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二十六岁那年的秋天,回到了阔别八年的故乡。
其实也说不上是"故乡",毕竟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到十八岁,在这里念完了所有的课本,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走的时候,我把钥匙留在了门框上,心想反正也不会再回来了。
可人这一辈子,总是要违背自己说过的话的。
故乡的变化不算大,只是街角的老槐树被锯掉了半截,树冠矮了一大截,像是一个被岁月削平了头顶的中年人,站在风里,还有些倔强。我站在树下,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和她一起在这棵树下埋过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各自攒的玻璃弹珠、一枚五分钱的硬币,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的是"永远做好朋友"。我不知道那个铁盒子还在不在。树被锯了,根还在土里,那盒子大概也还埋在土里,只是谁也找不着了。
我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夕阳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才想起自己该回去了。转身的时候,我看见街对面新开了一家奶茶店,招牌上写着一行字:
"小时候的糖,甜不甜,其实要看谁给的。"
我忽然就笑了。
因为我第一次吃大白兔奶糖,是她给的。
那一年,我五岁。
我五岁那年,我们家搬到了城南的这条巷子里。
巷子不长,一共住了七户人家,青砖灰瓦,屋檐挨着屋檐,下雨的时候,雨水会顺着瓦片滴下来,在两家之间的窄缝里拉成一道细细的水帘。我们家租的是一间临街的平房,推开门就是巷子,门槛是石头做的,夏天被晒得滚烫,光脚踩上去,烫得人直跳脚。
搬家那天,我爸扛着大包小包在巷子里进进出出,我妈在屋里收拾锅碗瓢盆。我一个人蹲在门槛上,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心里有点怕,也有点好奇。
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蝉在叫。
然后我听见一阵"嗒嗒嗒"的脚步声,从巷子深处跑过来,越来越近。我抬起头,看见一个小女孩,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辫子上各系着一朵黄绒球,跑起来的时候,绒球一颠一颠的,像两只小蝴蝶。
她在我面前站定,歪着头看我,打量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到我面前。
"你吃糖吗?"
我愣愣地看着她手里的糖,白色的,圆圆的,裹着一层薄薄的糯米纸。我认得这种糖,是我妈过年才舍得买的大白兔。
"吃。"我说。
她把糖塞进我手里,转身就跑,跑到一半又停下来,回过头冲我喊:
"我叫林一夏!夏天的夏!你叫什么?"
"我叫……我叫陈叙。"
"陈叙?"她重复了一遍,皱了皱鼻子,"这名字不好听,我以后叫你叙叙吧。"
说完她就跑了,红裙子在巷子口一闪,像一团小小的火焰,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那一年,我五岁,她四岁。
我攥着那颗大白兔奶糖,看着糯米纸在掌心里慢慢化开,心想:这个巷子,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家就住在巷子最深处,和我家隔了三户人家。她爸爸是小学老师,妈妈在街口的裁缝铺里做工。她比我小一岁,却比我活泼得多,是整个巷子里最会疯跑的小孩,也是嗓门最大的一个。
从那天起,我单调的童年里,就多了一个"林一夏"。
小时候的夏天,是最漫长的。没有空调,没有手机,连电视都是黑白的。我们这些小孩唯一的娱乐,就是疯跑。
巷子里的孩子不少,有卖豆腐的张奶奶家的小孙子,有修自行车的老刘家的一对双胞胎,还有居委会李主任家那个爱哭的小闺女。但林一夏从来不跟别人玩,她只找我。
"叙叙!叙叙!"每天早上,她的声音都会准时从巷子深处响起,然后她就跑来了,穿着各种颜色的裙子,今天红明天黄后天蓝,像一颗永远在滚动的糖果。
"叙叙,我们去抓知了吧!"
"叙叙,我妈妈给我买了新雪糕,分你一半!"
"叙叙,你知道蚂蚁搬家吗?我带你去看!"
她总有说不完的话,总有做不完的事,好像这个世界在她眼里,永远都有趣。我其实是个很闷的小孩,不爱说话,也不爱动,我更喜欢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云。但林一夏总能把我拽起来,拽进她那个热闹的、阳光灿烂的世界里。
有一回,她拉着我去巷子后面的荒地里捉蜻蜓,我笨手笨脚的,一网子下去,蜻蜓没捞着,自己反倒摔了个大跟头,膝盖磕破了皮,疼得直咧嘴。
她赶紧跑过来,蹲在我面前,鼓起腮帮子往我膝盖上吹气。
"吹吹就不疼了,"她说,"我摔跤的时候,我妈妈就这么给我吹的。"
她吹得很认真,小脸鼓得像包子,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脸上。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膝盖真的没那么疼了。
"林一夏,"我说,"你以后别跟别人玩,只跟我玩,行不行?"
