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晚饭吃不吃?”
我拖着两个行李箱站在501门口,听见厨房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抬起头。
祁砚川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把炉火调小。我把手机上的地址又核了一遍。
榆安里五栋,501。
“你怎么在这儿?”
我把行李箱往门里一推。
“我租的房子,我不能来?”
“能。”
他扫了一眼我的两个大箱子,转身从餐桌上拿起一份合同,推到我面前。
“自己看。”
我低头一看。
租赁地址:榆安里五栋501室。
租赁期限:三个月。
承租人:祁砚川。
我又拿出自己的合同。
地址、期限,全部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承租人那一栏,写着温照棠。
我盯着那张纸,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世界上那么多房子,为什么偏偏是他?
三年前,我和祁砚川参加过同一场住宅设计比赛。
当时我刚入行,花了两个多月做了一套旧房改造方案。比赛答辩当天,祁砚川和其他参赛者坐在评审席旁的候答区。轮到同行提问时,他举了手。
他看完我的图纸,只问了一句:“如果原有管线无法移动,你这个方案准备怎么落地?”
我当时回答得很完整。
他却当着所有人的面指出,我的设计没有充分考虑检修空间。
那次比赛,我的作品拿了第二名,祁砚川拿了第一名。
更让我生气的是,比赛结束后,他还在行业交流会上说了一句:“设计不能只负责好看。”
从那以后,我见他一次,怼他一次。
他也没让我失望,每次都能精准找到我最不愿意听的那句话。
我把合同放回桌上。
“退租。”
祁砚川看着我:“可以。”
我刚松了一口气,他又补了一句:“违约金和押金损失,你自己承担。”
我拿起手机联系中介。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501还有一个人住?”
中介叫我看合同第二页。我租朝南那间,祁砚川租另一间,厨卫共用。看房时人家发的是两室一厅的平面图,实拍却只有一间卧室。我居然也没多问一句。
我把合同翻回去,拇指压着提前退租的那一条,挂了电话。
祁砚川已经把煮好的面盛进碗里。
“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那就不用退了。”
我瞪他。
他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
“我不喜欢和陌生人合租,但既然已经签了合同,至少三个月内不会搬。”
“巧了,我也不喜欢。”
“那你可以申请退租。”
“我凭什么承担违约金?”
“所以?”
“所以我们约法三章。”
我把行李箱靠在墙边,找出手机里的备忘录。
“第一,卧室是私人空间,没有允许不准进入。”
祁砚川点头:“合理。”
“第二,公共区域不能堆放个人杂物。”
“合理。”
“第三,不准擅自使用对方的东西。”
“合理。”
我抬头看他。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因为我还没说完。”
他放下筷子。
“第四,厨房使用时间错开。你习惯晚上做饭,我不想半夜闻到油烟。第五,卫生间使用后必须保持干燥。第六,公共区域每周轮流清洁。第七,客厅的灯和空调离开时必须关闭。”
我越听越不对劲。
“你这是合租还是军训?”
“你可以不接受。”
“我当然不接受。”
我把手机收起来。
“我有工作,不可能每天晚上按你的时间表生活。”
祁砚川看了我一眼:“那就把各自的需求写清楚。”
最后,我们花了二十分钟,终于弄出一份双方都勉强能接受的合租协议。
我签下名字时,祁砚川提醒我:“公共区域的清洁轮值,从本周开始。”
“知道了。”
我把合同推回去。
“还有,你煮面能不能少放点葱?”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
“我没放葱。”
我愣住:“那我刚才闻到的是什么?”
“楼下飘上来的。”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敞开的门,目光又落在走廊另一边。
走廊另一边,502室的门上贴着一张出售告示。房子空置了很久,房东最近准备出售。
我之前问过中介,能不能租下来做工作室。对方说房东只卖不租。
我正准备过去看看,祁砚川忽然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口,盯着502的门牌看了几秒。
那张告示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
他伸手,把它压平了。
我觉得奇怪。
“你对这房子感兴趣?”
祁砚川收回手。
“随便看看。”
“你不是住501吗?”
“不冲突。”
我懒得理他。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一封邮件跳了出来。
发件人是榆安里微更新项目组。
我点开邮件,看到自己的名字时,忍不住坐直了身体。
我经营的半格设计工作室,进入了第一轮入围名单。
这个项目总预算三十二万元,工期四十五天。如果能拿下它,我的工作室至少能稳稳撑过接下来半年。
我正准备给材料供应商发消息,身后忽然传来祁砚川的声音。
“你也收到通知了?”
我转过头。
他拿着手机,屏幕上也是同一封邮件。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也报名了?”
“嗯。”
“你报的什么身份?”
“技术顾问。”
我看着他,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所以,我们接下来还要在一个项目里碰面?”
祁砚川把手机放回桌上。
“准确来说,是竞争。”
我把电脑合上。
“那你最好做好准备。”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温照棠,这次你最好别拖我的后腿。”
我笑了。
“放心,我只会让你输得更难看。”
2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冰箱,发现自己的酸奶不见了。
我盯着空出来的那一层,转头看向正在厨房煎蛋的祁砚川。
“你喝了我的酸奶?”
他连头都没抬。
“没有。”
“那我的酸奶呢?”
“我不知道。”
我拉开冰箱下层。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鸡蛋、牛奶、蔬菜和两盒肉。所有东西都按照大小排列,连保鲜盒上的日期标签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我的酸奶原本放在门边。
现在门边只剩下一瓶矿泉水。
我拿出手机,翻到昨天签的合租协议。
上面确实有一条:未经允许,不得使用对方的个人物品。
“祁砚川。”
“说。”
“你是不是有整理癖?”
他终于转过头。
“我只是把冰箱整理了一下。”
“那我的酸奶呢?”
“你自己看看。”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酸奶被放进了最里面一层,旁边还贴着一张便签。
上面写着:11月18日到期。
我盯着那张纸。
“你什么时候挪的?”
“昨天晚上。”
“你为什么知道那是我的?”
“你买回来时,放在了冰箱门上。”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煎好的蛋放进盘子里。
“如果你不喜欢我整理,下次我不碰。”
我拿起酸奶。
“这还差不多。”
祁砚川把锅洗了。
我正准备出门,他忽然提醒:“今天九点半项目说明会。”
我看了一眼时间,九点零五分。
“不用你提醒。”
“那就好。”
我换鞋时,他又补了一句:“别迟到。”
我回头瞪他。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祁砚川没理我。
榆安里的项目会议室,距离我们住的五栋只有十分钟路程。
我到项目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桌上摆着项目资料,负责介绍的是项目组工作人员。
他把改造范围、资金预算和验收方式逐一讲清楚。
这次微更新项目总预算三十二万元,其中两户居民住宅改造占主要部分,剩余资金用于公共走廊和局部公共设施。工期只有四十五天。
验收时,居民代表、独立技术审核人员和社区项目组都要到场,施工单位配合。前期我和祁砚川可以各交一稿,后面也能联手做。唯独他自己的技术方案,得交给别的审核人。
最终评审中,居民使用满意度占百分之四十,施工安全占百分之三十五,预算控制及后期维护占百分之二十五。
我在本子上记下几个重点。
这次项目最重要的是居民使用体验。只要能把实际需求做出来,我就有机会拿到后续合作。
“温小姐。”
有人叫我。
我抬头,发现祁砚川已经坐在对面。
他面前摆着一份技术资料。
“你准备得挺充分。”
我把笔盖扣上。
“比某些只会拿红笔划图的人充分。”
他看了我一眼。
“红笔至少能看出问题。”
“我也能看出问题。”
“那最好。”
会议结束后,项目组安排大家分批进入现场。
我负责两户住宅的空间调研,祁砚川则负责结构、管线和施工可行性。
这意味着,我们很可能会在同一个地方工作。
我正准备离开,祁砚川忽然叫住我。
“温照棠。”
“干什么?”
他把一份资料递过来。
“这是原始平面图。”
我接过来,发现上面已经标注了部分管线位置。
“你从哪里拿到的?”
“项目组提供的。”
“你什么时候拿的?”
“会议开始前。”
我翻了两页。
这份资料比我手上的版本详细得多。
我看向他。
“你提前做过功课?”
“项目总得先了解情况。”
“你不是只负责技术审核吗?”
