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穿书第一天,我把离婚协议收了
桑鹿是被一阵香精味呛醒的。
睁开眼,天花板是鎏金石膏花,吊灯晃得人眼晕。她躺在一张软得离谱的大床上,身上还穿着件酒红色缎面睡裙,手里捏着一份文件。
《离婚协议书》。
桑鹿盯着那五个黑体字看了三秒,脑子里“嗡”一声,像被人掀开了天灵盖——不是她的记忆,是另一个人的。
原主也叫桑鹿,二十二岁,桑家独女,她爸做建材生意,靠着一张嘴和半仓库水泥,硬是把女儿塞进了封家。
封家是什么人家?南城提起“封氏”两个字,都得先咳一声再说话。封老爷子封振国一手打下江山,如今肺癌晚期,吊着命坐在轮椅上,唯一的心病是长孙封砚。
封砚,二十八岁,封氏现任掌权人,身家百亿,长得能让整条淮海路的姑娘同时心跳漏拍。
——但他不说话。
不是哑巴。是缄默症。三岁那年一场车祸,父母双亡,他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被血糊了一脸,从那以后,再没开过口。
十八年了。
原主桑鹿,就是被塞给这个“哑巴总裁”的冲喜新娘。
书里的情节,桑鹿记得清清楚楚。因为这本书她熬夜看完过,看完还骂了作者半宿。
《豪门哑妻》——一本标准的古早狗血文。原主是恶毒炮灰女配,婚前追封砚追了三年,手段用尽,被当众羞辱;婚后变本加厉,闹自杀、烧房子、在宴会上泼女主红酒,最后封家家产被二房夺走,原主被扫地出门,一场车祸,死得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而真正的女主,是那位温柔知性、能“听懂”封砚沉默的心理治疗师,林晚晚。
桑鹿当时看得牙痒:“这女的脑子是水泥灌的吧?”
现在好了,水泥灌她脑子里了。
——她穿书了。
穿成了那个三天后就要在封家寿宴上泼红酒、然后被全网嘲笑的炮灰。
“……”
桑鹿深吸一口气,坐起来,把那份离婚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落款处,男方签名已经签好,两个字,遒劲凌厉:封砚。
旁边还压着一张卡,和一张便签。便签上是漂亮的钢笔字,一看就是别人代写的:“桑小姐,封总的意思,卡里三百万,签完就两清。您昨晚在酒店闹的事,封家不会再追究。”
桑鹿盯着那张卡,眼睛慢慢亮了。
三百万。
她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情节:现在是婚后第三个月,原主昨晚在封砚下榻的酒店门口跪了两个小时,哭着喊“你不爱我就去死”,还砸了花瓶,上了本地热搜。
按原书,原主今天会撕掉协议,继续作死,最后连这三百万都拿不到,净身出户。
桑鹿把协议“啪”地合上,塞进包里。
傻子才撕。
她要钱。她要命。她要在这个必死的炮灰身份里,苟成全书活得最爽的那个人。
——至于那个冰山老公?
哄着呗。哄好了是长期饭票,哄不好也是三年后一笔巨额赡养费。
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正想着,门“咔”一声开了。
进来的是个中年女人,穿一身熨得笔挺的套装,脸上写着“我很忙,但我更看不起你”。
“桑小姐醒了?”她把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公事公办,“我是封总的特助,陈岚。封总在楼下,您收拾好了,下去把手续办完。”
桑鹿抬头,露出一个标准的、能照亮半间屋子的笑。
“陈特助,辛苦你跑一趟。”她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毯上,声音又亮又脆,“不过手续办不了了。”
陈岚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桑鹿把包里的协议抽出来,当着她的面,“唰”地一声,撕成了两半。
撕完还特意叠了叠,又撕了一次。
“我不离了。”
陈岚的眼镜差点掉下来:“桑小姐,您昨晚还——”
“昨晚我脑子进水了。”桑鹿说得坦坦荡荡,一点都不心虚,“今早退烧了,想明白了。夫妻嘛,床头打架床尾和,哪有隔夜仇。我这就下去给封总道歉。”
她说完,拎起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陈特助,我这人起床气大,昨晚砸的花瓶多少钱?从我下个月零花钱里扣,别为难酒店的人。”
陈岚站在原地,半天没缓过神。
她见过桑鹿哭、闹、撒泼、装可怜,就没见过桑鹿笑成这样。
那笑,不像演的。
像真的捡到钱了。
***
楼下会客厅。
桑鹿一脚踏进去,先看见的是轮椅。
封老爷子坐在轮椅上,氧气瓶在旁边立着,一张脸瘦得脱了相,眼神却还锋利,像两把没开刃的刀。
老爷子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很高。黑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一块表,表带磨得有点旧。他背对着门,正在看落地窗外的雨,侧脸线条冷得像刀刻的,下颌绷着,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桑鹿的心脏很没出息地漏跳了一拍。
书里写“封砚生得极好”,她当时还嗤之以鼻,觉得作者在凑字数。现在她想给作者磕一个。
那双眼睛太静了。像结了冰的湖,什么情绪都沉在底下,你只能看见一层薄薄的、反着光的冷。
他看着她,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他本来就说不了话。
桑鹿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里,弯下腰,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封砚,对不起。”
会客厅里死一样安静。
封老爷子浑浊的眼睛睁大了。陈岚在门口僵住。连站在角落的保姆都忘了擦桌子。
封砚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扣了一下。
桑鹿直起腰,继续说,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昨晚是我糊涂,不该去酒店堵你,更不该砸东西。我反省了一整晚,想明白了:咱们是夫妻,夫妻就该好好过日子。你要是还气,你打我骂我都行——哦你不会骂,那你写字骂我也行。”
封砚:“……”
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支笔,和一个小小的黑色皮本,翻开,写了一行字,递过来。
字迹很重,力透纸背:
「协议签了?」
桑鹿摇头:“撕了。”
封砚的笔尖在纸上顿住。
他又写:「为什么。」
桑鹿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眼角有一颗很小的泪痣,整个人亮得晃眼。
“因为我改主意了呀。”她说,“封砚,我想明白了,我不闹了。你不想说话就不说,你不想理我就不理,我就安安静静当你老婆。你别赶我走,行不行?”
她说“安安静静”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都透着不安静。
封砚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桑鹿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笑僵了。
然后他低头,写:
「你会后悔。」
桑鹿想都没想:“不后悔。”
他写完最后两个字,把本子合上了。
「随你。」
桑鹿心里那一大块石头“咚”地落了地,砸出一片金光灿灿的响声。
——成了。
长期饭票,到手。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轮椅上的老爷子突然咳起来,咳得整个人往前倾。陈岚赶紧上去顺背,老爷子摆了摆手,抬起眼,看向桑鹿。
“丫头。”他声音嘶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你刚才……说不闹了?”
“不闹了,爷爷。”桑鹿答得干脆。
老爷子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半晌,只说了三个字:
“……但愿吧。”
桑鹿心里门儿清。
原书里,老爷子不信她。因为原主撒谎成性,说过一百次“我改”,转头就作妖。老爷子临终前最后一件事,就是把封砚的婚事作废,把家产托付给二房。
结果二房接手三个月,封氏股价跌了一半,老爷子一辈子的心血,被啃得只剩骨头。
这一世,她得让老爷子信她。
不是为了封家,是为了她自己——老爷子手里那30%的股份,是她的保命符。
“爷爷,”桑鹿蹲下来,仰头看着老爷子,声音放软了,“我知道您不信我。没关系,我不着急。您就看着,看我三个月,看我一年。我要是再闹一次,我自己卷铺盖走人,一分钱不要。”
老爷子盯着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行。”他说,“我等着。”
2 冰山老公不会说话,但我能说
桑鹿搬进封家老宅的第三天,把整个宅子的佣人都摸熟了。
她这人有个毛病:嘴闲不住。
见着扫地的阿姨,她问“阿姨您这扫帚哪儿买的,扫头发一点不缠”;见着厨房的师傅,她问“师傅您这红烧肉放冰糖还是白糖,颜色怎么这么亮”;见着门口保安,她问“大哥您这鞋是不是站着穿久了脚疼,我给您推荐个鞋垫”。
三天下来,全宅子的人都喜欢她。
除了一个人。
封砚。
封砚住老宅三楼东边那间,一整个楼层都是他的。桑鹿住三楼西边,中间隔着一道走廊,走廊上有一扇门,门上装了锁。
——他把她锁在外面了。
桑鹿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气得在走廊上跳脚:“这什么年代了还搞贞操锁?!”
骂完自己先笑了。算了,不锁才奇怪。原主那德行,换她是封砚,她也锁。
所以她不硬闯。
她开始“隔空话疗”。
早上七点,她端着粥站在那扇门前,敲三下:“封砚,早饭好了。小米南瓜粥,我熬了一个小时,南瓜是我自己挑的,那种小小的、皮上有纹的,可甜了。你不开门我不走啊,我就在门口坐着,粥凉了我再去热。”
门里没动静。
她就真坐在门口,一边喝自己那碗,一边絮絮叨叨:“今天下雨,你出门记得带伞。哦对,你肯定有司机,那算了。你司机姓什么来着?秦?秦越?他人挺好的,昨天还帮我搬箱子,我说给他买包烟,他说他不抽,特别正经。”
门里还是没动静。
她喝完最后一口,站起来拍拍屁股:“行吧,凉了。我端走了,中午再给你做别的。”
她端着碗走了。
三十秒后,那扇门“咔哒”一声,开了条缝。
封砚站在门里,穿着一件深灰色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眼神清醒得不像刚起床。
他看了一眼走廊,又看了一眼那碗被端走的粥的方向。
然后他关上门,回到桌前,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她吃了两碗。」
写完,自己愣了一下,把那页撕了。
***
中午,桑鹿在厨房折腾。
她穿书前是个带货主播,直播间最高在线八千人,最擅长的事就是——把一件平平无奇的东西,说得让人想马上下单。同时,她做饭也不错,尤其擅长那种“看着很厉害其实很简单”的家常菜。
封家厨房的冰箱里,食材贵得离谱。和牛、松茸、车厘子堆了一层。
桑鹿看了一眼,关上门。
她转身问厨房的张师傅:“师傅,有挂面吗?最便宜那种。”
张师傅懵了:“桑小姐,冰箱里有和牛。”
“和牛留着晚上吃。”桑鹿撸袖子,“中午吃面。葱油拌面,您会吗?不会我教您。”
二十分钟后,一碗葱油拌面端上了三楼。
桑鹿敲三下门:“封砚,吃饭。”
没动静。
她把碗放在门口的小几上,自己蹲在旁边,继续说:“我知道你不爱开门。没事,我把饭放这儿,你自己拿。我跟你说,这面可好吃了,我熬葱油熬了十五分钟,葱都焦了,香得隔壁猫都来扒门。你要是不吃,我晚上就告诉爷爷,说你绝食。”
门里安静了五秒。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碗端了进去。
门关上。
桑鹿蹲在原地,冲那扇门比了个“耶”。
——上钩了。
她不知道的是,门里的封砚端着那碗面,站在桌前,看了很久。
葱油拌面,面煮得有点软,葱段炸得黑乎乎的,卖相实在一般。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又吃了一口。
然后他把整碗吃完了,连碗底的葱油都用面蘸干净了。
他把空碗放回门口的小几上,想了想,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贴在碗边:
「咸了。」
写完又觉得太短,补了一句:
「明天少放半勺酱油。」
第二天中午,桑鹿端着一碗面站在门口,看见门上贴着一张便签。
她凑近了看,笑得差点把碗扔了。
“封砚,”她敲敲门,“你这人怎么回事?嘴上说咸了,吃得比谁都干净,碗都舔了。”
门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桌角。
桑鹿笑得更欢了:“行行行,我少放半勺酱油。你今天想吃啥?我给你做。”
门里没声。
过了会儿,门缝底下塞出来一张纸条:
「随便。」
桑鹿捡起来,捏在手里,心里软了一下。
她想起书里写过的一句话:封砚从不提要求。因为从小到大,没有人问过他想吃什么。
“那我随便做咯。”她冲着门喊,“做砸了你可别怪我。”
门里,很轻地,响了一声。
像是手指叩了下桌面。
一下。
桑鹿把这声“叩”当成了“好”。
3 那瓶“维生素”
桑鹿发现那瓶药,是在第七天。
那天她起得早,五点半,天刚蒙蒙亮。她想着给封砚煮点山药排骨粥,补补身子——书里说封砚胃不好,常年吃不下东西。
路过三楼走廊的时候,她看见封砚的门开着一道缝。
里面没开灯,只有一盏小台灯亮着,光很弱。
桑鹿本想悄悄走过去,不打扰他。可她走到门口,脚步顿住了。
封砚坐在桌边,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只白色药瓶,倒出两粒药,就着水吞了下去。
他吞药的动作很熟练,熟练得让人心里发毛。
桑鹿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她脑子里“哗”地翻开书页——原书里关于封砚的病,写得很含糊。只说“心因性缄默症,需长期心理干预”,还提过一句“封砚常年服药,情绪稳定”。
当时她看书的时候没多想。
可现在,她站在门口,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只是心理干预,为什么要“常年服药”?
