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签吧
离婚协议推到苏晚面前时,陆时衍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两个字:薇薇。
他看了一眼,按了静音,把笔往她那边推了推。
“签吧。”
苏晚低头看着那张纸。白纸黑字,“自愿离婚”“无共同财产”“无子女”。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张桌子,也是这样一支笔。陆时衍说:“苏晚,我需要一个妻子。”
她说好。
那时候她以为,三年时间,够一个人慢慢喜欢上另一个人。
原来不够。
“看什么看?”周曼云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字不认识?”
苏晚抬眼。
她这位婆婆今天穿了件墨绿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像是来参加什么喜事。
“我们陆家养了你三年,”周曼云把一张卡拍在桌上,“这里面五十万,拿着,从今往后别再出现在时衍面前。”
“妈。”陆时衍皱眉。
“我说话你别插嘴。”周曼云看都不看他,“当初要不是老爷子糊涂,非让你娶这么个来路不明的东西,我们陆家能让人笑三年?”
苏晚没动。
她看着那张卡,忽然笑了一下。
“周女士,”她说,“您知道陆氏珠宝今年上半年的净利润是多少吗?”
周曼云一愣:“你问这个干什么?”
“三千七百万。”苏晚把笔拿起来,“您给我五十万,我谢谢您。”
她签下名字,一笔一划,很稳。
“但我得提醒您一句——”她把笔放下,“陆氏下一个季度,可能连五十万都拿不出来。”
周曼云的脸色变了:“你咒我们陆家?”
苏晚没回答。
她站起来,从沙发底下拖出一只旧木箱。樟木的,边角磨得发白,铜扣都绿了。
“就这个?”周曼云嗤笑,“三年,就攒了这么个破箱子?”
“嗯。”苏晚把箱子抱起来,“就这个。”
陆时衍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她走到门口,忽然开口:“苏晚。”
她停下。
“房子和车……”
“不要。”她说,“陆时衍,你欠我的,不是房子和车。”
他沉默了一下:“那是什么?”
苏晚回头看了他一眼。
三年了,她第一次这样看他。没有讨好,没有小心翼翼,也没有那种他早就习惯了的、软弱的期待。
“你猜。”
她推开门走了。
门外在下雨。
苏晚抱着木箱站在台阶上,雨水打在樟木上,散发出一股旧旧的香味。
她低头看了一眼箱子里面。
最上面是一沓设计稿,纸张泛黄,边角卷起。稿子底下压着一把刻刀,刀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字母:W。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腾出一只手摸出来,是小满发来的消息:
“姐,米兰那边又催了。‘月蚀’系列,问你什么时候能发布。”
“还有——陆氏珠宝的人今天打了六个电话到工作室,说想约‘W’老师见一面。”
苏晚站在雨里,看着那条消息,慢慢地笑了。
她回了一个字:
“不。”
第二章 三年
苏晚没有直接回工作室。
她撑着伞,沿着江边走了很久。
雨不大,落在江面上,一圈一圈的,像碎掉的玻璃。她抱着木箱,走得很慢,鞋跟踩在湿地上,一声一声。
三年。
她算了算,一千零九十五天。
第一天,婚礼在陆家老宅办,只请了两桌人。陆时衍站在她旁边,全程没笑。敬酒的时候,他杯子举得比谁都低,一句话没说。
那天晚上,他站在新房门口,说:“这间房归你。我睡书房。”
她说好。
第一个除夕,她提前三天买菜,做了八个菜。松鼠鳜鱼、八宝鸭、腌笃鲜,还有他提过一次的糖醋小排。
她从下午四点等到凌晨两点。
菜凉了,她热了一遍,又凉了,又热了一遍。
最后她一个人坐下,把每道菜都尝了一口。
糖醋小排太甜了,她记下来:下次少放半勺糖。
第二个除夕,她发烧,三十九度二。躺在床上起不来,给他打电话。
他那边很吵,像在机场。
“在开会。”他说。
“哦。”她说,“那你忙。”
电话挂了之后,她听见背景音里有个女声在笑,很轻,很好听。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林薇从巴黎回来,他去接机了。
第三个除夕,她没做饭。
她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碗关东煮,坐在阁楼里画图,画到凌晨三点。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
她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画。
那天晚上她想明白一件事:
不等人,就不会失望。
“姑娘。”
一个声音把她拉回来。
是江边卖烤红薯的老太太,裹着军大衣,推着一辆小车。
“这么晚了一个人?买个红薯吧,热乎的。”
苏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口热气腾腾的铁桶。
“好。”
她买了一个,捧在手里,滚烫。
老太太打量她一眼:“姑娘,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没有。”苏晚说,“就是离婚了。”
老太太“哦”了一声,一点也不惊讶。
“那恭喜你啊。”
苏晚愣了一下。
“我看你这面相,”老太太把炉子盖盖上,“不像过得不顺的。倒像是……刚睡醒。”
苏晚捧着红薯,站在雨里,忽然就笑了。
“谢谢您。”
她转身往槐安路走。
雨小了一点。
她没有回头。
第三章 晚
工作室在老城区槐安路17号,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只有一个字:晚。
苏晚推门进去的时候,小满正抱着电脑在楼梯口转圈。
“姐!”