祁砚川把自己的文件夹收好。
“技术审核也需要知道房子是什么样的。”
我没再说话。
这家伙虽然讨厌,但有些事情确实做得很细。
我们先去了罗姨家。
罗姨五十八岁,独居。她住的房子面积不大,厨房和卫生间之间隔着一条狭窄过道。
我进门后先观察了一圈。
墙面有些泛黄,厨房的柜门关不严,水槽下方还放着几个旧塑料盆。
罗姨给我们倒了水。
“你们就是来改房子的?”
我点头。
“对,我先看看您平时怎么用。”
罗姨把杯子放在桌上。
“我也不懂什么设计,你们看着弄就行。”
“还是得听您的意见。”
我拿出记录本。
“您平时做饭多吗?”
“一个人吃,简单做点。”
“厨房收纳够不够?”
罗姨摇头。
“不够。东西都堆在柜子里,找个锅要翻半天。”
我看了看墙面和台面。
这里确实需要增加收纳。
我在本子上画了几个位置。
“如果把这边做成折叠工作台,平时可以收起来,做饭时再打开,应该能多出一块操作空间。”
罗姨凑过来看。
“这个好。”
我又量了墙面的宽度。
祁砚川一直站在卫生间门口,低头检查管线位置。
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
“这里不能做固定柜体。”
我抬头。
“为什么?”
他指着墙角。
“这里有检修口。”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检修口被旧柜子挡住了一半。
我皱眉。
“那就把柜体往外移一点。”
“外移之后会影响过道宽度。”
“可以做薄柜。”
“薄柜也要考虑开门角度。”
我把笔放下。
“祁砚川,你能不能先让我把方案说完?”
他看了我一眼。
“你可以继续。”
我重新拿起本子。
“我准备做可移动收纳,平时靠墙放,需要检修时直接移开。这样不影响检修,也不占固定空间。”
祁砚川没有马上反驳。
他蹲下来,用卷尺测了一下检修口的位置。
“如果采用这种结构,必须确认底部承重和移动方式。”
我点头。
“这个可以在深化阶段解决。”
罗姨看着我们。
“你们俩是不是以前认识?”
我和祁砚川同时抬头。
“不认识。”
“认识。”
我们又同时开口。
罗姨笑了。
“那就是认识。”
我把记录本收起来。
“算是工作上的老对手。”
祁砚川站起身。
“她以前做过一个项目,设计得很漂亮。”
我以为他终于要说句好话。
结果下一句就是:“就是落地性差了一点。”
我差点把本子砸过去。
“你有完没完?”
罗姨在旁边笑出了声。
“年轻人,有意见可以好好说嘛。”
我深吸一口气。
“罗姨,您放心,我会把方案做好。”
离开罗姨家时,祁砚川走在我前面。
我快步追上去。
“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哪句?”
“设计得漂亮,落地性差。”
他停下脚步。
“我说的是事实。”
“那你有没有想过,三年前的项目和现在的项目不一样?”
“想过。”
“那你还拿以前的事情说?”
祁砚川看着我。
“我只是提醒你,别犯同样的错误。”
我盯着他。
“你放心,我不会。”
他点点头。
“最好。”
我们走到楼下时,项目组的人已经把第一轮任务发到了群里。
七天内提交初步方案。
我看着手机,心里重新盘算起来。
这次我必须拿下项目。
回到501,我把电脑打开,调出罗姨家的平面图。
刚画了十几分钟,客厅里的打印机忽然开始工作。
我探出头,祁砚川正站在打印机旁。
一张 A3图纸缓缓吐出来。
我走过去。
“你打印什么?”
他把图纸拿起来,放在桌上。
“原始管线图。”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有几个区域被红笔圈了出来。
其中一个,正好是我准备重点改造的位置。
我皱起眉头。
“你又想说我不能动这里?”
祁砚川没有回答。
祁砚川在纸上给我留了两个空框。“一个填净宽。一个填柜门打开以后还剩多少。”
我收好卷尺。“你到现场帮我扶尺,别提前拿红笔。”
3
罗姨家的厨房,比我第一次测量时看起来更拥挤。
我把卷尺拉到墙角,重新核对柜体尺寸。祁砚川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激光测距仪。
“你准备把这里做成什么结构?”
我指了指墙面。
“折叠台面加移动收纳柜。”
“移动柜放在哪里?”
“靠墙。”
“那检修时呢?”
“直接推开。”
祁砚川看了一眼地面。
“地面有高差。”
我蹲下去,用手摸了一下。
确实有一点。
“可以调整底部滑轮。”
“你准备怎么调整?”
我抬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没考虑?”
“我只是问。”
“那你先把问题一次性说完。”
祁砚川收起测距仪。
“柜子移到哪儿都别挡检修口。你再把台面翻开试试,人还能不能过?还有,地不平,这几个轮子得能锁住。”
他说得很快。
我一条条记下来。
“还有吗?”
“暂时没有。”
我合上本子。
“那我也有问题。”
祁砚川看着我。
我指向他在图纸上标出的标准柜体位置。
“你这个柜子做得太深了。”
“尺寸符合要求。”
“符合你的尺寸,不符合罗姨的使用习惯。”
罗姨正好从房间里出来。
我把图纸递给她。
“罗姨,您平时拿锅的时候,是站在这里,还是站在水槽旁边?”
罗姨走过来,指了指靠近水槽的位置。
“这里。”
我又问:“那您经常用的东西放在哪里?”
她打开柜门。
里面塞着锅、碗和调料瓶。
“都在这儿。可惜每次拿最里面的锅,都得先把外面的东西搬出来。”
我看向祁砚川。
“看见了吗?”
他没有立即回答。
我把自己的草图铺在桌上。
“如果柜体做浅一点,常用的锅具放在下层,调料放在侧面抽拉架上,罗姨拿东西不用弯腰太多,也不需要把整个柜子翻一遍。”
祁砚川拿起图纸。
“浅柜的收纳量会减少。”
“那就把不常用的东西放到高处。”
“罗姨不方便拿高处的东西。”
我顿了一下。
这句话确实有道理。
我把高柜部分划掉。
“那就增加抽拉层。”
祁砚川看了一眼。
“抽拉层要计算五金承重。”
“我知道。”
“还要考虑后期维修。”
“我也知道。”
罗姨站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祁砚川。
“你们要不先坐下喝口水?”
我把图纸收起来。
“不用,今天先把尺寸确定。”
我们重新测量了厨房。
我请罗姨把开柜、拿锅、洗菜几个动作照日常顺序做一遍。祁砚川用测距仪盯净宽,我在记录上记下她每次转身的地方。
从拿锅、洗菜到打开柜门,逐项确认。
罗姨还拿出一个塑料凳,放在厨房门口。
“我平时坐这里择菜。”
我低头看了一眼。
塑料凳距离柜门太近。
如果按照原来的设计,柜门打开后会碰到凳子。
我把这个位置重新标注出来。
祁砚川蹲下来,量了一下柜门开启后的距离。
“这里需要留出一个人正常通过的空间。”
我点头。
“那就把柜体再往里收一点。”
他拿起笔,在图纸上补了一条线。
我看着他画图的动作,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这个人平时说话那么讨厌,画图时却很认真。
他不会为了显示自己正确,故意把别人已经考虑过的问题再说一遍。
他只是把所有可能发生的风险都提前找出来。
当然,这并不妨碍我继续讨厌他。
离开罗姨家后,我回到工作室整理数据。
祁砚川去了项目组办公室。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各自补齐调研资料,在七天期限内提交了初步方案。提交后的一个下午,第一轮初步评分出来了。
我点开文件。
居民需求分析:优秀。
空间利用:优秀。
设计创新:良好。
技术可行性:待完善。
预算控制:良好。
我盯着最后两项,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技术可行性扣分,主要原因是移动柜体的固定结构还没有明确。
我往下翻。
祁砚川负责的技术方案,安全性评分很高。
但居民使用体验得分一般。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下倒好,谁也没赢。
晚上,我在客厅改方案。
祁砚川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评分表。
他看了一眼我的电脑。
“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
“移动柜的固定结构需要补充。”
“我知道。”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提供技术建议。”
我抬头。
“免费?”
“不免费。”
我把鼠标放下。
“那你想要什么?”
祁砚川拉开椅子。
“你帮我看看标准柜体的使用体验。”
我有些意外。
他居然主动提出合作。
我没有马上答应。
“你不是觉得我的设计落地性差吗?”
“所以才需要你把使用体验做好。”
我看着他。
“祁砚川,你是不是不太会求人?”