而且,那瓶药,是没有标签的。
白瓶子,白盖子,连个字都没有。
桑鹿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她没有推门。
她退回自己房间,坐在床边,把原书的情节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原书里,封砚的缄默症,一直被一个人“照顾”着——林晚晚,封家请的心理治疗师,每周来两次,风雨无阻,来了三年。
书里把林晚晚写成了天使:温柔、耐心、唯一能走进封砚世界的人。男主最后爱上她,也是因为她“治好了他”。
可如果……她根本没想治好他呢?
桑鹿打了个寒战。
她记得书里一个细节:封砚在书的中后期,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而在他开口前一个月,林晚晚曾经“调整”过他的药。
当时看书,她觉得这是“治疗见效”。
现在想想,那更像是——**有人在掐着时间,决定他什么时候能好。**
“我去。”桑鹿低声骂了一句,“这书里没一个正常人。”
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三个圈,越想越气。
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被一瓶没有标签的药控制了不知道多少年,家里还有个打着“治疗”旗号的人,天天往他嘴里塞东西。
难怪他从来不说话。
他不是不能说。
他是不敢说。
***
早饭的时候,桑鹿端着粥上了三楼。
门开着。封砚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份几乎没动过的三明治。
桑鹿把粥放下,没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她拉开椅子坐下,看着封砚。
封砚抬眼,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拿起笔,写:「怎么了。」
桑鹿盯着他,很直接:“你早上吃的那个白瓶子里的药,是什么?”
封砚的笔停在半空。
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桑鹿看见,他的手指紧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写:「维生素。」
桑鹿笑了。
她笑的时候,眼睛没笑。
“封砚,”她说,“我带货三年,什么假货没见过?维生素瓶子长这样?连个标签都不贴?”
封砚没动。
桑鹿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轻了:“我不问你为什么吃。我就问一句——这药是谁给你的?”
封砚看着她。
那双冰湖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
很浅,很小,像冰面下的一条裂缝。
他慢慢写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林医生。」
桑鹿的心,“咚”地一声。
果然。
她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得更稳:“她给你吃了多久?”
封砚写:「三年。」
桑鹿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每天两粒白色药片。一个健康的、只是受了伤的男人,被喂了三年的“维生素”。
她突然想起原书里的一句话,是林晚晚的内心独白:“封砚的病,是我最大的筹码。”
当时她看到这句,还觉得作者在给女主加深度。
现在她只想穿过书页,把林晚晚的头发薅下来。
“封砚。”桑鹿抬起头,眼睛很亮,“我今天跟你说句话,你听听就行,不用回我。”
封砚看着她。
“从今天起,”桑鹿说,“那个白瓶子,你别吃了。你把它给我,我拿去查。要是真是维生素,我给你买一箱,天天供着。要不是……”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狠劲儿:
“那这事儿,咱俩得好好算算。”
封砚盯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桑鹿没想到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最下面一层抽屉,拿出那只白色药瓶,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推完,他坐回去,拿起笔,写了一行字:
「我信你一次。」
桑鹿看着那行字,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赶紧低头喝粥,把那股酸劲儿咽回去,嘴上还贫:“你这字写得真好看,练过吧?哎你别看我,我这人夸人一向很真诚。”
封砚没理她。
但他把那份没动过的三明治,推到了她面前。
桑鹿愣住:“给我的?”
封砚写:「难吃。你吃。」
桑鹿:“……”
她咬了一口,嚼了半天,由衷地说:“确实难吃。这厨师是不是跟你有仇?”
封砚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快得像错觉。
桑鹿看见了。
她低下头,假装专心吃三明治,心里却在放烟花。
——笑了。
冰山,裂了条缝。
4 极品亲戚上门,我一个怼三个
桑鹿搬进老宅第十天,二房的人来了。
来的是三个人:二婶周慧,堂哥封磊,还有一个桑鹿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拎着公文包,一看就是律师。
周慧一进门,眼睛先往客厅扫了一圈,像在盘点自家仓库。她穿着一身香奈儿,脖子上那串珍珠的光泽,能把人眼睛晃花。
“哎哟,这就是我们封家新媳妇啊。”周慧笑着坐下,端起佣人递的茶,抿了一口就放下,“这茶不行,回头我让人送点好的来。老爷子喝这个,伤身。”
桑鹿正在沙发上剥橘子,闻言抬头,笑得一脸真诚:“二婶有心了。不过这茶是爷爷自己挑的,他说喝了三十年,换别的他睡不着。您要送好的,得先问问爷爷乐不乐意。”
周慧的笑僵了一下。
封磊在旁边嗤了一声:“嫂子挺会说话啊,跟外头传的不太一样。外头都说你在酒店门口跪了一宿,还砸了花瓶,上了热搜呢。”
桑鹿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慢条斯理:“热搜是上了,三千万阅读量呢。堂弟你要不要也上一次?我可以帮你写文案。”
封磊:“你——”
“行了。”周慧抬手,脸上又挂回那种温温柔柔的笑,“鹿鹿啊,二婶今天来,不是为了吵架。是为你的事操心。”
她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这是离婚协议的新版本。你放心,这次不是三百万了,是八百万。签字,房子、车、公司,你一样都不用管,以后天高海阔,想干什么干什么。”
桑鹿没接,拿起纸巾慢悠悠擦手指。
周慧继续说:“你也看到了,封砚这孩子,从小就不说话,脾气又怪。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守着他,是耽误一辈子。二婶是过来人,劝你一句——女人啊,得为自己活。”
话说得真好听。
要不是桑鹿看过原书,差点就信了。
原书里,周慧就是用这套话,把原主哄得团团转,让她签了协议。签完第二天,原主就被全网骂成“白眼狼”,桑家生意被二房一搅和,赔了个底朝天。原主走投无路,回头求封砚,封砚没理她——因为在她签协议的那天,周慧转头就告诉封砚:“是她自己要走的。”
一箭双雕。又除了眼中钉,又给封砚心上捅了刀。
桑鹿把纸巾丢进垃圾桶,抬起眼。
“二婶,”她笑眯眯的,“我有个问题。”
“你说。”
“您这么为我着想,怎么不劝劝您儿子离婚?”桑鹿指了指封磊,“我听说堂弟上个月刚结婚,新娘子才二十,比他小十岁吧?您怎么不说'女人得为自己活'?”
周慧脸色变了。
封磊“腾”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桑鹿往沙发背上一靠,语气轻飘飘的,“我就是觉得奇怪。二婶这么热心我的婚姻,倒不太热心自己儿子的。您是不是……对我这个位置,有点别的想法?”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拎公文包的律师干咳一声,想说话,被桑鹿抬手挡住:“律师先生您先别急。我这人说话直,您担待。”
她转向周慧,笑容一点点收起来:“二婶,我不签。”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桑鹿说得清清楚楚,“封砚是我丈夫,明媒正娶,领了证的。他现在不说话,不是他的错。我嫁进来那天,是冲着这个人来的,不是冲着封家的钱。”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差点笑场。
——当然是冲着钱。但场面话得说得漂亮。
周慧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换了个说法:“鹿鹿,你年轻,不懂。封砚这病,治不好的。林医生跟了三年,都没进展。你守着他,守的是一口枯井。”
“林医生?”桑鹿歪头,“就是每周来两次、给封砚送药的那位?”
周慧眼睛亮了一下:“对,晚晚。她是我远房外甥女,人特别好,学心理的,国外读的书。要不是她,封砚这三年早垮了。”
桑鹿心里“咯噔”一声。
——果然是一伙的。
她面上不动,反而点头:“哦,那我得谢谢她。真是辛苦她了,三年,风雨无阻。”
周慧以为她软了,赶紧顺着说:“是啊。所以你看,你把位置让出来,对大家都好。晚晚懂他,能照顾他,你也能拿钱走人,皆大欢喜。”
“让出来?”桑鹿眨眨眼,一脸困惑,“二婶,您这话我不懂。我是他老婆,又不是他保姆,凭什么'让出来'?再说了——”
她顿了顿,笑意盈盈地补上最后一句:
“就算要让,也得封砚自己开口说。他要是亲口说'桑鹿,我们离婚',我立刻签字,一分钱不要。”
周慧:“……”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全南城都知道,封砚不说话。
这就是桑鹿的杀招。
她把话堵死在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上,谁也没法反驳。
封磊在旁边憋了半天,冷笑:“嫂子这是耍无赖。”
“我这叫讲道理。”桑鹿纠正他,“你们让我离婚,我说让他本人来说,这叫什么无赖?难道你们想让我趁他不能说话,替他把婚离了?这叫什么?这叫欺负残疾人。”
“你!”
“封磊。”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所有人都僵住了。
陈岚推着轮椅,从楼梯上下来。轮椅上坐着老爷子,后面跟着秦越。
老爷子脸色很差,显然听了有一会儿了。他扫了一眼客厅里的人,最后目光落在周慧身上。
“谁让你们来的。”
周慧立刻站起来,笑得殷勤:“爸,我们就是来看看您,顺便——”
“顺便什么?”老爷子咳嗽两声,“顺便来我家里,逼我孙媳妇签字?”
“爸,我不是逼,我是为她好——”
“你为她好?”老爷子冷笑,“你为谁好,我心里有数。”
他转头看向桑鹿。
桑鹿赶紧坐直了,规规矩矩。
老爷子盯着她:“你刚才说不签?”
“不签,爷爷。”
“为什么?”
桑鹿想了想,没背场面话,说了句实在的:“因为离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留在这儿,至少还有个家。”
老爷子一怔。
客厅里没人说话。
半晌,老爷子摆了摆手,对周慧:“听见没有。人家姑娘说的,比你们说的实在。”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严厉:“还有,我还没死呢。这个家,轮不到你们来分。”
周慧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拉着封磊,灰溜溜地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桑鹿一眼。
那眼神,桑鹿记了一辈子。
不是恨。
是“你等着”。
***
人走后,客厅冷清下来。
桑鹿坐在沙发上,肩膀一垮,长长出了口气。
刚才装得太用力,后背全是汗。
秦越走过来,低声说:“桑小姐,老爷子让我跟您说句话。”
“什么?”
“他说……您今天说得不错。”秦越顿了顿,“不过他让我提醒您一句,二房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
桑鹿点头:“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原书里,二房的招数一套接一套,从“逼离婚”到“造丑闻”到“夺股权”,招招见血。
她现在做的,不过是把第一刀挡回去了。
秦越正要走,桑鹿叫住他:“秦助理,等一下。”
“您说。”
“封砚在楼上吗?”