她扑过来,看见苏晚怀里的木箱,又看见她湿透的头发,眼圈一下就红了。
“你就在陆家过这种日子?三年,你就带回来一个箱子?”
“箱子挺好的。”苏晚把木箱放在工作台上,“樟木,防潮。”
“我不是说箱子——”
“小满。”苏晚打断她,“给我倒杯热水。”
小满噎了一下,转身去倒水,一边倒一边嘟囔:“我早说了那家人不是东西,你偏要去……”
苏晚没接话。
她打开木箱,把设计稿一沓一沓拿出来,按年份排好。
最底下那一沓,纸已经脆了。
翻开第一页,是一枚戒指的设计图。线条流畅,像一道被拉长的月光。右下角签着两个字:星轨。
三年前,这枚戒指拿下了米兰国际新锐设计师金奖。
也是三年前,她的学姐林薇,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稿子,站在仲裁会上,哭着说:“苏晚偷了我的设计。”
那时候所有人都信林薇。
因为林薇家境好,人脉广,哭起来很好看。
而苏晚只是个从县城考出来的学生,一身旧衣服,站在那儿,连辩解都不会。
仲裁会那天,台下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深灰色西装,从头到尾没说话。直到最后投票,他才开口,只说了两句:
“这幅作品有骨头。”
“抄袭的人,画不出骨头。”
可那时候,没有人听他的。
苏晚被行业除名,导师跟她断绝关系,母亲气得住进医院。她在出租屋里躺了两个月,瘦到八十八斤。
“姐,”小满把水放在她手边,“陆氏那边……真不接?”
“不接。”
“可他们开到八位数了。”
苏晚喝了口水,把最后一沓稿子抽出来。
封面上用铅笔写着两个字:月蚀。
她翻开,第一页就是一枚胸针的设计图。主石是一颗十二克拉的黑欧珀,周围嵌着一圈碎钻,像月亮被吃掉一半。
那是她三年前画的废稿。
“这个,”她指尖点了点图纸右下角的红字,“他们要是真敢用,会出事。”
小满凑过来看。
红笔写着一行小字:托需重做,否则三小时必掉。
“姐,”小满咽了口唾沫,“这稿子……你不是锁起来了吗?”
苏晚没说话。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林薇来她出租屋“看望”她,走的时候,包里鼓了一块。
那时候她还以为,是自己多心。
第四章 旧木箱
第二天一早,苏晚去了一趟城南。
母亲住在城南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她提着一袋水果,一层一层爬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电视的声音。
“妈。”
门开了。
苏母瘦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晚晚?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想你了。”
苏晚把水果放在桌上,顺手把电视声音调小。
“药吃了吗?”
“吃了吃了。”苏母拉着她坐下,“你怎么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没有,最近在忙。”
“忙什么?”
“忙一个秀。”苏晚说,“下个月。”
苏母眼睛亮了:“你还做那个?”
“嗯。”
苏母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摸了摸苏晚的头发。
“晚晚,妈对不起你。”
“说什么呢。”
“当年如果不是我病了,你也不会……”她顿了顿,“也不会随便找个人嫁了。”
苏晚低下头。
三年前,陆家老爷子找到她的时候,她确实是走投无路。
母亲肾衰竭,要换肾,手术费三十万。她把房子卖了,把工作室抵押了,还差八万。
就在那时候,陆老爷子来了。
老人坐在她出租屋唯一的椅子上,说:“我孙子需要一个妻子,你需要一个藏身的地方。三年,互不干涉。我给你妈妈安排最好的医院。”
她答应了。
“妈,”苏晚说,“那是我自己选的。”
“选什么选。”苏母瞪她,“你才多大?二十三,就嫁人,连个婚礼都没办。”
“办了。”苏晚说,“两桌。”
“两桌也叫婚礼?”
苏晚笑了:“挺好,省事。”
苏母看着她,眼睛慢慢红了。
“你在他家,过得好不好?”
苏晚想了想。
“挺好的。”她说,“有饭吃,有地方睡。”
“那他……对你好不好?”
苏晚没答。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的手很白,指节上有很多细小的疤,是刻刀划的,一道一道,很浅。
“妈,”她说,“我离婚了。”
苏母愣住了。
“昨天签的字。”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苏母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离得好。”她说,“离得好。”
苏晚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母亲身上有股药味,很淡,也很熟悉。
她小时候发烧,母亲也是这样抱着她,一抱就是一夜。
“妈,”她闷闷地说,“下个月八号,我有个秀。”
“你来不来?”
