半天全是氛围组啊!

弹幕已经彻底失控,四十多万观众刷得手机屏幕都要冒烟了。

“甜菜根汁??我刚才隔着屏幕吓得差点把手机扔了,你告诉我那是糖醋排骨加了甜菜根?!”

“厨师长躲冷库里哭,怎么听着莫名有点心酸哈哈哈哈!”

“满姐快上!别让咱大厨寒了心!替我多炫两块!”

我拿了个边缘磕掉一小块瓷的白盘子,夹了两块最大的烤肋排,又舀了满满一碗翡翠蘑菇汤,顺手拿了三个热乎乎的烤小餐包。

路过角落那对瑟瑟发抖的小情侣时,我顺嘴说了句:“别傻坐着了,开你们脑子里的探查术看看菜品,全是零级,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男生愣了一下,半信半疑地盯着桌子上的蜡烛试了试,下一秒他脸上的惨白退了大半,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卧槽……真的能看!这蜡烛写着‘义乌批发九块九十根包邮’?!”

我没管他俩,端着满满一盘子菜,故意挑了个离取餐台最近的位置坐下。

三个白衣厨师齐刷刷转过头盯着我。

最中间那个满脸横肉的厨师长,手里那把剁骨刀往砧板上一顿,咔的一声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的叉子。

我叉起一块淋满暗红酱汁的排骨,吹了两口热气,直接送进嘴里。

外皮烤得焦香酥脆,咬下去肉汁在嘴里爆开,酸甜带着黑椒的微辣,咸淡确实稍微偏重一点,但配着松软的面包吃简直绝配!

我眼睛一下子亮了,这次连演都不用演,真情实感地竖起大拇指,对着取餐台那边大声喊:“师傅!这排骨是你烤的吧?火候太到位了!外焦里嫩还不柴,这酱汁调得有水平啊,甜菜根提了点清甜味,解腻!比我上周在市区吃的一百九十八一位的自助强多了!”

整个餐厅静了两秒。

取餐台后面,厨师长那张凶神恶煞的脸突然抽动了一下。

他紧紧攥着刀柄的大手松开了,甚至有点局促地在沾满油渍的围裙上擦了两把,瓮声瓮气地开口,嗓门震得盘子都在抖:“真……真吃出甜菜根了?我还以为没人懂我的心思,上次来个客人看了一眼就晕过去了,一筷子没动。”

“那是他没口福!”我又舀了一大勺菠菜蘑菇汤,吹开浮在上面的白雾喝了一口,鲜得眉毛都快掉下来,“还有这汤,口蘑肯定提前用黄油炒香了吧?奶味很正,一点不腥气!师傅,你这手艺开在荒郊野外可惜了,放市区高低得排两个小时队!”

厨师长那双死鱼眼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层水光。

他吸了吸鼻子,转身钻进后厨的布帘子,没过两分钟,端着两个冒热气的小砂锅走出来,轻轻搁在我桌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这是我自己炖的鲍鱼鸡汤,没放甜菜根,也没放干冰,不吓人。你尝尝,要是咸淡合适,走的时候我给你打包两盒带屋里当夜宵。”

我看着砂锅里那两只比我拇指还粗的鲜鲍鱼,口水差点顺着嘴角流下来。

“谢谢师傅!你真是我亲师傅!”我端起小碗美滋滋地喝汤,一边拿沈砚刚才给的那两张绿色抵用券在手里晃悠,“对了师傅,刚才沈经理给了我两张券,说能换两壶桂花米酒和招牌点心,麻烦帮我热一下呗?”

话音刚落,餐厅那扇雕花玻璃门又推开了。

沈砚手里拿着个老旧的算盘和账本,大概是来例行巡查餐厅的。

他一进门,看见角落里那对小情侣已经拿了两大盘排骨正吃得满嘴流油,又看见我面前堆得像座小山似的空盘子、两锅私房鲍鱼鸡汤,还有站在我桌边搓着手、笑得像朵老菊花似的厨师长,整个人直接钉在了门口。

“老刘,”沈砚的声音干涩得像卡了鱼刺,指着我桌上那两个小砂锅,“后厨的鲍鱼,不是留着月底应付总管检查的吗?”

厨师长老刘脸上的笑收了一半,挠着油光光的脑门嘀咕:“经理,那啥,这位姑娘夸我手艺好,我就……我就给她尝一口。这菜放冷库里也是放着,干巴了不好吃。”

沈砚闭了闭眼,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我,脸上那副努力端着的高冷架子摇摇欲坠。

我咽下嘴里最后一口排骨,拿纸巾擦干净嘴,朝他举起手里的绿色抵用券,笑得见牙不见眼:“沈经理来得正好,我正要兑换桂花米酒呢!对了,你们后厨老刘师傅手艺没得说,五星好评我一会儿连他一块儿夸!”

沈砚盯着我手里那两张券,又看了眼桌角已经打包好的两个沉甸甸的透明餐盒。

盒子里塞满了刚切好的酱牛肉和炸虾球,盖子都快扣不上了。

他的喉结滑动了两下,压低声音:“守则第三条说了,拿多少吃多少,不准浪费。没说可以打包带走。”

“我哪儿浪费了?”我指着面前舔得干干净净的三个白瓷盘子,“你看,一颗米粒都没剩。而且这餐盒是老刘师傅私人送我的,不算自助餐浪费,再说了,守则也没写禁止员工赠送礼物啊。”

沈砚张了张嘴,想反驳,翻开怀里的黑皮守则哗啦啦找了两页,硬是没找到禁止打包的条文。

他盯着那张牛皮纸,耳尖又悄悄红了,闷头憋了半天,从嘴里挤出一句:“……那两只鲍鱼,算员工餐损,从我这个月绩效里扣。餐盒里的牛肉,也算我账上。”

说着,他真的翻开账本,掏出那支掉了漆的钢笔,一笔一划往自己名下划账。

我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抬头看他。

昏暗的烛光映在他低垂的侧脸上,鼻梁挺直,眼底带着一圈很淡的青黑,黑马甲的肩头有点窄,看着瘦得风一吹就能晃。

他写字的时候眉头微蹙,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沙沙响,写完一笔,还小声算了下余额,嘴角往下抿了一点,透着一股打工人看到花呗账单时的绝望。

直播间的风向瞬间歪了。

“呜呜呜满姐别薅了!你看帅哥经理都快把裤衩赔进去了!”

“真的,我突然觉得他好可怜啊,怎么一个诡异头子过得比我这个社畜还惨?”

“你们看他那个钱包,刚才镜头扫到一眼,边角皮都磨光了!他为了不让主播给差评,全拿自己工资垫的啊!”

我心里也莫名咯噔了一下。

那块刚夹起来的炸虾球,突然有点咽不下去了。

“喂,沈经理,”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踢了踢脚底下的桌腿,“至于吗?不就两只鲍鱼几块牛肉,你们酒店这么大,老板连这点食材损耗都报销不了?”

沈砚合上账本,指腹轻轻按了按眉心,躲开我的视线,声音很轻:“规矩就是规矩。亏空一分,月底清算就多一分风险。您慢用,米酒我这就去给您温。”

他转身往水吧走,背影瘦削又固执。

我盯着他进了水吧,回头看了眼正美滋滋擦案板的老刘,随口问了句:“老刘师傅,你们沈经理平时都这么抠……不是,都这么守规矩的?你们老板谁啊,这么苛待员工,不给交五险一金吗?”

老刘手里的抹布一停,回头左右瞅了一眼,压低声音,神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姑娘,别瞎打听老板。咱们沈经理其实不容易,他不是天生待在这儿的,背着厚厚一叠契约债呢。要不是他天天死守着账本,抠着细枝末节不让客人触犯那些真正的死规矩,咱们这酒店早被上头收回清算了。”

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真正的死规矩?刚才那张纸上写的不就是规矩吗?”

老刘摇摇头,眼神里露出一丝害怕,把切菜刀收进架子里:“我多嘴了,不能说,说了要扣我工分。反正姑娘,你拿了吃食就回屋睡吧,晚上十点以后听沈经理的话,千万别出门乱晃,也别去碰三楼尽头那扇锁着的铁门。”

我心里打了个突。

刚才一直把这儿当成大型搞笑免费游乐场,听老刘这么一说,我后脖颈那块刚放松下来的皮肉,又微微发紧了。

水吧那边飘过来一股甜丝丝的桂花香。

沈砚端着个裂了道细纹的青瓷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两壶冒热气的米酒和一碟切得方方正正的核桃糕。

他把托盘稳稳放在我桌边,指尖不小心擦过我的手背。

凉的,像刚摸过冰水。

沈砚像被烫着似的立刻缩回手,背到身后,低声说:“您要的米酒。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去查房了。”

我抬头想问他几句契约债的事,刚张嘴,大堂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踹门声,伴着男人嚣张的大笑和起哄声。

“砰!砰!”

“里头的零级小怪都给老子出来迎客!听说这儿管吃管住还白送福利?哥几个刚看直播找过来的,赶紧把你们经理叫出来磕两个!”

4

沈砚的身子一下绷紧了。

他手里的写字板抓得死死的,原本微红的耳根褪得干干净净,脸色恢复成刚见面时那种惨白。

餐厅角落里那对正在啃排骨的小情侣也吓得停了嘴,彼此对视一眼,悄悄往柱子后面挪。

我皱了皱眉,拎起那两盒老刘给的夜宵,跟着沈砚快步往大堂走。

一脚跨出餐厅门,我就看见大堂那扇厚重的红木门被踹得大敞着,冷风灌进来,把地上的灰卷得到处都是。

门口挤进来四五个染着黄毛红毛的年轻小伙,穿着花里胡哨的夹克,个个手里举着自拍杆,嘴里叼着烟,把烟灰直接往磨秃的红地毯上弹。

为首那个瘦高个染着一头刺眼的蓝毛,一脚踩在柜台边那盆落满灰的假发财树盆沿上,拿手机怼着前台小姐姐的脸狂拍。

“家人们看好了啊!全网爆火的零级怪谈酒店!哥们儿顺着城西大雾摸进来了!你们看这前台,开探查术一看,妥妥的零级菜鸡,弱点写着怕差评呢!”蓝毛笑得嘴歪眼斜,伸手就要去扯前台小姐姐歪着的领结,“喂,死鬼,把你们这儿最贵的总统套房钥匙交出来!再拿十瓶好酒,不然老子现在就大喊十声服务极差,扣光你奖金信不信?”