“在。”
“他……听到了吗?”
秦越看了一眼楼上,迟疑了一下:“封总一直在楼梯拐角。”
桑鹿:“……”
她抬头看楼梯。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总觉得,刚才有人在那儿站着。
5 白月光上门,我给她上了一课
林晚晚来的时候,是个晴天。
桑鹿正在院子里晒被子,一床一床往竹竿上挂,挂得歪歪扭扭。她个子不高,够不着最上面的横杆,得跳一下,被子“啪”地糊上去,再拽一拽。
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笑。
“需要帮忙吗?”
桑鹿转过头。
林晚晚站在院门口,穿着米白色的针织套装,头发挽成低髻,手腕上挂着一只很细的银镯子。她整个人像刚从杂志里走出来的,干净、温柔、没有一点攻击性。
“我是林晚晚。”她走过来,自然地接过桑鹿手里的被子,抬手一搭,稳稳当当,“封砚的心理治疗师。”
桑鹿“哦”了一声,甩了甩手上的灰:“林医生啊,久仰。封砚说你照顾他三年了。”
“谈不上照顾。”林晚晚笑,眼睛弯弯的,“就是陪他说说话。虽然他不太理我。”
桑鹿心里“嗤”了一声。
陪他说说话?
一个不能说话的人,怎么陪?
“林医生今天来,是给封砚做治疗?”桑鹿问得随意。
“嗯,每周两次,雷打不动。”林晚晚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顺便给他带药。”
桑鹿的目光落在那只盒子上。
盒子是浅蓝色的,印着一家国外药企的logo,看着很正规。
桑鹿突然笑了:“林医生,我能问个问题吗?”
“当然。”
“您给封砚吃的药,是什么药?”
林晚晚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解释:“是稳定情绪的药。他这种情况,长期焦虑,睡眠很差,不吃药会崩溃。我很谨慎的,剂量一直是他在国外的主治医生定的。”
“国外的主治医生?”
“嗯,瑞士那边的一位教授。封砚十八岁那年去做过评估。”
桑鹿点头,又问:“那他现在,还跟那位教授有联系吗?”
林晚晚的笑,淡了一点点:“教授的诊费很贵,而且是私人联系。一般是我在中间沟通。”
“哦——”桑鹿拖长了声音,“所以是您一个人,说了算。”
空气安静了两秒。
林晚晚很快恢复如常:“桑小姐,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没有没有。”桑鹿摆手,笑得特别真诚,“我就是好奇。我这人嘴碎,您别介意。”
她转身把最后一床被子挂好,拍了拍手,忽然换了个话题:“林医生,您知道封砚为什么不说话吗?”
林晚晚:“心理创伤。七岁那年车祸,他父母当场死亡,他在后座,被救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从那以后就不开口了。”
“就这些?”
“就这些。”林晚晚语气很稳,“创伤后应激,伴随选择性缄默。很典型的病例。”
桑鹿看着她,忽然说:“那他为什么怕黑?”
林晚晚:“……什么?”
“他晚上不开大灯,只开一盏小台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缝都不留。”桑鹿说,“我住他隔壁,晚上起来喝水,能看见他门缝底下的光,一直亮到凌晨。”
林晚晚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创伤后应激,”桑鹿慢慢说,“怕的不是黑,是回忆。可他怕黑怕成这样,说明他记得的不是'车祸',是'车祸之后'。”
她转过头,看着林晚晚,眼神很干净,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毛:
“林医生,您在书里写的那个版本,好像少了点什么。”
“……书?”林晚晚的声音有点干。
“哦,我随口一说。”桑鹿立刻笑开,摆手,“我这人爱看小说,看多了。您别当真。”
林晚晚盯着她,脸上的温柔一层层褪下去,露出底下的东西。
那东西,桑鹿看懂了。
不是惊讶。
是警惕。
***
林晚晚进屋做“治疗”,桑鹿被请了出去。
她坐在院子里,一边剥橘子一边想事情。
她刚才那句话,是诈的。
书里根本没写“车祸之后”的事。她只是在原书的一个细节里,读到过一句:封砚被救出来后,在儿童医院住了两个月,出院记录上写着“建议家属加强陪护,患者夜间有惊厥、失语加重”。
然后,他就被送进了“静园”。
静园,南城郊外一家私立疗养机构,专门收治“特殊儿童”。
原书里,这段只用了一句话带过:“封砚在静园住了两年,由二叔封建国代为照料。”
两年。
一个九岁的孩子,父母双亡,被送进疗养院,由二叔“照料”。
桑鹿越想越冷。
她掏出手机,给苏小满发了条微信:
「小满,帮我个忙。查一种药,没标签,白色小片,微苦,一天两粒。」
苏小满秒回:「你被人下药了?」
「不是我。我老公。」
「!!!你老公不是那个哑巴总裁吗?」
「对。他被人喂了三年。」
对面沉默了一分钟。
然后弹出一行字:
「我明天上班,帮你查。你先别打草惊蛇。」
桑鹿回了个“OK”。
她收起手机,抬头看天。太阳很好,晒得人发懒。
楼上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林晚晚的声音隐约传出来,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封砚,今天感觉怎么样?……不想说也没关系。药吃了吗?”
桑鹿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冲着楼上喊了一嗓子:
“封砚!中午吃番茄鸡蛋面!你不下来我端上去啊!”
楼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窗帘动了一下。
林晚晚的声音停住了。
桑鹿笑了笑,转身进了厨房。
6 我老公的药,是“锁”
苏小满的电话是三天后打来的。
那天桑鹿正在直播。
是的,她开了个直播号,叫“桑小鹿的深夜食堂”,晚上十点开播,做点家常菜,边做边唠嗑。她的风格是:不装、不端着、什么都敢说,粉丝涨得飞快,一个月就有了十几万。
那晚她正煎着荷包蛋,手机在旁边震个不停。
她瞟了一眼,是苏小满。
“家人们稍等啊,我接个电话,锅别糊了。”她按下接听,关了免提,把手机夹在肩膀上。
苏小满的声音很沉:“鹿鹿,你坐稳了。”
桑鹿的手停在锅铲上:“你说。”
“那药,查出来了。”
“是什么?”
“不是维生素。”苏小满说,“是两种东西混的。一种是低剂量的奥氮平——抗精神病药;另一种更麻烦,是一种老式的镇静剂,国内早就不让用于常规治疗了。”
桑鹿没说话。
苏小满继续说:“两种东西混在一起,长期吃,会怎么样,你知道吗?”
“你说。”
“人会变得迟钝、嗜睡、反应慢。情绪被压平,表达欲被掐断。长期下来,语言功能会退化,严重的会出现药源性缄默。”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鹿鹿,这不是在治他。这是在锁他。”
桑鹿站在灶台前,一动不动。
锅里的荷包蛋边缘已经焦了,发出一股糊味。
“鹿鹿?你还在吗?”
“在。”桑鹿的声音有点哑,“小满,这药停了会怎么样?”
“不能一下子停,得慢慢减量,不然会有戒断反应。”苏小满说,“但你放心,这种剂量,停了不会死人。顶多难受几天,失眠、心慌、出汗。熬过去就好了。”
桑鹿闭了闭眼。
“我知道了。谢谢你。”
“鹿鹿,”苏小满犹豫了一下,“你要不要报警?”
桑鹿摇头:“报警没用。人家是'治疗',有处方,有家属签字。警察来了,只会说'家庭内部矛盾'。”
她笑了笑:“我得找别的路子。”
挂了电话,她关了直播,在厨房站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第一天见封砚的样子。
那个男人坐在那儿,眼睛像结了冰的湖。所有人都说他“病了”,说他“治不好”,说他是“一口枯井”。
可他会把三明治推给她,说“难吃,你吃”。
他会在她敲门的时候,故意把门开一条缝。
他会在她直播的时候,偷偷用一个小号,给她刷礼物,刷到榜一,然后第二天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的人,是枯井吗?
桑鹿低着头,把那个煎糊的荷包蛋倒进垃圾桶。
“锁了三年。”她低声说,“谁给你们的胆子。”
***
第二天,桑鹿干了件大事。
她没跟任何人商量,直接把封砚的药,停了。
当然不是硬停。
她去药店买了复合维生素B,又去超市买了瓶长得差不多的空瓶子,把维生素装进去,换掉了封砚抽屉里的药。
换完,她坐在封砚对面,把那只白瓶子推过去。
“从今天起,你吃这个。”
封砚看着她。
桑鹿说:“这是维生素,真的维生素,我买的,有小票。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吃两粒给你看。”
说着,她拧开瓶子,倒出两粒,仰头吞了。
封砚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拿起笔,写:「你疯了。」
“我没疯。”桑鹿把瓶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封砚,你听我说。你吃的那个药,不是治你的,是压你的。压了三年。你要是不信我,你可以不吃。但你不能再吃那个。”
封砚盯着她,眼神很复杂。
半晌,他写:「为什么帮我。」
桑鹿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遍。
为了钱?为了活命?为了躲开原书的结局?
都是。
但她看着封砚那双眼睛,忽然说不出那些功利的话。
“因为我看不下去。”她说,“真的,就这么简单。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见不得有人被欺负。你被欺负了三年,还没人知道。”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而且你都把三明治让给我吃了,我总得还你点什么。”
封砚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把那只白瓶子拿起来,倒出两粒维生素,吞了下去。
桑鹿:“……”
她“腾”地站起来:“我让你停,没让你换着吃!这瓶是维生素,你原来那瓶——”
封砚抬手,把抽屉拉开,里面空空如也。
他把笔拿起来,写了一行字:
「我知道你换了。」
桑鹿:“……”
「你换的时候,我看见了。」
桑鹿:“…………”
「我等你换,等了三天。」
桑鹿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她忽然明白过来:这个男人,从她把药瓶拿走的那天起,就在等她动手。他甚至可能,比她更清楚那药是什么。
“封砚,”她声音有点抖,“你知道那药有问题?”
封砚没写字。
他只是低下头,把袖子往上卷了一点。
小臂内侧,有一片很淡的、旧得快要看不见的疤。
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捆过。
桑鹿的眼泪“啪”地就掉了下来。
她赶紧背过身去,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里还逞强:“哎哟,这屋里怎么这么干,眼睛都发涩。”
身后,很轻地,传来一声叩桌。
一下。
又一下。
桑鹿转过去,看见封砚正看着她,眼睛里那层冰,好像化了一点点。
他写了三个字,推过来:
「别哭。」
7 我搞钱,他偷偷给我刷火箭
停了药的头三天,封砚过得很不好。
桑鹿是看着他熬过来的。
第一夜,他房间的灯亮到天亮。桑鹿半夜起来三次,站在门外听,里面只有很轻的、来回踱步的声音。
第二天,他脸色白得吓人,手抖,端不住杯子。桑鹿把自己熬的粥一勺一勺喂给他,他吃了半碗,忽然推开,冲进卫生间吐了。
吐完出来,他靠在门框上,额头上全是汗,眼神却还是那么静。
桑鹿递给他一杯温水,什么都没说。
第三天,他睡了四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坐在床边很久,像刚从一场很深的梦里爬出来。
桑鹿在厨房炸小酥肉,油锅里“滋滋”响,香味飘了满屋。
他下楼了。
自己走下来的,没坐轮椅。
桑鹿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哟,能下楼了?来,尝尝,刚出锅的。”
封砚走过来,在餐桌边坐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小酥肉,咬了一口。
桑鹿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
封砚放下筷子,拿过旁边的便签,写:
「花椒多了。」
桑鹿:“……”
“你就不能夸我一句?”