“来。”苏母说,“我爬也爬去。”
第五章 求
陆氏珠宝的会议室里,烟味浓得能切。
“林薇那边还是交不出东西?”陆时衍按着太阳穴。
“陆总,”设计总监擦汗,“林老师说……再给她一周。”
“一周?”陆时衍把文件摔在桌上,“下个月八号就是秋冬发布会,请柬都发出去了,你让我拿什么发?”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陆氏这两年不好过。老一批设计师被挖走,新品连续三个季度扑街,股价跌得董事会天天打电话。
唯一能救场的,是那个三年前突然销声匿迹的设计师——“W”。
国际上只知道她叫W,不知道她是男是女,多大年纪,长什么样。她三年只出过两个系列,每一个都被拍出天价。
“W那边,”陆时衍问,“还是不见?”
“约了六次,”助理小声说,“对面就回一个字:不。”
“那就第七次。”
“陆总,人家把电话拉黑了。”
陆时衍闭上眼。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陆沉舟走进来。
他比陆时衍大四岁,是陆老爷子最小的儿子,也是陆氏集团真正的掌舵人。三年前他把国内业务交给侄子,自己去了欧洲,一走就是三年。
“小叔。”陆时衍站起来。
陆沉舟没坐,只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W的工作室地址,”他说,“槐安路17号。”
陆时衍一愣:“您查到了?”
“不用查。”陆沉舟看着他,“三年前我就知道。”
“那您为什么——”
“因为三年前,她不想见任何人。”陆沉舟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这次我去。”
“小叔,这种小事不用您亲自——”
“陆时衍。”陆沉舟没回头,“这不是小事。”
门关上。
陆时衍站在原地,莫名觉得,小叔最后那句话里,有什么他听不懂的东西。
第六章 执念
陆沉舟在车里坐了很久。
助理在副驾上,不敢出声。
“三年前,”陆沉舟忽然开口,“米兰那个仲裁会,你还记得吗?”
助理一愣:“记得。您那天本来要飞新加坡,为了那个会,误了航班。”
“我当时说了什么?”
“您说……那幅作品有骨头。”
“后来呢?”
“后来……”助理犹豫了一下,“后来您想追出去,被主办方拉住合影。等您出来,人已经走了。”
陆沉舟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的槐安路,路很窄,两边是梧桐,叶子落了一地。
“我找了她三年。”他说。
“每一年米兰设计周,我都去。每一个新人展,我都去。我问了很多人,没人知道W是谁。”
“去年在苏黎世,我看到一枚戒指,内圈刻着一个‘晚’字。我买下来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戒指,放在掌心。
很素的一枚银戒,没有镶石,只在戒壁内侧刻了一个小小的字。
“我一直以为,她躲起来了。”陆沉舟说,“我以为她过得很好,找到了想过的生活,所以不敢打扰。”
“直到上个月我回来,看见陆家的家庭照。”
他把戒指收回去。
“照片上,她站在时衍旁边,穿一件很旧的毛衣,笑得很客气。”
“我那时候才知道,她这三年,就在我家里。”
助理不敢说话。
“走吧。”陆沉舟说,“去槐安路。”
第七章 旧识
苏晚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刻刀。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深灰色大衣,肩上落着雨,眉眼比三年前更深了些。
她认得他。
“苏小姐。”陆沉舟说,“好久不见。”
苏晚没让开:“陆先生走错门了。陆氏在江对岸。”
“我没走错。”
“那您该知道,我不接陆氏的活。”
“我知道。”陆沉舟说,“所以我不是来谈生意的。”
苏晚看着他。
“三年前,仲裁会。”陆沉舟说,“我说过一句话,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苏晚说,“但记得没用。”
“是没用。”他承认得很干脆,“所以我欠你一句道歉。”
苏晚愣了一下。
“我那时候有立场说话,但我没说到底。”陆沉舟说,“我走了三年,回来才知道,你成了我侄子的妻子。”
雨声在两个人之间落着。
“现在离了。”苏晚说。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来。”
苏晚把刻刀换到左手:“陆先生,如果你是来替陆家求情的——”
“不是。”陆沉舟说,“陆家欠你的,我会还。但那是我的事,跟你接不接活没关系。”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
工作台上铺着一张图纸,画了一半,旁边散着几支铅笔,一支笔尖断在纸上。
“你在画新系列。”
“嗯。”
“什么时候能看?”