他把评分表放在桌上。
“我是在谈工作。”
“行。”
我伸出手。
“合作可以,先把你那份图纸给我。”
他把文件夹递过来。
我翻开第一页,没忍住笑了。
图纸上标注得非常细。
从柜体深度到检修口位置,甚至连开门后的活动范围都标了出来。
但最下面那一栏,只有一句话:需结合居民实际使用情况调整。
我抬头看他。
“这不是你一直坚持的标准方案吗?”
祁砚川把笔放在桌上。
“标准方案也可以调整。”
我看着他。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是以前。”
他说完,把图纸在桌上铺平。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半小时后,我发现他的方案里有一处问题。
柜门开启后,刚好挡住了罗姨经常使用的抽屉。
如果不调整,罗姨每次拿东西都要先关上柜门,再绕到另一边。
我把这一处圈出来。
“这里。”
祁砚川走过来。
“怎么了?”
“柜门开启方向不合理。”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
“可以改成另一侧开启。”
“另一侧有墙角。”
“那就调整柜门结构。”
我看着他。
“你确定?”
“我回去核算。”
我把图纸还给他。
“那就别说我的方案只考虑好看。”
祁砚川接过图纸。
“我没说你现在只考虑好看。”
“你以前说过。”
“以前是以前。”
他把图纸收进文件夹。
“明天现场复核,柜门开启范围也要重新测。”
我把测量记录翻到下一页。
“知道,明早见。”
祁砚川回了房间。我低头继续看自己的方案,把需要复核的尺寸逐项标了出来。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两份方案。
我在两张图之间夹了一张白纸,等下次测试,再把这一轮看不出来的尺寸补上。
第二天上午完成现场复核后,项目组通知我们,三天后将进行第一轮正式样板测试。
所有设计必须拿到现场验证。
我刚把通知转发到工作群,祁砚川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明天八点,罗姨家见。”
我回复:“知道了。”
几秒后,他又发来一条:“带上你修改后的移动柜结构图。”
我把红线那一层打开,顺着图上的每个柜门量了一遍。量到洗手台,我才看见自己把检修口压住了一角。明天这条我得先改。
4
第二天上午八点,我准时出现在罗姨家。
祁砚川已经到了。
他把一张折叠桌搬到客厅,桌上摆着测量工具和昨天修改过的图纸。
我把电脑放下。
“你倒是积极。”
“你迟到了两分钟。”
我看了一眼手机。
“现在是八点零一分。”
“所以迟了一分钟。”
我懒得和他争,把电脑打开。
今天要做的是移动收纳柜的提前试装,为正式样板测试排除问题。
我按昨天改好的长宽高,让制作人员先做个简易样板。柜子推到位,脚尖就能够着底下的轮锁。
平时靠墙放置,需要检修时可以移动。
罗姨看见样板,立刻走了过来。
“这个就是你昨天说的那个柜子?”
我点头。
“您先试试。”
罗姨把常用的锅具放进去,又按照平时的习惯拿取。
柜子确实方便了不少。
但她刚拿起一个锅,柜体就轻轻晃了一下。
我立即走过去。
“怎么了?”
罗姨扶着柜子。
“这个地方有点松。”
祁砚川蹲下检查滑轮。
他把锁定装置拨开,又重新固定。
“底部受力不均。”
我皱眉。
“样板制作时不是已经核对过尺寸了吗?”
“尺寸没问题,地面有高差。”
他拿出水平尺,放在柜体底部。
气泡明显偏向一侧。
我蹲下来观察。
罗姨家厨房地面原本就不平整。如果直接按照标准尺寸制作,柜体移动时就会出现偏移。
我拿出笔,在图纸上重新标注。
“增加可调节支脚,固定时先调整水平。”
祁砚川看了一眼。
“支脚会占用底部空间。”
“那就调整柜体底板。”
“底板厚度不能随意减。”
“我没说要减薄。”
我把图纸转向他。
“把支脚安装位向内收,底板结构保持不变。移动时收起支脚,固定时再放下来。”
祁砚川拿过图纸,仔细看了一遍。
“可以做,但需要重新核算连接位置。”
“那就重新核算。”
他没有再说话。
我把方案交给制作人员。
中午前,第二版样板终于完成。
这次柜体移动平稳,锁定后也没有明显晃动。
罗姨试着把锅具拿出来,又把柜子推回原位。
她满意地点头。
“这个比原来那个方便多了。”
我松了口气。
祁砚川却拿起图纸,红笔在侧面划了一道。
我看过去。
那是我最满意的一处设计。
我准备在柜体侧面增加一个窄型抽拉架,用来放调料瓶。
“你划掉它干什么?”
“这里不能做抽拉架。”
“为什么?”
他指向侧面结构。
“这里需要留出检修空间。”
我皱眉。
“我已经把尺寸往里缩了。”
“还不够。”
“你能不能拿出具体依据?”
祁砚川把原始管线图拿出来。
他用笔尖点了点墙角。
“这条管线需要保留检修位置。你把抽拉架装在这里,平时看不出来,真正需要维修时,必须先拆掉整个侧板。”
我盯着那张图。
“那为什么前两天没有说?”
“因为前两天还没有确定最终结构。”
我拿过原始图纸。
仔细对照后,发现他说得没错。
这处检修空间比我最初测量时多出了十几厘米。
我沉默了几秒。
“有替代方案吗?”
“侧面改成可拆卸挂架。”
“承重呢?”
“需要重新确认固定点。”
我拿笔在图纸上重新画了一遍。
这次,我没有再坚持原来的抽拉架。
“可以。”
祁砚川似乎有些意外。
“不争了?”
我抬头。
“你说得对,我为什么要争?”
他把红笔放下。
“没什么。”
我收好图纸,准备继续检查另一处设计。
祁砚川却忽然叫住我。
“温照棠。”
“又怎么了?”
“刚才那处问题,确实是我前面没有及时标出来。”
我停了一下。
“你现在是在道歉?”
“算是。”
我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这句话从祁砚川嘴里说出来,已经足够让我意外。
我没有继续追究。
“行,记你一次。”
下午,罗姨又提出一个问题。
她希望厨房台面能留出一块专门切菜的位置。
原本的设计已经考虑了这一点,但折叠台面展开后,距离水槽太近。她操作时需要侧着身体。
我重新测量。
祁砚川负责确认固定结构。
我们把台面位置向外调整了几厘米,又重新测试开合角度。
直到罗姨能够自然站在台前操作,才最终确定。
测试结束时,已经接近傍晚。
我把图纸装进文件袋。
祁砚川正在收拾工具。
我看着他手里的红笔,忽然说:“你那支笔能不能换个颜色?”
他抬头。
“为什么?”
“看见红色就觉得自己要被扣分。”
祁砚川把笔放进工具包。
“那你下次设计得更严谨一点。”
我翻了个白眼。
“你还是闭嘴吧。”
回到501后,我把今天的修改内容全部整理进电脑。
原本以为自己只需要调整几个尺寸。
真正做下来,才发现有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确实会影响整个方案。
我正准备保存文件,手机忽然收到一条消息。
是祁砚川发来的。
一张修改后的技术图。
他把我提出的侧面挂架重新做了结构调整,还标注了需要复核的固定点。
下面附了一句话:“你看一下,这样是否影响使用?”
我放大图纸。
调整后的结构保留了检修空间,也没有牺牲原来的收纳功能。
我回复:“可以,明天现场确认。”
他回了一个字。
“好。”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这还是我认识祁砚川以来,第一次收到他主动征求意见的消息。
两天后,正式样板测试结束,项目组公布了第二轮方案反馈。
我点开文件。
我的设计在居民使用体验上获得了明显提升,但技术审核依旧有几处待完善。
祁砚川的技术方案也被指出了问题。
标准化柜体虽然安全,却没有充分考虑罗姨的日常使用习惯。
我把文件关掉,正准备去找他。
手机上先跳出一条消息。
“你有空吗?”
我回复:“有。”
“过来一下。”
我走到客厅。
祁砚川已经把自己的图纸摊开。
其中一处柜门开启方向,被他用红笔划掉了。
我凑过去看。
“你改了?”
“嗯。”
“为什么?”
他把图纸推到我面前。
“你前几天说得对。”
我抬头。
“哪句?”
“柜门开启方向不合理。”
我忍不住笑了。
“祁砚川,你也有今天。”
他收起图纸。
“所以,你现在愿意帮我看看了吗?”