封砚又写:「但好吃。」
桑鹿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都不见了。她把整盘小酥肉推到他面前:“都给你。我明天再炸。”
封砚没客气,一块一块吃,吃得很慢,很认真。
桑鹿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
她想:这才对。
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坐在自己家的餐桌边,吃一盘有点咸的小酥肉。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
那阵子,桑鹿的直播火得有点意外。
起因是她直播做菜,有人在弹幕里问:“主播你老公呢?怎么从来没出现过?”
桑鹿一边翻锅一边随口回:“我老公啊,他不爱说话。”
弹幕炸了:
「不爱说话是多不爱说话?」
「是不是吵架了?」
「主播你是不是被家暴了?眼睛怎么有点红?」
桑鹿:“……”
她把锅端下来,笑着说:“你们这帮人啊,想象力比我还丰富。我老公不是不爱说话,是懒得说话。他那人,一天说不了三句,但句句噎人。昨天我做了个糖醋排骨,他尝了一口,写了俩字——'太甜'。”
弹幕:「写了俩字?」
「为什么是写?」
桑鹿意识到失言,赶紧打岔:“哎哎哎,别问了,排骨要糊了。”
那晚直播间人数冲到了五万。
第二天,“桑小鹿老公写纸条”上了个小热搜。
桑鹿醒来看到,后颈一凉。
——完了,玩大了。
封家是什么人家,最忌讳的就是“家丑外扬”。老爷子要是知道她在网上把封砚的病情当谈资,能把她扫地出门。
她正准备发个声明说“开玩笑的”,秦越的电话就打来了。
“桑小姐。”
“哎,秦助理。”桑鹿赔笑,“那个热搜我马上处理,我发个道歉——”
“封总说,不用。”
桑鹿:“啊?”
秦越的语气有点微妙:“封总说,让她播。”
“……他原话?”
“他写的。”秦越清了清嗓子,念出来,“'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别管。'”
桑鹿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还有,”秦越补了一句,“封总让我问您,直播间的'嘉年华'怎么送。”
桑鹿:“……”
她憋了两秒,没憋住,笑出了声:“你告诉他,点右下角,充值,选最贵的,一直点。”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上,忽然觉得这日子有点魔幻。
她穿书,本来是想保命搞钱的。
结果现在,她好像在跟一个不会说话的男人,认真地过日子。
***
当晚直播,桑鹿做了个红糖糍粑。
直播间榜一,是个叫“砚”的号。
这个号,从她开播第一天就在,从来不说话,只刷礼物。一开始刷“小心心”,后来刷“跑车”,再后来,直接刷“嘉年华”。
一个嘉年华三千块。
桑鹿看着屏幕上连刷十个嘉年华的特效,手心冒汗,赶紧喊:“榜一的大哥!大哥!别刷了!我这糍粑一块才卖三块钱,你这一晚上够买我三年糍粑了!”
榜一“砚”没理她。
又刷了两个。
桑鹿:“……”
她关掉打赏,一本正经:“家人们,今天我提前下班。有人钱多得没处花,我得去劝劝他。”
弹幕笑疯了。
她关了直播,端着那盘红糖糍粑上楼,敲三下门。
门开了。
封砚坐在桌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还停在直播间的页面。
桑鹿把糍粑往他面前一放,双手叉腰:“封砚。”
封砚抬眼。
“你是不是钱多?”
他想了想,写:「还行。」
“那你以后别刷了。”桑鹿说,“你刷的钱,一半给平台抽走了,亏。你要真想给我钱,直接转我微信,我还能省点手续费。”
封砚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他低头写:「好。」
写完,他拿起手机,当着她的面,转了十万过来。
桑鹿:“……”
“我不是这个意思!”
封砚写:「我知道。但你想要。」
桑鹿:“…………”
她盯着手机上的到账提示,忽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最后她把那盘糍粑往他面前一推:“吃。吃完我再跟你算账。”
封砚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写:
「这次糖放对了。」
8 我一场直播,卖空了他半个仓库
封氏旗下有个美妆子公司,叫“砚色”,做国货彩妆,不温不火地做了五年。
那年秋天,“砚色”押上了全部身家,推了一条新品线。结果上市一个月,卖出去不到两成,仓库里堆了三个亿的货。
市场部慌了,花大价钱请了个千万粉的头部主播,叫米娅。
米娅来公司那天,桑鹿正好在。
她是被秦越叫来的,说“封总让您去看看”。
桑鹿到会议室的时候,米娅正坐在主位上,一边涂口红一边跟市场部总监说话:
“你们这个色号太土了,我粉丝不会买的。要我说,你们得改包装,改成那种ins风的,再找个明星站台。”
市场部总监姓赵,是封建国留下的人,一脸谄媚:“米娅老师您说得对,我们马上改。”
桑鹿在旁边坐下,没说话,拿起一支口红看了看。
色号叫“朱砂”,偏正红,质地哑光,包装是那种很朴素的墨黑色。
她拧开,在手背上试了一下。
——很好。
不拔干,不显唇纹,颜色正得像老式的朱砂印泥。
桑鹿抬起头:“赵总监,这口红成本多少?”
赵总监愣了一下:“桑、桑小姐,这个是商业机密——”
“我猜三十块。”桑鹿说,“卖一百二,毛利七成,对吧?”
赵总监的脸僵了。
米娅在旁边笑了一声:“这位是?”
“我太太。”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封砚走进来,在桑鹿旁边坐下。
米娅脸上的笑,瞬间变得很甜:“封总,久仰。您太太真漂亮。”
封砚没接话,只是看了桑鹿一眼。
桑鹿把口红放下:“米娅老师,您刚才说这色号土?”
“我是从市场角度说的。”米娅笑得很客气,“现在年轻人喜欢那种裸感的、奶茶色的。”
“那您知道'朱砂'这个名字,是从哪儿来的吗?”
米娅:“……”
“故宫的红墙。”桑鹿说,“这个色号,是我们请了一位做了四十年胭脂的老师傅调的。他调了两年,就为了调出老宫墙那个红。您说它土,是因为您没见过真的宫墙。”
会议室里安静了。
米娅的笑挂不住了:“桑小姐,我做这行八年,我的判断——”
“您的判断是错的。”桑鹿打断她,语气很平,“您要是真懂,就不会让一个卖彩妆的品牌,去改包装、找明星、讨好算法。彩妆卖的是颜色,是质感,是'我涂上它好看'。您那套打法,卖洗发水还行。”
米娅“腾”地站起来:“封总,您太太这是什么意思?”
封砚看着桑鹿,问:“你有把握?”
“有。”桑鹿说,“给我一场直播。”
“多久?”
“两小时。”
封砚点头,转向赵总监:“把,仓库,钥匙,给她。”
---
那场直播,桑鹿起名叫“朱砂之夜”。
她没请明星,没搞特效,就把直播间布置成一张老式梳妆台,后面挂了一幅仿故宫红墙的画。
她自己坐在镜子前,素着脸。
“家人们,今天不卖别的,就卖一支口红。”
她拧开那支“朱砂”,对着镜头,慢慢涂。
涂完,她转过脸。
“你们看,这个红,正不正?”
弹幕开始刷:
「正!」
「这什么色号?好看!」
「主播你皮肤本来就好吧?」
桑鹿笑了:“我皮肤一般,我昨天还熬夜了,眼下有黑眼圈。这支口红,哑光的,不拔干,你们看我这唇纹,涂完是不是不明显?”
她说着,拿起一张纸巾,在嘴唇上按了一下,纸巾上几乎没印子。
“持妆。喝水不掉。吃饭掉一点,补一下就行。”
然后她讲了个故事。
“我小时候,我外婆有一盒胭脂,铁盒的,盖子都锈了。她一年只用一次,就是过年。她说过年要见人,得抹点红。”
“后来她走了,那盒胭脂我一直留着。我这次看到'朱砂',第一眼就想起她。”
她把口红举到镜头前:
“这支,一百二。不贵。你买它,不是买一支口红,是买一个'我今天很好看'。”
“——上链接。”
三分钟,五万支。
十分钟,二十万支。
两个小时,三个亿的库存,卖空了。
---
第二天,米娅的账号发了一条动态,阴阳怪气:
「有些人啊,靠着老公的资源玩票,还真以为自己会带货了。」
桑鹿看到了,笑了笑,转发了,配了一句话:
「我不是玩票。我是我们家的销冠。」
当天下午,封氏发了一份内部通告:
“即日起,'砚色'品牌所有直播业务,由桑鹿女士负责。市场部原定营销方案作废。”
赵总监当天就递了辞呈。
桑鹿在办公室里,把那份通告看了三遍,然后转头看封砚:
“封总,你这是给我升职了?”
封砚:“嗯。”
“涨工资吗?”
“你要,多少?”
桑鹿伸出五根手指:“五万一个月。”
封砚想了想:“太少。”
桑鹿:“……”
“给你,五十万。”他说,“加,提成。”
桑鹿“腾”地站起来:“封砚,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封砚看着她,很认真地说:
“我,就是要,惯坏你。”
“惯坏了,你就,跑不动了。”
桑鹿:“…………”
她捂着心口坐下去,半天说不出话。
——这男的,学说话才多久,怎么撩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9 爷爷的寿宴,我成了全场焦点
封老爷子的七十八岁寿宴,办在封家老宅的院子里。
南城有头有脸的人来了一半。红毯从门口铺到主厅,香槟塔摞了三层,连端盘子的服务生都穿着定制马甲。
桑鹿穿了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耳朵上坠着一对小小的珍珠。她站在门口迎客,笑得脸都僵了,但嘴里一句不闲着:
“王总您来了!您这领带真精神,跟您夫人一个色系,是不是特意配的?”
“李太太!您这镯子好漂亮,是老坑玻璃种吧?我眼拙,您别笑话我。”
“哎哟张董,您这肚子又大了,少吃点啊,回头我给您送点山楂。”
一晚上下来,宾客们都乐了。有人私下说:“封家这个新媳妇,倒是挺有意思,一点不像外头传的那样。”
周慧站在不远处,端着一杯红酒,笑着,眼睛却冷。
桑鹿看见了,心里也冷。
——来了。
原书里,今晚就是原主的死局。
寿宴进行到一半,大屏幕上会突然播放一段视频。视频里,原主跪在酒店门口,哭着喊“封砚你不爱我就去死”,妆容花成一团,狼狈得像条狗。
全场哗然,老爷子当场气得咳血,原主被保安拖出去,从此在南城抬不起头。
而那段视频,是周慧的人拍的,放也是她的人放的。
桑鹿提前三天就知道了。
因为她看过书。
所以这三天,她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找了那个负责播放视频的司仪,塞了两万块钱,让他“到点了,先放我给你的U盘”。
第二件,找苏小满,把药检报告打印了三份,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
第三件,她录了一段视频。
---
晚上八点,寿宴进入高潮。
老爷子坐在主位,精神难得地好,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台下掌声雷动。
司仪上台,笑着说:“接下来,请大家看一段特别的影像,是我们为封老先生准备的小惊喜——”
大屏幕亮了。
台下的周慧,嘴角慢慢扬起来。
屏幕上的画面,是一间厨房。
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正弯腰搅着一锅粥,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一边搅一边自言自语:
“这个得小火慢慢熬,熬到南瓜都化了才好吃……封砚胃不好,得吃点软和的……”
镜头有点晃,明显是手机随手拍的。
台下安静了。
画面里的女人抬起头,冲镜头笑了一下:“大家好,我是桑鹿。今天爷爷七十八岁生日,我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就做了一碗长寿面。我这人吧,没什么优点,就是做饭还行,话多,脸皮厚。爷爷要是嫌我吵,我就小点声。但爷爷您得吃面,我今早四点起来和的面,醒到现在,筋道。”
画面结束。
屏幕上打出一行字:“爷爷,生日快乐。”
全场静了三秒。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比刚才还响。
桑鹿站在台下,端着托盘,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她走上台,一步一步走到老爷子面前,蹲下来,把面放在他手边。
“爷爷,吃面。”
老爷子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红了。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桑鹿的头。
“……好孩子。”他说。
台下的掌声更响了。
周慧站在原地,脸都白了。她扭头瞪了一眼旁边的封磊,封磊赶紧掏出手机打电话——但已经晚了,视频放完了,她的“料”再也没机会上场了。
桑鹿站起来,对着台下鞠了一躬,笑着说:“谢谢大家。我这人不会说话,就一句——今天菜管够,酒管够,大家吃好喝好。”
台下笑起来。
她转身下台的时候,余光扫过人群。
在最角落的位置,封砚坐在轮椅上,穿着一身黑西装,安静地看着她。
隔着满场的人,他们的视线对上了。
桑鹿冲他眨了一下眼。
封砚没有回应,但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像在鼓掌。
10 我摊牌了,我是冲钱来的
寿宴散场,已经是十一点。
宾客走光,院子里只剩下一地狼藉的彩纸和空酒瓶。
桑鹿累得脱了高跟鞋,赤脚踩在草地上,脚底板疼得直抽气。她正弯腰揉脚,身后传来轮椅的声音。
她回头。
封砚在她面前停下。
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她的高跟鞋。
桑鹿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拿的?”