"行啊!"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本来就只跟你玩!"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夏天最热的时候,巷子里会来卖冰棍的。一个老爷爷,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白色的木箱子,上面盖着厚厚的棉被。
"冰棍——奶油冰棍——"老爷爷的吆喝声,是整个夏天最好听的声音。
每次听见这个声音,林一夏就会拉着我冲到巷子口,踮着脚,眼巴巴地看着那辆自行车越骑越近。
一支奶油冰棍一毛钱,一支红豆冰棍五分钱。我妈管得严,轻易不给我零花钱,林一夏的妈妈也管得严,但她总有办法。
有一回,她翻出她爸抽屉里的五分硬币,拉着我去买冰棍。我们一人买了一支红豆的,蹲在巷子口的树荫下,一小口一小口地舔。
"叙叙,你的冰棍甜不甜?"她问我。
"甜。"我说。
"我的也甜,"她眯着眼睛笑,"但是你的好像比我的甜。"
"一样甜,都是红豆的。"
"不一样!"她执拗地摇头,"你的就是比我的甜!"
说着,她把她手里的冰棍递到我嘴边:"你尝尝我的。"
我尝了一口。其实真的是一样的味道,但我还是说:"嗯,你的甜。"
她听了,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一圈,红裙子飞扬起来,像一朵盛开的喇叭花。那时候的我们,不懂什么叫"青梅竹马",不懂什么叫"两小无猜",我们只知道,这条巷子是我们的,这个夏天是我们的,整个世界都是我们的。
秋天的巷子,是桂花味的。
巷子口那户人家种了一棵桂花树,每到九月底,满巷子都是那种甜丝丝的香气,浓郁得像是能把人熏醉。
林一夏最喜欢桂花。她总趁那家奶奶不注意,踮着脚去够桂花枝,够不着,就指挥我:
"叙叙,你长得高,你帮我摘!"
我踩着墙根的石墩,伸长手臂,摘下最好的一枝,递给她。她把桂花插在辫子上,满巷子跑,桂花落了满头,她也不在乎。
"叙叙,你知道桂花能做什么吗?"她问我。
"能泡茶。"我说。
"还能做桂花糕!"她大声说,"我妈妈说,桂花糕又香又甜,特别好吃!"
"你会做吗?"
"不会,"她老实摇头,"但是我妈妈会。等我妈妈给我做了桂花糕,我分你一半!"
那个秋天,她真的分了我一半桂花糕。她妈妈做的桂花糕,白白嫩嫩的,上面撒着金黄的桂花,吃进嘴里,甜得化不开。
很多年以后,我在南方的小镇上吃过一次桂花糕,老板说是祖传的配方,可我怎么吃,都觉得没有她给的那块好吃。
也许是桂花不对,也许是糕不对。
也许是给我糕的那个人,不在。
冬天来了。
南方的冬天湿冷湿冷的,巷子里的石板路上总是蒙着一层潮气,走上去滑溜溜的。林一夏的妈妈给她织了一件红色的小毛衣,领口上绣着一朵小白花,她穿着那件毛衣来找我,一进门就搓着手往我屋里钻。
"冷死了冷死了,"她跺着脚说,"叙叙你家怎么这么冷啊!"
我家确实冷,窗户漏风,墙皮还掉渣。我妈烧了个炭盆,屋子里才稍微暖和点。林一夏蹲在炭盆边上,把手伸到火苗上方,烤得两手通红。
"叙叙,"她忽然小声说,"我爸爸说,过了年,我们就要搬家了。"
我愣住了。
"搬家?搬去哪里?"