“跟你没关系。”
陆沉舟笑了一下,不生气。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门边的鞋柜上。
“这个号,二十四小时开机。”他说,“不是为了生意。”
苏晚没接。
陆沉舟也不勉强,转身下楼。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苏晚。”
“嗯。”
“三年前我说那幅作品有骨头。”他抬头看她,“现在我还是这么觉得。”
他走了。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名片,很久没动。
名片很素,白底黑字,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号码。
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
“槐安路17号的房租,是我托人压的。”
第八章 白月光
林薇回国的消息,是周曼云在电话里告诉苏晚的。
那天苏晚还没搬走,正在阁楼收拾东西。
“薇薇今天回来,时衍去接机。”周曼云的声音里带着笑,“晚上一起吃饭,你也来吧。”
“我不去了。”
“怎么,不敢见?”
苏晚把一叠稿子放进箱子里:“周女士,我明天就签字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算你识相。”周曼云说,“薇薇和时衍从小一起长大,要不是老爷子横插一杠子,人家早结婚了。你占了三年位置,也该知足。”
苏晚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她还是下楼吃了饭。
不是因为周曼云,是因为她想看看。
林薇坐在陆时衍旁边,穿一件米白色毛衣,头发烫成很软的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嫂子。”她站起来,很客气地打招呼,“这些年辛苦你了。”
苏晚看着她。
三年前,这个女人在仲裁会上哭得梨花带雨,说“苏晚偷了我的设计”。
三年前,这个女人来过她的出租屋,抱着一袋水果,说“晚晚你别难过,我相信你”。
三年前,这个女人走的时候,包鼓了一块。
“不辛苦。”苏晚说。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
饭桌上,周曼云一直在说话。说林薇在巴黎拿了什么奖,说林薇的设计被哪个明星看中了,说林薇这些年多不容易。
陆时衍偶尔应一声。
苏晚低头吃饭,一口一口,很安静。
“对了,”林薇忽然说,“时衍,你们秋冬发布会,是不是还缺一个主系列?”
陆时衍顿了一下:“嗯。”
“我最近画了一组。”林薇笑了笑,“叫月蚀。讲的是一个月亮被吃掉的故事。”
苏晚的筷子停在半空。
“月蚀?”
“嗯。”林薇看着她,“嫂子也懂珠宝?”
“不懂。”苏晚把筷子放下,“就是觉得这个名字好听。”
她抬起头,看着林薇。
“林小姐,这个故事,是你自己想的吗?”
林薇的眼睛闪了一下。
“当然。”
“那挺好的。”苏晚说。
她站起来。
“我吃饱了。”
第九章 请柬
秋冬发布会的请柬,苏晚收到了一张。
送请柬的人是顾昀,顾氏珠宝的少东家,也是陆氏这些年的死对头。
“去看看。”顾昀把请柬往她桌上一扔,“看看你那位前夫,怎么把一场发布会办成葬礼。”
“你怎么知道我会去?”
“因为你恨她。”顾昀说,“恨一个人,就该亲眼看着她摔。”
苏晚把请柬拿起来。
烫金的字,印着“陆氏珠宝·月蚀系列”。
她笑了笑。
“行。”
“不过,”顾昀靠在桌边,“我有个条件。”
“说。”
“下个月八号,顾氏有一场秀。”他说,“主设计师,我想请你。”
苏晚看着他。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顾昀说,“三年前米兰那个金奖,我看过原稿。那枚戒指的内圈刻着一个‘晚’字。”
“林薇抄得了外面,抄不了里面。”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顾昀。”
“嗯?”
“你这个人,挺会挑时候。”
“那当然。”顾昀笑,“做生意嘛。”
第十章 三、二、一
发布会办在江城最高的那栋楼,四十七层,落地窗外是整条江。
苏晚到的时候,人已经满了。
她穿了件黑色长裙,头发挽起来,没戴任何首饰。可一进门,还是有人回头。
“那不是陆家那个……”
“前少奶奶?她怎么来了?”
“听说是顾昀带的,这是来砸场子吧。”
苏晚没理。
她找了个角落站着,端了杯香槟,一口没喝。
灯光暗下来。
林薇走上台。
三年不见,她更漂亮了。一身白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是那种一看就让人心软的长相。
“谢谢大家来。”林薇说,“月蚀,是我这三年最重要的作品。”
“它讲的是一个月亮被吃掉的故事。黑欧珀是月亮,碎钻是被撕碎的光。我想表达的是——有些东西被吞掉了,但它还在。”
台下鼓掌。
苏晚站在角落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三年前,她画这组稿子的时候,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那时候林薇坐在她旁边,一边听一边点头,说:“晚晚,你真有才华。”
“下面,请看月蚀系列。”
灯亮起来。
模特一个个走出来,黑裙,银饰,灯光打在黑欧珀上,像一小块夜空。
确实漂亮。
漂亮到苏晚都不得不承认,林薇抄得很好。她甚至连自己当年随手加的一处弧线都保留了。
只是——
苏晚看着第三个模特走出来,目光停在那枚胸针上。
她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顾昀凑过来。
“数着。”苏晚说,“三。”
“什么三?”