封砚没写字,只是把鞋放在她脚边,然后从轮椅侧袋里拿出一双软底的布鞋,推过去。
桑鹿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你准备的?”
封砚写:「秦越买的。我说要软底的。」
桑鹿的鼻子又有点酸。
她赶紧蹲下去换鞋,一边换一边嘟囔:“你这人怎么这样,老在我想哭的时候干这种事。”
换好鞋,她站起来,原地蹦了两下:“舒服。谢了啊。”
封砚看着她,忽然写:「今晚,很好。」
桑鹿笑了:“那当然。我这人别的不行,撑场面是一把好手。”
她顿了顿,收了收笑:“封砚,我有话跟你说。”
封砚抬眼。
桑鹿从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袋,递给他。
“你先看。”
封砚接过,打开,抽出里面的报告。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
桑鹿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从树梢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翻纸的手,停在了某一页上,停了很久。
那页上写着:
“送检样本含奥氮平及××镇静成分。长期服用可致情感淡漠、语言功能退化。建议立即停用。”
封砚把报告合上,放在膝盖上。
他抬起头,看着桑鹿。
桑鹿说:“我第一次拿到这个的时候,想了很多。我想报警,想找人揍她一顿,想把这事捅到网上去。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些都没用。”
她蹲下来,平视着他:“封砚,这事儿得你自己来。你得自己站起来,走到人前,告诉他们,你没有被锁住。你只是不想说话。”
封砚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写了一行字:
「如果我说不出来呢。」
桑鹿看着那行字,笑了笑。
“说不出来就不说。”她说,“我替你说。我嗓门大,我脸皮厚,我能说一天一夜不重样。你只要点个头,剩下的都交给我。”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封砚,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嫁进来,就是冲着钱来的,冲着封家的钱,冲着能活得舒服。这个我不骗你。”
封砚看着她,没动。
“但我这个人有个原则,”桑鹿说,“我拿钱,我办事。你被人下了三年药,这事儿我管到底。管完了,你要是还想让我走,我走。你要是想让我留——”
她笑了,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封砚低下头。
他在本子上写了很久。
写完,把本子转过来。
上面只有一句话:
「桑鹿,别走。」
桑鹿盯着那四个字,忽然就绷不住了。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特别没形象。
封砚慌了。他伸手想碰她,又停住,手僵在半空。
桑鹿哭着抬头:“你干嘛?你倒是拍拍我啊!人家小说里男主角这时候都抱上去的!”
封砚:“……”
他犹豫了两秒,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拍了拍她的头顶。
像拍一只受惊的猫。
桑鹿哭得更凶了。
11 药是我调的,你能把我怎么样
林晚晚是第二天早上被叫到老宅的。
她来的时候,还是那副样子:米白针织衫,细银镯子,笑得很得体。
客厅里坐着老爷子、封砚、桑鹿,还有陈岚和秦越。
桌子上放着那份药检报告。
林晚晚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老爷子咳了一声,声音沙哑:“晚晚,你跟我说实话。你给砚儿吃的,到底是什么?”
林晚晚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温柔的、收着的;现在松开了,露出底下一点锋利的东西。
“爷爷,我做的是治疗。”她说,“封砚是病人,我是医生。医生给病人用药,天经地义。”
“治疗?”桑鹿把报告往前一推,“这叫治疗?这叫把人锁起来!”
“你懂什么?”林晚晚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你懂什么叫创伤后应激吗?你懂什么叫选择性缄默吗?他七岁那年亲眼看着父母死在面前,这种创伤,不是靠'多喝热水'能好的。药物是必要的,是让他能活下去的支撑。”
桑鹿:“所以你就支撑了三年?”
“对。”林晚晚说得很坦然,“三年里,他一次都没崩溃过。没有自残,没有失控,没有被送进精神病院。你觉得这是坏事?”
桑鹿被气笑了:“他三年没说过一句话!你管这叫好?”
“他本来就不说话。”
“他本来可以说话!”桑鹿“啪”地一拍桌子,“他是被你那两粒药,一天一天,压成了不会说话的人!”
客厅里静下来。
林晚晚盯着她,忽然轻声说:“你怎么知道,他本来可以?”
桑鹿一怔。
林晚晚继续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
“桑鹿,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根本就不想说话。”
“……”
”一个七岁的孩子,父母双亡,坐在血泊里。他被救出来的时候,警察问他叫什么,他不说。医生问他疼不疼,他不说。所有人都围着他,问他,问他,问他。“
林晚晚笑了一下:
”他不说话,是因为说了也没用。这个道理,我花了三年才懂。你不懂。“
桑鹿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封砚写字的样子。一笔一划,那么用力,那么慢。
她想起他写的那句”我信你一次“。
她想起他写”别哭“。
他明明有那么多话要说。
”林晚晚。“桑鹿抬起头,”你说得对,我不懂心理学。我就懂一件事——“
她走过去,站到封砚身边,把手放在他的轮椅扶手上。
”这三年,有没有人问过他,他想不想吃药?“
林晚晚:”……“
”有没有人问过他,他想不想说话?“
”……”
“没有吧。”桑鹿说,“你们都在替他决定。二婶替他决定他该娶谁,你替他决定他该吃什么药,爷爷替他决定他该住哪儿。你们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一口枯井。”
她转过头,看着封砚:
“封砚,我现在问你一句,你听好了。”
封砚抬眼。
“你想说话吗?”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走动的声音。
封砚低下头。
他拿起笔。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支笔。
笔尖落在纸上,一行字慢慢成形:
「想。」
写完,他抬起头,看着林晚晚。
然后他又写了一句,推过来:
「但我不想跟她说。」
林晚晚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桑鹿看着那行字,忽然想笑,又想哭。
她转过身,对着林晚晚,摊了摊手:
“你看,他不想跟你说话。”
“……”
”林医生,“桑鹿说,”您这三年的'治疗',到头了。“
林晚晚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
最后她笑了,笑得有点冷:
”桑鹿,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赢。“桑鹿说,”我就是把他从你手里抢回来了。“
”抢回来?“林晚晚慢慢地说,”你以为他是东西吗?你能抢?“
她拿起包,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
”桑鹿,你根本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你也不知道,这个家里,谁才是真正不想让他开口的人。“
她说完,走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
客厅里,老爷子重重地咳起来。
桑鹿赶紧去顺他的背。
老爷子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眼睛瞪得通红:
”丫头……你说,谁不想让他开口?“
桑鹿心里”咯噔“一声。
她想起林晚晚刚才那句话,想起静园那两年,想起”由二叔封建国代为照料“。
她慢慢地说:”爷爷,我想查一件事。七岁那年,封砚坐的那辆车,刹车有没有被人动过。“
老爷子的手,抖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桑鹿看不懂。
半晌,他松开手,闭上眼睛,声音很轻:
”……查吧。“
12 全网都在骂我老公,我开了直播
事情是从一条爆料开始的。
那天早上,桑鹿还没睡醒,手机就被打爆了。
苏小满、秦越、她妈、她以前的同事,一个接一个。
她迷迷糊糊接了苏小满的:”怎么了?“
”鹿鹿,你看热搜。“
桑鹿点开。
热搜第三条:#封氏总裁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
第五条:#封砚缄默症#
第八条:#桑鹿冲喜#
她点进去。
第一条微博是个匿名账号发的,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药瓶,白盖子,没标签。
配文写着:”知情人士爆料:封氏集团现任总裁封砚,患有严重精神疾病,长期服用抗精神病药物,已影响正常工作能力。其妻子桑某系家族安排'冲喜'所娶,婚姻真实性存疑。封氏董事会已收到多名股东联名信,要求启动总裁适任审查。“
评论区一片哗然。
「难怪从来不见他出席活动,原来是个精神病。」
「封家这是拿个哑巴当门面?」
「那个桑鹿,不就是酒店门口跪着那个女的吗?」
「一窝子神经病,股票明天要跌停了吧。」
桑鹿坐在床上,把手机捏得咯咯响。
她往下翻,翻到一条被顶到最上面的评论:
「我听说,那个桑鹿根本不管老公死活,天天在网上直播做饭,靠老公的名气涨粉赚钱。这种女人,啧啧。」
桑鹿盯着这条评论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行。“她掀开被子下床,”你们想看我直播是吧?那我播。“
---
早上九点,桑鹿开了直播。
没有做菜,没有滤镜,连妆都没化。她坐在封家老宅的客厅里,背后是那架老式的落地钟。
直播间人数从一千,涨到一万,再涨到十万。
弹幕刷得飞快,骂的、看热闹的、替她说话的,混成一锅。
桑鹿把手机架好,深吸一口气。
”大家好,我是桑鹿。封砚的妻子。“
她开口,声音很稳:
”今天早上那个热搜,我看了。有些话,我想说清楚。“
”第一,我老公确实在吃药。三年前开始吃的。“
弹幕瞬间爆炸。
桑鹿抬手压了压:”别急,我还没说完。“
”第二,那药不是治他的病的。那药是被人用来控制他的。“
她说着,从旁边拿出一份文件,举到镜头前。
”这是药检报告。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奥氮平,加一种早就被禁用的镇静剂。长期服用,会让人反应迟钝,语言功能退化。“
弹幕停了一瞬,然后刷得更疯了。
”第三,“桑鹿说,”给他开这药的人,叫林晚晚。是封家请的心理治疗师,也是我二婶周慧的外甥女。“
”第四,“她顿了顿,”这三年来,封砚一次都没有崩溃过,一次都没有自残过,一次都没有被送进精神病院——不是因为他病好了,是因为他被人按在药里,动不了。“
她把报告放下,看着镜头。
”我知道,你们现在很多人觉得,我是个靠老公赚钱的女人。对,我承认。我直播,我赚钱,我图他的钱。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圣母。“
”但是,“她说,”我拿了这个家的钱,我就办这个家的事。“
”我老公被人锁了三年。这三年里,他的亲叔叔在哪儿?他的堂哥在哪儿?他那个'照顾'他的心理医生在哪儿?“
”——在数钱。“
直播间死寂了两秒。
然后,礼物刷屏了。
桑鹿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嘉年华“,忽然想起那个叫”砚“的榜一。
她笑了笑,声音有点哑:
”还有,我想跟一个人说句话。“
”封砚,你在看吗?“
”如果你在看——“
她顿了顿,眼睛有点红:
”你别怕。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了。这事儿我扛。你就在后面待着,等我打完这一仗,咱们回家吃面。“
---
直播结束半小时后,封氏的股价止跌了。
一小时后,封氏官方发了一份声明:已成立独立调查组,核查总裁用药情况;涉事心理治疗师林某已暂停职务,接受调查。
两小时后,热搜第一变成了:#桑鹿我拿钱我办事#
桑鹿坐在客厅里,关掉手机,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她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
身后传来轮椅的声音。
她没回头,只是说:”你看了?“
轮椅停在她旁边。
过了会儿,一只手伸过来,把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桑鹿侧头,看见封砚正看着她。
他手里拿着本子,写了字:
「我看了。」
「你说得很好。」
桑鹿笑了:”那当然。我带货三年,什么场子没撑过。“
封砚又写:「但你哭什么。」
桑鹿:”我没哭。“
封砚写:「眼睛红了。」
桑鹿”哼“了一声:”那是直播灯太亮。“
封砚没拆穿她,只是把本子翻过去,又写了一行:
「桑鹿,谢谢。」
桑鹿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今天这一仗,打得值。
13 我被绑了,他喊了我的名字
三天后,桑鹿出了事。
那天她去城西的一个仓库,看直播带货的货源。谈完出来,天已经黑了。她站在路边等秦越来接,低头回微信。
一辆面包车停在她旁边。
车门”哗“地拉开,下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
桑鹿反应很快,张嘴就要喊。
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一股刺鼻的味道灌进来。