"不知道,"她低着头,手指在地上画圈圈,"他说爸爸要调去县城教书了,要搬到县城去住。"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离别"这两个字的分量。
我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难过,只是觉得心里空空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块。
"那你……还会回来吗?"我问。
"我不知道,"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叙叙,我不想搬家,我想跟你一起玩。"
"那你跟你爸爸说,别搬了。"
"说了,"她吸了吸鼻子,"我爸爸说,大人有大人的事,小孩不能管。"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风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我听着那声音,心里乱糟糟的。后来的几天,林一夏每天都来找我,比以前更勤快。她给我带她妈妈做的菜,带她攒了好久的糖纸,带她爸爸给她买的连环画。她把所有她认为好的东西,都往我家搬。
"叙叙,这个给你,"她把一本《葫芦兄弟》塞进我手里,"你留着看,别忘了是我给你的。"
"叙叙,这张糖纸是最好看的,蓝颜色的,给你。"
"叙叙……"
终于到了要走的那个早上。
她爸爸在巷子口发动了拖拉机,突突突的,震得人心慌。她妈妈在屋里收拾行李,她站在我家门口,穿着那件红色的小毛衣,低着头,不说话。
我妈推了推我:"去送送一夏啊。"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叙叙,"她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我要走了。"
"嗯。"
"我以后还会来找你玩的。"
"嗯。"
"你别忘了我。"
"嗯。"
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一颗大白兔奶糖,就是当年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给我的那种。
"这个给你,"她说,"你以后想我了,就吃一颗糖。"
我攥着那颗糖,感觉手心热热的,烫烫的。
"林一夏,"我叫她,"你也别忘了我。"
她笑了,笑得很用力,眼泪却啪嗒啪嗒掉下来。
"我不忘,"她抹着眼泪说,"我一辈子都不忘。"
拖拉机开走了,突突突的声音越来越远,她趴在车斗后面,朝我挥手。红毛衣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那团火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手里的糖,已经被我攥得温热了。
那一年,我八岁,她七岁。
我以为,她只是去县城住一阵子,还会回来的。可是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林一夏走后,巷子忽然安静了很多。
没有人在早上喊我"叙叙"了,没有人拉着我去抓知了捉蜻蜓了,也没有人在我摔跤的时候蹲下来给我吹膝盖了。
我还是每天坐在门槛上看云,可是看云的姿势,好像没有以前那么舒服了。
我妈看出了我的不对劲,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只是觉得巷子里太安静了。
我妈叹了口气,说:"一夏这孩子,是个好孩子。"
我闷闷地"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剥那颗大白兔奶糖的糖纸。那颗糖我一直没舍得吃,放在口袋里,放了小半年,糖纸都皱巴巴的了,糖也化了,黏糊糊的,沾在衣兜上。
我舍不得扔,把那颗糖放进了那个铁盒子里,连同我攒的玻璃弹珠,一起埋在了巷子口的老槐树下。我记得林一夏说过,等我们长大了,要一起把这盒子挖出来,看看里面的东西还在不在。
我不知道她记不记得这句话,但我记得。
我把铁盒子埋好的那天,在土上重重地踩了几脚,小声说:
"林一夏,你要是不回来,我就一个人把这盒子挖出来。"
可是我没有挖。
因为十二岁那年的秋天,我收到了她的第一封信。
那封信是寄到学校传达室的。
传达室的王大爷举着信封喊我的名字,我跑过去,看见信封上歪歪扭扭的字,心口忽然跳得厉害。是她的字。我记得她写字的样子,总是把"口"字写得特别大,把"夏"字的那一撇拉得老长,好像怕别人不认识似的。
我拆开信,看见信纸上开头写着:
"叙叙:"
就这两个字,我的眼眶就热了。
信不长,写了两页纸。她说她在县城念书,学校比咱们巷子口的大多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有一棵石榴树,秋天的时候结了好多石榴,红彤彤的,她想起咱们巷子口那棵老槐树了。
她说她交了几个新朋友,但都没有我好。她说她还记得那棵老槐树,还记得我们埋的铁盒子,等她放假了,就回来找。
信的末尾,她画了一个笑脸,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叙叙,我还是最喜欢跟你玩。"我把那封信读了三遍,然后小心翼翼地叠好,夹在我最厚的课本里。
当天晚上,我趴在灯下给她回信。写了撕,撕了写,写了整整一个晚上,最后只写了半页纸:
"林一夏,我也想你。你回来的时候,我请你吃桂花糕。"
信寄出去后,我每天都去传达室看。王大爷笑我,说小叙叙长大了,知道惦记人了。我红着脸跑开,第二天还是照去不误。
半个月后,她的回信来了。
此后的三年里,我们一直保持着通信。
信的内容从学校的考试,到巷子里的桂花树,到她新养的一只小猫,到我新买的一本连环画。我们像是两个在两个世界里各自长大的人,只靠着每月一封的信,把彼此的生活编织在一起。信纸越来越厚,字迹越来越工整,我们写的内容,也越来越长。
高二那年的冬天,她在信里写道:
"叙叙,我听说你成绩很好,想考哪里的大学?我想去北京,去看故宫,去看升旗,去看雪。你要不要也考北京?我们一起去。"
我看着那封信,反反复复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认认真真地写道:
"好,我也考北京。"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裹着棉袄坐在书桌前写信,手冻得通红,心里却是热的。
我想,北京那么远,那么冷,可是如果她在那里,那大概也不算远,不算冷。高三那年的春节,我回了老家过年。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只是老槐树被锯掉了一半,看起来光秃秃的。邻居家的大人有的搬走了,有的老了,有的添了新丁。我从巷子口走到巷子深处,一步一步,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巷子最深处,林一夏家的门锁着,门板上贴着一张泛白的春联,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我站在她家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人喊:
"叙叙?"
