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原告,你是否接受调解?”
审判长抬起头,看向我。
我刚要回答,对面的公司代理律师已经翻开文件夹:“审判长,被告公司认为,双方争议较大,目前没有调解基础。”
公司代理律师身旁坐着谢承峥。他右手压着文件,指节泛白。
四年前,他亲自面试我。三个月前,我拿到解除劳动合同通知,落款也是他的签名。今天他代表栖岸创意有限公司坐在被告席上。
我收回目光。
“原告温嘉宁,你的意见呢?”审判长问。
“可以谈。先请被告说清楚,负责人调整表是什么时候生成的。”
陈律师轻轻碰了下我的手肘。我把面前那份最终验收单推了出去。
审判长点头,示意书记员记录。
公司代理律师率先提交证据。
“我方认为,原告主张的十六万元项目奖金缺乏事实依据。栖桥里项目在最终验收前已经调整负责人,原告不再具备领取负责人奖金的资格。”
他说完,向书记员递过去一份文件。
我看见文件标题时,手指停了一下。
《栖桥里项目负责人调整确认表》。
这份东西,我第一次见。
律师将文件放在我面前:“温女士,你确认这份文件上的签名不是你的吗?”
“不是。”
“你对文件内容有异议?”
“有。”
我拿出准备好的证据。
“这是五月二十日的项目最终验收邮件。邮件由甲方正式发送,收件人包括公司管理层和项目组。上面明确写着,我是项目负责人。”
代理律师扫了一眼:“这只能证明你曾经负责过项目,不能证明你在奖金结算时仍然是负责人。”
“那请问,公司的调整决定是什么时候作出的?”
“五月十日。”
“有审批记录吗?”
“有。”
“请提交完整的原始审批记录。”
对方停顿了一下。
“我们提交的就是公司留存的正式文件。”
我看向审判长:“我申请核查这份文件的原始创建时间、审批记录和版本信息。因为在项目最终验收之前,我从未收到过负责人调整通知。”
审判长翻看材料:“被告方是否能够提交完整记录?”
公司代理律师说:“我们需要进一步核实。”
坐在他身边的谢承峥终于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没有躲。
这场官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让他难堪。
我要的是十六万元奖金,是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也是那张被公司写上严重失职的离职证明。
我不能因为对面坐着一个曾经对我不错的人,就把这些东西算了。
庭审继续。
公司代理律师开始陈述解除劳动合同的理由。
“原告在栖桥里项目中未能有效履行供应商管理职责,导致项目出现材料使用问题。公司经过内部调查后,认为原告存在严重失职行为,依法解除劳动合同。”
我翻开自己的证据册。
“我申请提交四月十三日的风险提示邮件。”
代理律师皱起眉:“这份邮件已经在证据目录里了。”
“那就请法庭核实邮件的完整内容。”
我把文件递给陈律师。
邮件发出时间是四月十三日上午九点十七分。
收件人包括谢承峥、邵雯和项目相关负责人。
正文写得很清楚:替代材料可以进行样板测试,但未经甲方书面确认,不得扩大使用范围。如果供应商无法提供完整检测资料,应暂停批量进场。
我看着那几行字,想起自己当时在会议室里反复强调这件事的情景。
那时候,我还以为只要把风险说清楚,就不会有人拿它做文章。
“原告方还有补充吗?”审判长问。
“暂时没有。我申请法庭要求被告提交完整的材料审批记录。”
审判长点头。
庭审暂时休庭。
我合上文件夹,站起来时,谢承峥也起了身。
他比我高出不少。
四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他站在会议室门口,递给我一份入职合同。
当时他说:“栖岸不看你以前在哪里工作,只看你能做出什么。”
我记了四年。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这句话也可以有另一种解释。
一个人做得再好,也可能在某天被一份内部报告抹掉所有成绩。
走出法庭,谢承峥叫住我。
“温嘉宁。”
我停下脚步。
“你确定要把所有事情都摆到法庭上?”
我看着他:“谢总,三个月前,我问过你同样的问题。”
他眉心微动。
“你当时问我有没有看过风险邮件。我说公司已经调查过了。”
“对。”
我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现在我想知道,你所谓的调查,到底调查了什么。”
谢承峥没有立即回答。
公司代理律师从后面走过来,提醒他下午还有会议。
我没再等。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
门缓缓合上时,我看见谢承峥还站在原地。
隔着快要合上的电梯门,我看见谢承峥把调整表翻到末页签字的地方。
2
五月二十日,栖桥里项目通过最终验收。
客户代表魏立成站在改造完成的主入口前,拿着验收单逐项核对。
“温嘉宁,东侧通道的标识已经调整了?”
“调整过了,今天早上复核了两遍。”
“消防通道呢?”
“没有占用,现场照片和整改记录都在资料包里。”
魏立成翻了几页,终于在验收单上签了字。
“这次辛苦你们了。”
我接过验收单,确认签名和日期无误,才把它放进文件袋。
这几个月,我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放在这个项目上。
栖桥里原本是一片旧厂区,改造后要兼顾商业空间、社区活动和公共通道。方案几次调整,现场又遇到材料供应问题。项目组一度连续两周每天开到晚上十点。
最麻烦的是四月中旬的材料问题。
供应商临时提出更换一批饰面材料,邵雯认为成本可以降低,要求项目组尽快配合。我没有同意。替代材料的检测资料不完整,颜色和耐久度也存在差异。
我把风险写进邮件,要求先做样板测试。
谢承峥回复了邮件。他的意见很明确:可以测试,不得批量使用,必须取得客户书面确认。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想到邵雯后来还是扩大了使用范围。
我发现时,已经有一部分材料进入现场。我把现场照片、供应商说明和检测资料整理出来,要求暂停后续施工。项目因此多花了几天时间,也增加了整改成本。
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在追整改进度。
好在最后没有影响项目验收。
当天晚上,公司组织了庆功会。
谢承峥端着酒杯,站在会议室前面。
“栖桥里项目能顺利交付,项目组功劳最大。”
有人鼓掌。
我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旁边是姚可。她刚入职不久,跟着我跑了好几次现场。
她凑过来,小声说:“嘉宁姐,奖金应该快下来了吧?”
我笑了笑:“等财务结算。”
“这次项目利润不低吧?”
“具体数字还没确认。”
谢承峥看向我:“温嘉宁,你这次做得不错。项目最困难的时候,你一直在现场。”
我站起来,和他碰了一下杯。
“谢谢谢总。”
那时候,我还把他的认可当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五月三十一日,财务完成最终结算。
项目净利润四百万元。
按照公司之前确认的项目激励方案,负责人可以获得净利润的百分之四作为奖金。
十六万元。
这个数字我算过很多次。
装修时借的钱还欠着一笔,我打算先还债,余下的存起来。这四年,我从普通策划做到项目负责人,总算有一笔能自己做主的钱。
六月三日,我去财务部询问奖金发放时间。
财务负责人查了一下系统。
“你先等等,我这边还没看到最终负责人名单。”
“项目负责人不是一直是我吗?”
“我知道你负责了大部分工作,但系统里显示已经调整过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调整的?”
“具体时间我也不清楚。你问一下运营部吧。”
我没有多想。
当天工作结束后,我给邵雯发了消息。她回复得很快。
“这件事要等内部确认,别着急。”
我等了三天,没有收到任何正式通知。
六月十二日上午,我被人事部门叫进会议室。
谢承峥坐在长桌尽头。
邵雯在他右手边,面前放着一叠文件。
人事经理将一份材料推到我面前。
“温嘉宁,公司决定对栖桥里项目进行责任核查。”
我没有伸手。
“核查什么?”