“二。”
“苏晚你——”
“一。”
台上,第三个模特走到T台中央,转身。
那枚黑欧珀胸针的托,突然松了。
“当”的一声,十二克拉的石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前排一个贵妇的脚边。
全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
第十一章 打脸
“怎么回事?”
“石头掉了?”
“十二克拉的黑欧珀,掉了?!”
林薇站在台上,脸刷地白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她冲过去捡石头,手抖得厉害,“是模特的问题,一定是模特的问题——”
“不是模特的问题。”
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不大,但很稳。
所有人都回头。
苏晚走出来。
“是托的问题。”她说,“这颗石头十二克拉,重心偏后,托的承重不够。佩戴超过三小时,必掉。”
“你胡说!”林薇尖声,“你懂什么——”
“我懂。”苏晚说,“因为这张图纸,是我画的。”
全场哗然。
“你放屁!”林薇的脸都扭曲了,“这是我三年心血——”
“第三页,主石托,底部有一个梯形支撑。”苏晚说,“你在做的时候,把它改成了三角,因为三角更省料,也更好看。”
林薇僵住。
“还有,”苏晚说,“图纸右下角,有一行红笔批注。”
“你如果没看见,我现在念给你听——‘托需重做,否则三小时必掉’。”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陆时衍从第一排站起来。
他脸色很难看:“苏晚,你——”
“陆总,”苏晚转头看他,“你要不要现在让人把设计稿拿上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翻到第三页。”
陆时衍没动。
“不敢?”苏晚笑了一下,“那我替你说。”
“三年前,林薇拿着我的稿子去仲裁会,说我抄袭。那年我二十二岁,没钱,没人脉,连律师都请不起。”
“今天,她拿着我三年前的废稿,站在这里,说这是她三年心血。”
“陆时衍,”她看着他,“你信了三年的人,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掉了你的石头。”
陆时衍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林薇站在台上,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时衍,你听我解释,是她陷害我,她一直都恨我——”
“林薇。”苏晚打断她,“你哭起来真好看。”
“三年前我就是输在这一点上。”
她转过身,看向台下。
“我是W。”
“月蚀这个系列,我不会发布。因为它本来就不该被做出来。”
“但下个月八号,顾氏珠宝会有一个新系列。”
她顿了顿。
“我做的。”
第十二章 真身
陆时衍是在第二天早上,才知道槐安路17号是什么地方的。
他让人去查W的注册信息。
注册地址:槐安路17号。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自己开车过去了。
老城区,路窄,两边是梧桐。他把车停在路口,走进去。
17号是一栋三层小楼。墙是旧的红砖,爬了半墙的爬山虎。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一个“晚”字。
他站在门口,忽然想不起来,苏晚的“晚”是哪个晚。
是晚上那个晚。
他记得她的名字,却从来没想过这个字怎么写。
门开着。
他走进去,一楼是工作间,玻璃柜里摆着几件首饰。二楼是绘图室,灯亮着。三楼是卧室。
墙上贴着一张时间表。
周一:米兰视频会议。
周三:打样。
周五:见客户。
周三。
陆时衍站在那张表前面,忽然想起这三年,每个周三晚上,苏晚都说“去图书馆”。
他从来没问过,一个少奶奶,为什么每周三都要去图书馆。
他也没问过,她为什么总是凌晨才回房间。
他更没问过,她手指上那些细小的伤口,是怎么来的。
“陆先生。”
小满站在楼梯口,抱着一个纸箱,脸色很不好看。
“你怎么进来的?”
“门开着。”
“那是给快递留的。”小满把纸箱往桌上一放,“你来干什么?”
陆时衍看着她。
“W……是她?”
小满笑了一声:“你现在知道了?”
“三年。”她说,“她嫁给你的三年,每周三晚上在这里画图,画到凌晨三点。你问过一句吗?”
“她生日你记得吗?”
“她过敏不能吃芒果,你知道吗?”
“她拿过国际金奖,你知道吗?”