我猛地回头。
那一刻,我看见了林一夏。她长大了很多,从前那个扎着黄绒球辫子的小女孩,如今长成了一个清秀的姑娘。她穿着藏蓝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白色围巾,站在巷子中间,身后是灰扑扑的墙,头顶是灰蒙蒙的天,可她站在那里,好像整个巷子都亮了一亮。
"林一夏……"我开口,声音有点哑。
她笑了,还是小时候那样,眼睛弯成月牙:"真的是你!我回来的时候还怕你不在呢!"
"你……怎么回来了?"
"过年嘛,"她说,"我爸爸想回来看看老房子。没想到你也回来了。"
我们站在巷子里,隔着两步的距离,忽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从前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这种沉默的,从前我们总有无穷无尽的话要说,可是现在,那些话好像都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你……长高了好多。"她先打破了沉默。
"你也是。"我说。
她扑哧一声笑了:"叙叙,你说话怎么还是这么闷啊!"
我也笑了。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那些被时间尘封的东西。我们之间的那层生疏,忽然就薄了许多。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巷子口的老槐树下,像小时候一样。树被锯矮了,树荫也小了一圈,但我们还是坐在那里,聊了很久很久。
她讲她在县城念书的事,讲她新交的朋友,讲她养的猫,讲她看过的书。我讲我在镇上的中学,讲我们的物理老师,讲我攒钱买的那辆二手自行车。
"叙叙,"她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我上封信问你的,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说,"考北京。"
"嗯!"她用力点头,"我们一起去北京。"
那天傍晚,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要走了。她家只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要赶回县城。
我送她到巷子口,她走了几步,忽然又跑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老规矩,"她笑着说,"想我的时候就吃一颗糖。"
我捏着那颗糖,看着她跑远,看着她消失在巷子深处。
那天晚上,我在灯下写了一夜的信。信写得很长,长到天亮都没有写完。我写了很多很多,写这些年巷子里的变化,写那棵老槐树,写我埋的铁盒子,写我其实一直没舍得吃她给我的糖。
最后我在信的末尾写道:"林一夏,北京见。"
然后我附上信封,贴上邮票,第二天一大早就投进了邮筒。
我没有等到她的回信。
因为三个月后的春天,她爸爸给我家里打来电话,说她搬家了,搬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新地址,她没有留。
十八岁那年夏天,我收到了北京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家里很高兴,摆了酒席,请了巷子里的邻居。酒席上,大人们推杯换盏,说我出息了,考上北京的大学了,将来要当大人物。
我端着酒杯,看着窗外的老槐树,心里空落落的。
林一夏,你知道吗,我真的考来北京了。
可是你在哪里?