前台小姐姐缩在柜台后面,两条胳膊抱着头,脖子又吓得歪回去了,灰白的脸皮不住抽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不敢还手,只是抖着嗓子小声说:“先生……请不要踩花盆,不要破坏大堂陈设,会、会触发不好的事情……”

“触发个屁!”蓝毛旁边一个胖子一脚把那个塑料花盆踹翻了,假树干滚在地上,溅起一蓬干土,“零级废物装什么大尾巴狼!今天老子不仅踹花盆,老子还要去楼上搜刮古董呢!全网都在冲怪谈区薅宝贝,咱哥几个今天发财了!”

我的直播间弹幕瞬间炸毛了。

“卧槽这帮社会摇哪儿冒出来的?怎么这么没素质啊!”

“满姐刚才好歹是嘴甜夸人换的优惠,这帮人直接上手抢还踢人家花盆,太恶心了吧!”

“等等,前台小姐姐身上是不是冒黑气了?不对劲啊!”

我眼睛死盯着柜台后面。

果然,花盆碎裂的瞬间,前台小姐姐脚底下的地毯渗出一圈淡灰色的雾气,她原本清亮的眼睛开始发直,嘴里反复念叨着:“破坏陈设……破坏陈设……”手里那根生锈的蘸水笔一点点抬了起来,笔尖滴落的墨水不再是黑的,泛着一种让人胃里发沉的暗红。

更麻烦的是,那个蓝毛根本没注意到,他正举着手机得意地大笑,一脚跨过翻倒的假树,就要往三楼楼梯口冲。

“站住。”

沈砚跨步挡在了楼梯口正中间。

他比蓝毛高半个头,黑马甲裹着清瘦的肩背,手里那根钢笔横在身前。

刚才面对我时那种局促社恐的劲儿全收起来了,整个人透着一股紧绷的硬气。

“损坏酒店财物,请照价赔偿五十元。然后,立刻离开。”沈砚开口,声音有点哑,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哟呵!这不就是直播里那个社恐零级经理吗!”蓝毛乐得直拍巴掌,把手机镜头猛地怼到沈砚鼻尖底下,几乎要贴到他眼镜片上,“老铁们快看!真人比镜头里还怂!探查术告诉我,盯他超过五秒他就脸红社恐!来来来,大伙儿一块儿盯着他看!”

几个小混混哄笑着围上来,拿手机闪光灯对着沈砚的脸乱晃。

沈砚的眉头死死皱着,在强光和嘈杂的哄笑声里,呼吸变得又短又急,脚后跟往后退了半步,可背脊依然挺得笔直,死死挡着楼梯口不肯让开。

“滚开!挡老子财路!”那个胖子骂了一句,抬手就往沈砚肩膀上推了一把。

沈砚没还手,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后腰重重磕在楼梯扶手的木球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吃痛地吸了口气,脸色白得吓人。

与此同时,大堂顶上那盏残破的水晶吊灯突然疯狂闪烁起来,滋滋的电流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原本缩在柜台后的前台小姐姐已经直挺挺站了起来,歪着头一步步走出柜台,手里那根钢笔对着蓝毛的后背。

不对劲!

我赶紧对着前台小姐姐重新甩了个探查术。

蓝框跳出来,上面原本温和的字样全变成了刺眼的橙黄色:【警告:酒店财物受损且员工遭受暴力侵犯,初级防御机制启动!目标状态切换:强制索赔(无视等级压制,将剥夺违约者身上等值物品或令其陷入三小时迷宫罚站)!】

好家伙,真以为零级就是活靶子任人打骂呢!

兔子急了还咬人,更何况这儿是人家的地盘!

可还没等前台小姐姐走近,蓝毛已经一把推开楼梯口的沈砚,哈哈大笑着往二楼跑:“走走走,听说三楼最里头有个藏宝铁门,咱们撬开看看!”

“不能上去!”沈砚急了,声音都喊破了音,拔腿就追上去抓蓝毛的胳膊,“三楼尽头是禁区!碰了门锁谁都救不了你们!”

“滚蛋!一个零级NPC还敢管你爷爷!”蓝毛反手一胳膊肘狠狠拐在沈砚胸口,把沈砚顶得撞在墙上,写字板啪嗒掉在地上,里头夹着的纸张散了一地。

蓝毛哈哈大笑着一溜烟窜上了三楼。

沈砚捂着胸口干咳了两声,撑着墙就要爬起来往上追。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先一脚踩住那个想跟着上楼的胖子的鞋带,害他扑通摔了个狗吃屎,然后弯腰一把扶住沈砚的胳膊。

“你疯啦?”我低声喊他,“那帮孙子骂你打你,还抢你东西,你管他们死活干嘛!让他们去撬那扇破铁门,困死在里头算了!”

沈砚借着我的力道站稳,手掌隔着我的卫衣袖子,抖得厉害。

他喘着粗气,眼神死盯着三楼走廊深处,焦急得额角都冒出了汗:“不行……不能让他们碰那扇门!门后面连着酒店的规则核心……要是有人死在酒店里或者触发了禁制,清算机制会立刻扣分,整栋楼的员工……还有刚才餐厅里那两个无辜的孩子,都会受牵连!”

我愣了一下。

手掌底下,他的胳膊瘦得硌手,一直在发凉。

刚才他写字板摔开的时候,夹层里滑出来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暗红色契约纸,正好落在我脚边。

我低头帮他捡起来的时候,眼睛无意间扫过纸面,鼻梁上的探查术突然嗡地闪了一下,刷新出一大片之前从没见过的深层词条!

【黑玫瑰酒店代理经理:沈砚(深层档案已解锁)】

【真实身份:前任人类建筑测绘师,三年前因意外误入未成型的规则领域,为保住同行的五名普通游客,自愿签署《临时代理管理契约》,以十年工期抵偿域内损耗债。】

【当前债务余额:仍有大量绩效缺口未填平。若酒店连续亏损或出现重大安全事故,契约将强制回收其个人意识,使其彻底沦为无神智的规则傀儡。】

【关于《住客必读守则》的真相:守则并非害人陷阱,而是沈砚在契约限制下(禁止直接向人类泄密),绞尽脑汁把真正致命的禁制伪装成“吓人守则”——“走廊不准大叫”是怕惊醒地基里的老怪物;“不准长时间看镜子”是因为镜面材质不稳会吸人;“不准浪费食物”是因为后厨老刘的执念一旦崩溃会引发火灾。他拼命扮高冷吓人,只是想让误入的人类老老实实待在安全区,等到天亮雾散平安回家。】

大堂里的吊灯还在滋滋响着。

那几个小混混在楼上砰砰踹门的动静顺着楼板传下来,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灰。

我攥着手里那张暗红色的契约纸,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兜里那两张绿色员工自购福利券,还有手里提着的两大盒沉甸甸的酱牛肉和炸虾球,突然变得沉得像两块大石头,压得我指头缝发酸。

合着我这一晚上,又是装大爷又是卡漏洞,又是夸人又是拿差评威胁,合着全是在薅一个拼命保护人类、自己吃干馒头还债的倒霉打工人的羊毛?!

“把纸还我……”沈砚伸出手,神色窘迫又着急,一把把契约纸夺回去塞进怀里,转身就要往楼上跑,“你快回404关好门,别出来!我上去把那几个人拦下来!”

“拦个屁,你这小身板上去再挨两脚吗?”

我脑子一热,把手里那两盒打包的夜宵往前台柜台上一墩,顺手抄起大堂墙角靠着的那根木头拖把,咔吧一声踩断了发黑的拖把头,手里拎着那根光溜溜的硬木棍,大步跨到沈砚前头。

“老刘师傅!”我冲着餐厅门口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出来搭把手!有人砸场子欺负咱们沈经理呢!”

餐厅门啪地推开,满脸横肉的厨师长老刘举着两把明晃晃的炒勺冲了出来,气势汹汹。

柜台后面那个刚才差点黑化的前台小姐姐也深吸一口气,把落枕的脖子咔吧掰正,拎起桌上的重铜铃铛走了出来。

沈砚站在我身后,瞪圆了那双漆黑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林、林小姐,你干嘛?这很危险,你不是还要退房回市区吗?”

“退个屁房!”我头也不回地往三楼冲,嘴里骂骂咧咧,“老娘还没写五星好评呢!这帮孙子把酒店搞倒闭了,我明天早上的免费自助餐找谁吃去?!”

5

三楼走廊尽头,蓝毛那帮人正围着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使劲撬。

其中一个黄毛从兜里摸出根铁丝捅锁眼,蓝毛拿脚咣咣踹门,嘴里还冲着手机镜头喊:“老铁们把666刷起来!门缝里透红光了!里头肯定藏着极品装备!今天哥们儿带你们开箱!”

那扇厚重的铁门已经被踹松了半边,门缝里渗出一丝丝让人头皮发麻的燥热气息,墙皮像被火烤过一样开始卷曲发焦。

“住手!”我一嗓子喊出去,顺手把手里的木棍往地毯上一墩,咚的一声闷响。

蓝毛回头一看是我,嗤笑一声:“哟,这不是直播间那个抠门女主播吗?怎么,你也想来分一杯羹?晚了,这门是我先发现的!”

“分你大爷的羹!”我往前迈了两步,故意把直播眼镜对准他们几个人的脸,嗓门提得老高,确保我直播间里那六十万观众听得清清楚楚,“家人们睁大眼睛看好了啊!这几个网红叫啥名来着?刚才看他们主页ID好像叫‘城西狂少’是吧?跑来黑玫瑰酒店砸花盆、殴打零级社恐员工,现在还要硬撬酒店配电室兼核心禁区!刚才前台姐姐已经发出严重警告了,这门一撬开,整栋楼里几十号活人全得跟着倒霉!”