我拉开椅子。
“看在你终于肯听劝的份上。”
晚上我们把两版图摊在餐桌上,留出来的检修位置差了五厘米。祁砚川把红笔给我:“这次你来画。”
我把桌边那把尺也挪了过来。“你扶住这头。”
5
周六下午,我带着修改后的方案去了榆安里。
罗姨说,家里还有一张旧木凳需要处理,问我能不能顺便看看。
我到的时候,祁砚川已经蹲在门口。
地上放着一张旧木凳。凳面有些磨损,下面的横撑也松了。
罗姨拿着抹布站在旁边。
“这凳子用了好多年了,我本来想扔掉。”
祁砚川伸手检查了一下。
“还能修。”
我走过去。
“这种凳子重新买一张也不贵。”
罗姨笑了。
“我也这么想。可这张是以前邻居送的,用习惯了。”
祁砚川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凳子翻过来,检查连接位置。
“榫接松了,凳面也有点开裂。修复之后还能用。”
我蹲下来。
“你还会修这个?”
“简单的会。”
“你不是工程师吗?”
他抬头看我。
“工程师不能修家具?”
我没说话。
祁砚川把凳子放到一旁,拿出随身携带的工具。
他没有马上动手,而是先问罗姨:“您想保留原来的颜色,还是重新刷漆?”
罗姨想了想。
“原来的吧,别弄得太新。”
“那就只修结构,不做表面翻新。”
我看着他记录维修内容。
他连一颗螺丝的价格都写进了清单。
我忍不住问:“这种小东西也要单独算?”
祁砚川把笔停在纸上。
“为什么不算?”
“材料也没多少钱。”
“钱多少是一回事,账目清不清楚是另一回事。”
他把清单递给我。
上面写着木材、连接件、人工和预计维修时间。
每一项都有明确金额。
“如果不把这些写清楚,最后可能就是居民自己承担。”
我看着那张清单,没再开玩笑。
罗姨在旁边接了一句:“这小伙子做事挺仔细。前几天他还帮我看了水槽下面的漏水问题,没让我花冤枉钱。”
祁砚川把工具收好。
“那处只是密封圈老化,换掉就行。”
我看了看水槽。
底下确实没有再滴水。
“你什么时候修的?”
“上次过来检查管线的时候。”
“为什么没跟我说?”
“这是居民日常维护,不涉及你的设计。”
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罗姨看着我们,笑了起来。
“你们俩工作上倒是挺像一对搭档。”
我立刻站起来。
“罗姨,我们只是一起做项目。”
祁砚川也站起身。
“嗯。”
他的回答倒是简单。
我拿起本子,继续和罗姨确认其他细节。
离开时,罗姨把那张木凳放到门边。
祁砚川说,等结构修好后再送回来。
我走在他旁边。
“你以前经常修东西?”
“小时候跟着家里人学过一点。”
“你家里人也是做这个的?”
他把工具包换到另一只手。
“奶奶以前喜欢修家具。”
我点点头。
“难怪。”
“难怪什么?”
“你连一张旧凳子都不舍得扔。”
祁砚川没说话。
我以为他不想继续聊,便没有追问。
回到501时,已经快七点。
我把电脑放在餐桌上,开始整理罗姨的需求记录。
祁砚川进厨房做饭。
锅里的水烧开时,他忽然问我:“你吃不吃?”
我盯着屏幕。
“什么?”
“面。”
我看了一眼时间。
晚饭还没吃。
“吃。”
他从冰箱里拿出两把面条。
我本来想帮忙,却被他拦住。
“你把桌上的图纸收一下。”
“我可以边吃边看。”
“桌子是公共区域。”
我抬头。
“你这是嫌我占地方?”
“我是提醒你,面汤不要洒在图纸上。”
我把图纸收起来。
十几分钟后,两碗面端上桌。
我夹了一筷子。
味道居然不错。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一直会。”
“看不出来。”
祁砚川坐在对面。
“你以为我只会看图纸?”
我低头吃面。
“差不多。”
他没有反驳。
吃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今天的事情。
“你帮罗姨修家具,费用怎么结算?”
“按照项目维护清单走。”
“那她需要额外付钱吗?”
“不需要。属于项目范围内的基础维护,费用从项目预算里列支。”
我点点头。
“这样挺好。”
祁砚川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怎么没反驳?”
“因为你这次说得对。”
他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后低头继续吃面。
那天晚上,我把修改后的方案发给项目组。
刚准备关电脑,客厅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我走出去,看见祁砚川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钥匙上挂着一个旧木牌,木牌边缘已经磨得发白。
他站在502门前,试着把钥匙插进锁孔。
我靠在门边。
“你还真打算买隔壁?”
祁砚川转过头。
“考虑一下。”
“那你得先看看里面的情况。”
“看过了。”
“你什么时候看的?”
他把钥匙收起来。
“以前。”
我没再追问。
只是觉得,他对502的态度似乎和普通的房屋买家不太一样。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晚。
临睡前,客厅的灯还亮着。
我打开门,准备提醒祁砚川关灯,却看见他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一张老照片。
照片已经有些泛黄。
上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木凳,旁边有一张小桌子,桌上摆着几把工具。
照片角落里,一个小男孩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锤子。
我没看清男孩的脸。
祁砚川听见动静,把照片收了起来。
“还不睡?”
“准备睡了。”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照片。
“你小时候?”
他点头。
“嗯。”
我没有继续问。
关门前,我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明天还有项目。”
我回房拿充电头,路过桌边,又看见照片旁的旧钥匙。红绳还拴在上面,照片里那个门牌倒是早换了。
6
凌晨一点四十,我的打印机突然卡纸了。
我坐在客厅地板上,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设计图。屏幕上还有最后一版施工尺寸。
今天上午九点前,必须把修改稿交给项目组。
我试着重新打印。
机器发出两声短促的提示音,屏幕显示纸张异常。
我打开纸盒,里面还有纸。又检查了进纸口,还是没有用。
我忍不住拍了一下机器。
“别在这个时候坏啊。”
祁砚川的房门打开了。
他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
“怎么了?”
我回头看他。
“打印机坏了。”
他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卡纸?”
“嗯。”
“我看看。”
我把机器往旁边挪了一点。
祁砚川没有直接伸手,而是先问:“需要我帮忙吗?”
我愣了一下。
以前他看到我的图纸,总会直接指出问题。这次倒是先问了。
我把打印机让开。
“你会修?”
“简单的故障可以试试。”
他检查进纸口,又把后盖打开。
卡在里面的纸被撕成了两截,其中一截还卷进了滚轴。
祁砚川拿出工具,慢慢把碎纸取出来。
我蹲在旁边。
“会不会弄坏?”
“不会。”
他把碎纸放在桌上,又检查了一遍滚轴。
“机器没坏,是进纸位置受潮,纸张粘在一起了。”
我看了一眼剩下的打印纸。
确实有些软。
“这批纸买回来没多久。”
“你放在哪里?”
我指了指墙角。
祁砚川看了一眼。
“那里靠近厨房,湿度偏高。”
我没说话。
他把纸盒抽出来,重新整理好纸张。
“以后别放那里。”
“知道了。”
打印机重新启动。
第一张图纸顺利出来。
我松了口气。
“谢了。”
祁砚川把工具收起来。
“以后遇到问题,先检查原因,别拍机器。”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拍了?”
“我听见了。”
我有些尴尬。
“你睡你的觉去。”
他站起来。
“你还要打印多久?”
“大概半小时。”
“打印完把机器关掉。”
我点头。
他转身回房间。
我重新坐回电脑前。
当天上午,图纸顺利提交。
项目组通知我们,下午需要开一次方案复核会。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会议室。
祁砚川已经坐在里面。
桌上放着两份资料。
我把电脑放下。
“你来这么早?”
“刚好在附近。”
我坐到他对面。
“昨晚打印机的事,谢谢。”
他翻着资料。
“不用。”
我想了想,还是问出了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
“祁砚川,你当年为什么要在比赛现场那样说我?”
他的手停了一下。
“哪件事?”
“三年前,你当着所有评委的面,说我的设计落地性差。”
祁砚川把资料放到一旁。
我继续说:“图有毛病,我认。可你私下跟我说一句,或者等提问的时候讲明白,都行。你当着一屋子人用那种口气问我,我站在那儿,觉得自己连图都不配画。”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祁砚川看着我。
“当时我认为,同行提问就应该直接指出问题。”
“所以你觉得自己没有错?”