邵雯翻开文件。
“项目材料替换过程中,你没有及时控制供应商行为,造成了一定管理风险。”
“我四月十三日就发过风险提示邮件。”
“邮件不代表你完成了管理职责。”
“那我想看一下你们认定我失职的具体依据。”
邵雯看向谢承峥。
谢承峥把桌上的文件推过来。
“公司已经完成内部调查。”
我拿起来。
第一份是项目负责人调整确认表。
第二份是内部责任调查报告。
第三份是解除劳动合同通知。
我先看负责人调整表。
上面写着,我从五月十日起已经不再担任栖桥里项目负责人。
可五月二十日的最终验收文件上,负责人一栏仍然是我的名字。
我抬起头。
“这份调整表,我为什么没有收到?”
邵雯说:“内部岗位调整不需要每个人都签收。”
“那我什么时候被正式通知不再负责项目?”
“系统里有记录。”
“请把记录给我。”
邵雯把文件往前推了一点。
“温嘉宁,你现在应该关注的是项目责任问题。”
我转向谢承峥。
“谢总,你看过四月十三日的风险提示邮件吗?”
谢承峥没有马上回答。
“公司调查过。”
“我问的是,你看过没有。”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人事经理低头整理文件。
邵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谢承峥终于开口:“我收到过邮件。”
“那你应该知道,我没有批准过批量使用替代材料。”
“项目审批和现场执行是两回事。”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求你们核查谁批准了后续扩大使用范围。”
谢承峥看了我一眼。
“现在讨论的是你的管理责任。”
我低头看着那份解除通知。
签字栏里,是他的名字。
笔迹很清楚。
我把文件放回桌面。
“这就是公司最终决定?”
“是。”谢承峥说。
“没有其他处理方式?”
“公司已经给出结论。”
我点点头:“好。”
人事经理递过来一支笔。
“如果没有异议,请在这里签收。”
我没有签字认可内容,只在签收栏注明收到文件,并写明对解除理由有异议。
签完后,我拿起自己的东西。
走到门口时,谢承峥叫住我。
“嘉宁。”
我回头。
他看着我,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你先把工作交接好。其他事情,公司会按流程处理。”
我握着文件袋。
“谢总,我的交接已经做完了。”
“我说的是后续。”
“我知道。”
我停了一下。
“但我不接受这个结论。”
门关上以后,走廊里有人经过。
姚可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嘉宁姐,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
我把解除通知折好,放进包里。
那天下午,我收到了财务发来的项目奖金结算说明。
负责人一栏,写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我的十六万元奖金,归零。
我退出邮件,把五月二十日那封验收通知和新的结算说明摆在一块儿。两份都是公司系统里发出来的。相隔不到一个月,负责人已经换了人。
3
“你确定要主张二十八万八千元?”
律师把计算表推到我面前。
我点头:“确定。”
陈律师看了一眼材料,又核对了一遍劳动合同。
“你的月平均工资是一万六,连续工作四年。违法解除的赔偿金,按照两倍经济补偿计算,是十二万八。”
他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
“项目奖金十六万。两项加起来,二十八万八。”
“对。”
“另外,你还要求公司更正离职证明上的解除原因?”
“是。”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那份离职证明。
上面写着:因员工严重违反岗位管理职责,公司依法解除劳动合同。
这张纸比解除通知更让我难受。
我已经离开公司了。可如果以后找工作,别人看到这份证明,会怎么想?
我不希望自己四年的工作经历,最后只剩下一句严重失职。
陈律师把文件放到一旁。
“你目前手里的证据,足以支持我们先申请劳动仲裁。但奖金部分还要进一步核实激励方案的适用条件,以及公司最终利润结算。”
“奖金确认书是公司盖章的。”
“那就保存好原件。”
他提醒我,不要擅自登录原公司的系统,也不要为了补证据去联系不该联系的人。
“你现在能合法持有的材料,就整理清楚。需要调取的记录,申请由仲裁机构或者法院依法核实。”
我把整理好的证据目录递过去。
第一份是劳动合同。
第二份是项目奖金确认书。
第三份是项目负责人任命邮件。
第四份是项目验收资料。
第五份是我发送的风险提示邮件。
最后是解除劳动合同通知和离职证明。
陈律师翻到最后一页。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签那份项目责任确认书?”
“因为里面写的是我擅自批准了替代材料批量进场。”
“你确实没有批准?”
“没有。”
“有证据吗?”
“有。我发过风险提示邮件,谢承峥也回复过,明确说只能做样板测试。”
陈律师抬起头。
“谢承峥是你们公司负责人?”
“是。”
“他知道这件事?”
“他收到过邮件。”
律师没有继续追问,在材料上做了标记。
“那就先申请劳动仲裁。你主张奖金、违法解除赔偿金,以及要求公司出具真实的离职证明。证据不足的部分,后续依法补充。”
我签了委托手续。
六月二十日,我正式提交劳动仲裁申请。
窗口工作人员核对完材料,给了我一张受理回执。
那张纸很薄。我把它夹进文件袋,走出办事大厅时,手机响了。
是人事经理。
“温嘉宁,邵总监想跟你谈一下。”
“谈什么?”
“公司希望尽快解决争议。”
我没有立刻拒绝。
“可以。请把方案发给我。”
当天傍晚,我收到一份和解方案。
公司愿意一次性支付六万元。
条件有三条。
第一,双方确认劳动关系已经结束。
第二,我放弃项目奖金及其他赔偿请求。
第三,我不得再对公司及相关人员提出任何争议,也不得向外部披露项目内部信息。
我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六万元。
连我主张的项目奖金都不够。
我把方案转给陈律师。
他很快回复:“你可以考虑,但不要因为急于结束争议就签署。先确认对方是否愿意更正离职证明,以及这六万元具体对应什么款项。”
我问人事经理。
对方只说,这是公司能够给出的最终方案。
我回复:“我不接受。”
没过多久,邵雯打来电话。
“温嘉宁,你没必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下免提。
“我只是按照法律程序申请劳动仲裁。”
“公司已经给你六万了。你工作四年,大家好聚好散,何必为了十几万闹到这个程度?”
“邵总监,你说的十几万,是我的项目奖金。”
“项目奖金不是你想拿就能拿的。”
“那就让仲裁机构核实。”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邵雯的语气冷下来。
“你最好想清楚。以后还要在这个行业工作。”
我没有接她的话。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先挂了。”
电话结束。
我把和解方案保存下来,连同通话时间一起记录进自己的工作备忘。
陈律师之前提醒过我,重要沟通尽量保留完整的正式记录。
我不需要猜邵雯下一步想做什么。
我只需要把已经发生的事情留好。
晚上十点多,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谢承峥发来消息。
只有一句话。
“嘉宁,我们单独谈谈。”
我看着那行字,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可以。”
他很快发来一个地址。
“明天晚上七点。”
我没有再回复。
把手机放下时,桌上的劳动仲裁受理回执露出一角。
我拿起来,又确认了一遍日期。
六月二十日。
从这一天开始,我和栖岸创意之间的事情,已经不再只是一次内部沟通。
明天见面,我想听听谢承峥究竟准备说什么。
但有一件事,我不会改变。
我的诉求,不会因为见了他就变成六万元。
4
谢承峥独自坐在餐厅窗边,面前那杯咖啡还没动。我往旁边看了一眼,助理和邵雯都没来。
“坐。”
我拉开椅子。
“谢总想谈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一定要这样称呼我?”
“我们已经不是上下级了。这个称呼没什么问题。”
谢承峥没有纠正。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公司愿意重新考虑你的离职问题。”
我没有打开。
“怎么考虑?”
“你可以回来。原来的项目奖金问题,我们可以重新核算。职位也可以调整。”
“调整成什么?”