北京很大,大到我第一天报到的时候,在学校里迷了路。
北京很冷,冷到我冬天出门的时候,要裹上三层衣服。
北京很忙,忙到我从大一开始就忙着上课、做实验、找实习,忙到有时候一个星期都顾不上给家里打一次电话。可是北京的风,总是会让我想起她。
北方的风跟南方的风不一样。南方的风是湿的、软的,带着桂花和米饭的味道;北方的风是干的、硬的,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每次走在北京的街头,被风一吹,我都会想起那年冬天,她站在巷子里,围着白色围巾的样子。
我一直在找她。
我托人打听她家的消息,托亲戚去县城打听,甚至问过以前的老邻居。可是所有人都说她家搬走了,搬去了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
我甚至去她以前念书的学校问过,老师说她转学的时候,也没有留下联系地址。那个年代,没有手机,没有微信,没有朋友圈。一个人要是消失了,就是真的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大海里,再也找不回来。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早一点问她要地址就好了。
可是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如果。
大学四年,我过得不算差,也不算好。
我念了计算机系,每天泡在实验室里写代码,写烦了就去操场上跑几圈。我交过一两个朋友,都是那种可以一起喝酒一起骂人的兄弟,但没有人能跟我聊林一夏。
因为没有人知道她。
我像一个守着一座空城的人,城里的每一条街每一盏灯我都记得,可是城里的那个人,我再也找不到了。大四那年冬天,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窗外下着雪。
北京的雪很大,大得像是要把整个城市都埋起来。我盯着窗外的雪看了很久,忽然起身,从行李箱最底层翻出一个旧铁盒子。
那是我离家的时候,偷偷从老槐树下挖出来的。盒子里的玻璃弹珠还在,五分钱的硬币还在,那颗化掉的大白兔奶糖也还在,黏糊糊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还有一张纸条。
我展开那张纸条,上面是我小时候歪歪扭扭的字:
"永远做好朋友。"
纸条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加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叙叙,等我回来。——林一夏"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雪落无声,我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林一夏,你到底在哪里?
毕业以后,我留在北京工作,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上班、加班、下班,周而复始。我谈过一段恋爱,谈了两年,最后和平分手。分手那天,她跟我说:"陈叙,你心里有个人,我知道。"
我没说话。
她笑了笑:"你不用否认,你每次发呆的时候,眼神都是空的。陈叙,我不是那个人,所以我先走了。"
她走后,我坐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忽然很想给林一夏写一封信。
可是我不知道该寄去哪里。
那个没有地址的信,像是我心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不流血,不结痂,只是隐隐地疼。我以为我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
直到二十六岁那年的秋天,我回老家参加一个亲戚的婚礼,在酒席上,遇见了我妈的一个老姐妹。那阿姨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忽然话锋一转:
"对了,小叙,你还记得巷子口老李家的小闺女吗?就是小时候跟你一起玩的那个,叫什么来着……林一夏!对对,林一夏!"
我的心猛地一紧。
"她……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阿姨摆摆手,"我就是想起来了,听说她上个月也回老家来了,好像是回来办什么手续的,就住在老街那边。哎呀,那丫头可出息了,听说在北京当老师呢!"
北京。
当老师。
我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婚礼结束后,我没有直接回北京。
我在老家的街上走了很久,从南街走到北街,从东头走到西头。那条老街其实不大,我走了三遍,都没有看见她。
第四遍的时候,我在街角的一家文具店门口停了下来。
文具店的橱窗里,挂着一串手工折的千纸鹤,五颜六色的,在风里轻轻摇晃。我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
"叙叙?"
我猛地回头。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整条街。她就站在三步之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齐肩,发梢微微向内卷,眉眼之间还有小时候的影子,只是多了几分沉静。
她看着我,眼睛弯起来,笑了。
"真的是你啊,叙叙。"
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挤出一句:
"林一夏。"
她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抬头看着我:"你长高了。"
"你剪头发了。"
"嗯,"她摸了摸发梢,笑了一下,"以前不是长头发吗,后来剪了,利索。"
我们站在街角的阳光里,像那年冬天站在巷子里一样,隔着一小段距离,谁都没有先往前走一步。
过了一会儿,她问:"叙叙,你吃饭了吗?"
"还没。"
"那走吧,"她说,"我请你吃饭。"
我们在街边的一家小面馆坐下来。
她要了一碗牛肉面,我要了一碗阳春面。面馆很小,老板在门口支了一口大锅,热气腾腾的,把整条街都熏得雾蒙蒙的。
她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忽然问:"叙叙,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还好,"我说,"你呢?"
"也还好。"她笑了笑,"我大学考去了南方,毕业后去北京工作,现在在中学当语文老师。"
"你当年不是说想去北京看雪吗?"我说,"怎么去了南方?"