陆时衍没说话。
“你什么都不知道。”小满说,“你只知道林薇今天心情好不好。”
“陆先生,你走吧。”她指着门,“她不想见你。”
陆时衍站在原地,很久,才转身。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的灯还亮着。
第十三章 阁楼
陆时衍回了陆家老宅。
房子里很安静。周曼云不在,佣人说她出去打牌了。
他一个人上了三楼。
阁楼的门没锁。
这是他第一次上来。
三年了,他从来不知道这上面是什么样。
房间很小,只有一扇天窗。一张旧桌子,一盏台灯,一把椅子。桌上铺着一张没画完的图纸,旁边散着十几支铅笔,长短不一。
墙上贴满了稿子。
从地面一直贴到天花板,一层叠一层,像一面纸做的墙。
他走近了看。
每一张都有日期。
最早的一张是三年前的冬天,画的是一枚胸针,线条很青涩。旁边用铅笔写着:“第一次给陆家的人做东西,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再往后翻,是一整套男士袖扣的设计,一共七版。
最下面一行字:“他今天戴了我做的袖扣。虽然他没说,但我看见了。”
陆时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那对袖扣,他戴了两年。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买的。
他不记得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看见墙上贴着一张日历。
去年的。
每一个周三,都用红笔圈了起来。
每一个圈旁边,都写着一行小字。
“今天画到两点,手有点抖。”
“米兰那边催了,可是我不敢接。”
“他今天回家吃饭了,虽然只吃了五分钟。”
“林薇回来了。他今天很高兴。”
最后一行,是十二月的最后一天。
只有三个字:
“不等了。”
陆时衍站在那面墙前面,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餐,他从来不吃,直接出门。
想起她在客厅等他到半夜,他一进门就说“别等我”。
想起有一年冬天,她给他织了一条围巾,他看了一眼,说“太土了”,然后扔在沙发上。后来那条围巾不见了,他也没问过。
想起有一次她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他路过房间门口,看了一眼,说“多喝热水”,就走了。
想起离婚那天,她抱着一个破木箱,站在雨里,没有回头。
他慢慢蹲下去。
阁楼很静。
天窗外面,天已经黑了。
第十四章 雨夜
那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陆时衍在工作室门口站了四个小时。
苏晚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湿透了,西装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滴水,狼狈得不像那个永远一丝不苟的陆总。
“苏晚。”
她撑开伞,看着他。
“陆时衍,你现在这样,很难看。”
“我知道。”
“你回去吧。”
“我不回。”
苏晚叹了口气。
“你想听我说什么?”她问,“说我原谅你?说我其实还爱你?”
“我没这么想。”
“那你想要什么?”
陆时衍张了张嘴。
雨太大了,他的声音有点抖:“我想知道……这三年,你是不是很难过。”
苏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嘲讽的那种笑,是真的很轻、很累的那种。
“陆时衍,”她说,“你到现在才问这句话。”
“我——”
“你没错。”苏晚打断他,“你不爱我,这不是错。你娶我是为了你爷爷的遗嘱,我嫁你是为了躲人,我们一开始就说好了,互不干涉。”
“可是——”
“可是你让我以为,是我不够好。”
雨声里,她的声音很轻。
“你每次回家,看都不看我一眼。你妈骂我,你从来不说话。林薇回国那天,你在饭桌上说‘薇薇这些年不容易’,你有没有想过,坐在你旁边的人,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我以为你不在乎。”陆时衍说。
“我在乎。”苏晚说,“我在乎了三年。”
“所以现在,我不在乎了。”
她把伞往他那边偏了一点。
“回去吧。淋病了,没人给你熬姜汤。”
她转身要走。
“苏晚!”陆时衍抓住她的手腕,“我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
“陆时衍。”
一个声音从雨里传来。
陆沉舟撑着伞,站在台阶下面。
“放手。”
陆时衍的手僵住了。
“小叔……”
陆沉舟走过来,把伞举到苏晚头顶。
“她让你放手。”
陆时衍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你们……”
“没有‘我们’。”苏晚说,“陆先生只是来送伞的。”
她抬头看了陆沉舟一眼。
“对吧?”
“对。”陆沉舟说,“我送她回去。你回去吧。”
“小叔。”陆时衍的声音有点抖,“你早就知道她是谁。”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娶了她。”陆沉舟说,“三年前,我以为这是她想要的生活。”
“我以为她过得好。”
“我错了。”
陆时衍站在雨里,看着他们走进那栋小楼。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忽然蹲了下去。
第十五章 火葬场
林薇的事,爆得比想象中快。
小满翻出了三年前的邮件记录,时间戳清清楚楚——苏晚的设计稿发给林薇的时间,比林薇“原创”的时间早了十七天。
还有那段录音。
三年前仲裁会后,林薇在洗手间跟人打电话:“她那种人,给她十万块就能打发,你信不信?”
录音是小满偷偷录的。她那时候才二十岁,是苏晚的学妹,跟在后面,手抖得差点按错键。
录音放出来的那天,林薇的社交账号被骂到关评论。
品牌解约,代言撤掉,行业封杀。
林薇来找过苏晚一次。
那天下了小雨,她站在槐安路17号门口,没打伞,头发湿透了,妆也花了。
“苏晚。”她声音哑得厉害,“你放过我吧。”
苏晚正在门口收快递,抬起头。
“我放过你?”她说,“林薇,三年前你放过我了吗?”