她挣扎了两下,眼前就开始发黑。
最后一个念头是:完了,书里没这段。
---
再醒来的时候,她在一间废弃的厂房里。
水泥地,漏风的窗,头顶一盏摇晃的白炽灯。
她被绑在一把铁椅子上,手腕勒得生疼。
对面坐着一个人。
封磊。
他翘着腿,手里转着一支笔,看见她醒了,笑了:”嫂子,睡得挺沉啊。“
桑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封磊,你疯了?“
”我没疯。“封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我就是想跟你谈笔生意。“
他把一份文件拍在她腿上。
《股权转让协议》。
”签个字。“封磊说,”签完,我给你五百万,送你出南城,你想去哪儿去哪儿。“
桑鹿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五百万?你比我二婶还抠。“
封磊脸色一沉:”桑鹿,别给脸不要脸。“
”我要脸干什么?“桑鹿说,”我要命。你把绳子给我松松,我手都要断了。“
封磊没动。
桑鹿叹了口气,换了个语气:
”封磊,你听我说句话。“
”你说。“
”你知道你今天干的是什么事吗?“桑鹿说,”绑架。刑事案。我要是少一根头发,你就是十年起步。“
”你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我是提醒你。“桑鹿说得很慢,很清楚,”你以为你叔叔能保你?他能保你一次两次,保不了你一辈子。你叔叔那个人,我看了三年——哦不,我看了三个月,我看得比你清楚。他要是出事,第一个卖的就是你。“
封磊的眼神闪了一下。
桑鹿继续说:”你今年二十九了吧?你叔叔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他给你多少?一个副总?一年百万年薪?你觉得值?“
”你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桑鹿说,”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话多。你要是不签我,我能跟你唠到天亮。你要杀我,你也不敢,你还得留着我签字呢。“
封磊咬着牙,忽然笑了:”嫂子,你真以为我不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啪“地打开。
桑鹿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脸上没变,只是盯着那把刀:
”封磊,你想清楚了。你今天动了刀,你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不需要回头路。“
他走过来。
桑鹿闭上眼睛。
——然后,厂房的门被撞开了。
巨响。
光涌进来。
桑鹿睁开眼,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色大衣,风灌进去,衣摆翻起来。他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桑鹿认得。
封砚。
他身后是秦越,和七八个穿黑衣服的人。
封磊回头,脸色一下子白了:”你、你怎么找到的——“
封砚没理他。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
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桑鹿看着他,忽然发现他不对劲。
他脸色很白,不是平时那种苍白,是那种血管都褪了色的白。他的嘴唇在抖,手在抖,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封磊手里的刀。
他走到离桑鹿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封磊把刀抵在桑鹿脖子上,声音发颤:”封砚!你别过来!你再走一步,我——“
封砚看着他。
然后,他开口了。
那声音,沙哑得像生了锈的门被推开,气音比声音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放、开、她。“
整个厂房,死一样安静。
秦越愣住了。后面的黑衣人愣住了。封磊的手,抖得一塌糊涂。
桑鹿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封砚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他说的不是四个字。
是一个名字。
”……桑鹿。“
他说得很轻,很艰难,像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了十八年,终于被撬开一条缝。
桑鹿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封磊”当啷“一声,刀掉在地上。
他后退两步,撞到铁架子,整个人瘫下去:”你、你会说话……你怎么会……“
封砚没再看他说什么。
他走过来,蹲下,手指抖得厉害,一下一下,解桑鹿手腕上的绳子。
解得不利索,绳子勒得死,他解了半天,忽然俯下身,把额头抵在她的肩上。
桑鹿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
”……对不起。“他说,声音哽咽,”来晚了。“
桑鹿哭得打嗝,一边哭一边骂:
”你怎么才来啊!我都被绑了半小时了!你知道我多害怕吗!我还以为我要死了!“
封砚没有反驳。
他只是,很轻地,把她抱进怀里。
14 十八年的哑巴,开了口
医院。
桑鹿的手腕包了纱布,不严重,就是勒破了皮。她坐在病床上,一边啃苹果一边看热闹。
病房外,走廊上,警察正在给封磊戴手铐。
封磊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病房,脸色灰败得像一团湿抹布。
桑鹿冲他挥了挥手:”堂弟,回头我给你送牢饭,你爱吃啥?“
封磊:”……“
警察把人带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封砚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杯水,一直没喝。他的脸色还是不好,医生说他是”情绪剧烈波动后的应激反应“,需要休息。
桑鹿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擦擦手,看着他。
”封砚。“
他抬眼。
”你刚才说的话,“桑鹿说,”再说一遍。“
封砚的耳朵,有点红。
他低下头,拿起本子。
桑鹿一把按住:”别写。我要听你说。“
封砚:”……“
他张了张嘴,喉咙动了一下,没出声。
桑鹿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才挤出来两个音:
”……桑、鹿。“
声音还是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但桑鹿听得心都化了。
”哎。“她答应得特别响亮,”我在呢。“
封砚又说:”……别、哭。“
桑鹿:”我没哭,我这是高兴。“
封砚:”……你、哭了。“
桑鹿:”……“
她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你这人怎么一开口就会怼人?十八年不说话,憋了一肚子坏水是吧?“
封砚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但弯了。
桑鹿看着那个笑,忽然就绷不住了,眼泪”哗“地又下来了。
她一边哭一边说:”封砚,你知道我这三个月怎么过的吗?我天天提心吊胆,我怕你被人毒死,我怕我被人害死,我还怕我穿——“
她顿住,把”穿书“两个字咽回去。
”我还怕我熬不到你开口。“
封砚伸出手,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
他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以后、不用怕。“
”……我、在。“
---
那天晚上,秦越带来了一叠资料。
桑鹿坐在病床上,一页一页翻。
第一份,是静园的档案。
九岁的封砚,入院记录上写着:”重度自闭倾向,伴有攻击性,建议隔离治疗,家属不得探视。“
签字的监护人一栏,是封建国。
”隔离治疗“四个字,被她用指甲掐出了印子。
一个九岁的孩子,父母刚死,被送进疗养院,整整两年,家属”不得探视“。
第二份,是当年的护工记录。
一个叫吴秀兰的护工,写的日记复印件:
”10月3日,小砚又不吃饭。给他打了一针,睡了。“
”11月7日,他今天抓门,把手抓出血了。刘医生说加药。“
”12月1日,他看见我来就发抖。我不敢看他眼睛。“
桑鹿的手抖了起来。
第三份,是那场车祸的旧卷宗。
1999年,南城环山路,一辆黑色轿车失控,撞上护栏。驾驶位的司机周德海当场死亡,后座一男童重伤。
卷宗里附了一份车辆检测报告,结论是”刹车油管老化破裂,属机械故障“。
但在报告的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潦草:
”油管切口平整,不像老化。建议复查。“——复查申请,被驳回了。
驳回人签字:封建国。
桑鹿把资料合上,闭了闭眼睛。
她终于明白了。
七岁那年,封砚不是”意外“失去了父母。
是有人,剪断了刹车油管。
司机周德海拼着最后一口气,把车撞向护栏,保住了后座的孩子。
那个孩子活下来了。
然后被送进了”静园“,关了两年。
出来的时候,他再也不会说话了。
不是车祸让他失语。
是那两年。
是那两年里,每天一针的药,每天锁着的门,每天没人来的探视。
是有人,在他七岁那年杀了他父母,又在他九岁那年,一点一点,把他变成了一个”病人“。
——因为一个不会说话的长孙,不配继承封家。
桑鹿睁开眼。
她把资料整理好,抬起头,声音很平静:
”秦助理,这些东西,明天股东大会,我要用。“
秦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封砚。
封砚点了点头。
很轻,但很清楚。
秦越说:”我明白了。“
15 股东大会,我掀了桌子
封氏的临时股东大会,定在周三上午十点。
桑鹿到的时候,会议室外面的走廊上站满了人。秘书、助理、保安,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董事,个个西装革履,表情严肃。
她穿着一身黑西装,脚上是双平底鞋,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秦越迎上来:”桑小姐,里面已经开始了。“
”封建国说什么了?“
”他说封总的身体状况不适合继续担任总裁,已经联合了五位董事,提了罢免案。他还带了一份医疗诊断书。“
桑鹿笑了一下:”林晚晚给的?“
”是。“
”行。“她把文件袋拍了拍,”让他们再蹦跶五分钟。“
---
会议室里,长桌尽头,封建国正站着说话。
他五十多岁,保养得很好,说话慢条斯理,一副长辈的样子:
”各位董事,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夺权,是为了封氏。封砚这孩子,从小命苦,我这个当叔叔的,心疼他。但是心疼归心疼,公司不能拿几千号员工的饭碗开玩笑。“
他举起一份文件:”这是瑞士方面的诊断报告,白纸黑字:患者存在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伴有选择性缄默,长期服用抗精神病药物,情绪不稳定,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会议室里起了骚动。
一个外部董事皱着眉:”封总今天会出席吗?“
”他不会。“封建国叹了口气,”他连话都说不出来,怎么出席会议?“
门开了。
”他说不出来,“一个清脆的女声,”我替他说。“
所有人回头。
桑鹿走进来,身后跟着秦越。
她把文件袋往长桌上一放,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笑得很客气:
”各位叔叔伯伯,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是桑鹿,封砚的妻子。“
封建国的脸沉下来:”这是董事会,家属不能旁听。“
”我不是旁听。“桑鹿说,”我是来作证的。“
她拉开椅子坐下,把文件袋打开:
”第一份,药检报告。封砚吃的药,是奥氮平加一种禁用镇静剂。长期服用会导致语言功能退化——也就是说,他不是不会说话,是被人喂成了不会说话。“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第二份,静园的入院档案。九岁的封砚,被送进去的时候,监护人签字是——“她抬起头,看着封建国,”二叔,是您。“
封建国的脸色,变了一下。
”档案上写着'家属不得探视,隔离治疗'。一个九岁的孩子,父母刚死,被关在疗养院两年,两年里没人来看过他一次。“
桑鹿的声音很稳,一点一点往上抬:
”第三份,1999年环山路车祸的车辆检测报告。报告结论是'刹车油管老化'。但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备注:油管切口平整,不像老化,建议复查。“
她把那份报告推到桌子中央:
”复查申请,被驳回了。驳回人签字:封建国。“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封建国的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你胡说八道!“他声音陡然拔高,”这些都是伪造的!你一个外人,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桑鹿站起来,”但有人懂。“
她转过头,看向会议室的门。
门开了。
封砚走了进来。
他没坐轮椅。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封砚走到长桌尽头,站定。
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然后,开口了。
声音还是哑的,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父母的死。“