“创意总监。”
我终于翻开了文件。
里面是一份岗位意向说明。
薪资比我之前高出不少,还附带年度奖金。
条件看起来很不错。
如果是三个月前,我大概会认真考虑。
那时候,我刚完成栖桥里项目,正准备申请晋升。我以为只要再努力一点,就能得到更大的项目权限。
现在,我把文件合上。
“谢总,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告公司?”
“因为你认为奖金分配不公平,也不认可解除决定。”
“那你觉得,给我一个更高的职位,这两件事就能解决吗?”
谢承峥眉头微皱。
“公司可以重新核算奖金。”
“那离职证明呢?”
“可以协调。”
“错误的责任认定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看着他。
“你们给我的六万元,要求我放弃所有争议。现在又给我一份高薪岗位意向。谢总,你们到底是想解决问题,还是想让我不要再追究问题?”
“我不希望事情闹到今天这一步。”
“我也不希望。”
我从包里拿出四月十三日的风险提示邮件。
“你收到过这封邮件。”
谢承峥低头看了一眼。
“我记得。”
“你批准过样板测试。”
“是。”
“你有没有批准邵雯扩大材料使用范围?”
“没有。”
我等着他继续说。
他把邮件放回桌上。
“我当时收到的内部报告写着,替代材料已经经过项目组确认,现场也完成了相应检查。”
“你看过我提出的书面异议吗?”
“我看到过。”
“那你为什么还签了解除通知?”
谢承峥的手指在杯沿停了一下。
“当时公司认为,现场管理责任已经影响项目执行。我没有想到你提交过这么完整的风险说明。”
“你没有想到,所以就签了?”
“嘉宁,我承认这件事处理得不够谨慎。”
我笑了一下。
“谢总,你签字的时候,我已经在邮件里把风险写清楚了。”
“我知道。”
“那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在要求你同情我。”
谢承峥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重新核查。”
“好。”
我站起来。
“请把核查结果以正式文件的方式提交。其他事情,我们按程序走。”
他也站了起来。
“温嘉宁,你以前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我拿起包。
“以前我以为,只要把工作做好,你就会看见。”
“现在呢?”
“现在我不需要你看见了。”
我走出餐厅。
晚上回到住处,陈律师给我发来消息。
公司刚刚提交了一份补充材料。
我点开文件。
第一行写着:
《有关温嘉宁涉嫌泄露公司商业资料的情况说明》。
我把手机放大。
公司声称,我在离职前将栖桥里项目的设计资料发送给外部设计机构,存在泄露商业秘密的嫌疑。
材料后面附着一张邮件截图。
发件人是我。
我盯着截图看了几秒。
那封邮件,我记得。
因为它是项目正式交付时,我发给甲方的最后一份资料。
5
陈律师把公司提交的邮件截图打印出来,放在桌面上。
“你看看,是不是这封?”
我扫了一眼。
“是。”
邮件主题是《栖桥里项目最终交付资料》。
发送日期为五月二十日。
收件人是魏立成。
“魏立成是谁?”
“甲方项目负责人。”
“这份资料是正式交付内容?”
“是。合同约定的设计成果、施工调整记录和最终验收文件,都需要交给甲方。”
陈律师点点头:“公司说你把资料发给了外部机构,依据是什么?”
“他们只截取了邮件正文,没有提交完整邮件。”
“那我们就申请核实完整邮件内容,以及合同约定的交付对象。”
我把项目交付清单拿出来。
上面有双方确认的交付范围。
设计文件、材料清单、现场整改记录,都属于合同约定的交付成果。
魏立成是项目正式联系人。
我发送资料时,抄送了公司项目组。
邮件附件也有明确的版本编号。
陈律师看完后说:“目前这封邮件不足以证明你泄露商业秘密。我们先把完整邮件、合同约定和验收材料对应起来。不要急着反驳其他没有依据的内容。”
我把材料重新整理。
公司可以提出质疑。
但不能因为一封正常的工作邮件,就把我写成泄密人员。
第二天下午,姚可给我打电话。
她的声音很低。
“嘉宁姐,你在忙吗?”
“刚整理完材料,怎么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停了一下。
“公司是不是说你泄密了?”
“你看到了?”
“群里有人提过。”
我没有追问她从哪里听来的。
姚可以前跟过栖桥里项目,知道很多内部情况。
她突然问:“你还记不记得六月初的负责人调整会议?”
我放下手里的笔。
“记得。怎么了?”
“我当时在场。”
“你看到了什么?”
姚可似乎有些犹豫。
“邵总监当时拿了一份调整表,说要把项目负责人改成其他人。我负责会议记录,后来整理过会议内容。”
“会议是什么时候?”
“六月三日。”
我没有马上接话。
而公司提交的调整表上,写的是五月十日生效。
“你的会议记录还在吗?”
“我有自己的工作记录,不过公司系统里的会议纪要后来归档了。”
“你愿意提供吗?”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姚可才说:“嘉宁姐,我现在还在公司。”
我听懂了。
她怕邵雯。
也怕失去工作。
“我知道。”
“我不是不相信你。”
“我明白。”
“如果我站出来,公司肯定会知道。”
我握着笔,没有催她。
姚可在项目组里一直很认真。
她刚毕业不久,租房、还助学贷款,每个月的工资都要精打细算。让她为了我承担风险,并不公平。
“可可,你不用现在作决定。”
“那你怎么办?”
“我有自己的证据。”
“可是他们把责任都推给你了。”
“我会处理。”
姚可没再说话。
挂断电话后,我把她提到的会议时间记在了备忘录里。
六月三日。
这是公司调整负责人文件的时间。
也是我第一次从姚可口中听到的会议日期。
我没有把这句话当成证据。
至少现在还不是。
七月十八日,劳动仲裁开庭。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仲裁庭。
公司代理律师已经坐在里面。
邵雯没有出现。
谢承峥坐在靠近公司代理律师的位置,手边放着一份文件。
我走过去时,他看了我一眼。
“温嘉宁。”
“谢总。”
我把材料交给自己的代理律师。
他低声提醒我:“今天重点围绕奖金确认和解除理由。对方提出的泄密问题,按证据说话,不要被带偏。”
我点头。
工作人员通知双方入场。
仲裁庭的门关上。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
今天,我想听公司亲口解释一件事。
为什么我四月十三日发出的风险提示邮件,在六月十二日的内部调查报告里,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6
仲裁员先核对了双方身份。
随后进入举证环节。
公司代理律师率先发言。
“我方认为,温嘉宁虽然参与了栖桥里项目,但在最终结算前,已经不再担任项目负责人,因此无权要求支付负责人奖金。”
我的代理律师递交了奖金确认书。
“这份文件由公司盖章确认,约定项目负责人按净利润百分之四领取奖金。原告有项目任命记录,也有最终验收资料。”
仲裁员看向公司代理律师。
“你方是否认可这份奖金方案?”
“认可方案本身,但不认可原告在最终结算时仍具备领取资格。”
“你方有何依据?”
代理律师提交了负责人调整表。
我没有急着说话。
陈律师把项目验收邮件递了过去。
“这份文件形成于五月二十日。公司提交的负责人调整表标注生效日期为五月十日。请公司说明,为什么五月二十日的正式验收材料仍然由原告以项目负责人身份签字?”
公司代理律师回答:“内部岗位调整和对外项目交付存在时间差。”
“那内部调整通知什么时候发给原告?”
“相关文件已经归档。”
“请问原告是否收到过?”
代理律师翻了一下材料。
“这个问题需要进一步核实。”
仲裁员记录下来。
接下来,陈律师提交四月十三日的风险提示邮件。
“这封邮件由原告发送,收件人包括公司负责人和运营总监。邮件明确要求替代材料只能用于样板测试,未经甲方书面确认不得扩大使用范围。”
公司代理律师表示:“邮件只能说明原告提出过建议,不能证明她已经完成了供应商管理工作。”
陈律师问:“那么请问,替代材料批量使用是谁批准的?”