蓝毛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对着我啐了一口:“少他妈装圣母!你不也是靠探查术白嫖人家套房和自助餐的?装什么好人呢!滚一边去,别耽误老子发财!”

他扬手就要推我。

他手腕还没碰着我衣角,一根粗壮的铁炒勺横空插了进来,咣当一下把他的手磕偏了。

厨师长老刘铁塔似的往我身前一堵,浑身散发着浓郁的葱姜蒜味和肉香,眼睛瞪得像铜铃:“滚出去!敢动老子的知己,我把你塞蒸笼里蒸成包子!”

“你……你个零级怪敢打人?!”蓝毛吓得往后缩了一步,但马上反应过来,色厉内荏地喊,“兄弟们抄家伙!他们是零级,不能主动伤害住客,全是纸老虎!”

话音刚落,黄毛手里那根铁丝啪嗒一声断在锁孔里,铁门咔哒响了一声,竟然真的弹开了一指宽的缝隙!

一股滚烫的灰风呼地从门缝里钻出来,直扑蓝毛面门。

蓝毛嗷地惨叫一声,手里的自拍杆直接脱手飞了出去,整个人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抽了一巴掌,翻滚着撞在走廊墙上,鼻血顺着下巴往下淌,头发瞬间焦了一撮,散发出难闻的糊味。

“卧槽!怎么回事!探查术怎么不管用了?!”旁边的胖子吓得一屁股坐地上,手机屏幕摔得粉碎。

铁门晃悠着还要往外开,走廊里所有的灯泡啪啪炸了两个,碎玻璃渣溅在地上,黑漆漆的影子顺着门缝往外爬。

沈砚脸色大变,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老刘,直接扑到铁门边上,用整个肩膀死死抵住门板。

门缝里渗出的灰气像滚油一样溅在他手背上,他眉头皱得死紧,嘴唇咬得发白,愣是一声没吭,双手发抖地去扣那个生锈的插销。

“帮、帮我念守则第四条的补充款!”沈砚冲我嘶哑地喊,额头上全是冷汗,“门快关不住了!需要住客亲口确认‘接受酒店安全管辖,自愿放弃探视禁区’,核心才会重新落锁!”

我脑子转得飞快,立马扯着嗓子对着那扇铁门喊:“我是404房住客林满!我严格遵守黑玫瑰酒店全部守则,接受酒店安全管辖,自愿放弃探视三楼禁区!你们几个傻缺,不想死就赶紧跟着念!”

蓝毛和那几个混混早就吓破了胆,看着门缝里往外冒的诡异灰气,连滚带爬地磕头大喊:“我们放弃!我们再也不撬门了!我们赔钱!赔花盆钱!”

随着几声破音的惨叫,铁门后面的阻力骤然松了一半。

沈砚拼尽全力一顶,老刘赶紧上前搭了把手,两人合力把铁门哐当一声重新拍死。

沈砚手指颤抖着把那个沉重的铁插销彻底推回原位,门缝里的灰气瞬间收了回去。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人粗重的喘气声。

蓝毛那帮人连滚带爬地往楼下逃,连掉在地上的自拍杆都不要了,临出门前还从兜里颤巍巍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扔在碎花盆旁边,一头扎进外头还没散尽的薄雾里,转眼没了影。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腿肚子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有点发软,手里的木棍啪嗒掉在地毯上。

回头一看,沈砚正顺着铁门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低着头,右手藏在黑马甲后面,但袖口已经被灰气灼焦了一小块,露出来的手腕皮肤泛着一片难看的红痕,像是被开水烫过一样。

老刘叹了口气,蹲下身想扶他,被沈砚轻轻摆手拦住了。

“没事,”沈砚声音哑得厉害,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领,习惯性地想掩饰自己的狼狈,“皮外伤,缓两天就好。老刘,你带前台去把大堂碎掉的花盆扫干净,别扎着其他客人的脚。”

老刘愁眉苦脸地应了一声,临走前还担忧地看了我一眼。

走廊里只剩下我和沈砚两个人。

远处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一明一暗,照在他半边脸上,显得他特别孤单。

我低头看了眼眼镜右上角。

直播间的人数已经破了一百万,弹幕全在刷“蓝毛活该”“心疼经理”“满姐太帅了”。

我抬起手,把眼镜腿上的物理隐私滑盖咔哒一声推上去,顺手按了暂时下播键。

镜片上的弹幕瞬间清净了。

“干嘛关了?”我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那几张守则,拍干净上面的灰,递到沈砚面前。

沈砚一愣,看着我手里那叠纸,又抬头看我,眼底带着点没散尽的防备和疑惑:“林小姐,你怎么还没回房?刚才……谢谢你帮忙。”

“别客气,举手之劳。”我把纸塞他怀里,眼神往他藏在身后的右手腕瞟了一眼,“手拿出来我看看。”

沈砚立刻把胳膊往后背了背,耳尖又泛起一点不自在的薄红:“没什么好看的,抹点凉水就行。”

“少废话,拿出来。”我语气硬了点,顺手从裤兜里摸出半管随身带着的芦荟胶——平时探店怕被热锅烫着备的,管身都捏瘪了,“我这人最怕欠人情。你刚才自掏腰包赔我鲍鱼钱,还给了我两张福利券,我现在给你上点药,扯平了啊。”

沈砚僵在原地,看着我手里那管皱巴巴的绿色塑料管子,喉结滚了两下,最后还是慢慢把右手伸了出来。

手腕外侧红了一大片,边缘还有点起皮,摸上去滚烫。

我挤了点凉丝丝的芦荟胶在指尖,动作尽量放轻,一点点帮他抹匀。

指尖碰到他皮肤的时候,他整个人微微缩了一下,呼吸瞬间屏住了。

我一抬头,看见他视线死死盯着走廊天花板上一块发霉的水渍,脖颈红得快要滴血,连手指头都僵硬地蜷着。

“疼啊?”我放慢动作,随口找话聊,缓解这要命的尴尬,“你这人也真是轴,那帮混混都骑你脖子上拉屎了,你还替他们挡门。真要是触发了清算,你跑不就行了吗?”

“跑不了。”沈砚垂下眼皮,看着我认真抹药的手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签了契约,我的命就跟黑玫瑰酒店绑在一块儿。而且……就算能跑,也不能看着活人死在门后面。三年前我就是因为不想看别人出事,才签的字。”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躲开。

那双总是透着冷淡和疏离的黑眼睛里,其实藏着一点很安静、很疲惫的温柔。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莫名觉得脸颊也有点发烫,赶紧把芦荟胶拧上盖子塞回兜里,“刚才你那份《住客必读守则》,我回头仔细琢磨了一下,写得太烂了。”

沈砚微微一怔:“……太烂了?”

“废话!”我插着腰,职业病一下子犯了,“你看看你写的那都是什么玩意儿!全篇没有免责声明,没有赔偿细则,连禁止打包和禁止骚扰员工都没写进去!现在外头大雾一通,全国人都知道你们是零级了,以后像刚才蓝毛那种没素质的薅羊毛大军只会越来越多!你就拿这么一张破纸去管他们,月底不破产清算才怪呢!”

沈砚张了张嘴,脸色一下子垮了下去,透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可是……契约规定,我不能在守则里泄露核心机制,也不能用太凶狠的词吓跑正常住客,我改了十几稿,已经不知道怎么写了。”

我盯着他那副愁眉苦脸、连头发丝都在叹气的样子,心里那股抠门劲儿突然转了向。

妈的,这酒店要是真倒闭了,我以后上哪儿找这么好吃的免费排骨、这么贴心的大厨,还有这么好逗的社恐经理去?

“带路,”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吓得他肩膀又是一缩,“去你办公室。拿红笔出来,今天老娘免费给你上一堂商业法务兼客诉防范课!把你那漏洞百出的破守则,彻底改一版无懈可击的!”

6

沈砚的经理办公室藏在一楼楼梯底下,推开那扇漆皮剥落的小木门,里头窄得转个身都费劲。

一张老式掉漆的木头办公桌占了一半地方,桌上堆着高高两摞发黄的旧账本,旁边放着一只豁了口的搪瓷杯,杯底沉着几片泡发白的茶叶。

角落里支着一张窄窄的折叠行军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头柜上居然还摆着半个吃剩的冷馒头,用旧报纸包着。

我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劲儿又冒了上来。

好歹是个诡异大酒店的经理,住得比我刚毕业租的城中村隔断间还寒酸。

“坐、坐这里吧。”沈砚有点手足无措地把那半个冷馒头赶紧塞进抽屉,又用袖口飞快擦了两下唯一的木头椅子,推到我面前,“地方有点小,平时不怎么来客人,有点乱。”

“挺干净的,比我屋里整洁多了。”我一屁股坐下,拉开办公桌上的老式绿罩台灯。

昏黄的灯光打在桌面上,我一把抽过他那张满是漏洞的旧守则,拧开桌上那支只剩半截笔芯的红水笔。

“来,先把你们酒店的底线跟我交个底。”我敲了敲桌面,“哪些是绝对不能碰的红线,哪些是能靠罚钱解决的?”

沈砚搬了只掉漆的小圆凳坐在我旁边,离我隔着半臂远,身子坐得笔直,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他斟酌着用词,避开契约禁止提及的敏感词,小声给我一条条讲:“最严重的是损坏核心设施,比如三楼铁门、大堂前台那个老铜铃铛,还有无故伤害员工、引发严重冲突。其次是账目严重亏损……每个月必须维持收支平衡,至少不能负增长。”

我听得直乐,红笔在纸上唰唰划出几道线:“行了,明白!合着你这儿本质上就是一家被资本……不对,被规则核心压榨的实体文旅企业,考核指标就两样:安全零事故,财务扭亏为盈!”