“设计问题本身,我没有说错。”
我看着他。
他停顿了一下。
“但表达方式不对。”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祁砚川继续道:“我当时只关注了技术问题,没有考虑你的方案已经投入了多少精力,也没有给你充分解释的机会。”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他低头看着桌面。
“因为以前没有必要。”
我笑了一下。
“现在有必要了?”
“现在我们要合作。”
我看着他。
这理由倒是很祁砚川。
我沉默片刻。
“其实我当时也有问题。”
他抬头。
“什么?”
“我明明知道自己没有把检修空间考虑清楚,却一直觉得你是在针对我。”
我把电脑打开。
“后来我重新看了那份图纸,才发现你指出的问题确实存在。”
祁砚川没有接话。
我把一份旧设计稿调出来。
“我后来改了很多次,才慢慢知道,漂亮和实用不能分开。”
他看着屏幕。
“现在已经比以前好了。”
我转过头。
“你这是在夸我?”
“算是。”
我忍不住笑了。
“你以后夸人能不能直接一点?”
“那你以后能不能少生气一点?”
“看情况。”
这次谈话结束后,我们之间那种一直绷着的敌意,终于松动了一些。
下午的方案复核会进行得很顺利。
项目组要求我们在下一阶段尝试联合提交。
我没有马上答应。
祁砚川也没有替我作决定。
会议结束时,他把一份技术资料递给我。
“你先看看。”
我接过来。
“我回去考虑。”
“好。”
我们一起走出会议室。
走到楼下时,我想起昨天晚上看到的照片。
“对了,你昨天那张照片,是不是502?”
祁砚川停下脚步。
“你看见了?”
“只看见一点。”
他把手里的文件夹换了个方向。
“是。”
“那是你小时候住的地方?”
“奶奶以前住在那里。”
我看向他。
“你和奶奶一起住?”
“小时候是。”
他语气很平静。
“她喜欢修家具。邻居家的椅子坏了、抽屉坏了,都会拿过来。”
我想起那张旧木凳。
“所以你才会修那些东西。”
祁砚川点头。
“她教过我。”
我们走到榆安里楼下。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
这次,我看清了。
照片里是一套老房子。窗边放着一张木凳,旁边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摆着几把工具。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块已经发黄的门牌。
502。
我看着照片。
“你想把它买回来?”
祁砚川收起手机。
“嗯。”
“房子不是空着吗?”
“空了很多年。”
“那为什么现在才买?”
他沉默片刻。
“以前没能力。”
我没有再问。
祁砚川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502。
“现在有机会了。”
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自己曾经问过中介,能不能租下隔壁。
如果那套房子真的被他买走,我的工作室计划恐怕就得重新调整。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其实,我也问过502。”
祁砚川转过头。
“你问过?”
“嗯。我想租下来做工作室。”
他没有马上回答。
我继续说:“不过房东只卖不租,我也没办法。”
祁砚川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知道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此结束。
没想到当晚,房东发来消息。
502的出售时间提前了。原本准备慢慢寻找买家,现在已经有人出了报价。
房东希望尽快确定交易。
我看到消息时,祁砚川正坐在客厅看资料。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隔壁要卖了。”
他抬起头。
“嗯。”
“你不是想买?”
“在考虑。”
我点点头。
“那你得抓紧,不然被别人买走了。”
祁砚川没有回答。
直到夜里,我听见客厅传来一声手机提示音,随后是他拨打电话的声音。
我没有刻意去听,只隐约听见一句:“价格可以谈,明天下午之前,我给你答复。”
我关掉电脑,把房东的出售消息移到已读。我的工作室预算表还没填下一个地址。502那一行,我先留着没删。
7
第二天早上,我们一起下楼去项目现场。经过502门口时,我还是忍不住问:“你奶奶现在还住在这里吗?”
话问出口,我才发现自己问得不太合适。
祁砚川把手机收起来。
“不在了。”
我没有继续追问。
他站在楼梯口,视线落在502的门牌上。
过了几秒,他才说:“她以前租住这里。去世以后,房东一直没再出租,答应替我们留着几件旧家具。现在他准备卖房,我才有机会把这里买下来。”
我点点头。
“所以你想买回来。”
“嗯。”
“里面还有东西吗?”
“应该还有一些旧家具。”
他说得很轻。
我忽然想起罗姨家的木凳。
“你是不是从小就喜欢修家具?”
祁砚川看了我一眼。
“算不上喜欢。”
“那你为什么学?”
“奶奶教的。”
他把手插进裤袋。
“她以前觉得,东西坏了就应该修,没必要什么都换新的。”
我笑了。
“这倒挺像你的风格。”
祁砚川没理我。
我又问:“你打算买下来以后自己住?”
“还没想好。”
“那你总得先想好怎么装修吧?”
他看着我。
“你不是做设计的吗?”
我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如果买下来,可以请你做设计。”
我立刻摆手。
“免了。”
他眉梢微抬。
“为什么?”
“我不接熟人的免费活。”
“我没说免费。”
我看着他。
“那也得按正常报价。”
“可以。”
他说得太干脆,反而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转身准备回家。
走到楼梯拐角时,祁砚川又叫住我。
“温照棠。”
“又怎么了?”
“你之前说,想把隔壁租下来做工作室?”
我点头。
“对。”
“房东只考虑出售。”
“我知道。”
“如果你只是需要工作空间,可以另外找。”
我停下脚步。
“我当然会找。”
我不喜欢别人用一种已经替我安排好退路的语气说话。
祁砚川没有继续劝。
我们各自回了501。
接下来的两天,我都在忙方案。
工作室租约到期,我搬进501那天,电脑和打印机就跟着过来了。这两天又取回暂存的样品,摆开来,客厅一角只够我挪椅子。
虽然地方不大,但至少能用。
只是每次开视频会议,我都得提前确认祁砚川不在厨房。
有一次,我正在和供应商讨论材料。
祁砚川端着水杯从身后经过。
我下意识压低声音。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时,我听见里面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
那场会议结束后,我把桌上的资料整理好。
祁砚川出来拿水。
我顺口说了一句:“刚才谢谢。”
他拧开瓶盖。
“谢什么?”
“你没打断我开会。”
“我又不是没开过会。”
我笑了一声。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他没接话。
那天下午,我收到中介发来的消息。
502已经有另一位买家提出报价。
房东希望尽快签约。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有些可惜。
如果能把隔壁租下来,我的工作室就能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
现在看来,只能另找地方。
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祁砚川。
“隔壁有人出价了。”
他正在整理资料。
“知道。”
“你知道?”
“房东联系过我。”
我放下杯子。
“你准备买吗?”
祁砚川没有立即回答。
“还在考虑。”
我看着他。
“你不是一直想买回来吗?”
他抬起头。
“你希望我买?”
我有些莫名其妙。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拿起自己的杯子。
“我只是觉得,你要是真的想要,就别一直拖着。”
祁砚川看了我一会儿。
“如果我买了,你会介意吗?”
我愣了一下。
“房子是你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没有再问。
第二天下午,我去榆安里找罗姨确认最后一轮尺寸。
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房东站在502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祁砚川也在。
两个人正在谈价格。
我没有过去打扰,准备直接回501。
房东却看见了我。
“温小姐,你也住这边啊?”
我点头。
“对。”
“那正好,隔壁房子快卖出去了。”
我停下脚步。
“这么快?”
房东笑着说:“已经有人谈得差不多了,明天就能确定。”
我下意识看向祁砚川。
他没有看我,只是低头翻着手里的资料。
我没有多问。
晚上,我收到祁砚川发来的消息。
“明天晚上有空吗?”
我回复:“什么事?”
“想跟你谈一下502的设计。”
我看着屏幕,回了一句:“房子买下来再谈。”
他很快回复。
我回了个好。中介群里,原来的502看房时间已经撤掉。再点详情,只剩一行小字:等待确认。
8
问起他奶奶后的第三天,我早上出门,502还是原来的门锁。到傍晚回来,锁芯已经换过,门边还搁着一双鞋套。
我站在门前看了几秒。
房东正好从楼梯口上来。
“温小姐,回来了?”
我指了指502。
“隔壁卖出去了?”
房东点头。
“签了合同,今天交接。”
“买家是谁?”