“我那时候年轻——”
“我也年轻。”苏晚说,“我二十二。”
“我给你道歉,我给你钱,你要多少——”
“不要。”苏晚说,“我什么都不要。”
她抱着快递盒,站在门口。
“我只要你以后,别再画图了。”
“你不配。”
林薇站在雨里,脸一点点白下去。
她走的时候,背影很瘦,像一张被雨打湿的纸。
第十六章 复核
陆氏珠宝那边,更惨。
发布会事故上了财经新闻,股价三天跌了百分之三十。董事会连夜开会,罢免了陆时衍的总裁职务。
接任的人,是陆沉舟。
他上任第一天,只做了一件事。
把陆氏珠宝三年前那份仲裁会的记录,翻了出来,重新提交行业协会复核。
董事会有人反对:“陆董,这事儿翻出来,对陆氏名声不好。”
“三年前就不好了。”陆沉舟说,“只是没人敢说。”
“可那是您侄子——”
“我侄子做错事,我替他认。”陆沉舟说,“但这笔账,不该记在一个姑娘头上。”
复核材料递上去的第三天,行业协会发了公告。
公告很短,只有两段话。
第一段说,经复核,2019年米兰新锐设计师金奖作品《星轨》,作者为苏晚,不存在抄袭。
第二段说,林薇女士的作品《月蚀》,与苏晚女士2019年的设计稿高度相似,协会将启动调查。
那天小满拿着手机冲进工作室,眼睛红红的:“姐!协会发公告了!说你没有抄袭!说林薇——”
苏晚正在画图。
她“嗯”了一声,笔没停。
“姐,你不激动吗?”
“激动。”苏晚说,“所以手不能抖。”
小满看着她,忽然就哭了。
苏晚抬起头。
“哭什么。”
“我就是……”小满抹眼泪,“我就是觉得,太晚了。三年了。”
苏晚放下笔。
“不晚。”她说,“我今年才二十六。”
“路还长。”
第十七章 大秀
顾氏的大秀办在十一月八号。
主题叫《归》。
整个秀场是一片深蓝,像夜,也像海。T台从中间劈开,两边是水。
苏晚站在后台,看着模特一个个出去。
第一个系列,叫“星轨”。是她三年前拿金奖的那枚戒指,重新做了一遍。
第二个系列,叫“月蚀”。是她三年前的废稿,托重新做了,加了支撑,黑欧珀稳稳地嵌在里面,像月亮长回了天上。
第三个系列,叫“晚”。
是她这三年画的。
一百多张稿子,挑出来十二件。每一件都有一个很小的细节——一道弧线,一个不对称的扣,一颗藏在背面的碎钻。
那是她这三年,在陆家那间小阁楼里,凌晨三点画下的东西。
“姐。”小满在她耳边说,“外面满了。顾昀说,加了两排椅子还不够。”
“嗯。”
“还有……”小满犹豫了一下,“陆时衍来了。站在最后一排。”
苏晚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细小的疤,是刻刀划的,一道一道,很浅。
“姐,最后一件了。”
苏晚把最后一件作品递出去。
那是一枚胸针。
银的,做成一片叶子的形状,叶脉是碎的。中间嵌着一颗很小的白钻,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名字叫《骨头》。
音乐停了。
全场安静。
苏晚走上台。
她没穿礼服,就一件白衬衫,黑裤子,头发随意扎着。
台下有人认出了她。
“那是……苏晚?”
“W是苏晚?”
“陆家那个前少奶奶?”
苏晚走到台中央,拿起话筒。
“大家好。”
“我叫苏晚。”
“三年前,我被人偷了设计,赶出这个行业。有人说我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后来我结了婚,嫁进一个很有钱的家。他们说我高攀,说我配不上,说我三年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
“我那时候不说话。因为我觉得,解释了也没人听。”
她停了一下。
“现在我想说一句。”
“我不需要谁听。”
“我只需要我自己,相信我画的每一根线。”
台下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像潮水。
苏晚站在光里,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
她忍住了。
她一辈子都不想再为这些人哭。
第十八章 我叫苏晚
散场之后,后台很乱。
苏晚坐在化妆镜前,把耳环摘下来。
门口有人敲门。
“进。”
进来的不是小满。
陆沉舟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喝点。”他说,“你今晚一口水都没喝。”
苏晚接过来,喝了一口。
“陆先生,你现在是陆氏董事长。”她说,“来这儿不合适。”
“我不是以董事长的身份来的。”
“那你以什么身份?”
