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两千九百八
食堂六点半,人最多的时候。
陈程端着餐盘坐在最角落,一荤一素,米饭压得很实。他没动筷子,盯着手机屏幕。
2980。
这个数字他算了三遍。
助学贷款 8000,学费 4200,住宿 800,教材 200,剩 2800。他在食堂帮工,一小时 18,这周排了十个钟,攒了 180。2800 加 180,正好 2980。
现在,这 2980 正躺在一个叫"日结兼职 3 群"的地方。
群是三天前加的。管理员头像是一朵荷花,签名写着"学生党专属,日结不押款"。陈程本来不想加,但群里一直有人晒收款截图,26、58、108,一张接一张,像有人在替他数钱。
进群第一天,荷花头像让他填过一张表:姓名、学校、学号、身份证号、家庭住址、家里几口人、有没有助学贷款。
他填了,填得很快。
他试了两单。第一单垫 20,返 26。第二单垫 50,返 58。钱真的回来了,秒回。
第三单跳出来的时候,他刚坐下。屏幕上写着:"连单任务:2980,返 3200,做完立结。"
他算了一遍。2980 出去,3200 回来。赚 220。刚好够还室友那两百,剩二十买两卷纸。
他当时想的是:就这一单。
指纹按下去的那一秒,屏幕黑了一下。
不是卡,也不是没电。就是黑了一秒,然后浮出一行字,没有声音,没有图标,像手机自己想起来了什么事:
「诈骗链路确认。止损通道开启。」
陈程把手机翻过来,扣在餐盘边上,又翻回去。
那行字没了。微信还是微信,群还是群,管理员还在发"还有没有要做的,最后两个名额"。
他把手机放下,手心全是汗。餐盘里那勺汤已经凉出一层油。
群里催了:「哥,连单还差一单。」
「差一单一起返,不然前面那笔算作废。」
「三分钟,系统要关了。」
七条消息,两分钟。越催越快。
陈程盯着"算作废"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笑什么。他只是忽然看清了一件事——对方要的从来不是这 2980。
如果他只是被骗一笔钱,对方应该收完就消失。可对方一直在催他"再补一单"。
也就是说,这 2980 只是个开头。对方要的是他"继续"这个动作。
他不是在骗我的钱。
他是在养我。
陈程回了一句:「平台叫什么?公司全称发我看看。」
群里安静了四十秒。
然后一张营业执照的图发过来,糊得连注册号都看不清,但数字还认得出来:注册资本五十万。
实缴资本那一栏,空的。
会计看这个,一眼就知道是壳。
他把图存下来,回:「你们群里说做了五年,这执照去年三月才成立。」
对方:"新主体,老平台,都这样。"
陈程:"那收款为什么是个人账户?"
对方没回这句。隔了一会儿,一张新的图弹出来,是一份"数据修复流程":账户被系统判定异常,需要购买等额黄金,寄到指定地址,核实后统一解冻返款。
下面附了一个地址。
陈程手指刚按到截图,图没了。
那行"数据修复流程"显示:对方已撤回一条消息。
下一秒,屏幕上跳出灰字:你已被移出群聊。
群解散了。
他把手机举到脸前,把刚才那三张图一张一张翻过去:执照、收款账户、那个地址。地址只截到一半,后面几位被手指挡住了。
陈程坐在食堂角落,餐盘里的饭一口没动。他盯着那半截地址,后背的汗把 T 恤粘在了椅子上。
差两秒。差两秒他连这三张都没有。
他端起餐盘,没吃,倒掉,回了宿舍。
宿舍里三个人都在。他把手机架在书堆上,从头翻聊天记录,一条一条核对,把能截的全截下来,录了十一分钟。
七点二十,他穿上外套下楼。
九点四十,派出所值班室只开了一盏灯。
值班的民警四十上下,姓周,胸前的牌子写着"周振"。他抬头看了一眼陈程,把笔帽咬开。
"什么事?"
"我被骗了。2980。"
"什么时候转的?"
"两个多小时前。"
周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开始敲键盘。
"记录还在?群退了?"
"群被解散了。他把我踢了。"陈程把手机递过去,"截图都在。执照、收款账户、还有个地址,只截到一半。"
周振一张一张翻,翻到第三张的时候停了停。
"够了。"
"钱还能回来吗?"