”不是、意外。“
会议室里,连呼吸声都停了。
”刹车、油管,是被人、剪断的。“他说,”剪它的人,是我、二叔。“
封建国后退一步,撞到椅子:”你、你怎么会说话——“
”我、一直、会。“封砚看着他,”只是、不想、跟你说话。“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是、二十年前、那位修车师傅的、证词。他、还活着。“
”还有、静园、两位护工的、证词。“
”还有、当年、替我父亲、做笔录的、警察。“
他每说一句,都要停一下,像在用很大的力气。
但他没有停。
”二叔,“他最后说,”你、杀了我父亲。关了、我两年。喂了、我三年药。“
”现在,你要、抢我的公司。“
他抬起头,眼睛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
”你、凭什么。“
封建国的脸,白得像纸。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
陈岚推着轮椅进来,轮椅上坐着老爷子。
老爷子脸色灰败,氧气瓶挂在轮椅后面,但他坐得笔直。
”都坐下。“他说。
没人敢不坐。
老爷子被推到长桌的主位。他扫了一眼封建国,又看了一眼封砚,最后看向在座的所有人。
”我封振国,活了七十八年。“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我孙子。“
”他七岁没了爹妈,我把他交给了一个畜生。“
”他九岁被关起来,我在外头挣钱。“
”他不会说话,我以为他病了。“
老爷子说到这里,咳了两声,咳得整个人往前倾。
桑鹿赶紧上去,被老爷子抬手挡住。
”今天我在这儿,宣布三件事。“老爷子说。
”第一,封氏的股份,我名下30%,全部转给封砚。“
”第二,封建国,从今天起,不再是封氏的人。他做过的事,交给警察。“
”第三——“
老爷子抬起头,看向桑鹿。
”我给我孙媳妇,5%的股份。她不是外人。她是我们封家的人。“
桑鹿愣住了。
”爷爷,我——“
”你拿着。“老爷子说,”你这三个月干的,我都看在眼里。我老头子不瞎。“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丫头,你那碗长寿面,真好吃。“
说完,他闭上眼睛,整个人软了下去。
”爷爷!“
”爸!“
会议室里,炸成一片。
16 爷爷走了,留下一句话
老爷子被送进了ICU。
抢救了六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医生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准备后事吧。“
---
那天夜里,病房里很静。
老爷子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呼吸机”嘶嘶“地响。
桑鹿坐在床边,握着老爷子的手。那只手以前很有力,现在轻飘飘的,像一把干柴。
封砚坐在另一边,一直没说话。
凌晨三点,老爷子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床边的人。
”砚儿。“他说。
封砚往前倾了倾。
”你说话了?“老爷子问。
封砚点头。
”说一句,让爷爷听听。“
封砚张了张嘴。
他喉咙动了动,过了很久,才挤出来两个字:
”……爷爷。“
老爷子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好。“他说,”好。“
他转过头,看向桑鹿。
”丫头。“
”爷爷,我在。“
”我跟你说句实话。“老爷子的声音越来越轻,”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以后,没人管他。“
他看着封砚,”他小时候,我抱着他,他不哭。别人家的孩子摔了会哭,他不哭。我当时还想,这孩子真乖。“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乖。他是吓傻了。“
”我这个当爷爷的,一辈子在外面威风,回到家,连自己孙子被人关起来了都不知道。“
老爷子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丫头,我求你一件事。“
”您说。“
”你陪着他。“老爷子说,”他这人,不说话,但心热。你别嫌他闷。他要是哪天又不说话了,你别走。你就在他旁边坐着,坐着就行。“
桑鹿哭得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老爷子笑了。
”行了。“他说,”我困了。“
他闭上眼睛。
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慢慢变成了一条直线。
---
葬礼办得很简单。
老爷子生前交代过:不办追悼会,不收礼,骨灰撒进江里。
那天下了点小雨,桑鹿穿着黑衣服,站在江边,手里捧着一束白菊。
封砚站在她旁边,撑着一把黑伞。
伞是斜的,一直往她那边偏。
桑鹿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自己都淋湿了。“
封砚没说话,只是把伞又往她那边移了移。
桑鹿看着他,忽然说:”封砚,你说句话。“
封砚沉默了几秒。
”……回家吧。“他说。
桑鹿点点头:”嗯,回家。“
---
封建国和封磊的案子,查了三个月。
证据一条一条摆出来:刹车油管,修车师傅的证词,静园的档案,护工的日记,还有林晚晚的用药记录。
封建国被判了无期。
封磊因为绑架罪,判了八年。
林晚晚被吊销了执照,以”非法行医“和”故意伤害“被起诉,判了三年。
判决下来那天,桑鹿在法院门口接受采访,记者问她:”桑女士,您现在是什么心情?“
桑鹿想了想,说:”没什么心情。就是有点饿。“
记者:”……“
”我早上没吃饭。“桑鹿说,”我现在就想回家吃碗面。“
当天晚上,她真的吃了一碗面。
封砚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桑鹿吸溜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你说,这事儿算是完了吗?“
封砚想了想,说:”没完。“
桑鹿抬头:”什么意思?“
”还有,很多。“封砚说,”公司,要管。你,要养。“
桑鹿:”……“
她把筷子一放:”封砚,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溜了啊。“
封砚:”跟你,学的。“
桑鹿:”我教你什么了?“
封砚:”话多。“
17 冰山学说话,第一句骂了二婶
案子结了以后,封砚开始做语言康复。
康复师是苏小满介绍的,姓沈,四十多岁,脾气特别好。
第一次训练,沈老师拿出一张卡片,上面画着一个苹果。
”封先生,跟着我说:苹——果。“
封砚看着卡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苹、果。“
沈老师眼睛一亮:”很好!再来:苹——果——“
”苹果。“
”太好了!下一个,香蕉。“
”香蕉。“
”西瓜。“
”西瓜。“
坐在旁边观摩的桑鹿,忍不住”噗“地笑出声。
沈老师转头:”桑女士,您有什么问题?“
”没有没有。“桑鹿摆手,”我就是觉得,他念'西瓜'的样子,像在念仇人的名字。“
封砚转过头,看她。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等着。
---
训练做了一个月,封砚能说短句了。
两个月,能说完整的句子,只是语速慢,偶尔会卡在一个字上。
三个月,他开始在家里说话了。
第一次,是早上。
桑鹿在厨房煎蛋,他从楼上下来,站在厨房门口,说:
”今天,我来。“
桑鹿手一抖,铲子掉了。
”你说什么?“
”今天,我来做。“封砚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铲子,”你,坐着。“
桑鹿坐在餐桌边,看着他煎蛋。
他煎得很认真,一手扶锅,一手拿铲,油溅出来,他被烫了一下,眉头都没皱。
煎好的蛋,边缘焦了一圈,蛋黄全熟了。
他端过来,放在她面前,说:”吃。“
桑鹿咬了一口。
”好吃吗?“他问。
桑鹿点头:”好吃。“
封砚看着她,忽然说:”你,骗人。“
桑鹿:”……“
”煎老了。“他说,”我,再煎一个。“
桑鹿一把拉住他:”别!我爱吃老的!我就爱吃焦的!你别动!“
---
第一次在公司说话,是在月度例会上。
封砚坐在主位,底下二十几个高管,个个正襟危坐。
会议进行到一半,财务总监汇报数据,说了一句”这个季度利润下滑,主要是受之前舆情影响“。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低着头,等着总裁像往常一样,用笔在纸上写字,让助理念。
然后,他们听见了一个声音。
”这个,不是,舆情。“
所有人同时抬头。
封砚坐在那儿,手里转着笔,神色平静:
”是,有人,故意,做空。“
会议室里,有人手里的笔掉了。
”查。“封砚说,”查,谁在做空。“
”三天,给我,结果。“
散会以后,会议室外面炸了。
”总裁说话了!“
”我听见了!他说的是人话!“
”我还以为我幻听了!“
秦越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拦住一群人:”各位,总裁只是嗓子好了。该干的活,一样不能少。“
---
那天晚上,桑鹿在家里笑得打滚。
”你知不知道他们都吓成什么样了!“她举着手机,”我们公司群里都传疯了,说你是'哑巴开口,天崩地裂'。“
封砚坐在沙发上,翻着文件,头都没抬:”难听。“
”什么难听?“
”这个,外号。“
”那你喜欢什么外号?“
封砚想了想:”封总。“
桑鹿:”……行吧,封总,您真没幽默感。“
她坐到他旁边,忽然凑近:”封总,我问你个事儿。“
封砚抬眼。
”二婶,哦不,周慧,现在怎么样了?“
”取保候审。“封砚说,”她,把,封建国,供出来了。“
”那她人呢?“
”跑了。“封砚说,”去了,国外。“
桑鹿”啧“了一声:”跑得倒快。“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哎,她走之前,给你发过消息吗?“
封砚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来自周慧:
「封砚,算你狠。不过你别得意,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一个哑巴,娶了个泼妇。」
下面是封砚的回复。
只有一句:
「至少,我,会说话。」
桑鹿看着那条回复,愣了三秒,然后”哈哈哈哈“笑倒在沙发上。
”封砚!“她捶着沙发,”你太坏了!你怎么这么坏!“
封砚合上文件,看着她笑。
他的眼睛里,那层冰早就没了。
现在那里头,是一整片湖,温和的,亮堂堂的。
18 婚礼上,他说了最长的一段话
补办婚礼,是在第二年春天。
老爷子生前说过,要给他们办一场像样的婚礼。人走了,话还留着。
桑鹿原本不想办,嫌麻烦。
封砚说:”办。“
”为什么?“
”爷爷,说过。“
桑鹿看着他,忽然就没话说了。
婚礼办在江边的一个小庄园,来的人不多,都是真正的朋友。
桑鹿穿了件很简单的白裙子,没戴头纱,头发上别了一朵小小的白玉兰。
她站在花门下,有点紧张。
苏小满在旁边帮她整理裙摆:”你紧张什么?又不是没结过。“
”那不一样。“桑鹿说,”上次是去冲喜,这次是……“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音乐响了。
封砚站在花门的另一头。
他穿着黑色的礼服,站得笔直,手里拿着一束花。
他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她面前,他把花递给她,然后,开口了。
那声音已经不再沙哑了,只是还带着一点低沉,很稳:
”桑鹿。“
”我今天,准备了一段话。“
”我练了,三个月。“
台下有人笑了。
封砚没理,继续说:
”我以前,不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了,有没有人听。“
”七岁那年,我坐在车里,我爸爸在前面喊我名字。我听见了,但我没答应。我答应不出来。后来,他们都不在了。“
”在静园,我每天都想说话。我想说,我饿。我想说,我怕。我想说,让我出去。“
”但是没有用。“
”所以我就不说了。“
桑鹿站在那儿,眼睛已经开始发红。
封砚看着她:
”去年,有个人,搬进了我家。“
”她每天早上,敲我的门,说'封砚,吃饭'。“
”她做了很难吃的面,还要问'好不好吃'。“
”她在门口跟我说话,一说就是半小时,我一句话都没回,她第二天还来。“
”她被人骂,被人笑,被人绑起来,还在跟我说,'你别怕'。“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封砚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
”桑鹿。“
”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现在我觉得,我这辈子,才开始。“
他把手伸出来:
”你愿意,再嫁给我一次吗?“
桑鹿的眼泪早就糊了一脸。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都变了调:
”封砚。“
”你知道你现在说话多流利吗?“
”我教了你一年,你就学会了在我婚礼上抢我台词。“
台下笑成一片。
封砚也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着,整个人都松开了,像冰化成了水。
桑鹿伸出手,把手放在他掌心里。
”愿意。“她说,”我愿意。“
”不过我先说好——“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以后家里的钱,归我管。“
封砚:”……“
”直播,我还要播。“
封砚:”……“
”还有,你要天天说话。不许再写纸条了。我收了你一抽屉纸条,堆得跟山一样,我都没地方放了。“
封砚看着她,忽然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
桑鹿的脸,”腾“地红了。
她抬手捶他:”封砚!你学坏了!“
台下的人哄堂大笑。
19 念念有词
一年后的一个晚上,桑鹿照常开直播。
直播间人数已经稳定在三十万,弹幕刷得飞快。