沈砚眨了眨眼,认真思索了一下我的概括,缓缓点头:“……这么说,好像很准确。”

“那不就得了!”我精神抖擞起来,把旧守则翻到背面,开始唰唰列大纲,“你以前那套吓唬人的法子彻底过时了!现在人类都有探查术,知道你们是零级,吓唬是吓唬不住的,你得用魔法打败魔法——用合同、押金、阶梯定价和违约金条款管住他们!”

我一边写一边抬头看他:“第一条,取消以前那种‘交一万或留重要物品’的离谱口号,那叫霸王条款,容易激起逆反心理。改成明码标价!进门扫码领号,基础参观免门票,但住宿、餐饮、拍照打卡全部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价格定实惠点,走薄利多销路线!”

沈砚凑过来一点,眼睛跟着我的红笔移动,神色越来越专注:“可是……人类给的钱,酒店核心认吗?”

“认不认你试过没?”我挑眉问他,“刚才蓝毛走的时候扔在花盆边那两百块钱,前台收起来之后,你账本动没动?”

沈砚愣了一下,立刻翻开桌角那本厚厚的暗红色总账本。

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果然多了一行自动浮现的墨字:【大堂盆栽损坏赔付:200元(已折算为等值运营积分,缺口缩减)】。

沈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暗夜里骤然点亮了两盏小灯:“真的认!以前从来没人主动给过钱,都是靠惊吓值或者抵扣物凑数,我还以为人类货币没用!”

“那简直太好办了!”我一拍大腿,差点把桌子震散架,“核心要的是等价交换和盈利!以前你们不会做生意,非要走恐怖路线,结果把客人都吓跑了,不亏损才怪!现在咱们改成‘沉浸式复古体验酒店’,老刘师傅那手艺,烤排骨卖六十八一份,鲍鱼汤卖八十八一盅,绝对爆火!咱们不仅不亏,下个月就能给你把债还掉一大半!”

沈砚听得微微出神,低头看着我写得密密麻麻的条款,嘴角极其轻微地往上扬了一小点。

虽然只有那么一丁点,但我还是捕捉到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带了点柔和的弧度,一点都不冷,好看得让我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我赶紧低头假装写字,耳朵悄悄有点发热:“咳,还有最关键的一条,必须加进《入店须知》最顶上,用大红字标粗:凡进入黑玫瑰酒店区域者,默认签署电子安全协议,严禁挑衅、辱骂、肢体接触工作人员,严禁破坏任何设施及触碰标有‘员工重地’字样的门锁。违者将按损坏物品评估价的十倍收取惩罚性违约金,且本酒店保留强制扣押其随身财物直至赔付完毕的权利!”

我写完最后一行,把红笔啪地一扔,得意地看着他:“怎么样?既有规矩,又合法合规,就算有人想故意找茬薅羊毛,只要他敢越线,咱们就按协议合法宰他一顿!到时候核心判定他是恶意违约,连你的防御机制都能名正言顺启动!”

沈砚双手捧着那张密密麻麻写满红字的纸,看得极其认真,连睫毛都在灯光下轻轻颤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林小姐,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转着红笔的手一顿。

其实我也有点说不清。

按我以前的抠门脾气,占完便宜拍拍屁股走人就完事了,管他明天酒店倒不倒闭、经理还不还得上债呢。

可一想到刚才在餐厅里,他攥着那支掉漆的钢笔,一边耳朵泛红一边默默往自己名下划账的模样,还有抽屉里那半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冷馒头,我心里就跟堵了团棉花似的,浑身不舒坦。

“别多想啊,”我嘴硬地撇撇嘴,伸手指了指他,“我这叫投资!我给你出谋划策,帮你把酒店盘活,那我以后来吃老刘师傅的排骨和鲍鱼汤,是不是得给我打个终身内部折?再不济,你让我在这儿拍探店素材,给我独家授权,我直播间流量蹭蹭涨,这叫双赢,懂不懂?”

沈砚静静看了我三秒。

这一次,他没有脸红逃避,眼里的神色软得一塌糊涂。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崭新的小玻璃杯,倒了半杯温热的白开水推到我手边,轻声说:“好。终身免单。不管以后酒店变成什么样,林小姐来,永远不用付钱。”

我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心里那点燥热压下去不少,嘴上却还不饶人:“口说无凭啊沈经理,一会儿写进补充协议里,盖你那个经理大红章!”

“好,盖章。”他低头去翻抽屉找印泥,动作轻快了不少。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泛起了一层鱼肚白,大雾比昨晚淡了许多,隐约能听见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嗡鸣声。

熬了大半宿,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两点生理性的泪花。

把新规章拿酒店那台吱呀作响的老式油印机印了二十份,沈砚亲自去贴在了大堂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我本来想着回404补个回笼觉,结果刚走到大堂,手机突然叮叮咚咚疯狂响起来——雾淡了,信号恢复了!

屏幕瞬间被几百条未读微信和几十个未接来电挤爆了。

我点开微信,全是以前不怎么联系的同行、品牌方、还有本地美食博主发来的消息,清一色都在问我黑玫瑰酒店的具体地址,说我昨晚那场直播彻底火出圈了,热搜前三挂了俩:《诡异全员零级》《抠门主播把恐怖经理薅到同手同脚》。

正美滋滋地数着自己涨了八十万的新粉丝呢,大堂那扇刚修好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大群扛着专业摄像机、举着补光灯、穿着统一黑色冲锋衣的人鱼贯而入,阵仗大得像剧组拍戏。

走在最前面那个男人,穿着一身烫得笔挺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腕上晃着块金光闪闪的表,脸上挂着一股让人胃里发腻的假笑。

一看见那张脸,我刚才的好心情啪地一下摔了个粉碎。

周明轩。

我以前签的那家MCN公会的老板。

半年前克扣了我三个月的带货佣金,逼我签霸王续约合同,我咬牙赔了违约金解约出来单干,他还在行业群里到处造谣说我人品不行、耍大牌,害我差点接不到广告。

周明轩摘下墨镜,环视了一圈复古奢华的大堂,眼睛里瞬间爆发出贪婪的光,最后把目光定格在我身上,皮笑肉不笑地走过来。

“哟,林满啊。真是好久不见。”他伸手想拍我肩膀,被我侧身躲开,他也不尴尬,顺势插回西装裤兜,居高临下地扫了我一眼,“昨晚的直播我看了,挺有创意。不过你这格局还是太小了,守着这么大一座现成的金矿,就知道蹭两口排骨、拿两张破券?难怪单干半年还是个小透明。”

我捏紧了手里的手机,旧手机壳边缘硌得掌心发痛,冷笑一声:“周总消息挺灵通啊,城西的雾刚散就闻着味儿找过来了?怎么,你们公会现在改行做城西房产中介了?”

周明轩哈哈一笑,朝身后一招手,立刻有两个助理提着厚厚的文件夹走上来。

“房产中介哪有这赚钱?”周明轩得意地指着大堂头顶的水晶吊灯,嗓门大得回音嗡嗡响,“全网专家昨晚刚发了报告,这帮诡异全是零级,没反抗能力,而且它们构建的独立空间里全是大自然的奇观和稀有资源!上面还没来得及出台统一管理法规,现在就是抢占红利的黄金窗口期!我今天带了法务、公关和五十个头部主播过来,就是准备把这座黑玫瑰酒店,彻底包场垄断下来,改造成咱们星耀传媒的专属付费打卡基地!”

他一边说着,眼神越过我,落在了刚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的沈砚身上,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轻蔑的弧度。

“你就是那个零级社恐经理吧?”周明轩大步走过去,啪地一声把一叠空白合同甩在前台柜台上,震得那个老铜铃铛叮当乱响,“我懒得跟你废话。今天把这座酒店的独家运营权和资产托管协议签了,以后你们这帮零级员工全归我管,给我好好当免费群演拍段子。不然的话——”

他回头冲着身后那群举着手机的网红一抬下巴,笑得阴恻恻的:“我这五十个大主播,每个都有百万粉丝,一人给你刷一万条恶评,再轮流进你们酒店挑刺找茬,我看你这个零级经理,几天就会被上头清算成一摊灰!”

7

大堂里原本刚贴上去的那张油印《入店须知》,就被周明轩的助理随手扯下来团成一团,啪地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里。

“什么破玩意儿,一个零级诡异还敢给人类定规矩?”助理嗤笑一声,拍拍手上的油墨,“周总,这破纸上居然还写着损坏东西要十倍赔偿,笑死人了!”

我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把拉住正想往前走的沈砚,自己先站到了柜台前面,伸手把垃圾桶里那张皱巴巴的规章捡出来拍平,啪地拍回柜台上。

“周明轩,你眼瞎啊?”我指着门头上黑玫瑰酒店的招牌,顺手把直播眼镜的滑盖推下来,重新开启了直播,“这是人家的地盘,不是你星耀传媒的后花园!人家明码标价做正当生意,你凭什么强买强卖?还威逼利诱签空白合同,你当直播间几十万观众都是瞎子吗?”

周明轩早就料到我会开播,一点不慌,反而主动对着我的镜头露出了一个极其体面、极其无辜的微笑,同时他身后那几十台摄像机也齐刷刷把镜头对准了我。

“林满,你怎么还是改不了颠倒黑白的毛病?”周明轩叹了口气,语气沉痛得像个受尽委屈的老好人,声音通过他领口的无线麦克风清晰地传进他那几个百万粉丝大主播的直播间,“各位网友评评理啊!我带着专业团队来,是想帮这座老旧酒店做合规化改造,消除安全隐患,给全国游客提供更安全的游览体验!反倒是林满,昨天趁着大家都不知情,靠着忽悠恐吓零级员工,在这里大吃大喝白嫖套房,现在见我们正规军来了,怕断了她独家吃流量的财路,就在这儿污蔑我们!”

话音刚落,我镜片右上角的弹幕瞬间涌进来一大批节奏极其一致的水军评论。

“卧槽原来林满是这样的人?昨天我就觉得她占便宜没够!”