他笑了笑。
“还能是谁?就是住501的祁先生。”
我转过头。
501的门开着。
祁砚川正在客厅整理文件。
我走过去。
“你把502买下来了?”
他抬头看我。
“嗯。”
“什么时候决定的?”
“前两天。”
“前两天?”
我站在门口,盯着他。
“你前两天还说在考虑。”
“后来决定了。”
桌上那份是买卖合同。首付款已经付了,原房东按约先交钥匙,产权登记要等合同上约定的日期办。
我把包放到沙发上。
“你知道我想租隔壁,对吧?”
祁砚川合上文件夹。
“知道。”
“你也知道我最近在找工作室?”
“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他没有立即回答。
“我前两天还给中介留了电话,让他如果改租就告诉我。你要买,早点说一声,我今天就不白问了。”
他把购房资料合上。“我一直想把我奶奶住过的房子买回来。”
“这件事你可以早一点告诉我。”我说。
祁砚川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你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我买房是为了接近你。”
我愣住了。
随即笑了一声。
“祁砚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会替别人考虑?”
他皱眉。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把桌上的文件推回去。
我敲了敲包里的工作室清单。“我只想早点知道这间不可能租了。”
祁砚川把文件夹转到自己那边。“我不可能每做一个决定,都先给你报一遍。”
我手搭在椅背上,停了一会儿,最后把包从沙发上捞起来。
我把包拿起来。
“你说得对。”
祁砚川看着我。
我继续说:“所以以后也不用解释了。”
我转身回房间。
那天晚上,我没有在客厅工作。
第二天早上,我把自己的电脑和资料全部收回房间。
祁砚川出门时,看见客厅空出来的那一角,停了一下。
“你准备搬工作室?”
“在找地方。”
“找到没有?”
“还没有。”
他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只说了一句:“有需要可以说。”
我没有抬头。
“不用。”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几乎没有交流。
他依旧按照合租协议使用厨房。
我也没有再把自己的东西放在公共区域。
以前我们会在餐桌上讨论图纸,现在我把所有资料都带回房间。
以前他做饭时会问我要不要一起吃,现在他不问,我也不主动开口。
501突然安静得让我有些不习惯。
我开始联系中介,寻找合适的工作室。
可榆安里附近的房租并不便宜。
面积合适的地方,租金超出我的预算;便宜的地方,又不方便摆放设计样品和打印设备。
我把几个地址列在本子上,逐一比较。
周五下午,我去项目现场复核尺寸。
回来时,祁砚川正在502门口换灯具。
门开着。
我看见里面有一张旧木凳。
凳脚暂时加固过,靠窗的位置还留着一张小桌子。
祁砚川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我。
“回来了?”
“嗯。”
他手里拿着螺丝刀。
“502准备重新整理。”
我点点头。
“挺好。”
他看着我。
“你之前说过,想要一个独立工作室。”
我停了一下。
“已经在找了。”
“如果你愿意,502可以留一部分给你做工作区。”
我看着他。
“什么意思?”
“你可以参与设计。”
“房子是你的,我为什么要免费帮你?”
祁砚川没有反驳。
“按照正常报价。”
我沉默片刻。
“我考虑一下。”
他点头。
“好。”
我回到501。
手机上忽然跳出项目组的紧急通知。
样板房出现渗漏,要求所有相关人员立即到场。
我抓起电脑包,准备出门。
刚走到门口,祁砚川也从502出来。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机。
“你也收到通知了?”
“嗯。”
“一起走。”
我们没有再谈502的事。
电梯门开了,第二条通知也来了:明早九点前交验收意见。我把两条消息摊给祁砚川看。前一条才刚报渗漏,连检测的人都还在路上。
9
样板房的天花板正在滴水。
我赶到现场时,地面已经放了两个塑料桶。水滴落在桶底,发出清脆的声音。
魏启明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一份施工记录。
看见我和祁砚川进来,他立刻迎了上来。
“你们总算到了。”
我放下电脑包。
“什么情况?”
魏启明指了指卫生间。
“刚才做测试,发现天花板有渗水。我们初步判断,可能是原有管线的问题。”
祁砚川没有接话。
他先检查了现场。
我走到卫生间门口,观察墙面和地面。
渗水位置在卫生间外侧。如果只是原有管线老化,必须先确认具体位置,不能直接把责任归到设计上。
魏启明把施工记录递给我。
“你们看看,这个位置是不是调整过?”
我接过文件。
上面是施工单位的记录。其中几项材料信息和我之前看到的批准清单不完全一样。
我抬头。
“这批材料什么时候进场的?”
魏启明说:“前几天。”
“批准的材料批次是什么?”
他皱眉。
“这个要问材料员。”
祁砚川把另一份资料拿出来。
“我这里有批准材料清单。”
魏启明看了他一眼。
“你们先别急着下结论。老房子管线本来就复杂,出现一点问题很正常。”
祁砚川蹲下来,检查渗水位置。
“先确定水从哪里来。”
他让现场人员停止相关区域的测试,并把受影响位置隔离。
我拿出图纸,核对施工区域。
这部分管线没有经过我的设计调整。
我把设计图和施工变更记录放在一起。
“这条管线没有改动过。设计方案里也没有涉及这里的拆改。”
魏启明看了一眼。
“你确定?”
“图纸在这里,批准版本也有记录。”
我把文件递过去。
他翻了几页。
“也可能是原来就有问题。”
祁砚川站起来。
“原有管线是否存在问题,需要检测后才能确认。现在不能直接定性。”
魏启明叹了口气。
“那你们准备怎么办?”
祁砚川指了指现场。
“先排查渗漏位置,核对材料批次和施工工序。确认原因后再制定整改方案。”
魏启明脸色有些不好看。
“你们这样查,工期怎么办?”
“工期不能代替质量检测。”
魏启明没有继续争。
他转身去联系施工人员。
下午,项目组安排第三方检测人员到场。
现场需要先确认渗漏范围,再对相关施工节点进行检查。
我和祁砚川分别整理了各自负责的资料。
我负责提供设计图、尺寸记录和变更确认文件。
祁砚川负责技术资料和材料核对。
忙完时,已经接近晚上。
我们回到501。
祁砚川把文件放在餐桌上。
我看了一眼。
“材料批次不一致?”
“目前发现有差异。”
“能确认是施工方的问题吗?”
“还需要核对完整进场记录和检测结果。”
我点点头。
“那就等结果。”
他把外套挂好。
“明天可能还要去现场。”
我打开电脑。
“知道。”
祁砚川看了我一眼。
“你工作室的事情,找到地方了吗?”
我停下敲键盘的手。
“还没有。”
“502可以考虑。”
我抬头。
“你还想让我帮你设计?”
“嗯。”
“祁砚川,你是不是觉得我最近特别缺钱?”
他皱眉。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一直提?”
我把电脑转向他。
“如果你需要设计服务,我们可以按正常流程谈。设计范围、费用、付款节点、版权归属,都写清楚。”
祁砚川看着屏幕。
“可以。”
“不能因为我们是室友,就把工作和私人关系混在一起。”
“我同意。”
他答应得很快。
我反而有些不习惯。
“你不觉得麻烦?”
“按合同办事,有什么麻烦?”
我把设计合同模板打开。
“那你先看看。”
他拉开椅子坐下。
我们逐项核对。
设计范围、现场测量、方案修改次数、交付节点、付款方式,以及设计成果的使用权。
我按照自己的正常报价填写。
祁砚川看完后,没有要求压价。
他只提出了一个问题。
“旧家具保留的部分,能不能单独列出来?”
我看着他。
“可以。”
“那张木凳也要保留。”
我在合同附件里加了一项:旧家具修复及空间整合。
两个人确认无误后,分别签字。
我收好合同。
“这样就行。”
祁砚川把自己的那份放进文件夹。
“合作愉快。”
我看着他。
“先别高兴,设计没交付之前,我随时可能修改方案。”
“按合同执行。”
我笑了。
“这才像你。”
第二天上午,第三方检测人员完成了第一轮现场检查。
初查只对实了一件事:那片区域用的材料,与批准清单上的批次不符。水从哪道工序漏进去,还得接着查。
祁砚川拿到检测记录后,逐项核对。
我则把自己的设计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魏启明很快找了过来。
“温设计师,你们这个方案是不是调整过管线?”
我把批准图纸递给他。
“没有。”
“那为什么现场会出现渗漏?”