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做糖醋排骨,一边做一边唠:
”这个糖啊,得一点点加,不能一次倒进去,不然就结块了。我上次就是一次倒进去,齁甜,我老公吃了两口,说了三个字——“
她学着封砚的语气,压低嗓子:
”'太、甜、了。'“
弹幕笑疯了。
「哈哈哈哈总裁说话自带停顿」
「他现在说话好多了吧?」
「上次公司年会视频我看了,他讲了三分钟!三分钟!」
桑鹿笑着:”他现在说话是利索了,就是……怎么说呢,一天不怼我三句,他浑身难受。“
正说着,厨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封砚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放在她手边。
弹幕瞬间炸了:
「!!!是总裁!」
「真人出镜!」
「快让他说话!」
桑鹿扭头:”你要不要跟她们打个招呼?“
封砚看了一眼镜头,很自然地说了句:”晚上好。“
弹幕:”啊啊啊啊啊啊!“
桑鹿:”行了行了,你们别刷了,他这人脸皮薄——“
封砚忽然开口,打断她:”排骨,要糊了。“
桑鹿低头一看,锅里的糖已经焦了。
”哎呀!“
她手忙脚乱把锅端下来,一边扇着烟一边抱怨:”你怎么不早说!“
封砚:”我,说了。“
”你说了?你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
”刚才你是在跟观众打招呼!“
”我,说,两件事。“
桑鹿:”……“
弹幕笑到刷屏。
「哈哈哈哈哈哈」
「这就是婚后生活吗」
「总裁:我一次能说两句,已经是极限了」
桑鹿把锅端到一边,叹了口气,转头看着封砚。
”封砚。“
”嗯?“
”你知道吗,我当初搬进你家的时候,就想着一件事。“
”什么?“
”活着,赚钱,然后跑。“
封砚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结果呢,“桑鹿笑着摇头,”钱是赚了,人没跑成。“
封砚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他开口,说得很慢,很清楚:
”那,就,别跑了。“
桑鹿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假装去看锅,耳朵红得像锅里的糖。
”谁要跑啊。“她嘟囔,”我这人最烦搬家了。“
---
那天直播结束,桑鹿关了手机,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
夜风很轻,院子里的白玉兰开了,香得人心里发软。
封砚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他问。
桑鹿看着天上的月亮,说:”我在想,我当初要是没撕那份协议,现在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我会拿着三百万,一个人走。“桑鹿说,”然后呢,你还在吃药,还在不说话,还在被人当病人。“
她转过头,看着他:
”封砚,我有时候觉得,我好像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封砚:”什么地方?“
”一个……我知道结局的地方。“桑鹿说,”在那个地方,我读过一本书,书里你是别人的。书里你最后好了,但治好你的不是我。“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我一开始,只是想活下来。“
封砚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说:”书里,我,最后,说话了吗?“
”说了。“桑鹿说,”跟别人说的。“
封砚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本书,“他说,”写错了。“
桑鹿:”哪儿写错了?“
”我,“他说,”只跟你说话。“
桑鹿愣住。
院子里的风,把白玉兰的花瓣吹落了几片,落在她膝盖上。
她低下头,捏着那片花瓣,忽然鼻子一酸。
”封砚。“
”嗯。“
”你这人,怎么这么会说话。“
”跟你,学的。“
”我教你什么了?“
”念。“他说,”你每天,念。“
”念什么?“
”念我。“
桑鹿抬起头,看着他。
封砚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念念有词,我,就活了。“
(正文完)
20 封总吃醋,能把人酸死
番外一 封总吃醋,能把人酸死
事情起因很简单。
桑鹿接了个联名直播,合作方是个男主播,叫陆时,粉丝八百万,长得确实好看,笑起来一口白牙。
直播前,两人在后台对脚本。
陆时很会说话:”桑老师,我看了您所有场次,您那个'朱砂之夜'我看了三遍,太牛了。“
桑鹿被夸得心情好:”客气客气,你也不差。你那场卖羽绒服的我看过,你穿那件白羽绒,跟雪人似的,挺可爱。“
陆时笑起来:”那桑老师多带带我。“
”行啊,一会儿我多给你递话。“
两人聊得挺热乎。
桑鹿不知道,直播间的摄像头已经开了。
更不知道,封砚在办公室的电脑上,已经看了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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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开始,两人配合得很好。
陆时卖力,桑鹿会接,销量一路往上跑。
中间有个环节,是”试色互评“。陆时开玩笑说:”桑老师,我给您涂一支?我这人手稳。“
弹幕瞬间刷爆:
「啊啊啊可以!」
「这对我锁死!」
「封总在吗封总?」
桑鹿笑着摆手:”别别别,我老公在看呢。“
陆时:”那我可不敢。封总要是找上门,我这条命就没了。“
两人笑作一团。
直播结束,销量破亿。
桑鹿关掉设备,长出一口气,手机就响了。
秦越的微信:”桑小姐,封总说,让您回家。“
桑鹿:”……现在几点?“
”九点半。“
”他平时十点才下班啊。“
秦越回:”他今天提前下班了。“
桑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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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客厅里灯亮着。
封砚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电脑,屏幕上停着直播回放的画面。
桑鹿换鞋进去,笑着:”哟,封总,今天这么早?“
封砚抬眼:”看完了。“
”看什么?“
”你的,直播。“
桑鹿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心里”咯噔“一下。
画面上正好是陆时伸手要给她涂口红那一幕。
”那个是开玩笑的。“桑鹿赶紧解释,”全程没碰到,你看,他自己都缩回去了。“
封砚:”嗯。“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往厨房走。
桑鹿跟在后面:”你干嘛?“
”做饭。“
”你会做饭?“
”学,了。“
桑鹿:”……“
她坐在餐桌边,看着封砚在厨房里忙。
他做了碗面。
面煮得有点烂,葱花切得大小不一,汤是清汤,上面卧了个蛋。
端上来,放在她面前。
”吃。“
桑鹿低头吃了一口。
味道其实一般,但她抬头,笑得很甜:”好吃。“
封砚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吃了半碗,他忽然说:
”那个人,不好。“
桑鹿抬头:”谁?陆时?“
”嗯。“
”哪儿不好?“
封砚想了想,说:”笑,太多。“
桑鹿差点呛住:”笑太多也不行?那你这人一天笑一次,是不是得扣分?“
封砚:”我,不扣。“
”凭什么你不扣?“
”我,是真的。“他说,”他,是,演的。“
桑鹿放下筷子,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了。
”封砚。“
”嗯。“
”你是不是吃醋了?“
封砚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
”没有你耳朵红什么?“
”热的。“
”十一月的天,你热?“
封砚:”……“
他把水杯放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下次,我上。“
桑鹿:”你上什么?“
”直播。“他说,”我在你旁边。“
”你会说什么?“
”我,坐着。“他说,”他,就不敢,动手。“
桑鹿笑得趴在桌上:”封砚,你这叫什么?这叫'人形镇宅'?“
封砚:”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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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桑鹿真的开了场直播,封砚坐在旁边。
他一句话没说,就坐在那儿,看文件。
但那一场,弹幕从头到尾都在刷:
「封总在!封总在!」
「我从来没这么认真看过一个不说话的男人」
「姐妹们,这叫什么?这叫安全感」
「陆时呢?陆时怎么不来了?」
那场直播,销量比上次还高了两成。
桑鹿关掉设备,转头看封砚:
”封总,您这算不算'以静制动'?“
封砚合上文件,站起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算。“
21 家里多了个人,话更多了
番外二 家里多了个人,话更多了
婚后第二年冬天,桑鹿怀孕了。
发现的时候,她正在直播做红烧肉。
做到一半,闻到酱油味,忽然一阵恶心,冲进卫生间吐了。
弹幕:
「主播怎么了?」
「不会是有了吧?」
「快叫封总!」
封砚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桑鹿正扶着洗手台,脸白得像纸。
他走过去,蹲下,看她:”怎么了?“
桑鹿摆摆手:”可能吃坏东西了。“
封砚看着她,忽然说:”去医院。“
”不用,我歇会儿——“
”去医院。“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稳,但桑鹿看见,他的手在抖。
---
医院里,医生拿着单子,笑着说:”恭喜,六周了。“
桑鹿愣住。
封砚也愣住。
两个人坐在诊室里,谁都没说话。
医生推了推眼镜:”那个……你们不高兴吗?“
桑鹿反应过来,转头看封砚。
封砚还坐着,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那张单子,像被定住了。
桑鹿伸手,在他手背上戳了一下:”封砚?“
他回过神。
然后,桑鹿看见了一件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封砚的眼眶,红了。
”你哭什么?“桑鹿赶紧去摸他的脸,”我怀孕了又不是我生病了!“
封砚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抱住了。
抱得很紧。
”桑鹿。“他说,声音有点哑,”谢谢你。“
桑鹿在他怀里,忽然也红了眼睛。
”谢什么啊。“她嘟囔,”这事儿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
怀孕那十个月,封砚把全公司的人都快逼疯了。
他把所有会议都改成了线上;所有出差全部推掉;每天五点准时回家,雷打不动。
家里的佣人被他重新排了班:做饭的要少放盐,扫地的一天只能扫两次(怕扬灰),楼梯口铺了地毯,连院子里的石阶都贴了防滑条。
桑鹿看着满屋子的防滑条,哭笑不得:”封砚,我又不是易碎品。“
封砚:”你是。“
”我怀个孕而已!“
”你,怀的是,我的孩子。“他说,”也是,我的命。“
桑鹿:”…………“
她捂着肚子坐在沙发上,半天说不出话。
---
孩子出生在第二年夏天,是个男孩。
取名的时候,封砚想了很久。
他坐在婴儿床边,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忽然说:
”叫,念。“
桑鹿:”念?哪个念?“
”念书的念。“他说,”想念的念。“
桑鹿看着他:”为什么叫这个?“
封砚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孩子的小手。
”因为,“他说,”我这辈子,是被'念'活的。“
桑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她说,”那就叫封念。“
”小名呢?“
封砚想了想:”小名,叫,叨叨。“
桑鹿:”……为什么?“
”他,以后,肯定,话多。“封砚说,”跟你,一样。“
桑鹿:”…………“
她低头看着婴儿床里的小家伙,小声说:
”叨叨啊,你爸这人,嘴上是真欠。你可别学他。“
小家伙闭着眼睛,忽然”咿“了一声。
封砚在旁边,很轻地笑了。
---
那年冬天,老宅的院子里,白玉兰又开了。
桑鹿抱着孩子,坐在秋千上,一边晃一边念叨:
”叨叨你看,那是玉兰,白的,香。你爸小时候,这院子里也有一棵,他从来不看。他那时候不说话,也不看花。“
”现在他会看了。他昨天还跟我说,这花开得比去年好。“
”你说这人,是不是很奇怪?活了二十八年,才学会看花。“
封砚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小毯子。
他走过来,把毯子盖在孩子身上,然后在桑鹿旁边坐下。
”在说我?“
”在说你好话。“
”什么好话?“
”说你学会看花了。“
封砚抬头,看了一眼那棵白玉兰。
花开得很盛,白得像雪。
”好看。“他说。
桑鹿转头看他:”你说花,还是说我?“
封砚看着她,笑了一下:
”都好看。“
桑鹿低下头,把脸埋进孩子的襁褓里,偷偷地笑了。
院子里的风,把花瓣吹落了几片。
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孩子的毯子上,也落在他肩上。
三个人坐在那儿,谁都没说话。
但桑鹿觉得,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听过最热闹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