"账户冻了。钱没被取走,能原路退。"
陈程"嗯"了一声,肩膀松下来一寸。
"群里还有别人吗?"
"有三个。解散前他们在问'我也转了,怎么提现'。我截了。"
周振抬头,看了他两秒。
"你大几?"
"大二。"
"学什么的?"
"会计。"
周振"哦"了一声,那声"哦"里有点别的意思。
那天晚上,三个人的钱一起被追回来。一共一万二。
陈程回到宿舍已经十点半。上铺翻了个身,问他去哪了。他说上厕所。
手机在被子里震了一下。
「止损成功。2980 元已原路退回。
本笔返利:2980 × 100。
新手通道已关闭,后续返利率 3 倍。
倒计时:7 日内未完成下一次止损,本笔返利全额回退。」
他打开余额。
0 变成 300980。
陈程把手机举起来,又放下,又举起来。屏幕上的数字没有变。他把小数点后面两位看了三遍:300980.00。
他第一个念头不是高兴。
是怕。
这钱哪来的?谁给的?为什么是整整一百倍?为什么要在他转完账那一秒才出现?为什么只给一次?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下。过了十分钟,又翻回来。
他打开拨号,按了 110,删掉。又按了 110,又删掉。
说什么?说我被骗了 2980,有人转给我三十万?他想象了一下周振的表情,把手机丢到床尾。
那行字没有解释,也没有再出现。系统不解释。
他躺在黑暗里,想了一件很实在的事。
这三十万不是白给的。
他把三个人的钱要回来了,一共一万二。系统给了他二十九万八的返利,加上退回来的本金,三十万零九百八。
多出来的不是赏钱,是押金——因为后面还有一行:七天。
七天内他要是没救下第二个人,这笔钱原路退还。
三十万在他账户里,只借他七天。
陈程翻了个身,面朝墙,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扣下去三秒,又摸了出来。
屏幕亮着,只有一行字:
「3 公里内,另一条链路正在转账。」
他盯着那行字,一直盯到屏幕自己暗下去。
2 内场票
苏小叶发来第三条消息的时候,陈程还不知道,她那台手机的屏幕,正被另一个人看着。
第二天上午,成本会计。
老师在讲沉没成本:已经投进去、收不回来的钱,不该影响你接下来的任何一个决定。
陈程坐在最后一排。
他昨天晚上想的不是这句话,是另一件事:那三十万还在卡里,一分没动。他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三次,数字没变。他不敢花,也不敢告诉任何人。
课上到一半,班级二手群里开始刷同一条消息。
「求两张 11 号内场,原价收,跪了。」
「有没有人多出来的,溢价可以谈。」
「求票求票求票。」
发消息的人叫苏小叶,同系师妹,头像是一只很凶的橘猫。
陈程本来要划过去。他手指在屏幕上滑过去,又滑回来——群里有人回了她一张截图。
截图里是个聊天记录,对方说:"内场前排,两张 3000,走平台担保,学生党不赚你钱。"
官方原价 2880 一张,两张 5760。
卖 3000。
便宜 2760。
陈程盯着这个数字,脑子里那个数自己跳出来了。
便宜 2760 是什么概念?他站食堂一个小时 18 块,要站一百五十三个小时。
他私聊苏小叶:「票别买了。」
苏小叶回得很快:「师兄你怎么知道我要买?」
「因为两张 3000 卖内场前排这种事,只有两种人干。一种是黄牛,一种是骗子。黄牛不会替一个陌生人省两千七百六,骗子才会。」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句:「可是我已经付了 800 定金。」
他打字打到一半,删了。
「什么时候付的?」
「二十分钟前。他说卡单了,要我再补 5200 走一遍流水验证,验完连定金一起退。他让我下一个软件,说要共享屏幕帮我操作。」
陈程从座位上站起来。老师正在讲例题,全班回头看他。
他说:"老师,我肚子疼。"
跑出教学楼的时候,他给苏小叶打了电话。
"你现在在哪?"
"图书馆三楼。"
"共享开了吗?"
"开了。他说要看我手机是不是卡了。"
"关掉。"
"啊?"