“公司内部审批有相应流程。”
“审批人是谁?”
代理律师没有直接回答。
仲裁员转向谢承峥。
“谢先生,你作为公司法定代表人,是否了解这份材料审批?”
谢承峥坐直了身体。
“了解一部分。”
“你是否批准过替代材料?”
“批准过样板测试。”
“是否批准批量替换?”
“没有。”
仲裁庭里安静了几秒。
公司代理律师立刻接话:“谢先生的意思是,最终批量使用需要经过后续审批,并不代表公司没有批准。”
陈律师问:“请问谢先生是否签署过批量替换审批文件?”
“没有。”
“是否要求项目负责人未经客户确认就扩大使用范围?”
“没有。”
仲裁员低头记录。
我看着谢承峥。
他没有看我。
我突然想起四月十四日那封回复邮件。
当时我把替代材料的检测资料发给他,他回复了三个要求。
先做样板。
核对检测资料。
取得客户书面确认后再决定是否扩大使用。
那时候,我觉得这位老板虽然要求严格,但至少愿意尊重专业判断。
现在,这封邮件成了证明公司责任的重要材料。
仲裁员继续询问。
“公司内部调查报告认定原告未履行供应商管理职责,请问报告依据是什么?”
公司代理律师说:“主要依据是项目出现了材料问题,以及内部人员反馈。”
“内部人员是谁?”
“涉及公司内部管理,具体人员不便在此披露。”
陈律师提出异议。
“如果公司不能说明调查依据,也不能提供完整审批记录,仅凭内部报告,不能证明原告存在严重失职。”
双方围绕这份报告争论了很久。
公司代理律师始终不肯提交完整的材料审批链。
仲裁员最后要求公司补充材料替换审批记录、项目负责人调整记录、奖金结算依据,以及解除劳动合同前的调查材料。
庭审结束时,谢承峥收拾文件。
我站在走廊里等陈律师。
他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今天还可以。”
“他刚才承认了。”
“承认什么?”
“只批准过样板测试,没有批准批量替换。”
陈律师拧开瓶盖。
“这只是其中一个事实。后续还要看审批记录和责任归属。”
我点头。
谢承峥从仲裁庭出来时,邵雯正好打来电话。
他接起电话。
我没有听清具体内容。
只听见他说了一句:“我已经按照事实回答了。”
邵雯似乎很不满意。
谢承峥挂断电话,收起手机。
他从我身边经过。
我叫住他。
“谢总。”
他停下。
“谢谢你刚才如实回答。”
谢承峥看着我。
“我只是回答了问题。”
“那就好。”
我没有再说别的。
这场官司还没有结束。
7
八月二日,仲裁裁决书送到了。
我拆开快递时,陈律师正在电话里和我核对材料。
“先看结果,别急着看理由。”
我翻到最后几页。
关于项目奖金的请求,支持。
关于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的请求,支持。
两项合计二十八万八千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手指在纸边停了很久。
六月十二日收到解除通知,六月二十日递申请,到今天还不到两个月。我把裁决金额抄在纸上,才听清陈律师还在叫我。
陈律师在电话那头问:“看到了吗?”
“看到了。”
“主要金额支持了。不过你要求更正离职证明和单独确认解除理由的部分,仲裁裁决没有作出你希望的实体处理。”
我重新翻到裁决书前面。
确实如此。
奖金和赔偿金有明确裁决。
离职证明的更正请求,却没有得到实质处理。
“这部分还能继续主张吗?”
“可以依法通过诉讼程序处理。公司如果不服仲裁裁决,也可能起诉。你需要在法定期限内作出决定。”
我把裁决书放在桌上。
“我会起诉。”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我不想让那张写着严重失职的离职证明继续跟着我。
也不想让公司只付钱,却不承认解除理由存在问题。
八月十二日,公司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撤销仲裁裁决中关于奖金和赔偿金的部分。
公司认为:项目负责人已经调整,温嘉宁不符合奖金领取条件;解除劳动合同有充分的管理依据,不构成违法解除。
我看到诉状时,甚至没有太意外。
陈律师把起诉状翻到最后一页。
“公司不愿意认这个结果。”
“我知道。”
“你这边的诉讼请求也准备好了。我们在法定期限内提交,重点是要求确认解除违法,并依法更正离职证明上的错误记载。”
我签了相关文件。
八月十四日,我正式向法院提交起诉材料。
因为双方争议来自同一劳动关系,法院对关联案件进行了协调审理。
新案号又换了一串数字。我把它抄在旧案号下头,旁边留着下次开庭的日期。
但我没有退缩。
公司那边也没有闲着。
两天后,我收到一封邮件。
邮件来自以前的同事。对方没有说具体事情,只提醒我,邵雯最近在公司内部强调,栖桥里项目的责任已经明确,不希望有人再讨论。
我没有回复。
这时候,陈律师打来电话。
“法院已经通知,下一阶段要重点审查负责人调整记录。”
“什么时候开庭?”
“九月上旬。”
我把日期记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整理所有能够合法提交的材料。
每一份文件都标注来源、形成时间和对应事项。
我不再试图从别人口中打听公司内部的动静。
真正有用的东西,必须能够经得起核查。
九月开庭前一周,陈律师把公司新提交的证据目录发给我。
其中有一项:
《栖桥里项目负责人调整审批记录》。
我点开附件。
文件显示,负责人调整生效日期为五月十日。
我看了一遍,正准备关掉,忽然注意到附件后面还有一行备注。
创建时间:六月三日。
我把页面放大。
六月三日。
距离项目五月二十日最终验收,已经过去十四天。
我把手机拿起来,给陈律师打电话。
“陈律师,公司这份调整表,创建时间是六月三日。”
“我看到了。”
“可它写的是五月十日生效。”
“对。”
“这两个日期对不上。”
陈律师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所以我们需要完整的原始记录。”
我看着屏幕。
之前我一直以为,公司只是把我的名字从奖金名单里删掉。
现在看来,他们可能在项目验收之后,才补做了一份负责人调整文件。
我把附件保存下来。
这一次,我没有急着下结论。
我只在证据目录里写下一行:
核实负责人调整表的原始创建时间、审批链及版本记录。
九月的庭审,就从这份文件开始。
8
“嘉宁姐,我想好了。”
姚可在电话那头叫我时,声音绷得很紧。我正补法院要的材料,听到这一句,笔停在了纸上。
“想好什么了?”
“六月三日那次会议。”
我没有立即接话。
姚可继续说:“我可以把当时的会议记录拿出来。”
我合上文件夹。
“你确定吗?”
“确定。”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翻纸声。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你之前跟我说,不用为了你冒险。可那天我确实在会议室里,邵总监拿出来的负责人调整表,我也看见了。”
“你当时记录了什么?”
“我记得她说栖桥里项目负责人已经调整,原负责人不再参与后续结算。我负责会议记录,后来整理过会议内容。”
“会议是什么时候?”
“六月三日。”
我没有马上接话。
“你把这件事写进记录了?”
“写了。”
姚可停顿了一下。
“我当时是会议记录人员,自己随手记了一本工作笔记。后来正式会议纪要也录进了系统,但我不确定现在还能不能看到。”
“你的工作笔记还在吗?”