“这需要检测确认。”
他看着我。
“你们做设计的,总不能什么问题都推给施工吧?”
我没有生气。
“哪一步归谁,就照记录写谁。我经手的,拿来我签。”
魏启明把资料放在桌上。
“现在最重要的是按时验收。大家都不容易,你们也要考虑一下整体进度。”
我看着他。
“如果没有完成检测,我不会签验收意见。”
魏启明转向祁砚川。
“你也是这个意思?”
祁砚川把检测记录合上。
“是。”
魏启明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走之前,留下一句话:“祁工,你最好想清楚。你要是不签字,这次项目奖金就别想拿了。”
祁砚川没有回答。
等魏启明离开,我才转头看他。
“他刚才说的奖金,是你们合同里的阶段绩效?”
“嗯。”
“大概多少?”
“四万五。”
我愣了一下。
这不是一笔小钱。
“你要是坚持不签,真的会损失?”
“有可能。”
我看着桌上的资料。
“那你还准备继续查?”
祁砚川把文件收进文件夹。
“检测没完成,不能签。”
我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项目会议室。
走到门口时,我忽然开口:“祁砚川。”
他回头。
“嗯?”
“我会把设计资料全部整理好。”
他看着我。
我继续说:“谁的责任,就由谁承担。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
祁砚川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点头。
“好。”
那天晚上,我把全部图纸和施工变更记录重新核对了一遍。
凌晨一点,最后一份文件保存成功。
我关掉电脑。
桌面上,502的设计合同还放在文件夹旁边。
我在设计合同的项目地址后写下502,后面注明“仅设计”。至于我自己的工作室,备选地址还在另一个文件夹里。
10
第三方检测报告出来的那天,魏启明把所有人叫进了会议室。
桌上放着两份材料清单。
一份是项目批准的材料清单,另一份是施工单位提交的进场记录。
我坐在祁砚川旁边,翻开文件。
两份清单上,有一项防水材料的批次编号对不上。
我把两份资料并排放好。
“这批材料什么时候替换的?”
魏启明靠在椅背上。
“施工过程中临时调整的。”
祁砚川抬起头。
“有变更审批吗?”
魏启明没有马上回答。
“当时现场情况比较特殊,原来的材料供应出现问题。我们为了保证工期,临时用了同等级的产品。”
祁砚川伸手。
“产品资料。”
魏启明推过来一份产品资料。祁砚川只翻最后一页,那里写的送检号,跟现场入库的批号还是两回事。
他把第三方报告摆到桌上。“你们说是一批,当时谁签收?先把进场单上的号码和现场取样的对上。”
魏启明看向我。
“温设计师,你也说句话。”
我把自己的设计图纸拿出来。
“涉事区域不在我的设计调整范围内。”
“你怎么证明?”
我打开项目文件夹。
“这是最终批准图纸,这是现场尺寸记录,这是设计变更确认单。”
我将三份资料依次放在桌上。
“你可以对照。涉事管线没有经过设计变更,我也没有要求施工方调整这里的防水结构。”
魏启明翻了几页。
脸色逐渐难看。
“老房子本来就有问题,不能因为一处渗水,就认定是施工造成的。”
我点头。
“所以我们才需要第三方检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祁砚川接过话。
“现在能够确认的是,材料批次与批准记录不一致,相关施工工序也缺少完整记录。具体返工范围,需要结合检测结果和现场核查确定。”
项目组负责人把资料收起来。
“先暂停涉事区域的后续施工。材料问题和工序问题核实清楚之前,不接受最终验收。”
魏启明明显不满意。
“那工期怎么办?”
负责人看向他。
“工期可以按照实际情况重新评估,质量问题不能带过去。”
会议结束后,祁砚川留下来整理技术资料。
我帮他把现场记录按照日期排列。
有几份资料需要施工方补充。
缺哪几份记录,我列成一页,交项目组追补。下午第三方回了意见,出问题的施工节点要返工。替换材料的批号也登了记,返工后还得复检。
通知的下一条是:设计和技术共同提交验收方案。
时间只剩下十几天。
我把文件拿到祁砚川面前。
“现在怎么办?”
他看了一眼。
“重新做方案。”
“你说得倒轻松。”
“问题已经查清楚一部分,剩下的是整改和复检。”
我坐到他对面。
“施工单位那边呢?”
“项目组会安排新的整改负责人。”
我点头。
“那我们得把设计范围和技术范围重新划清楚。”
祁砚川拿出笔。
“先把原方案保留,再把需要调整的地方单独列出来。”
我看着他写字。
“你之前不是最讨厌方案临时调整吗?”
“我讨厌没有依据的调整。”
他说完,把纸推给我。
“有依据的调整,应该及时做。”
我拿起笔,开始补充设计内容。
两个小时后,第一版整改方案完成。
我负责重新核对空间尺寸和居民使用需求。
他负责技术审核和施工节点。
但这份方案还需要经过项目组确认,我们不能直接通知施工方开工。
第二天,整改负责人来到现场。
他按照项目组确认的范围,安排施工人员重新处理涉事区域。
祁砚川全程核对材料批次。
我则检查施工完成后的空间尺寸,确保没有影响原来的使用设计。
魏启明没有再直接指挥这部分工作。
不过,他仍然没有放弃。
下午,他找到祁砚川。
“祁工,之前说好的阶段绩效,你总得给我一个交代。”
祁砚川正在核对记录。
“绩效按照合同和项目考核处理。”
“你要是不签字,四万五就没了。”
祁砚川合上文件夹。
“没完成验收,我不会签。”
魏启明压低声音。
“你做事不能只考虑自己。”
“我考虑的就是项目责任。”
“你以为这样做对你有好处?”
祁砚川站起来。
“有没有好处,按合同处理。”
魏启明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离开。
我在旁边听完了整段对话。
等魏启明走远,我才开口。
“四万五,你真的不要了?”
祁砚川把资料装进文件袋。
“不是不要,是现在不符合领取条件。”
“以后也可能拿不到。”
“那就承担结果。”
我看着他。
他把文件袋递给我。
“你那边的设计记录整理好了吗?”
“好了。”
我把电脑打开。
“但我还需要重新核对两处尺寸。”
祁砚川坐下来。
“我帮你看。”
那天晚上,我们一直工作到十一点。
最后一份整改图纸保存完成时,项目组发来消息。
联合方案可以进入最终评审准备阶段,需要在三天内提交完整版本。
我看着电脑屏幕。
三天。我把工序表往两人中间一推,各自能负责的部分先划了线。
我转头看向祁砚川。
“明天几点去现场?”
他把电脑合上,问我明早几点到。我说八点。他把两份图带走一份,另一份留在了桌沿。
11
我把合作协议放在餐桌上时,祁砚川刚从厨房出来。
他端着两杯水。
看见桌上的文件,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
“合作协议。”
他把水杯放下。
“你准备好了?”
“嗯。”
我把文件推过去。
“既然要做联合方案,就不能一直靠口头约定。”
祁砚川拉开椅子坐下。
我把电脑打开。
“我负责居民调研、空间设计和方案主创。你负责结构、管线、施工技术和验收。”
他低头看文件。
我继续说:“双方各自承担对应工作责任。设计署名和技术署名分开。费用按照实际工作内容和约定节点结算。”
祁砚川翻到最后一页。
“还有版权归属?”
“当然。”
“项目成果按照合同约定使用,未经双方同意,不得单独拿去做其他商业用途。”
他看完,把文件放在桌上。
“可以。”
我把笔递过去。
“没意见就签。”
祁砚川拿起笔。
签完自己的名字后,他把协议推回给我。
“现在算正式合作了?”