陆沉舟在她旁边坐下。
“三年前,我在仲裁会上说那幅画有骨头,但我没能留住你。”他说,“我找了三年。”
“我以为你出国了,结婚了,过得很好。所以我不敢打扰。”
“直到上个月我回来,才知道你嫁的是我侄子。”
苏晚看着他。
“槐安路17号的房租,是你压的。”
“嗯。”
“小满是你介绍来的。”
“嗯。”
“三年前我妈住院的钱……”
“是我托人送的。”陆沉舟说,“用的是一个基金会的名义。”
苏晚低下头。
“陆沉舟,”她说,“你这个人,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什么都不说。”
“我怕你不需要。”他说,“你这个人,太要强了。别人一伸手,你就往后退。”
苏晚没反驳。
因为他说得对。
“那现在呢?”她问,“你还怕吗?”
陆沉舟看着她。
“现在不怕了。”他说,“因为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但我还是想在这儿。”
他把那杯温水往她手边推了推。
“苏晚。”
“嗯。”
“回家吧。”
苏晚握着杯子,很久没动。
窗外是江城的夜,灯火一层一层铺开,像她画过无数次的那种光。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在出租屋里躺着,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三年后会有一场秀,会有一百多个人站起来鼓掌,会有一个人端着一杯温水,站在她旁边。
“好。”她说。
第十九章 回家
陆时衍站在秀场外面的台阶上。
里面灯已经灭了,人走光了。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
手机响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各自安好。”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夜里。
雨停了。
苏晚是第二天回的家。
不是陆家,也不是工作室。
是城南那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她爬上去的时候,看见母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新买的红毛衣,正在跟邻居说话。
“我女儿,”苏母的声音很大,“做珠宝设计的,昨天办了个秀,电视上都播了。”
邻居笑着恭喜。
苏晚站在楼梯口,没上去。
她忽然想哭。
“晚晚!”苏母看见她了,“站那儿干什么?上来啊。”
她走上去。
“妈,你怎么穿红的?”
“好看。”苏母拉着她的手,“我闺女有出息,我穿红的。”
苏晚笑了。
“对了,”苏母忽然想起来,“昨天有个男的来找我。”
“谁?”
“高高大大的,穿灰大衣。”苏母说,“他提了一堆东西,说是你朋友。”
苏晚愣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苏母想了想,“就问我身体好不好,药够不够吃。”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苏母看着她,笑了。
“他说,‘阿姨,我等了她三年,您别嫌我老’。”
番外一 陆时衍
一年后。
江城机场,国际出发。
陆时衍坐在候机厅的角落,翻一份财经杂志。
封面是一个女人。
白衬衫,黑裤子,头发随意扎着,站在一片深蓝的背景前面。
标题很大:《苏晚:从“陆太太”到“W”》。
他把杂志翻到内页。
访谈里,记者问她:“你这三年最难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她想了想,说:“第三年除夕。”
“那天我一个人在阁楼画图,楼下在放烟花。”
“我画着画着,忽然觉得,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等过谁了。”
记者又问:“那你现在,还会等谁吗?”
她笑了。
“会。”她说,“有人值得等。”
陆时衍合上杂志。
他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的登机口,站着两个人。
苏晚穿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陆沉舟站在她旁边,低头跟她说什么,她笑了一下。
那种笑,陆时衍从来没见过。
不是客气,不是小心翼翼,也不是那种他早就习惯了的、软弱的期待。
是很轻的,很松的,像一个人终于把背上的东西放下了。
他站起来。
走了两步,又停下。
然后他转回身,重新坐下。
广播里在报航班号。
他把杂志放进包里,闭上眼睛。
番外二 陆沉舟
三年前,米兰。
仲裁会散场的时候,陆沉舟想追出去。
他看见那个女孩从侧门走出去,穿一件旧大衣,背很直。
他刚起身,就被主办方拉住合影。
“陆先生,来来来,站中间。”
他笑着站过去,眼睛一直看着侧门。
等合影结束,人已经走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外面在下雨。
助理撑着伞过来:“陆先生,飞机要误了。”
“嗯。”
他上车,翻开手机,让人去查那个女孩的名字。
第二天,资料发过来了。
苏晚,22岁,米兰新锐设计师金奖得主,被指抄袭,行业除名。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给助理打了个电话。
“帮我找一个人。”
“找到之后呢?”
“先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如果不好呢?”
陆沉舟沉默了一下。
“如果不好,”他说,“就帮一把。”
“别让她知道。”
三年,他找了三年。
每一年米兰设计周,他都去。每一个新人展,他都去。
他在苏黎世的一个小展上,看到一枚银戒,内圈刻着一个“晚”字。
他买下来,戴在手上。
那是一枚男戒,尺寸刚好。
一年后的春天。
槐安路17号的院子里,多了一架秋千。
苏晚坐在上面,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画板上画东西。
陆沉舟从屋里出来,端着两杯茶。
“画什么?”
“新系列。”她说,“叫《等》。”
“等什么?”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
“等一个,值得等的人。”
陆沉舟把茶递给她,在她旁边坐下。
院子里的梧桐树发了新芽。
风一吹,落了一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