"现在,立刻,按那个红点,关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关了"。
陈程跑到图书馆三楼的时候,气还没喘匀。苏小叶坐在角落里,两台手机摊在桌上,一台是她自己的,一台是刚到手的二手备用机。她脸色发白。
"他还在给我发消息。"她把手机推过来,"说我不配合,定金不退。"
陈程坐下来,先看那笔 800 的转账记录。
收款方是一个个人账户,名字两个字,头像空白。
"共享开了多久?"
"从转账前就开了。"苏小叶说,"大概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他让你点开过什么?"
"微信。还有……"她的声音低下去,"他说要验证账户,让我点开银行 APP,看了一眼余额。"
陈程没说话。
二十分钟,等于她自己把钱包打开,让人家数了一遍。
"密码输了吗?"
"没有。"
"验证码呢?"
"也没有。"
"那就还有救。"陈程说,"他看见了你有多少钱,但他拿不走。"
"他给你发的平台链接呢?"
苏小叶翻出来。页面做得挺像,有 logo,有"担保交易",有客服入口。陈程把网址从头看到尾,看到中间多了一个字母。
他把链接复制下来,发给周振。
然后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让苏小叶把那个"客服"拉回来,说"我师兄来了,他说可以补,但要先确认平台是真的"。
第二件,他把自己的手机架在书堆上,开录屏。
第三件,他拿过苏小叶的手机,翻到余额那一页。
余额三万二。
陈程的手停了一下。
她说过了,那是她妈前天刚打的学费。
"点开。"他说,"让他看见。"
苏小叶护了一下手机:"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最怕的不是你不补那 5200,是你跑掉。你让他看见钱还在,他就舍不得收手,会多说几句。他多说一句,我们就多一条证据。"
从头到尾,那行字一直没有出来。
系统没响。
因为陈程不是在骗人。他一个字都没让对方往他这边转过钱。他只是在拖。
对方果然活了。
「尾款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那你把屏幕共享重新开一下,我这边带你操作,五分钟就好。」
陈程看着那行字,回:「你先来。」
对方:"什么?"
"你先把你那边的操作界面开给我看。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骗子。"
那边停了一分多钟。
陈程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要证明自己不是骗子。骗子最怕的,就是被人当成骗子。
然后一张图发过来:一个后台页面,上面有"订单""冻结""解冻"三个按钮。
陈程盯着那张图,笑了。
"他露了。"
苏小叶凑过来:"露什么了?"
"真正做票务的平台,后台不会有'解冻'这个按钮。有'解冻'的,都是要你先交钱才能拿回钱的地方。"
他把那张图存下来,接着回:"这个界面我不信。你开个视频,让我看见你人在公司。"
对方没回。
过了两分钟,聊天框上方跳出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拉黑我了。"苏小叶的声音有点抖。
"正常。"陈程把手机推回去,"他只要发现你不是那种会一直转钱的人,就会立刻断掉。这叫筛选。"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给周振打过去。
"周哥,我这边有个案子。八百已经出去了,还有五千二没转。收款账户我发你了。"
周振在那头翻了翻,说:"八百不好追了,转出去两个账户。五千二能拦。"
"能拦多少是多少。"
"你那个同学,让她把聊天记录全部截图,别删。"
挂电话前,周振忽然补了一句:"这个收款号,我们盯了三个月。"
陈程握着手机,愣了一下。
"盯三个月,没动?"