“星耀传媒是大公司,交给周总管肯定比她一个小主播靠谱啊!”

“就是,一个零级怪谈而已,周总愿意出面收编它们是给它们脸了,林满在这儿装什么白莲花?”

我气得差点咬碎嘴皮,周明轩这招颠倒黑白加买水军带节奏的套路,半年前就用在我身上过,今天居然又搬出来恶心人!

沈砚站在我身侧,眉头紧紧皱着,手指按在柜台边缘,指节微微发僵。

面对周明轩身后密密麻麻怼过来的几十个黑洞洞的镜头,他的社交恐惧症明显又发作了,脸色发白,呼吸变得急促,可他还是往前迈了半步,把我挡在身后半个身位。

“我们……不签。”沈砚声音微颤,但字字清晰,盯着周明轩的领带结说,“酒店有自己的规章,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强制托管。各位如果正常入住消费,我们欢迎;如果意图干扰酒店正常运营,请离开。”

“哟,挺硬气啊?”周明轩脸上的假笑收了大半,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沈砚,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三个能听见的音量阴冷地说,“别给脸不要脸。我开探查术把你的底细看得清清楚楚——背着十年契约债,月底亏损或者投诉超标就要被清除意识对吧?你猜猜,要是今天我手底下这五十个人,全在你的餐厅里闹事、全给前台打差评、把你们所有房间掀个底朝天,谁先完蛋?”

沈砚的肩膀猛地晃了一下,后背贴到了柜台沿上。

他最隐秘、最致命的软肋,被周明轩当众赤裸裸地撕开踩在脚底下。

“周明轩你他妈不是人!”我一把推开周明轩伸到沈砚面前的手指,肺都快气炸了,“你用探查术偷看人家隐私还拿来威胁,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人类现在全是一级,它们全是零级,这就是天经地义的弱肉强食!”周明轩甩了甩手,冷哼一声,转头冲身后挥了挥手,“兄弟们,干活!今天咱们就给全国观众来一场‘深度拆解黑玫瑰酒店’!先去餐厅把那些装神弄鬼的厨子拍一遍,再去楼上把所有房间挨个查房!记住,不用给钱,他们敢拦,就对着镜头喊他们服务态度恶劣!”

“好嘞周总!”

一群早就按捺不住的网红和摄影师轰然散开,像一群饿了三天的蝗虫,嘻嘻哈哈地往餐厅和楼梯口涌过去。

其中一个染着粉毛的女主播一脚踹开餐厅的雕花门,举着补光灯直接怼在厨师长老刘脸上,尖声笑喊:“家人们快看!这个零级丑厨子怕别人说他菜难吃!今天我偏要当面把他的排骨倒垃圾桶里,看看他是不是真的会躲进冷库哭!”

老刘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烤排骨僵在原地,浑身肥肉气得直哆嗦,眼睛里瞬间爬满了一层灰雾。

大堂里,周明轩的几个保镖直接绕过柜台,一把推开吓得发抖的前台小姐姐,伸手去翻抽屉里的账本和钥匙串。

“住手!不准碰账本!”沈砚急得眼睛都红了,冲上去死死按住抽屉,却被两个身材魁梧的保镖一左一右反剪了胳膊,狠狠按在了柜台木面上。

他那张总是清冷克制的脸被死死压在粗糙的桌面上,眼镜滑落了一半,手腕上我刚抹完芦荟胶的地方又磕在铜铃铛底座上,瞬间红肿起来。

“放开他!”我红着眼冲过去,抄起台子上的文件夹狠狠往那个保镖脑袋上砸。

周明轩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后猛推了一把。

我没防备,脚下一绊,整个人重重摔在坚硬的红木楼梯台阶上,尾椎骨疼得我眼前一阵发黑,半天喘不上气来。

“林满,老老实实待着看戏。”周明轩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走回柜台边,伸手拍了拍动弹不得的沈砚的脸,语气得意洋洋,“我再问你最后一遍,签,还是不签?你要是不签,我马上让楼上的人把三楼那扇铁门拆了,听说那是你们酒店的命根子?”

沈砚死死盯着他,嘴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休想。”

“行,有骨气。”周明轩冷笑一声,抬脚一踹,把柜台边那个陈旧沉重的老铜铃铛直接踹飞了出去!

当啷——!

老铜铃铛砸在三米外的大理石柱子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极其刺耳的裂响,铜身直接摔出了一道长长的豁口。

大堂里所有的哄笑声、争吵声,在这一秒齐刷刷停了下来。

餐厅里传来瓷盘摔碎的脆响,紧接着,整栋黑玫瑰酒店猛地剧烈摇晃了一下,像底下开了台巨型打桩机。

头顶上那盏破旧的水晶吊灯啪地全灭了,整座大堂瞬间陷入一片昏沉压抑的暗黄色应急灯光里。

大门轰隆一声自动合死,门缝里渗出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暗红雾气,把外面的天光彻底隔绝。

一阵极其低沉、毫无感情的机械播报声,从墙壁、地板、天花板的每一个角落同时震响,震得人胸口发闷:

【警告!检测到多名住客实施恶意破坏核心锚点、暴力殴打工作人员、强行侵占酒店资产等严重违约行为!】

【友好接待协议已彻底失效!】

【酒店防御与资产保全核心已激活——破产清算模式,正式启动!】

【为保障清算程序不受低阶外力干扰,规则核心权限强制升级:当前领域等级——Lv.2!】

8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大堂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周明轩脸上的得意僵在半空,他愣了一下,赶紧瞪大眼睛往沈砚身上扫,又往墙上扫,脸色瞬间变了:“怎么回事?我的探查术怎么全是问号?!”

身后那几个网红和保镖也纷纷惊叫起来。

“周总!我也看不见了!屏幕里全是红色的感叹号和问号!”

“怎么升二级了?!新闻里不是说诡异全是零级吗?!”

我扶着楼梯扶手勉强爬起来,后腰还火辣辣地疼。

我试着对着前台小姐姐和墙壁用了下探查术,眼前跳出来的蓝框果然变了样,变成了一片刺眼的暗红色,中间只有一个巨大的提示:【目标所属领域等级(Lv.2)高于玩家当前等级(Lv.1),探查术失效!无法获取任何规则提示!】

直播间彻底炸锅了。

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两百万,满屏全是惊恐的尖叫。

“卧槽!二级诡异领域!人类外挂失效了!”

“周明轩你个害人精!非要把人家逼到绝路,现在好了,清算模式启动了!”

“快看门口!门封死了,里头的人出不去了!”

按着沈砚的两个保镖早就吓松了手,连连后退。

大堂里弥漫起一股极重的压迫感,空气沉得像灌了铅。

原本吓得缩在墙角的前台小姐姐缓缓站直了身子,她歪着的脖子彻底掰正了,原本带着点怯生生神采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深井,瞳孔里泛着一层呆板的暗黄色微光。

餐厅里,厨师长老刘也提着两把明晃晃的剁骨刀大步走了出来。

他脸上那股憨厚和蔼全不见了,只剩下一片麻木冰冷,嘴里机械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恶意浪费食材……损毁餐具……折价清算……扣押资产……”

“周、周总!这厨子不对劲!刚才那个粉毛姐把排骨倒垃圾桶里了,他刚才一勺子把粉毛姐的手机和名牌包全抢走了,还把她锁进了洗碗间里洗盘子抵债!”一个摄影师连滚带爬地从餐厅跑出来,裤腿上沾着汤汁,哭丧着脸大喊,“那洗碗间里堆着几千个油腻盘子,洗不完不让出来啊!”

“慌什么!洗盘子又死不了人!”周明轩强装镇定,额角却已经滚下一串冷汗。

他一把拽住旁边一个助理,吼道,“赶紧找窗户跳出去!老子不拍了,咱们撤!”

几个保镖和主播一窝蜂扑向大堂两边的落地窗,拿三脚架使劲砸。

玻璃纹丝不动,反而弹出一道刺眼的电流,把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保镖电得浑身抽搐,头发根根倒竖,手里的昂贵摄像机啪嗒掉在地上,直接被地毯底下冒出来的一股灰雾卷走,拖进了前台旁边的“抵押物暂存柜”里。

广播声再次响起,冰冷无情:

【破坏公物,追加罚金。暂扣抵押设备两台。请所有违约人员配合清算,拒不配合者,将按最高惩罚标准执行——迷宫滞留及资产全额冻结。】

“跑!往楼上跑找天台!”周明轩彻底慌了神,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和直播,推开挡路的助理,带着剩下二三十号人发疯似的往二楼楼梯冲。

就在他们踩上楼梯的那一刹那,整个二楼走廊肉眼可见地拉长、扭曲,原本普通的红地毯像活过来一样翻卷,走廊拐角凭空多出了七八道一模一样的岔路口。

几个跑得太快的主播踩进了破损的地毯边角,脚下一空,直接掉进了漆黑的杂物间里,门哐当一声自动落锁,里头传来凄厉的拍门声。

“沈砚!”我顾不上管周明轩那帮自找苦吃的蠢货,跌跌撞撞冲回柜台边。

沈砚正单手死死撑着柜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胸口别着的那枚银色经理名牌已经裂开了一道细缝,正往外冒着一缕缕淡淡的灰烟。

他眼底的漆黑正在一点点被那种呆板的暗黄色侵蚀,可他死死咬着下唇,硬撑着保持最后一点清醒。

“核心……在接管我的控制权。”沈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指紧紧抠着柜台边缘,指甲盖都泛了白,“一旦我彻底被接管,酒店就会把所有还没退房的人类无差别当成‘呆账资产’一起扣押清算……餐厅里那两个刚来的大学生,还有你……都会被困在迷宫里直到精神崩溃。”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里的暗黄色和清醒剧烈拉扯着,他拼尽最后力气,用没受伤的左手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楼梯底下那间小办公室推:“办公室衣柜后面,有一条我偷偷留下的通风管道,直通后院围墙外面。现在核心刚升级,还没完全封死那里。你带上餐厅那两个孩子,赶紧走!”