她愣了一下,低头拨弄着碗里的面:"那年……本来是要考北京的,后来家里出了点事,就改了志愿。"
"出了什么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爸那年生了场大病,家里钱不够,我在县城念完高二,就转学到南方的姨妈家去了。我妈妈怕你找不着我着急,本来想给你留个信,可是搬得急,没来得及……"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微微泛红:"叙叙,对不起,我走得太急,没来得及告诉你。"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说,"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找你。"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后来听老家的人说了,说你到处打听我家搬去哪儿了。可是那几年,我爸爸的病反反复复,我们搬了好几次家,我连自己都顾不上,更顾不上联系你了。"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我一直想给你写信,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怕你怪我不告而别,怕你已经忘了我。"
"我没忘。"我说。
声音不大,却坚定得像誓言。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们隔着两碗面,隔着十五年的时光,隔着无数个没有回音的信封,终于又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那天晚上,我们没有急着回北京。
老街的晚上很安静,路灯昏黄黄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我们沿着街走,走到街尾,走到了那条我小时候住过的巷子。
巷子口的老槐树还在,只剩半截树桩,树桩上长出了新的枝丫,嫩嫩的,绿绿的。
我站在树下,对她说:"你还记得吗?我们在这里埋过一个铁盒子。"
她一愣,随即笑了:"记得啊,我还在纸条背面写过'叙叙,等我回来'呢。"
"我挖出来了,"我说,"高三那年,我把盒子挖出来了。你的纸条,我一直留着。"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在闪。
"叙叙,"她轻声说,"你还留着那颗糖吗?"
"留着,"我说,"在盒子里,化掉了,黏糊糊的,但我没扔。"她低下头,过了很久,才小声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搬家,我们会是什么样。"
"也许……"我说,"我们会上同一所大学,会一起去北京看雪。"
"也许吧。"她笑了笑,笑容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们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头顶是灰蓝色的天,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清冷冷的,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玉。
"叙叙,"她忽然叫我。
"嗯?"
"你现在,还喜欢吃大白兔奶糖吗?"
我愣了一下,说:"喜欢。后来我吃过很多种糖,但都没有你给我的那颗甜。"我愣了一下,说:"喜欢。后来我吃过很多种糖,但都没有你给我的那颗甜。"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那……"她顿了顿,像是在下很大的决心,"我们,还来得及吗?"
我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泪照得亮晶晶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最后被我咽了回去。
"林一夏,"我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
"嗯。"
"我找了你很多年。"
"嗯。"
"可是我们之间,隔了太多年了。"
她愣住了,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
我的眼眶也热了,但我还是把话说完了:
"我找了你十五年,可是林一夏,我们各自的人生,都已经走过太远了。你现在在北京当老师,有你的生活;我在北京写代码,也有我的生活。我们……已经不是当年那两个蹲在巷子口吃冰棍的小孩了。"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月光照在我们中间,把我们的影子隔开成两团。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都知道。"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很轻:"叙叙,你说得对。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这些年,我们各自走了很远的路,吃了很多苦,也学会了很多事。我们……回不去了。"她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可是叙叙,我还是想说,谢谢你找了我这么多年。谢谢你记得我,记得那颗糖,记得那个铁盒子。"
"林一夏……"
"我明天就回北京了,"她说,"我们,就当是最后见一面吧。"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们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隔着一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往前走,谁也没有往后退。
头顶的月亮静静地看着我们,像十五年前那个冬天,它也曾这样静静地看着我们,一个在巷子口,一个在巷子深处,中间隔着长长的、长长的一段路。
第二天早上,我在老街的车站等车。
开往北京的班车,一天只有两班,一班早上七点,一班下午两点。
我站在站牌下,手里攥着一张车票。
七点的班车到站了,车门打开,我看见她走下车来。
她也看见了我。
我们都愣住了。
她看着我手里的车票,我看着她手里的车票,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问:"你……也坐这班车?"