“在。”
“先别急着发给我。你先确认一下,里面是不是当时形成的原始记录,有没有其他内容需要保护。具体怎么提交,让律师指导你。”
“好。”
挂断电话后,我把姚可提供的情况告诉了陈律师。
他听完后说:“如果她愿意作为证人,我们可以依法申请法院通知她出庭。她的笔记也需要核实形成时间和真实性,不能只凭一页手写内容就认定公司修改了文件。”
“我明白。”
“还有,别让她因为你承受不必要的压力。”
我答应了。
两天后,陈律师陪我去见魏立成。
我们约在栖桥里项目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魏立成到得很准时。
他把公文包放在旁边,先问我:“法院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审理。”
“你们公司内部的事情,我不方便评价。”
“我知道。”
我没有提邵雯,也没有让他站队。
我只拿出项目验收资料。
“魏经理,我想请你确认一下,五月二十日的最终验收文件,是否由你代表甲方签署。”
魏立成翻开文件。
“是我签的。”
“当时项目负责人是谁?”
“温嘉宁。”
“材料整改期间,主要由谁负责沟通?”
“也是你。”
魏立成合上文件。
“这件事我可以按照实际情况说明。但你要我评价栖岸内部的管理责任,我做不到。”
“我不需要你评价。”
我把验收单推回去。
“我只希望你确认自己亲历的事实。”
魏立成看着我。
“我听说你们公司把材料问题算到了你头上。”
我没有回答。
他叹了口气。
“那批材料的事情,我记得。你当时确实反复提醒过我们,要先看样板,再决定是否扩大使用。最后整改也是你带着项目组完成的。”
“这些记录都在正式交付资料里。”
“我回去核实一下。法院依法要求提供材料,我们会配合。”
我站起来。
“谢谢。”
魏立成摆摆手。
“别谢我。我只是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清楚。”
回去后,我收到了姚可发来的消息。
她拍了一张笔记本的照片。
纸页上有日期。
六月三日。
下面记录着会议内容:
栖桥里项目负责人调整。
原负责人温嘉宁不再承担后续结算职责。
调整生效日期按五月十日执行。
相关审批手续补齐后归档。
我看着那几行字,久久没有移动鼠标。
这份记录不能直接证明邵雯伪造文件。
但它至少说明,六月三日的会议上,负责人调整仍然被当作一件需要补办手续的事情。
而公司提交给法院的文件,却把它写成了五月十日已经完成的正式调整。
我把照片交给陈律师。
他回复:“先保留原始笔记,等法院通知。不要在任何公开平台发布。”
九月初,法院通知双方补充证据,并安排证人核实。
姚可最终决定出庭。
魏立成也通过正式渠道提交了项目验收材料。
那天晚上,我收到姚可的消息。
“嘉宁姐,我有点紧张。”
我回她:“紧张很正常。你只需要说自己亲眼见过、亲手记录过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她回复:“好。”
我把手机放下。
桌上还摊着那份负责人调整表。
六月三日创建,五月十日生效。
这两个日期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9
九月十二日,法院第一次组织双方对负责人调整记录进行质证。
我和陈律师提前到了。
公司代理律师带着两份材料进来。
其中一份是负责人调整表。
另一份是公司关于系统时间差异的情况说明。
我翻开情况说明。
上面写着,由于公司内部系统升级,部分文件的创建时间与实际审批时间可能存在偏差。
陈律师看完,问对方:“请问你方是否有系统升级的具体记录?”
公司代理律师说:“相关情况正在核实。”
“是否有负责人调整的原始审批单?”
“有。”
“请提交。”
对方把一份打印件递过来。
我看了一眼。
还是那张负责人调整表。
陈律师没有接。
“我们需要的是原始审批链,不是同一份文件的再次打印。”
对方律师皱起眉:“公司已经提交了正式材料。”
审判人员打断了双方。
“本案争议的重点之一,就是这份文件的形成时间和审批过程。请被告公司在指定期限内补充完整记录,包括文件创建、修改、上传和审批情况。”
公司代理律师只好答应。
我把目光落在那份调整表上。
五月十日。
六月三日。
两个日期始终摆在那里。
第一次庭审结束后,姚可按照法院通知出庭接受询问。
她坐在证人席上,手里拿着自己的工作笔记。
审判人员先核实她的身份和工作情况。
“你是否参加过六月三日的栖桥里项目负责人调整会议?”
“参加过。”
“你当时负责什么?”
“会议记录。”
“这份笔记是否由你本人记录?”
“是。”
“记录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会议当天。”
公司代理律师提出疑问。
“你能否证明这本笔记没有在事后修改?”
姚可显然有些紧张。
她翻开笔记本。
“这本笔记还有前后连续的其他工作记录。六月三日的内容就在当天那一页,后面还有六月四日的工作安排。”
代理律师追问:“你为什么现在才提交?”
姚可抿了抿嘴。
“之前我不想参与公司和员工之间的争议。但法院依法通知我作证,我会如实回答。”
“你是否与温嘉宁存在私人关系?”
“她是我以前的同事,也是我的项目负责人。”
“你们现在还有联系?”
“有。”
“你是否希望她赢得官司?”
姚可看了一眼审判人员。
“我希望事实被查清楚。”
她回答得不快。
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接下来,魏立成提交的项目验收资料也被核实。
五月二十日的验收文件上,温嘉宁的负责人身份明确。
整改记录、材料清单和项目交付资料,均有对应的工作记录。
公司代理律师试图解释,外部验收负责人和内部奖金负责人并不一定相同。
陈律师没有与他争辩。
他只问了一句:“请问公司是否在五月二十日之前,将内部负责人调整通知送达原告?”
对方没有给出明确答复。
审理结束后,我走出法院。
姚可站在台阶旁边,手里还拿着她的笔记本。
“嘉宁姐,我刚才没说错吧?”
“没有。”
“他们一直问我为什么现在才出来作证。”
“你按照自己的实际情况回答就行。”
姚可松了口气。
魏立成从另一侧走过来。
“温嘉宁。”
我转身。
“魏经理。”
“资料已经按法院要求提交了。后面如果还需要核实,我会配合。”
“谢谢。”
他看了一眼姚可。
“你们也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工作上的事情,就把工作记录说清楚。”
我点头:“我知道。”
九月二十日,法院调取的公司 OA 系统完整记录送达双方。
陈律师第一时间把文件发给我。
我点开。
第一页是负责人调整表的基础信息。
创建时间:六月三日。
创建人:运营管理部门。
审批状态:补充归档。
第二页是版本记录。
第三页是审批流转信息。
我一页页往下看。
负责人调整表确实在六月三日才上传系统。
文件中标注的五月十日,是后来填写的生效日期。
而在五月十日当天,系统里没有对应的正式调整审批记录。
我把文件打印出来。
六月三日。
五月十日。
我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在桌上。
陈律师发来消息:“这份记录很关键,但还要看公司能否提供合理解释。下一次庭审,重点审查文件的形成过程。”
我回复:“明白。”
刚放下手机,谢承峥打来了电话。
我看着屏幕,没有立即接。
铃声响到第三遍,我才按下接听。
“有事?”
“OA 记录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邵雯那边一直说是系统时间问题。”
“那就让她提交系统升级记录。”
电话里安静了片刻。
谢承峥说:“我正在核对当时的审批情况。”
“谢总,你现在才核对?”
“我知道这句话没有意义。”
我没有接话。
他继续说:“下一次庭审,我会把我知道的情况说清楚。”
“希望你说的是事实。”
“是。”
电话挂断后,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我把两张表并排摆好,在六月三日下面划了一道线。
那份负责人调整表看起来像是五月十日已经生效的文件。
可真正创建它的时间,却在项目完成之后。
如果公司拿不出其他原始记录,就必须解释:为什么一份六月三日才上传的文件,可以倒回五月十日,成为我失去奖金的依据?