我脚底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回头瞪着他:“那你呢?核心把你接管了,你还能活吗?”

沈砚的身子晃了晃,胸口那枚名牌裂得更开了,咔哒一声掉下来半截碎片。

他扯了扯嘴角,想冲我笑一下,却比哭还难看:“我本来就是签了卖身契的打工人。清算结束,如果账目还是亏损,我的意识就会被彻底抹除,变成像现在老刘那样的空壳。反正……这三年我也撑够了。你能平安出去,就帮我把昨晚那份新规章……算了,也用不上了。快走!”

他使劲推了我一把,自己转过身,硬生生迎着已经走过来的老刘和前台小姐姐,举起手里那半块残破的写字板,咬牙喝道:“代理经理最高应急权限激活——暂停一楼东区及安全通道清算程序,所有消耗由经理个人契约抵扣!”

话音一落,他整个人像被无形的重锤砸中了胸口,闷哼一声,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嘴角溢出一缕极淡的灰雾,整个人边缘都开始变得有点半透明。

原本直勾勾朝我走过来的老刘和前台小姐姐果然停住了脚步,呆立在原地。

“快走啊!林满!”沈砚嘶哑地冲我吼,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全名,“我撑不了十分钟!你再不走,管道也要封死了!”

直播间里哭成一片,弹幕密密麻麻刷满了屏幕。

“卧槽我破防了!经理太爷们了!拿自己的命替满姐和无辜的人撑通道!”

“满姐快跑啊!别回头!二级核心没探查术根本打不过!”

“周明轩呢?把周明轩抓回来祭天啊!”

我站在那条漆黑的小通道口,手里还攥着餐厅那两个吓傻了的大学生。

那个小姑娘正哭着拉我的衣角:“姐姐我们快爬管道吧,我好害怕……”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两个大学生推进楼梯底下的小办公室,顺手拉开了那个发霉的旧木衣柜,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方形通风口。

“你们俩顺着这管道一直往前爬,千万别往岔道钻,看见亮光推开百叶窗就能出去!出去以后立刻打报警电话,就说周明轩在黑玫瑰酒店恶意破坏触发二级清算!”我一边把他们俩往里塞,一边飞快交代。

那男生爬进去半个身子,回头焦急地喊:“姐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我落了件特别贵的东西在里头,必须回去拿!”我咔哒一声帮他们掩上大半个衣柜门,转过身,跑回了弥漫着暗黄雾气的大堂。

沈砚半跪在地上,头低垂着,浑身都在剧烈打颤,像一块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旧纸片。

听见脚步声,他艰难地抬起头,看见是我,眼睛骤然瞪大,透出一股极深的急躁:“你怎么回来了?!我不是让你走吗!”

我蹲下身,一把拽住他冰凉得吓人的胳膊,把他往自己肩膀上架,嘴里骂骂咧咧,眼眶却热得发胀:“走个屁!老娘昨晚熬了半宿给你写的新规章还没落地执行呢,你就想拍拍屁股原地消失?还有你答应我的终身免单呢?连个红章都没盖,你想赖账啊?!”

沈砚愣住了,眼底那层即将吞没他的暗黄色,竟然被我这番蛮不讲理的吼声震退了一小截。

“没、没用的……”他气息微弱,靠在我肩头,“核心已经升到二级了,你们人类的探查术全失效了。没有提示,你连怎么去三楼总账房都找不到,走廊里全是规则陷阱……”

“谁说我没提示了?”我扶着他站起来,眼睛死死盯着昏暗的大堂,脑子前所未有地清醒,“刚才周明轩踢坏铜铃铛触发清算的时候,广播里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见了!这个二级核心根本不是什么嗜血大魔头,它他妈就是个死板的强迫症财务系统!它启动清算,是因为酒店账目严重亏损、资产受损!只要咱们能冲进三楼总账房,拿合法合规的赔付单把账目抹平、甚至扭亏为盈,清算模式不就自动解除了吗?!”

沈砚瞳孔微微一缩,沙哑着嗓子问:“可……怎么让核心承认赔付?你手里没有钱,周明轩也不会自愿掏钱……”

“不需要他自愿!”我冷笑一声,抬手指了指掉在柜台旁边那份被周明轩揉皱、但我又捡回来拍平的新版《入店须知》,“昨晚你不是盖了经理大红章、并且贴在门口生效了吗?周明轩进门踩了门槛,就默认签署了入店协议!他现在欠酒店十倍的毁损违约金!只要我拿到总账房的‘强制结算单’,再让直播间两百万观众和酒店的规则核心共同见证,他躲到天涯海角都得连本带利吐出来!”

沈砚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我一样。

半晌,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把身上最后一点力气聚起来,手指指向三楼扭曲变幻的楼梯口。

“总账房在三楼尽头……那扇铁门隔壁的暗门里。”他低声说,“但我快撑不住了,待会儿走上去,所有失控的员工和陷阱都会拦路,没有探查术,一步走错就会被拖进惩罚空间……”

“放心,”我把那张皱巴巴的新版规章仔细叠好塞进贴身口袋,顺手把柜台抽屉里仅剩的五块钱零钱抓在手里,扶稳了沈砚,“我林满别的不行,记账和死磕细节是从小练出来的。今天不用探查术,老娘带你硬闯上去!”

9

一脚踏上通往二楼的木楼梯,周围的空气瞬间变了样。

原本笔直的楼梯拉得老长,木台阶踩上去嘎吱作响,每一级台阶上都浮现出淡淡的灰影。

没有了探查术的蓝色小框,眼睛看到的只有昏沉沉的暗黄色雾气,连前面的路都看不真切。

沈砚靠在我身上,步子虚浮,但他还是强撑着提醒我:“小心……二楼走廊的红地毯现在是清算区的第一道关卡,踩错一块,就会被判定为‘踩脏公物’,直接罚款或者关禁闭。”

我停在二楼楼梯口,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脚下那条长长的红地毯。

昨晚我从电梯走去404的时候,特意吐槽过这地毯旧得发秃。

那会儿沈砚走路同手同脚,左脚绊了一下的地方,是靠近右侧墙根翘起来的一块旧补丁。

而整个走廊中间,地毯虽然磨得发白,却有一条极窄、颜色稍微深一点的踩踏痕迹——那是员工平时推着清洁车来回走惯了的路!

“贴着中间深色印子走,别碰两边翘起来的边角。”我低声说,试探着迈出第一步。

脚底稳稳踩实,什么也没发生。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哭喊声。

原来是周明轩那群人里的两个女主播,不知道怎么从岔道里绕了出来,正没头苍蝇似的在走廊里乱撞。

其中一个穿高跟鞋的女生尖叫着往我这边扑:“林满救命!这里走不出去啊!周总丢下我们自己往三楼跑了!”

“别踩地毯边上!”我大喊一声提醒她。

可她吓破了胆,根本听不进去,细高跟鞋一脚踩在墙角那块翘起的地毯边缘。

嗤啦一声,地毯裂开一道口子。

旁边的402房门猛地弹开,伸出两只套着白手套的机械假手,一把揪住她的包和外套,把她连人带包拖进了屋里,门板砰地甩上,门牌上浮现出一行红字:【损坏地毯,缝补抵债,预计耗时两小时】。

另一个女生吓得腿软,直接蹲在中间深色印子上不敢动弹。

我路过她时顺嘴说了句:“沿着我脚印往楼下楼梯口走,去一楼楼梯底下办公室,衣柜后面有通风口能出去。”

那女生如蒙大赦,连声道谢,手脚并用地往回爬。

刚走过404门口,前面拐角处呼地窜出一道高大宽厚的身影。

是厨师长老刘。

此刻的老刘完全被二级核心接管了,两只眼睛直勾勾发着暗黄的光,双手各拎着一把沉重的铁炒勺,像一堵肉墙似的死死堵在通往三楼的唯一楼梯口。

“住客……未付餐费……鲍鱼两只……酱牛肉两盒……”老刘嘴里发出卡带般的机械声,沉重地往前迈了一步,震得地板咚咚作响,“清点资产……扣押手机……抵充餐损……”

沈砚呼吸一急,想把我往后拉:“快退后!老刘现在只认死账,那两盒牛肉和鲍鱼刚才虽然记在我名下,但清算模式把员工垫付的账全作废了!他要把你抓进后厨干苦力!”

我没退,反而迎着老刘那两把吓人的铁炒勺往前迈了一步。

我飞快回忆着昨晚在餐厅和老刘聊天的每一个字。

核心接管了他的身体,可刚才他听见周明轩羞辱他的时候,眼里是有真实愤怒的;这说明他的真实意识并没有彻底消失,只是被僵硬的规则压在了底下。

“老刘师傅!”我停在他两步开外,没有喊救命,也没有跟他讲道理,而是从裤兜里掏出刚才顺手抓的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双手恭恭敬敬递到他面前,声音清脆诚恳,“昨晚你给我炖的那两只鲍鱼鸡汤,还有那盘甜菜根烤排骨,我真没白吃!你看,我今天特意来给你付小费的,五块钱虽少,是我的一点心意。对了,你切口蘑的时候是不是习惯斜着切厚片?这样炒出来汁水足,嚼着特别香!”

老刘挥到半空的铁炒勺,猛地定格在了离我脑门不到一巴掌的地方。

带着油烟味的风刮得我刘海乱飘。

他眼底那层死板的暗黄色剧烈晃动了两下,像信号不好的老电视机。

他低头盯着我手里那张磨起毛的五块钱,又僵硬地转了转眼珠,嘴里机械的复读卡了壳:“斜……斜着切……汁水足……不、不放干冰……”

我趁热打铁,把五块钱轻轻塞进他围裙前面的大兜里,又从兜里摸出昨晚前台送的那三颗水果硬糖,全放进他手里:“糖也给你留着,下回放冷库干活嘴苦了含一颗。老刘师傅,咱们真不是来白嫖捣乱的,楼上那个砸你摊子、骂你丑厨子的混蛋周明轩还在上面作妖呢,你让条道,我去把他抓下来给你赔礼道歉,行不行?”