"境内收钱的都是小角色,钱一层一层往上走。"周振说,"你这一下,等于在他门口踹了一脚。"
那天下午,5200 被拦在了半路。
800 的定金追回来 300。剩下 500 追不回来了。
苏小叶坐在图书馆门口的长椅上,说:"五百就五百吧,总比六千没了好。"
陈程没说话。他心里那本账是这么算的:这五百,本来一分都追不回来。
傍晚,教务系统给他推了一条:今日下午,无故离课一次。
晚上,手机震了一下。
「止损成功。金额 5500。
本次返利:16500。
第二次止损完成。首单返利已解锁。」
他打开余额。
300980 变成 317480。
三十万,终于真的是他的了。
陈程躺在床上,看着那个数字。这一次他没有那么怕了,只是有点累。
他算了一遍,算出一个他自己都不太信的结论。
第一次他救回来一万二,第二次五千五,加起来一万七千五。按三倍算,是五万二千五。
但他账户里多了三十一万四千五。
多出来的那部分,不是按他救的钱给的。
是按"他肯不肯接着救"给的。
手机又亮了。
不是系统,是苏小叶。
「师兄,我室友刚接了个电话,说她当年注册的校园贷账户要注销,不注销影响征信。她已经在跟对方共享屏幕了。」
3 辅导员的语音
她把三千块转出去的时候,陈程还在从宿舍往这边跑的路上。
晚上九点二十,女生宿舍楼下的门厅。
门厅的灯坏了一半,剩下一半把地面照成一块白。
苏小叶扶着一个人下来。那人叫周婷,头发乱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攥着学生卡,攥得指甲发青。
陈程站在门厅最外侧,离她们两步远,没再往前。
"她还在通话。"苏小叶压低声音,"共享也开着。"
陈程点头。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打了一行字,举起来给周婷看。
「电话别挂。别说多余的话。」
周婷看见了,眼睛里全是慌,但还是点了点头。
陈程又打了一行:「他要你干什么?」
周婷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让我在三个平台上借钱,借出来转到监管账户,说验证完就退回。"
「借了多少?」
"一万二。"
「转了吗?」
"转了一笔三千。他说流水不够。"
陈程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三千已经出去了。
如果他吃完饭直接回宿舍,而不是在群里多划了两下,这三千根本不会出去。
他把手机举起来:「告诉他,人脸识别一直过不去。」
周婷愣了一下,照做了:"我这边……人脸一直识别不了。"
电话那头立刻变了语气,语速快起来:"你换个光线好的地方!别对着灯!重来!"
陈程在苏小叶手机上打字:「拖住。别让他挂。」
然后他退开半步,隔着距离看那块屏幕——她戴着耳机,共享开着,上面是一个借款页面,额度显示一万二,底下有一行小字:待确认。
他一寸都没碰她那台手机。
他转头问苏小叶:"她手机里,那个'注销专员'说过自己是哪家平台吗?"
"说过。某某金融。"
"哪家?"
苏小叶把聊天记录翻给他看。陈程看了一眼,朝周婷比了个手势,让她把耳机按在胸口捂紧,然后退到门厅外面,背对着她们,掏出手机打了一个官方客服电话。
那边接通,他问得很直接:"你们家有没有'注销校园贷账户'这个业务?"
客服说:"没有。我们没有任何远程注销业务,也不会要求客户借款转账。"
"有没有叫'清空额度'的流程?"
"没有。您如果接到这种电话,请立刻挂断。"
陈程挂了电话,把结论打给周婷看:
「官方说没有这个业务。他让你借的钱,一分都不能转。」
周婷看到那行字,整个人抖了一下。
陈程接着打:「再问他一句,我的账户尾号是多少。」
周婷照念:"那……我的账户尾号是多少?"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这个……系统里查不到,要你报给我。"
"你不是有我的资料吗?"
"资料是资料,账户要验证。"对方的语速又快了,"你别管这些,先把钱转了,验证完自然就对了!"
陈程在苏小叶手机上打完最后一行字,举到周婷面前。
周婷看着那行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字一字念出来:
"我刚自己打过你们官方客服。人家说,没有这个业务。"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那个声音换了个人,换成一个更沉、更慢的声音,像另一个人接过电话:
"周婷同学,你听我说。你这个账户今天不处理,明天就上报征信中心,会影响你考公、考研、还有你家里的贷款。你要不要试试?"
陈程把手机从周婷手里拿过来。
他第一次出声。
"我是她哥。"
那头一顿。
"你是官方的?"他说,"报一下你的工号。我现在打 96110,当着你的面核实。"
电话挂了。
周婷的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刚才那个"注销专员":
「你等着。」
周婷站在原地,耳机还挂在耳朵上,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往墙上靠了一下。
苏小叶扶住她。
"三千……三千还能回来吗?"
陈程看着她的手机,"转账记录还在,时间不到半小时。走。"
他们往校门口走。路上他给周振打了电话。
"周哥,又一个。这次是'注销校园贷',同一个套路。三千已经出去了,还有九千没转。"
"账户发我。"
陈程把截图发过去。
周振那头敲键盘的声音停了一下。
"这个账户……"
"怎么了?"