我把文件收进证据袋。
下一次开庭,我要当面问清楚。
10
十月八日,谢承峥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庭审前,我想跟你说明一件事。”
我回复:“如果与案件有关,请在庭审中说明。”
他没有再发消息。
第二天,我在法院门口见到他。
谢承峥比平时憔悴了一些。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身边没有公司的其他管理人员。
“温嘉宁。”
我停下脚步。
“什么事?”
“公司董事会要求我在下一次庭审前,确认原来的责任报告没有问题。”
我看着他。
“你怎么答复的?”
“我拒绝了。”
他把手里的文件递过来。
是一份公司内部管理调整通知。
通知显示,董事会已经收回他部分经营管理权限,并重新安排了诉讼事务的管理责任。
我看完,把文件还给他。
“为什么?”
“因为原来的报告确实有问题。”
“你现在才发现?”
谢承峥没有辩解。
“我签解除通知的时候,只看了内部调查结论,没有把你的风险提示邮件和完整审批记录核实清楚。”
“所以呢?”
“所以我会在法庭上说明。”
我看着他。
“谢承峥,你现在承认这些,对我有什么意义?”
他握着文件的手微微收紧。
“至少不能再让错误的结论继续下去。”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这么做?”
谢承峥没有回答。
法庭工作人员通知双方入场。
我们一起走进去。
今天是第二次庭审。
审判人员首先询问公司是否补充提交了完整审批记录。
公司代理律师递交了相关材料。
陈律师申请核对 OA 系统的原始数据。
审判人员逐项核查。
负责人调整表的创建时间确实是六月三日。
公司仍然坚持,五月十日已经形成调整决定,只是后来补录系统。
陈律师问:“请问五月十日的正式审批记录在哪里?”
对方律师说:“系统升级前可能存在其他形式的审批。”
“那份审批由谁作出?”
“运营管理部门。”
“有没有会议记录、邮件或者其他正式凭证?”
对方律师翻阅材料,没有立即回答。
陈律师继续说:“既然你方主张负责人在五月十日已经变更,就应当对这一事实提供相应依据。不能仅凭六月三日创建的文件,直接认定五月十日已经完成调整。”
审判人员记录了双方意见。
随后,法庭询问谢承峥。
“你是否批准过温嘉宁在五月十日之后不再担任项目负责人?”
谢承峥站起来。
“我没有签署过五月十日的负责人调整审批。”
公司代理律师看了他一眼。
谢承峥继续说:“我后来收到过相关内部报告。报告称项目负责人已经调整,但我没有核实原始审批时间,也没有向温嘉宁核实她此前提交的书面异议。”
“你是否在解除劳动合同前看到过她的风险提示邮件?”
“看到过。”
“为什么仍然签署解除通知?”
谢承峥停顿了一下。
“当时我认为内部调查已经核实了项目责任。我没有再核对邮件和完整审批记录。”
审判人员问:“现在是否认为当时的处理存在问题?”
谢承峥看着面前的文件。
“是。”
公司代理律师立即起身。
“谢先生的个人认识不代表公司最终意见。”
审判人员示意他先坐下。
“本庭记录的是当事人陈述。公司可以依法发表意见。”
谢承峥重新坐下。
我低头整理材料。
那一刻,我没有觉得痛快。
他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可这不能改变我已经失去的工作,也不能把三个月前的那张解除通知收回去。
更不能让四年的信任重新变得完整。
庭审结束后,我走出法院。
谢承峥在台阶旁等我。
“我想向你道歉。”
我停了一下。
“你今天已经在法庭上说明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在法庭上,我是在陈述事实。现在,我是在为我做过的决定道歉。”
我看着他。
“你签字之前,我给过你机会。”
“我知道。”
“你当时不愿意听。”
“是我的问题。”
谢承峥没有再为自己解释。
我把文件袋抱紧了一些。
“谢承峥,我希望你以后做决定之前,先看清楚自己手里的东西。”
“我会。”
“还有,别再用以前的关系要求我理解你。”
他点头。
“好。”
我转身离开。
走出法院时,我收到陈律师的消息。
“公司提交的材料已经核实,案件进入最后的审理阶段。下一次开庭,我们重点核对奖金计算和解除是否合法。”
我回复:“收到。”
十一月的判决日期还没有确定。
但有一点已经清楚。
这一次,谢承峥没有再替公司说出那份报告里的结论。
他终于承认自己签过字,也承认自己没有核实。
11
最后一次开庭定在十月二十八日。我把奖金确认书、净利润结算单和验收文件排在一起,再核对风险提示邮件和办公系统里的记录。
每一份都按照陈律师整理的顺序装好。
他看完后问我:“十六万奖金的计算依据,你还记得吗?”
“项目净利润四百万元,负责人奖金比例百分之四。”
“算一下。”
“四百万元乘以百分之四,十六万元。”
“违法解除赔偿金呢?”
“四年工龄,月平均工资一万六。经济补偿金是六万四,违法解除按两倍计算,十二万八。”
陈律师点点头:“很好。今天不需要讲太多情绪,把计算依据和证据对应清楚。”
我把文件夹合上。
进入法庭后,公司代理律师先提出异议。
他认为项目奖金方案只是内部激励安排,最终是否发放,需要根据项目负责人实际情况决定。
陈律师拿出奖金确认书。
“这份方案有公司盖章,明确写明项目负责人按照净利润百分之四计算奖金。公司也已经完成最终结算。”
审判人员问公司:“项目净利润是否认可?”
公司代理律师说:“基本认可,但对奖金发放对象存在争议。”
“争议依据是什么?”
“原告已经被调整出负责人名单。”
陈律师提交了五月二十日的项目验收邮件。
“这份文件显示,原告仍以项目负责人身份完成最终验收。”
随后,他又提交了 OA 系统的完整记录。
“公司主张五月十日已经完成调整,但原始系统记录显示,相关文件六月三日才创建。公司至今没有提交五月十日正式审批的原始材料。”
公司代理律师解释:“文件创建时间不代表实际决策时间。”
陈律师问:“那请问实际决策时间对应的原始证据是什么?”
对方没有立即回答。
审判人员让双方继续说明。
陈律师又拿出项目最终结算单。
净利润四百万元。
奖金比例百分之四。
十六万元。
公司代理律师仍然提出,温嘉宁没有完成全部负责人职责。
我听着对方的陈述,翻开自己的材料。
轮到我方发表意见时,陈律师没有让我重复项目经历。
他直接提交了供应商管理职责文件。
文件显示,替代材料的采购审批和批量使用权限,属于运营管理部门及相应审批岗位。
我负责项目统筹和现场协调。
发现材料存在风险后,我已经按照岗位职责发送正式提示邮件,并要求未经客户书面确认不得扩大使用。
随后,魏立成提交的正式验收资料被再次核对。
他确认项目整改期间,主要由我负责协调。
最终验收也由我代表项目组完成。
公司关于严重失职的说法,缺少能够对应到我个人行为的证据。
审判人员转向谢承峥。
“你作为公司负责人,是否了解解除劳动合同前的调查过程?”
谢承峥站起来。
“了解部分。”
“公司是否核实过原告提交的风险提示邮件?”
“没有完整核实。”
“是否核实过五月十日的负责人调整审批?”
“我没有看到对应的正式审批记录。”
“那么,你签署解除通知时,依据是什么?”
谢承峥停了一下。
“依据当时提交给我的内部调查报告。”
“现在是否仍然认可报告中的全部结论?”
“不能全部认可。”
公司代理律师又想补充说明。
审判人员提醒双方,相关问题已经记录,后续可以通过书面意见补充。
最后,审判人员询问我是否还有其他诉讼请求。
我站起来。
“我要求公司按照已经确认的奖金方案支付十六万元项目奖金,依法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并更正离职证明中的错误记载。”
“你是否还有补充?”