老刘粗壮的胳膊剧烈抖了两下。

那两把明晃晃的铁炒勺咣当一声落回身侧。

他眼底的暗黄色褪下去一半,虽然很快又被核心的力量压了回来,但就在这短短三四秒的空隙里,老刘庞大的身躯极其吃力地往楼梯栏杆边挪了半步,硬生生挤出了一条能让两个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快、快去。”老刘从喉咙里挤出两个沙哑破碎的字,随后眼神重新变得空洞,死死盯着地面不再动弹。

“谢谢师傅!”我鼻子一酸,搀着沈砚飞快从他身边挤过去,一口气冲上了三楼!

刚踩上三楼的地板,一阵比楼下更闷热、更压抑的空气扑面而来。

三楼走廊尽头,周明轩和他剩下的三个铁杆保镖正灰头土脸地缩在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旁边。

他们身上的名牌西装全刮破了,脸上黑一块白一块,显然在二楼的迷宫里吃尽了苦头。

周明轩手里正举着一根从消防箱里撬出来的铁斧头,疯了一样往大铁门的锁头上砸!

“砸开!给我砸开!这后面肯定是出口或者核心开关!砸烂了咱们就能出去了!”周明轩歇斯底里地大吼,眼睛充血,完全没了刚才那副精英老板的派头。

大铁门被砸得哐哐震响,门缝里渗出的暗红雾气越来越浓,整个酒店的墙体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疯子!他想把整栋楼拉着一块儿毁掉!”沈砚急得猛咳两声,身形晃得几乎站不住,边缘的透明感已经蔓延到了肩膀,“不能让他砸开!铁门后面是空间承重节点,砸坏了整栋楼都会塌进虚空里!”

我心头火起,刚想冲上去,突然感觉走廊里的暗黄色雾气骤然收紧,前面通往铁门的一小段路,凭空亮起了无数道纵横交错的红线——那是三级警戒防线,一旦我毫无防备冲过去,还没碰到周明轩,自己就先被判定闯入禁区关起来了!

没有探查术,我根本看不清哪条红线是生门,哪条是死线。

我急得手心全是汗,正咬着牙琢磨怎么绕过去,脑子里突然毫无征兆地响起一声极其清脆、久违了整整半年的系统提示音!

叮——!

那声音清亮得像山涧里敲响的玉磬,瞬间驱散了耳边烦人的嗡鸣。

眼前原本被锁定成一片问号的面板骤然炸开一圈淡金色的光晕,一行行从未见过的崭新文字,在我视野正中央徐徐展开:

【检测到玩家林满在失去等级压制与信息外挂的情况下,主动放弃单方面掠夺与逃生机会,坚持履行等价交换原则(支付合理对价、维护公平契约、赢得异界原住民真实信任与尊重)。】

【游戏降临隐藏升级机制正式激活!】

【说明:本系统诞生之初,并非鼓励弱肉强食的单向掠夺,而是旨在筛选能够建立两界公平共生秩序的合格契约者。此前因全人类普遍采取暴力压制与投机薅羊毛行为,升级通道始终处于静默锁定状态。】

【恭喜玩家:林满,成为全球首位达成“公平共生”条件的契约者!】

【您的等级已晋升:Lv.1 → Lv.2!】

【技能“探查术”已同步进阶为“高级探查与契约裁定(Lv.2)”:可洞察二级及以下规则核心全部底层逻辑,并拥有在双方认可契约框架内发起“规则仲裁”的权限!】

我整个人在原地愣了一秒,随即一股滚烫的爽感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原来游戏降临沉寂半年,不是系统坏了,是在看人类怎么对待这帮零级的“新邻居”呢!

周明轩那帮人以为占着一级等级就能为所欲为,结果把所有升级的路全堵死了!

而现在,我二级了!

我抬起眼,全新的淡金色视野瞬间铺满整个三楼走廊!

刚才那片让人眼花缭乱的红色警戒线,在我眼里立刻变得清清楚楚——左数第三块地板砖是免检通道,墙角那幅挂歪了的油画后面藏着进入总账房的暗门开关,甚至连前面那扇大铁门和周明轩头顶上,都清清楚楚浮现出了巨大的信息框!

我死死盯着周明轩头顶那行红得发黑的词条:

【违约人员:周明轩(等级:1)】

【累计违约记录:恶意毁损核心铜铃铛、纵容团队破坏公物、暴力殴打酒店员工、非法闯入并破坏承重禁区铁门、意图强迫签署非法垄断协议。】

【依据《黑玫瑰酒店新版入店须知(已生效)》第十九条,当前已触发“十倍惩罚性违约金”及“全网信用公示”条款。当前欠缴赔付总额:三百八十万元整!】

再看向我身边快要撑不住的沈砚,他头顶的词条也变得无比清晰:

【黑玫瑰酒店代理经理:沈砚(等级:0,当前状态:契约透支濒危)】

【解救方案:立刻打开右侧油画后的总账房暗门,将已签署生效的新版规章录入核心账本,并以二级契约者身份签发针对周明轩团队的《强制规则赔付单》。一旦赔付单生效,酒店财务缺口将瞬间扭亏为盈,破产清算立即终止,沈砚十年工期债务将一次性清零,恢复自由身!】

“沈砚,撑住!再撑一分钟!”我眼睛亮得惊人,反手把沈砚稳稳扶在安全地砖上,冲他咧嘴一笑,“老娘升二级了!现在,该轮到咱们算总账了!”

10

我踩着金色视野里标出来的安全路径,步子又快又稳,三两步绕过所有警戒红线,一把掀开了走廊右侧那幅积满灰尘的油画。

后面果然藏着一个老式的铜制拉环。

我用力往下一扳,咔哒一声,墙壁无声滑开一道窄门,露出一间摆着巨大黄铜天平和厚重黑皮总账本的小房间——黑玫瑰酒店的核心总账房。

与此同时,我抬手调大了直播眼镜的收音音量。

此刻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飙到了惊人的五百万,全网各大新闻客户端和短视频平台都在同步转播这个生死攸关的现场!

我大步跨进总账房,把兜里那张皱巴巴但盖着沈砚大红章的新版《入店须知》啪地拍在黄铜天平左侧的托盘上,高声对着空中念道:“二级契约者林满,现代表黑玫瑰酒店合规顾问身份,向酒店二级规则核心提交已生效之新版运营协议,并申请对恶意违约人周明轩及其星耀传媒团队,发起最高等级‘规则赔付仲裁’!”

嗡——!

黄铜天平猛地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淡金色的光芒顺着我的指尖涌入那本厚重的黑皮总账本。

账本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到最后一页,一行行清晰的鎏金大字浮现出来:

【审核通过!新版《入店须知》公平合理,符合等价交换原则,正式写入酒店核心法则!】

【正在核算违约人周明轩团队全部损毁清单……】

走廊那边,正举着消防斧疯狂砸门的周明轩突然动作一僵。

他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脱手落地,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揪住了后衣领,双脚离地,直接顺着走廊拖到了总账房门口,狼狈地摔在红地毯上。

他那三个保镖,还有之前困在二楼洗碗间、杂物间里的几十号网红助理,也全被一团团灰雾从各个房间吐了出来,灰头土脸地滚成一团,堆在大厅和三楼楼梯口。

“什么鬼东西?!放开我!”周明轩惊恐地爬起来,看见我完好无损地站在发光的总账房里,连沈砚都稳稳靠在门框边,脸色瞬间绿了,“林满!你搞了什么鬼?!”

我从总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刚刚由黑皮总账本自动打印出来的、泛着淡淡金光的烫金长纸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故意把纸单正对着我的直播镜头,让全国五百万观众看个清清楚楚。

“周总,别急着走啊,账还没结呢!”我抖了抖手里的赔付单,一字一句大声宣读,“经黑玫瑰酒店核心账目审计,周明轩及其所属星耀传媒团队,于今日上午强行闯入酒店,殴打工作人员、砸毁大堂核心铜铃铛、损坏二楼地毯、浪费后厨食材并暴力破坏三楼承重铁门。依据进门前已公示生效的《黑玫瑰酒店入店须知》第十九条,现向你签发《系统公证强制赔付单》!”

我顿了顿,报出了那个让周明轩魂飞魄散的数字:“原物修复及停业损失费三十八万元,按恶意违约条款处以十倍惩罚性违约金,共计人民币三百八十万元整!限期二十四小时内结清。若拒不履行,酒店规则核心将联动全网契约信用系统,永久将你及星耀传媒列入所有奇幻领域黑名单,并依法冻结你名下所有线上账户收益直至抵扣完毕!”

周明轩瞪大眼睛,像听见天方夜谭一样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尖利又扭曲:“三百八十万?!林满你疯了吧!你拿一张破怪谈里打印的废纸,想勒索我三百八十万?笑话!等老子出去就报警抓你敲诈勒索,还要告你诽谤!”

话音刚落,他兜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不仅他的手机,他身后那二三十个网红助理的手机也跟着叮叮咚咚响成一片。

周明轩皱着眉掏出手机,刚点开屏幕,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一干二净。

手机屏幕上,竟然弹出了一条由国家刚成立的异常领域管理局与银行支付系统联合推送的官方弹窗通知:

【提示:检测到您在黑玫瑰酒店(Lv.2)触发公平契约系统强制仲裁,产生有效赔付账单3800000.00元。相关违法破坏全过程视频已由直播公证端自动上传存证。您名下的星耀传媒对公账户及个人名下全部支付通道已进入临时保护性冻结状态,请尽快前往指定窗口履行赔付义务并配合调查。】

紧接着,他的直播后台、抖音、微博账号接连弹出红字封禁提示:【因恶意破坏异常领域和平秩序、涉嫌寻衅滋事及暴力胁迫,该账号及关联MCN机构已被永久封禁!】

“不……不可能!”周明轩手一抖,手机啪嗒摔在地上,屏幕裂成蜘蛛网。

他脸色惨白,腿一软直接跪坐在地毯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官方怎么会认一个怪谈开的罚单?!我公司刚签的大单子全完了!我的账户全冻了!”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心里那口憋了整整半年的恶气,这一刻彻底舒坦了。

“周总,刚才那场直播,五百万人看着呢,官方专家组肯定也在盯着。全人类好不容易才发现和平共处的路子,你为了自己那点贪心,差点害死几十号无辜的人,把零级和平区硬生生逼成二级清算区。不罚你罚谁?三百八十万买你一条命,已经算黑玫瑰酒店仁慈了!”