"跟下午那个票务的,是同一个。"
陈程站住了。
"同一个?"
"同一个。"周振说,"下午那个号,晚上又收了你们学校一笔三千。这帮人不是散兵,是有人在同一个窝点,同时开好几个口子。"
陈程握着手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在跟一个客服斗。
他是在跟一个组斗。
那天晚上,三千被追回来两千一,九千拦在了半路。
回去的路上,苏小叶问他:"师兄,你怎么知道要问'账户尾号'?"
"因为能报出你名字的,不一定是你认识的人;能报出你账户尾号的,才是真能查到你账户的人。"
"那如果他说得出来呢?"
"那你也别信。"陈程说,"真官方的,不会打电话让你借钱。"
苏小叶还想问什么,陈程抬手拦了一下。
"还有个事。"
他把周婷下午收到的那条语音翻出来,放给她听。
一个很稳的男声:"周婷同学,老师这边临时有点急事,你先借我五千周转一下,明天就还你。"
"她下午本来要转。"陈程说,"刚打开转账页面,那通'注销'电话就打进来了,把这事打断了。"
苏小叶听完,脸白了:"这是……辅导员?"
"声音是。"陈程说,"但你们辅导员从来不叫她'周婷同学'。他叫她'小周'。"
周婷在旁边点头,点得很用力:"对,他从来不这么叫。"
"再说,下午三点,你们辅导员在开年级大会。有人看见他在台上。"
"那这个声音……"
"是拼的。"
那天晚上,陈程回到宿舍,洗漱完躺下,手机震了一下。
「止损成功。金额 11100。
本次返利:33300。」
他打开余额。
317480 变成 350780。
三十万那笔钱,现在彻底是他的了。他盯着数字看了很久,这一次既没有第一次那么怕,也没有第二次那么累。
然后他想起了周婷说的那句"人脸识别一直过不去"。
三千块,是她借出来的。她要是还不上,这笔账会跟着她毕业。
陈程在宿舍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以后老师、辅导员、任何人,在微信上跟你提钱,一律先打电话核实。声音可以是假的。」
第二天上午,辅导员找他。
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辅导员把杯子放下,看着他。
"陈程,有学生反映,你昨天晚上在女生宿舍楼下待了半个多小时。"
"我在帮人。"
"帮人做什么?"
"拦诈骗。"
辅导员没接这句,换了一个问法:"有同学说,你在群里教大家怎么查骗子。你这个方法,哪来的?"
陈程没说话。
"我不是要查你。"辅导员说,"我是怕你在做不该做的事。你一个学生,手里不该有那么多别人的信息。"
陈程抬起头。
"老师,那些信息都是他们自己发给骗子的。"
辅导员盯着他看了几秒,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
就在这时候,陈程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一个座机号码。
他看了一眼辅导员,接起来。
"陈程吗?我是周振。"
"周哥。"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
"那你来一趟。"周振说,"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4 安全账户
从派出所出来是晚上十点。
周振送他到门口,说了一句话。
"他们知道你了。"
"怎么知道的?"
"你在电话里说'我是她哥',还报了 96110。"周振说,"他们顺着号码查,查到你学校。"
陈程没吭声。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来找你。"周振说,"不是来找你麻烦。这行有个规矩——动不了本人,就动家里人。"
陈程站在路边,掏出手机。
给家里打电话。
响了三声,被挂了。
再打,占线。
第三次,通了。他妈的声音很小,像在厨房里说话,背景有电视声:
"程程,妈在接个电话,等下打给你。"
"妈,谁的电话?"
"派出所的。"
"哪个派出所?"
"人家说了,不能说。"
电话挂了。
陈程站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
夜里的风把他外套吹得鼓起来。他知道那是什么电话。他知道那套词——周振一个小时前刚给他讲过,一个字都不差。
他打回去。占线。
打第二遍。占线。
打第三遍,他妈接了,在哭。
"程程,人家说你要被抓了。"
"妈,那是骗子。"
"人家连你助学贷款多少钱都知道。"
陈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连你宿舍几号楼、几零几都知道。"他妈的声音抖着,"你说,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事了?"