我看向被告席。
谢承峥坐在那里。
他的桌面上放着那份解除通知。
我曾经在上面看到过他的签字。
“我没有其他补充。”
审判人员宣布法庭调查结束。
双方进入最后陈述。
公司代理律师仍然坚持原有意见。
陈律师则强调,公司的负责人调整文件形成时间与其标注的生效日期存在明显矛盾,且公司未能提供完整的原始审批依据。
关于解除理由,公司同样没有证明我存在严重失职的充分事实。
最后,陈律师请法庭核对公司书面的奖金约定,并判令公司支付相应的解除赔偿。
庭审结束。
我把材料装进文件袋。
走出法院时,谢承峥从后面叫住我。
“温嘉宁。”
我回头。
“这次结束以后,你还会回来吗?”
“回哪里?”
“栖岸。”
我看着他。
“我已经离职了。”
“公司可以重新给你机会。”
“谢承峥。”
我打断他。
“我来这里,是为了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我知道。”
“官司结束以后,我不会回去。”
谢承峥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好。”
我转身走下台阶。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上来。
我的手机响了。
是陈律师发来的消息。
“庭审已经结束。等判决。”
我回复:“辛苦了。”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
从六月十二日被解雇,到今天十月二十八日。
四个多月。
我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
我把材料装回袋里,等判决。
12
十一月十七日,我收到了法院的判决书。
快递送到时,我正在整理工作室的租赁资料。
我把文件放到桌上,没有马上拆开。
陈律师打来电话。
“收到了吗?”
“刚收到。”
“先看判决结果。”
我撕开封口,翻到最后几页。
法院认定:栖岸创意有限公司应向我支付项目奖金十六万元,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十二万八千元,并依法更正与实际解除情况不符的离职证明内容。
公司关于我严重失职、泄露商业资料的抗辩,未能提供充分证据支持。
我又从头读了一遍,这次在写着离职证明的那几行停了下来。那份旧证明在我手里放了几个月。我起身把它从文件袋里找出来,垫在判决书下面。
“嘉宁,怎么样?”陈律师问。
“支持了。”
“主要诉讼请求都支持了?”
“嗯。”
我把判决书放在桌面上。
“二十八万八。”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笑。
“恭喜。”
我也笑了。
“谢谢你。”
“后面还有生效和履行的问题。注意判决书载明的上诉期限,等法律文书生效后,再按判决确定的期限办理执行。”
“好。”
挂断电话,我把判决书收进文件袋。
我把律师电话写进文件夹,留着核对后续履行的期限。
十五日的上诉期限届满后,公司没有提起上诉。
判决生效。
没过多久,我收到了公司的转账。
十六万元。
十二万八千元。
两笔款项分别到账。
合计二十八万八千元。
我核对了金额,保存转账记录。
当天,公司还寄来了新的离职证明。
上面删除了原先的严重失职认定,按照真实劳动关系及解除情况重新出具。
我把两份证明都收进了卷宗,新的一份放在最上面。
一周后,姚可给我发来公司内部通知。
公司确认邵雯在负责人调整和供应商审批记录方面存在严重违规。
她被解除运营管理职务,此前因项目责任调整获得的相关奖金被追回,公司还将相关行为移交内部调查。
谢承峥也不再担任总经理。
董事会重新安排了公司的经营管理。
姚可问我:“嘉宁姐,你看到通知了吗?”
“看到了。”
“公司现在乱得很。”
“和我们没关系了。”
她发来一个笑脸。
过了一会儿,又问:“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我看着桌上的判决书。
“先休息几天。”
“然后呢?”
“开工作室。”
姚可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十几秒,她发来一句:“如果你需要人,我可以考虑跟你一起做。”
我笑了。
“等你想清楚再说。”
那天下午,我收到谢承峥的消息。
“判决结果我看到了。”
我回复:“嗯。”
他又发来一句:“恭喜你。”
我看着那三个字。
这三个字,我以前听过很多次。
项目完成时,他说过。
方案通过时,他也说过。
他终于认了这个结果。我听完,把面前的材料收回自己这一边。
我只回复:“谢谢。”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消息。
“你的项目模型,我已经安排人整理好了。里面有你最初的设计稿和修改记录,可以按正式交接手续归还给你。”
我愣了一下。
那是栖桥里项目最早的创意模型。
我做了很久。
后来项目进入施工阶段,模型一直留在公司资料室。
我回复:“请按正常手续办理。”
“好。”
第二天,我去公司办理交接。
负责资料归还的工作人员把模型装进保护箱,核对编号后让我签收。
我打开箱子。
底部贴着一张旧标签。
主创负责人:温嘉宁。
这行字还在。
我把模型重新放好。
签完字,我没有去谢承峥的办公室。
走出公司时,姚可发来消息:“嘉宁姐,工作室的事情,你什么时候开始?”
我看着手机。
“下个月。”
13
十二月三日,栖岸创意发来人事邮件。等该领回的东西都到了手,我才点开。公司请我回去做创意总监。
薪资待遇比之前提高了不少,还附带年度项目奖金。
邮件最后写着:公司希望能够重新建立合作关系。
我把邮件转发给陈律师。
他回了两个字:“随你。”
我笑了一下。
这件事已经和官司没有关系了。
我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
没有人能替我决定。
当天下午,谢承峥打来电话。
“收到公司的邮件了吗?”
“收到了。”
“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不回去。”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是因为我?”
“不是。”
我把桌上的设计图收好。
“我不想再回到原来的工作模式。”
“你可以有自己的团队,也可以独立负责项目。”
“谢承峥,我知道你们能给出不错的条件。但我已经决定了。”
他没有继续劝。
“好。”
我以为这通电话就这样结束了。
他却又问:“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开工作室。”
“想好名字了吗?”
“还没有。”
“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
我回答得很快。
谢承峥笑了一声。
“好,不勉强。”
挂断电话,我开始联系房屋中介。
我不打算租太大的办公室。
刚创业,最重要的是控制成本。
两周后,我在一栋普通商务楼里租下一间小办公室。
面积不大,能放下两张办公桌、一张会议桌和一面资料墙。
我把租赁合同签好。
工作室的名字最后定为:嘉序设计工作室。
我没有用栖岸的旧客户名单,也没有拿以前的项目资料做宣传。
所有业务都从零开始。
姚可在离开原公司后,正式联系了我。
“嘉宁姐,我想好了。”
她坐在新办公室里,看着还没拆封的办公桌。
“我想跟你做。”
“你考虑清楚了吗?”
“清楚。”
“我们现在没有稳定客户,工资也不可能跟以前一样。”
“我知道。”
她把自己的简历放到桌上。
“我在栖岸学到不少东西,但我不想一直待在一个不敢说真话的地方。”
我看着她。
“那就从项目执行开始。工作按实际贡献分配,工资和奖金都写清楚。”
姚可笑了。
“好。”
我们花了两天时间整理工作室的基本制度。
项目负责人、交付节点、费用报销、客户资料管理,每一项都写进了工作流程。
我特意在奖金制度里加了一条:项目奖金的计算方式和分配比例,必须在项目启动前书面确认。
姚可看完,点头。
“这个好。”
我没有解释。
有些事情,经历过一次就够了。
一月中旬,魏立成联系我。
“温嘉宁,最近有个社区更新项目,准备公开招标。你们工作室可以报名。”
我问:“是正式竞标吗?”
“对。几家公司一起参与,按照方案和报价综合评审。”
“有没有特殊要求?”
“有。预算有限,重点是实际运营和后续维护。”
我让他把公开招标文件发过来。
收到文件后,我和姚可连续忙了几天。
我们去现场测量,整理居民需求,重新规划空间动线。
方案里没有太多华丽的概念。
我更关注的是:老人能不能方便地进出?孩子活动的区域会不会影响其他居民?公共空间开放后,谁负责维护?预算是否能够覆盖后期运营?