话音落下,总账房里那架巨大的黄铜天平发出一声欢快的清鸣,猛地往右侧沉了下去。

【赔付单已获现实世界金融与信用体系双重确认!资产入账生效!】

【核算结果:黑玫瑰酒店本月财务彻底扭亏为盈!历史累计亏空已全额填平!】

【破产清算模式——正式终止!】

【领域等级回稳,所有员工恢复自由神智!】

一瞬间,整栋黑玫瑰酒店内压抑昏沉的暗黄色雾气如潮水般退去。

头顶原本熄灭的吊灯重新亮起温暖明亮的橘黄色灯光,厚重的红木大门吱呀一声自动敞开,清冽新鲜的晨光顺着门洞大把大把地洒了进来,照在地板上亮堂极了。

楼梯口,原本呆立不动的厨师长老刘猛地打了个哆嗦,眼神恢复了清亮,看着脚边一地狼藉和手里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五块钱跟三颗糖,挠着光头一脸懵:“哎?刚才怎么了?我怎么跑楼梯口来了?”

大堂里,前台小姐姐也清醒过来,摸了摸自己不再落枕的脖子,惊喜地叫了一声:“不疼了!而且刚才系统播报说,咱酒店盈利了,这个月不仅不扣奖金,还要发绩效!”

我顾不上看楼下的欢呼,猛地转过身扑向靠在总账房门框边的沈砚。

他胸口那枚裂开的银色经理名牌,此刻正在一点点化作细碎的白色光点消散。

而他怀里那张折得方方正正、捆绑了他整整三年的暗红色《临时代理管理契约》,竟然自动从口袋里飘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中,上面的红字一个个褪去,最后变成了一张干干净净的普通白纸,轻飘飘落在了红地毯上。

沈砚周身那股半透明的虚弱感彻底消失了。

他抬起右手,看着手腕上已经消退了大半的红痕,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张彻底失效的白纸,整个人像做梦一样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我……自由了?”他轻声呢喃了一句,眼眶微微泛红。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了半宿的神经一松,整个人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地上,幸好沈砚眼疾手快,一把伸手稳稳扶住了我的腰。

他的手掌不再是冰凉的,透着一股实实在在的、属于活人的温热。

“喂,沈经理,”我靠在他怀里喘气,抬头看着他离我近在咫尺的脸,忍不住打趣他,“契约没了,债也清零了,你现在可是无债一身轻的大自由人了。怎么着,打算卷铺盖回市区,还是继续留在这儿当你的老板?”

沈砚的手还扶在我腰侧,闻言耳根又习惯性地染上一层极好看的淡红,但他这次没有松手,反而微微收紧了点力道,低头极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笃定。

“刚才核心结算完,问我愿不愿意接手黑玫瑰酒店的永久所有权。”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我答应了。不过……我不会算账,也不太会跟外头那么多人打交道,万一以后再碰上会卡漏洞的客人,我可能还是会把自己赔进去。”

我挑了挑眉,心里甜丝丝的,嘴上却故意逗他:“那你打算花多少钱请我当合伙人?丑话说在前头,我林满可是出了名的抠门,工资给低了我可不干!”

沈砚低笑了一声。

这一次,他笑得很开怀,眉眼弯起,彻底卸下了那副僵硬冷淡的高冷外壳。

“酒店盈利,分你一半。”他轻声说,“外加餐厅终身免单,套房随时留着,我所有的私房钱和账本,全都归你管。林满,你愿意……留下来跟我一起把这儿经营下去吗?”

我鼻子一酸,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伸手一把扯住他微起球的黑马甲领口,微微踮脚凑近他耳边,笑眯眯地说:“成交!不过这回可不准反悔啊,沈大老板。还有,既然都成合伙人了,咱们得先把门外头那批来拉走周明轩的警车应付完,顺便……你得请我吃顿正经的早茶,昨晚光顾着干活,我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沈砚耳尖红得透亮,乖乖点头:“好,我让老刘现在就给你蒸虾饺和奶黄包。”

11

窗外的朝阳彻底照散了城西最后一点灰雾。

警笛声由远及近,异常领域管理局的工作人员和民警迅速控制了瘫软在地的周明轩及其团队。

看着周明轩被戴上临时约束手环、灰溜溜押出黑玫瑰酒店大门,临走前还被前台小姐姐追上去塞了一张盖着大红章的《欠款催缴通知书》,我直播间里五百多万观众刷了足足十分钟的“大快人心”。

那天之后,整个世界的风向彻底变了。

随着我成为全球首位二级契约者的消息传开,官方正式发布了关于“游戏降临隐藏升级机制”的科普公告。

全人类终于明白过来,这帮误打误撞降临的零级异界领域,根本不是用来暴力掠夺的法外之地,只有尊重规则、公平交易,才能开启真正的双赢时代。

而黑玫瑰酒店,一夜之间成了全国乃至全球最炙手可热的和平共生示范点。

三个月后的周末上午,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城西林荫道上。

黑玫瑰酒店门口那块生锈的铁牌子已经重新刷了复古黑金漆,门前排着一条蜿蜒几十米的长队,全是慕名而来打卡的游客,秩序井然,人人手里都拿着手机扫门口的大二维码,认真阅读着我亲手修订的《黑玫瑰酒店3.0版文明入住指南》。

大堂里焕然一新。

那盏缺灯泡的水晶吊灯换上了崭新的暖光灯珠,亮堂堂的;磨秃了的红地毯换成了厚实防滑的酒红色绒毯;前台柜台上,那只摔出豁口的老铜铃铛被我找师傅拿金漆修补好了,罩在玻璃罩里当成了镇店之宝,旁边立着个小牌子,写着“文明旅游纪念物,请勿踹踏,违者参考周姓前辈案例”。

前台小姐姐穿着量身定做的新款复古酒红套装,脖子挺得直直的,正满脸笑容地给游客办入住,顺手还推销了一套酒店文创盲盒。

不到半小时,收款提示音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餐厅里更是座无虚席。

厨师长老刘现在是全网美食区顶流,招牌菜“真·甜菜根秘制烤肋排”和“无干冰版翡翠蘑菇汤”每天限量两百份,不提前一周预约根本排不上号。

老刘干活干得红光满面,再也没躲进冷库哭过,反而天天乐呵呵地戴着大厨帽出来跟游客合影。

我蹲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捏着一只按得噼啪响的塑料计算器,正一丝不苟地核对上午的流水账单。

“不对啊,”我皱着眉头,拿红笔圈出一个数字,“今天上午卖出去了八十六份排骨,怎么收银机里只进了八十五份的钱?谁偷吃了一份没记账?”

“是我拿了一份。”

头顶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低语。

一只温热的大手伸过来,把一盘刚出炉、冒着焦香热气的烤肋排和一杯热气腾腾的桂花米酒轻轻放在我账本旁边。

我抬头一看,沈砚正站在柜台外头看着我。

三个月不见大雾,又天天按时吃饭睡觉,他比刚认识那会儿稍微长了点肉,脸色白里透红,气色好得不行。

身上换了一身合体挺括的新款深灰色马甲,袖口不再起球了,领带依然系得整整齐齐,只是面对大堂里来来往往的游客时,已经不再同手同脚,偶尔还能从容地帮迷路的小朋友指路。

“沈大老板,私拿店里食材也是要走报销单的啊!”我板起脸,拿红笔敲了敲他的手背,嘴上不饶人,叉子却已经诚实地叉起一块最肥嫩的排骨塞进嘴里,“嗯……老刘今天火候又精进了,好吃!”

沈砚看着我鼓鼓囊囊的腮帮子,眼底浮起一层藏不住的笑意。

他从马甲内侧的新皮夹里抽出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规规矩矩压在我的计算器底下,轻声说:“自费买的,给林老板结账,不用找零。”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赶紧把那张红票子揣进自己兜里,顺手擦了擦嘴角:“这还差不多。对了,刚才官方文旅局打电话过来了,说下个月想请咱们去参加两界友好商贸交流会,还要给咱们发‘五星模范示范店’的牌匾呢!你跟我一块儿去不?”

沈砚顿了一下,目光微微往旁边飘了半秒,耳根子还是诚实地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粉红,小声嘟囔:“人……人很多吧?还有记者拍照?”

“怕啥,有我替你挡着呢!”我站起身,绕出收银台,自然而然地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晃了晃,“你就在旁边负责站着帅,顺便帮我拎包拿话筒,剩下的砍价和吹牛全交给我就行!”

沈砚垂眸看着我挽着他的手,原本微紧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

他反手把我的手指轻轻裹进温暖的掌心里,嘴角扬起一个温柔又纵容的弧度。

“好。”他说,“只要你在旁边,去哪儿都行。”

大堂门口,新一波游客兴高采烈地跨进门槛,有人认出了我们俩,激动地举起手机喊:“快看!是林老板和沈经理!合个影行不行啊!”

我对着镜头大方地比了个耶,又顺手把那副早已修好镜腿的直播眼镜架回鼻梁上。

“合影可以啊,每人消费满五十免费送签名照一张,五星好评还多送两颗水果硬糖!”我大声吆喝着,余光瞥见身旁的沈砚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悄悄把另一盘刚剥好壳的虾球往我手边推了推。

阳光透过敞开的木门照进来,落满整个热闹温暖的大堂。

看来,这辈子最划算的一笔买卖,就是那天揣着一张九块九的破团购券,误打误撞闯进了这栋黑玫瑰酒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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