"嗯,"我说,"回北京。"
"……我也是。"
我们沉默着,看着彼此手里的票,谁都没有上车。
车上的售票员探出头来,催促道:"上不上车啊?要发车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车票,又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轻轻地,把车票折了起来。
"叙叙,"她说,"我坐下午那班吧。"
"……好。"
"那……"她笑了笑,"下午见。"
"嗯,"我说,"下午见。"
她转身,往老街的方向走回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
"叙叙!"她喊我,声音在清晨的风里飘荡,"你回北京以后,要是想我了……"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远远地扔过来。
我伸手接住。
"就吃一颗糖!"她喊完,转身跑远了。
我站在站牌下,攥着那颗糖,看着她越跑越远,看着她消失在老街的拐角。
清晨的阳光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伸到我脚下,又缩回去,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我上了七点的班车。
车上人很少,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那颗糖握在手里,握了很久很久。
车开了,老街在窗外慢慢后退,那条巷子,那棵老槐树,那个文具店,都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的那一头。我低头,剥开糖纸,把那颗大白兔奶糖放进嘴里。
甜的。
还是十五年前那种味道。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嚼着嚼着,忽然就哭了。
窗外,北京的班车沿着公路一路向北;她坐的那班车,下午会沿着同一条路,一路向北。
我们最终会去往同一个城市。
可是我们,已经走向了两个方向。
回到北京以后,我照常上班、加班、写代码。
我没有再去找她,她也没有再来找我。
我们像是两条曾经交汇的河流,在某一处短暂地重叠过,然后又各自流向不同的海。
有时候加班到深夜,我走出写字楼,北京的夜风迎面扑来,干燥的、生硬的,我总会下意识地摸一摸口袋。
口袋里没有糖了。
那颗糖,是最后的一颗。
一年以后,我从朋友那里听到她的消息。
听说她结婚了,对象是她的同事,一个温和的男人,教数学的。听说他们住在海淀区,离我上班的地方不算太远,但我从来没有遇见过她。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咖啡,手顿了顿,然后把咖啡喝完,继续工作。
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
不是不难过,只是觉得,这样也好。
她过得好,就好。
又过了两年,我遇到了一个女孩。
她不爱说话,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一弯月亮。
我们交往了一年,然后结了婚。
婚礼上,我请了老家的一些亲戚。我妈坐在台下,哭得稀里哗啦的,说她终于盼到我成家了。
我端着酒杯敬酒的时候,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也有一个小女孩,在巷子口递给我一颗糖,对我说"你吃糖吗"。那是我漫长人生里,第一颗糖。
也是我永远都忘不掉的一颗糖。
再后来,我有了一个女儿。
她五岁那年,我带着她回老家。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只是比从前更老了。墙皮斑驳脱落,门板上的油漆都褪了色。老槐树只剩下半截树桩,树桩上又长出了新的枝丫,绿油油的。
我牵着女儿的手,在巷子里走。女儿仰着头问我:"爸爸,这是什么地方呀?"
"这是爸爸小时候住过的地方。"我说。
"那爸爸小时候,在这里玩什么呀?"
"玩的东西可多了,"我说,"抓知了,捉蜻蜓,还有……吃冰棍。"
"冰棍好吃吗?"
"好吃,"我说,"特别好吃。"女儿歪着头想了想,又问:"那爸爸小时候,有没有好朋友呀?"
我愣了一下。
巷子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淡淡的、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桂花香。
我蹲下来,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说:"有啊。爸爸小时候,有一个特别特别好的朋友。"
"那她现在在哪里呀?"
"她呀……"我抬起头,看着巷子深处的方向,那里的门锁着,门板上贴着一张新的春联,"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爸爸想她吗?"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想啊,"我说,"所以爸爸给自己吃一颗糖。"
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
我牵着女儿的手,慢慢走过那条巷子,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那些青砖灰瓦的屋檐。
阳光很好,风很轻。
我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有一个扎着黄绒球辫子的小女孩,穿着红裙子,从巷子深处跑过来,递给我一颗糖,问我:
"你吃糖吗?"
那时候我五岁。
她四岁。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后来每一次想起,都会让我眼眶发热的,我们的最初。
故事讲完了。
其实这个故事,是很多很多个故事的合体。巷子里的夏天,桂花味的秋天,湿冷的冬天;那颗化掉的大白兔奶糖,那个埋在老槐树下的铁盒子,那封寄出去就再也收不到回音的信;十八岁北京的雪,二十六岁老街的月亮。
这些画面,可能存在于每一个人的记忆里。
每个人的生命中,大概都有过那么一个人——你们一起长大,一起笑,一起闹,一起在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把彼此的名字刻进对方的童年里。
后来你们各自长大,各自远行,各自遇见新的人,各自有了新的生活。
你们没有再见面,没有说再见。可是在很多很多年以后,当你吃到一颗很甜的糖,当你闻到一阵桂花香,当你走过一条陌生巷子的拐角,你还是会忽然想起她(他),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
然后你会知道,有些人,不是真的离开了。
他们只是,变成了你生命里一道温柔的底色。
就像林一夏对陈叙说的那样:
"叙叙,你要记住,不管隔多远,我都希望你过得好。"
而陈叙想说的是:
"林一夏,我也希望你过得好。谢谢你,给我的那颗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