姚可负责整理现场调研记录。
我负责总体方案和成本核算。
正式答辩那天,评审人员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的方案没有采用高规格的装饰材料,为什么?”
我翻开材料清单。
“居民每天都要用这些东西。把钱先放到防滑面层和经得起清理的材料上,展示区的装饰以后再加。”
对方又问:“如果后期维护费用超出预算怎么办?”
“我们在方案里留出了维护空间,也把材料替换和维修周期写进了说明。能提前解决的,不应该留给后期承担。”
答辩结束后,我没有追着评审人员问结果。
一周后,正式通知送到了工作室。
嘉序设计工作室中标。
姚可看到邮件时,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嘉宁姐,我们中了!”
我核对了一遍文件。
确实是我们的名字。
“先确认合同条款。”
姚可笑着坐回去。
“我知道。”
我们开始准备签约资料。
那天晚上,我收到谢承峥的消息。
“听说你们中标了。”
我问:“谁告诉你的?”
“魏立成。”
“你们还有联系?”
“工作上的正常往来。”
他发来一个笑脸。
“恭喜,温总。”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温总。
这称呼听起来有点别扭。
我回复:“谢总,你也别客气。”
过了一分钟,他发来一句:“明天有时间吗?想请你吃饭。”
我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楼群。
这段时间,他确实没有再以老板的身份给我安排任何事情。
我想了想。
“可以。”
他回复得很快。
“几点?”
“七点。”
“地点你定。”
我笑了。
“那就从一顿普通的晚饭开始。”
第二天晚上,我准时到了餐厅。
谢承峥没有带任何文件,也没有提公司的事。
他把菜单递给我。
“你点。”
我接过菜单。
“你现在不用开会?”
“今天没有。”
“也不用签字?”
“没有需要我签的。”
我点了两道菜。
吃到一半,他问我:“最近工作室怎么样?”
“刚开始,有很多事情要做。”
“忙得过来吗?”
“目前可以。”
“以后如果需要帮助——”
“谢承峥。”
他停下来。
我看着他。
“我可以告诉你我遇到的问题,但不代表你要替我解决。”
他放下筷子。
“好。”
“我也不想因为以前的事情,让你觉得必须补偿我。”
“我知道。”
“那我们就正常相处。”
谢承峥笑了。
“好,正常相处。”
那顿饭结束时,他送我到楼下。
我没有让他送到家门口。
他也没有坚持。
临走前,他问:“下周还可以见面吗?”
我想了一下。
“可以。”
“那我提前约你。”
“行。”
我转身走进楼道。
手机很快亮起来。
谢承峥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很开心。”
我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我没有立刻回复。
直到回到家,才给他发过去两个字。
“我也是。”
14
六个月后,嘉序设计工作室终于有了自己的节奏。
最初只有我和姚可两个人。
后来,我们接了几个项目,慢慢稳定下来。
办公室换过一次。
现在有了独立的会议室和资料区。
栖桥里项目的旧模型被我放在书架最里面。
它没有被丢掉。
但也不再占据我每天工作的地方。
谢承峥和我的关系,也从最初的吃饭、散步,慢慢变成了正式恋爱。
我们没有谁追着谁跑。
他有自己的工作安排,我也有自己的项目。
有时他会提前问我有没有时间。
如果我忙,他就换一天。
有时我遇到问题,也会主动告诉他。
但我们从来不把对方当成必须负责的人。
三月的一天,我因为项目报价和客户争执。
对方希望压低设计费用,却不愿意减少工作范围。
我坚持按照合同约定执行。
谈了两个小时,最后也没能达成一致。
晚上回家,我把这件事告诉谢承峥。
他听完后说:“那就不接。”
“我知道。”
“你不缺这一单。”
“我知道。”
我看着他。
“你怎么越来越像我了?”
他笑了。
“以前我也这么想,只是没做到。”
我没有继续说。
我知道,他在慢慢改变。
但我不会因为他变好了,就把过去的事情全部当作没有发生。
我们都清楚,那些经历已经成为过去。
而现在的相处,需要我们重新经营。
六月十二日,工作室成立半年的日子。
姚可订了一个小蛋糕。
她把蛋糕放到会议桌上,插了六根小蜡烛。
“嘉宁姐,许个愿。”
我笑着吹灭蜡烛。
“希望今年的项目都能顺利交付。”
姚可嫌弃地看着我。
“就不能许点自己的愿望?”
“这个愿望就很好。”
她摇头。
“你真是工作狂。”
晚上七点,姚可先回去了。
我留下来核对第二天的项目安排。
办公室门被敲响。
我以为是姚可忘了拿东西,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谢承峥。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蛋糕盒。
“你怎么来了?”
“听说今天是工作室成立半周年。”
“姚可告诉你的?”
“嗯。”
他把蛋糕递给我。
“庆祝一下。”
我接过来。
“你还带了什么?”
谢承峥看着我。
“有件事想问你。”
我把门打开,让他进来。
“什么事?”
他走到会议桌旁,从西装内侧拿出一个小盒子。
我看着那个盒子,动作慢了下来。
“谢承峥。”
“嗯。”
“你要做什么?”
他没有立即打开。
“我想了很久。”
我靠在桌边。
“想什么?”
“以前,我觉得只要把事情安排好,就算是对一个人负责。”
他看着我。
“后来我才知道,安排好不代表尊重,替别人做决定,也不代表关心。”
我没有打断他。
“你告我的时候,我确实很生气。”
他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觉得,你怎么能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你只是终于不愿意再替我承担那些本来就不该由你承担的东西。”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戒指。
没有夸张的钻石,也没有复杂的装饰。
我看着那枚戒指,心跳快了一些。
谢承峥站直身体。
“温嘉宁,我想申请一个新身份。”
我故意问:“什么身份?”
“你的未婚夫。”
我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
“我可是把你告上过法庭。”
“我知道。”
“你也在被告席上坐过。”
“我记得。”
“以后我不高兴,可能还会跟你吵架。”
谢承峥笑了。
“可以。”
“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安排工作,也不喜欢别人替我决定生活。”
“我知道。”
“还有,我不会因为结婚就放弃工作室。”
“当然不会。”
我看着他。
“你想清楚了?”
谢承峥把戒指盒拿在手里。
“温嘉宁,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听我安排的人。”
他停了一下。
“我想要的是你。”
办公室里很安静。
我伸出手。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
谢承峥怔了一下。
随即,他把戒指取出来,戴在我的手指上。
尺寸刚好。
我低头看了一眼。
“还挺合适。”
“我问过姚可。”
我抬头。
“你还敢收买我的员工?”
“她说你戴这个尺寸。”
我笑了。
“谢承峥,你现在挺会办事。”
“那温总满意吗?”
“勉强满意。”
他伸手抱住我。
我没有躲。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什么时候告诉双方家里?”
“周末吧。”
“好。”
我靠在他肩上。
手机突然响了。
姚可发来消息:“嘉宁姐,谢总是不是去求婚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忘了告诉你,我把蛋糕送到办公室的时候,看见他在楼下等了半小时。”
我抬头看向谢承峥。
“你等了半小时?”
“怕打扰你工作。”
我忍不住笑了。
“以后不用等那么久。”
他看着我。
“那我可以直接上来吗?”
“可以。”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戒指还戴在手上。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锁好办公室的门。
走出大楼时,谢承峥牵住我的手。
到路口等灯时,他低头看了看我手上的戒指。
“明天还请我来吗?”
“来吃饭可以。项目按工作室的老规矩,先约时间。”
灯绿了。他嗯了一声,等我迈步才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