不是不知道怎么反驳。是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加那个"日结兼职 3 群"的第一天,荷花头像让他填过一张表。
姓名、学校、学号、身份证号、家庭住址、家庭情况、有没有助学贷款。
他填了。
他当时想的是:反正是个假的兼职平台,填了也没事,反正也拿不到我的钱。
填了也没事。
这六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圈,转到最后,转成了一个很凉的结论:他这几天一直在教别人怎么防骗,教得头头是道,可他自己在最开始就把家门钥匙递了出去。
"妈。"他开口,声音很稳,"你现在听我说。"
"你说。"
"对方是不是让你保密,不能跟任何人讲?"
"……是。"
"是不是说,你要是告诉别人,就是害我?"
他妈那边停了一下:"他说,你要是知道,就会串供。"
"妈,真正的警察不会这么说。"陈程说,"真正的警察办案,最怕的是没人知道。"
"可他说得那么真。"
"所以你现在把电话给他。我跟他说。"
那边安静了十几秒,然后换了一个声音。
一个很稳的男声,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在念文件:
"陈程同学,你母亲很担心你。"
"你是哪个单位的?"
"市局经侦支队。"
"警号。"
"038921。"
"案件编号。"
"经受 2026 0731。"
"涉案金额。"
"三十八万七千。"
陈程心里那本账翻了一页。
答得太齐了。
真警察报案号,是要翻本子的。念的时候会停一下,会念错一位再改回来。
这个人四个数字,中间一次都没停。
"你这个案子,我打 110 能核实吗?"
"可以。"对方说,"但我提醒你,案件处于侦查阶段,任何外部核实都会被记录为干扰办案。"
陈程笑了一下。
"行。"
他换了个说法:"我妈手里还有五万,在定期,明天才到期。"
"明天几点?"
"九点。"
"那好。"对方说,"明天九点,我打给你母亲。陈程,我劝你想清楚。你母亲今天如果不配合,明天上午我们会上门。"
"上门好。"陈程说,"上门我最喜欢。"
那头顿了一下,挂了。
那一夜,陈程没睡。
宿舍里另外三个人也都没睡。上铺把被子拉到下巴,坐着,谁也没说话。走廊的水管还在响。
他给周振打电话,周振打了三个电话,最后一个打到那个县城的派出所。
凌晨两点,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我是XX县XX派出所的,你母亲住址是XX路XX号?"
"是。"
"我们明早过去。"
"她可能不开门。"
"我知道。"那边的民警说,"我们穿便装。"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两个穿便装的人站在他妈家门口。
九点整,电话响了。
他妈看了一眼那两个人,把手机递过去。
民警接起来:"喂,我是XX派出所民警。你警号多少?"
对方挂了。
那天下午,他妈去派出所做了笔录。
钱追回来三万。
五万转出去,两万在路上被分成了七笔,走得太快,追不回来了。
晚上,陈程给家里打电话。
他妈坐在沙发上,声音很轻。
"程程。"
"嗯。"
"妈不是不信你。"
她停了一下。
"妈是不敢不信他。"
陈程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一个人如果连你儿子读几年级、欠多少钱、住哪栋楼都说得出来,你很难不信他。
而这些东西,是他自己亲手填在一张表上的。
手机震了一下。
「止损成功。金额 30000。
本次返利:90000。
返利额度已达阈值。」
他打开余额。
350780 变成 440780。
四十四万。
他盯着那个数字,没有一点高兴。
那天夜里一点多,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陈程接了。
那头没有"喂",没有人自我介绍。
一个很轻的声音,像贴着话筒说的:
"陈程。"
就两个字。
然后挂了。
5 陈程不姓陈
那声"陈程"之后,他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学校论坛置顶了一条帖子。
标题一行红字:「关于我系学生陈某某涉嫌参与电信网络诈骗的情况反映」。
下面是三张截图。
第一张,是他加群那天问对方要执照的那段对话,掐掉了后半截。
第二张,是他给周婷打字指挥时,苏小叶拍的一张照片——他低头看手机,周婷在旁边哭。
第三张,是一张转账记录的截图,收款人一栏,是他的名字。
评论区已经吵了四百多条。
「原来是自己人。」
「难怪懂这么多,同行啊。」
「这种人怎么还不开除。」
同宿舍的三个人站在他床边,谁都没说话。上铺先开了口:"那截图是假的吧?"
"是假的。"陈程说。
"那你跟学校说啊。"
陈程没动。他知道说不清——他没收到过那笔钱,可截图上的账户,长得跟他的一模一样。
上午十点,周振打电话来。
"看到帖子了?"
"看到了。"
"这不是造谣。"周振说,"这是报复。他们把你做成同伙,你之前所有的证据就都脏了。"
"怎么办。"
"你来一趟。"
派出所的会议室里,桌上摊着四个文件夹。
周振一个一个翻开。
第一个:刷单群,收黄金的那个地址,只截到一半。第一起案子的受害人,四个,损失一万二。
第二个:演唱会票务,一个个人收款账户。第二起,损失一千一。
第三个:注销校园贷,同一个账户,晚上又收了三千。第三起,损失三千。
第四个:冒充公检法,"市局经侦支队"。第四起,损失五万。
陈程盯着那四个文件夹,忽然伸出手。
"能借我支笔吗。"
周振递给他。
他在一张纸上画了一个表。四列:时间、话术、账户、受害人群。
第一行写完,他自己先停住了。
"周哥。"
"嗯。"
"这四个案子的账户,三个是同一个。"
"我知道。"
"不是。"陈程把纸转过去,"不是同一个账户。是同一个开户网点。"
他指着第三列下面他自己抄的一串数字:"账号不一样,但都是同一个银行、同一个支行、同一批开出来的。他们的卡是一批办的,一个窝点,一批卡,换着收钱。"
周振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学会计的。"
那天下午,周振把那张纸拍了照,发给了市局。
三天后,警方收网。
新闻里只说了三句话:某市警方捣毁一个电信网络诈骗窝点,抓获犯罪嫌疑人十四名,串并案件三十七起。
没有提到陈程。
但周振在微信上给他发了一张图——一张铺在地上的银行卡,整整齐齐摆了三十多张。
配了一句话:"你那个半截地址,跟他们仓库门牌号对上了。"
陈程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收网那天的下午,论坛那条帖子不见了。
辅导员在年级群里发了一条通知,只有一句:关于我系学生的不实信息,已由学校核实并删除。
没有提名字。也不需要提。
那天晚上,手机震了一下。
「止损成功。四案合并结算:128000。
返利额度阈值解除。」
他打开余额。
440780 变成 568780。
五十六万八千七百八十。
他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手抖,也没有像第二次那样累。他只是把手机放下,去洗漱,回来,躺下。
躺下之后,他想起一件事——他妈那两万,追不回来了。
第二天,他剪了第一条视频。
没有露脸,只拍手和一张纸。
纸上写着四行字:
「凡是让你先垫钱的兼职,都是骗子。」
「凡是让你开屏幕共享的客服,都是骗子。」
「凡是打电话让你借钱的老师、辅导员,都是骗子。」
「凡是让你往安全账户转钱的警察,都是骗子。」
视频最后,他打了一行字幕:
「我不教你怎么防骗。我教你怎么把钱要回来。」
播放量是晚上十点开始涨的。
第二天早上,217 万。
评论区有人问:"博主你叫什么?"
他回复:"陈程。"
底下立刻有人接:"哪个陈程?是不是那个被论坛挂的?"
他想了想,把账号名改了。
陈程不姓陈。
简介一行字:我不是你们说的那个陈程。
那天下午,周振给他打了个电话。
"视频我看了。"
"嗯。"
"讲得不错。"
"嗯。"
"但是——"周振停了一下,"别乱发。"
陈程笑了:"我只发真的。"
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那行字又出来了。
只有一行:
「本次覆盖同类案件 0.3%。」
陈程看着那个数字,没有动。
0.3% 的意思是,他救了的那几个人,只是三十七起案子里的一小撮。全国还有多少,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陈程"的名字,从今天开始,不再只是论坛上那条红字。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吃晚饭。
食堂六点半,人最多的时候。
他打了一荤一素,米饭压得很实,坐到最角落。
然后掏出手机。
这次他没有算账。
他点开后台,写下了第一条置顶评论:
「明天开始,我一条一条讲。讲完三十七起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