我签下名字。
“至少在合同范围内算。”
他看着我。
“温设计师,合作愉快。”
我忍不住笑。
“祁工,合作愉快。”
第二天上午,我们重新去了罗姨家。
这回得把几处设计一块儿试。厨房好用了,总不能一推柜门,人又堵在过道里。
我先检查厨房收纳。
祁砚川负责确认固定结构。
罗姨站在旁边,按照自己的习惯拿锅、放菜、打开柜门。
我们记录她每一个动作。
第一次测试时,水槽旁另一组抽拉架打开后,罗姨的手臂容易碰到旁边的柜门。
我当场调整位置。
第二次测试,柜门没有碰到人,但抽拉架的深度又影响了另一处收纳。
我重新计算尺寸。
祁砚川检查固定结构。
两个人在厨房里折腾了大半天,才把问题解决。
接下来是卫生间。
罗姨希望保留原来的洗漱位置,但需要增加一处方便取放用品的收纳空间。
我提出采用壁挂式结构。
祁砚川检查墙体条件后,要求调整固定点。
我们重新核对。
这次没有出现之前那种争论。
我提出空间方案,他检查技术条件。
他发现问题,我负责调整。
如果他的技术要求影响实际使用,我也会提出修改意见。
直到双方都确认可行,才进入下一项。
罗姨家的测试结束后,我们又去了另一户居民家。
住户是一对退休夫妻。男主人习惯把鞋放在门口,女主人则嫌玄关太暗,晚上回来时总要摸索着找开关。
我原本设计了一组到顶的收纳柜,祁砚川现场核对后,发现柜体如果按原尺寸安装,会压缩入户通道。
“不能再往外凸了。”他用测距仪复核门扇开启范围,“门完全打开后,至少要给人留出正常通行的位置。”
我看了看原来的鞋柜。
“那就不做满墙。保留常用鞋位,上方改成开放格,换季的鞋放到另一侧。”
女主人试着比划了一下。
“我不想弯腰翻鞋盒,平时穿的几双最好伸手就能拿到。”
我把常用鞋位下移,又把换季收纳移到侧边。祁砚川检查墙面条件,确认可以采用独立固定件,不需要改动原有管线。
灯光也重新调整了位置。我们没有增加复杂设备,只把原来容易被柜门遮住的开关移到更顺手的位置,并在玄关补了一盏柔和的照明灯。
男主人开门、换鞋、放伞,按平时的动作走了一遍。
“这样不挡路,鞋也好拿。”
女主人打开柜门看了看。
“我晚上回来不用摸黑了。”
我把两人的意见记进最终调整表。祁砚川在旁边核对尺寸,没有替他们决定保留什么,只提醒我把柜门开启范围画进施工图。
这户房子的方案确认后,两个住宅的实际需求才算全部落实。
下午,我们转到公共走廊。
原来的设计有一部分装饰性隔板。
我重新看了现场后,决定取消。
罗姨之前提过,走廊有些地方晚上不够亮。
与其增加装饰,不如把预算留给照明和必要的收纳设施。
祁砚川确认后期维护位置。
我们重新调整了灯具布局。
整个方案比最初简洁不少,但每一处都有明确用途。
傍晚,罗姨拿着我们的图纸看了很久。
“这回我能看明白了。”
我问:“您觉得还有哪里不方便?”
她想了一会儿。
“厨房那个柜子挺好,卫生间的东西也能放下。就是这边的灯,别太亮,晚上起来刺眼。”
我把这条意见记下来。
祁砚川补充:“可以采用分区照明,夜间使用低亮度灯具。”
罗姨点头。
“这样好。”
我们把修改意见整理完,准备回项目组提交。
走到楼下时,祁砚川忽然问:“你觉得这次方案怎么样?”
我把文件夹抱在怀里。
“比第一版好。”
“哪里好?”
“少了很多我自己觉得漂亮、但实际没什么用的东西。”
祁砚川看着我。
“那我的方案呢?”
我想了一下。
“也比第一版好。”
“为什么?”
“你终于知道居民不是按照图纸生活的。”
他笑了一声。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在工作时露出这样的表情。
没有嘲讽,也没有刻意压着笑。
我忽然有点不习惯。
“笑什么?”
“没什么。”
他接过我手里的文件夹。
“我拿着。”
我没有拒绝。
回到501后,我们把最终方案整理成两个部分。
设计图纸和技术说明分别归档。
第二天上午,项目组确认收到完整资料。
工作人员通知我们,联合方案进入最终评审。
我看着那条消息,终于松了口气。
这时,祁砚川从厨房走出来。
“收到通知了?”
我点头。
“嗯。”
“晚上想吃什么?”
我抬头看他。
“你今天怎么突然问这个?”
“庆祝一下。”
我笑了。
“那吃火锅。”
祁砚川皱眉。
“厨房会有味道。”
“那就去外面吃。”
他想了想。
“可以。”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你今天倒是挺好说话。”
当天傍晚,祁砚川拿起外套。
“今天项目有进展。”
我跟着站起来。
“所以呢?”
他看了我一眼。
“所以不跟你争。”
我笑出了声。
“祁砚川,你这样真的很像在哄小孩。”
他没反驳。
我们出门时,隔壁502的门还开着。
里面已经清理出一部分空间。
那张旧木凳被放在窗边。
我看了一眼。
“你准备把那张凳子放在那里?”
祁砚川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嗯。”
“挺合适的。”
他把门关上。
我把联合方案的附件重新打开。“一项超出批准预算,先回到确认表。你跟现场也说一声。”
祁砚川在那一栏签了字,给我留了另一个签字位。
12
我正式开始设计502,是在榆安里项目最终验收前一周。
祁砚川把房屋测量资料发给我。
我按照合同约定,先完成现场复核,再制定空间方案。
房子只有四十五平方米。
两室一厅,原来的装修已经老旧。墙面需要重新处理,部分柜体也需要拆除。
但祁砚川提出,尽可能保留原来的结构。
我进门后,先把所有空间测量了一遍。
客厅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旧木凳。
凳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也有磕碰。
我蹲下来检查。
“这个就是你奶奶以前用的?”
祁砚川站在旁边。
“嗯。”
“你准备怎么处理?”
“能修就修。”
我把凳子翻过来。
底部的连接位置有些松动,但没有严重损坏。
“可以修。”
祁砚川蹲下来。
“需要换零件吗?”
“有两处连接件需要重新处理,凳面做简单打磨就行。”
我拿出记录本。
“但我不建议重新刷漆,保留原来的颜色比较好。”
他点头。
“按你的方案。”
我把旧木凳的位置标记好。
这张凳子和罗姨家那张不是同一件。罗姨家的木凳已经修好并送回了她家;502这张则是祁砚川小时候一直见着的旧物。
随后我开始测量客厅。
祁砚川的要求很明确。
不需要大面积装饰,不需要复杂的造型。他希望保留足够的活动空间,留出一个能放工具和资料的位置。
我把这些要求写进设计说明。
“你是不是不喜欢太多东西?”
他看着我。
“东西多了,打扫麻烦。”
“这倒是。”
我打开电脑,调出平面图。
“那我给你做一个隐藏式收纳柜,工具可以分类放进去。靠窗留一张工作桌,旧木凳放在旁边。”
祁砚川看着图纸。
“工作桌能不能再大一点?”
“可以,但会压缩客厅活动空间。”
“那就保持现在的尺寸。”
我看着他。
“你倒是挺好商量。”
“设计是你的工作。”
他说得很自然。
我没有继续开玩笑。
下午,我们开始整理房间。
祁砚川负责搬动旧家具,我负责登记保留物品。
一只旧木盒放在柜子最里面。
里面有几把已经生锈的小工具,还有几张折起来的纸。
祁砚川拿起其中一张。
纸上画着一把椅子的结构。
线条并不规整,边角还写着几行小字。
我看了一眼。
“你小时候画的?”
“可能是。”
他把纸放回木盒。
“那时候奶奶让我学着画。”
我站在窗边。
“你那时候是不是经常帮她修东西?”
“算是。”
祁砚川把木盒放回柜子。
“她有个习惯,邻居拿来的东西,只要还能修,就不让人扔。”
“那她应该挺忙的。”
“嗯。”
他停了一下。
“小时候我觉得很麻烦。”
我笑了。
“现在呢?”
祁砚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旧木凳旁边,伸手摸了摸凳面。
“现在觉得挺好。”
我没有继续追问。
接下来的几天,我按照合同推进设计。
祁砚川负责确认施工条件。
502的改造没有大规模拆除,也没有不必要的装饰。
我们保留了原有的主要空间结构。
客厅的收纳柜采用简洁的形式,工作桌靠近窗边,旧木凳经过修复后,放在窗边一侧。
整个房间看起来比原来明亮,也更适合一个人长期居住。
房屋买卖手续也按照合同继续办理。祁砚川把办好的资料收进文件夹,我没有再追问进度。
周五下午,木凳修复完成。
祁砚川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
我蹲下来检查连接处。
“挺牢固的。”
他坐了一下。
凳子没有晃动。
“谢谢。”
我站起来。
“这是设计合同里的工作。”
他看着我。
“那我还是要谢谢你。”
我收好工具。
“你最近怎么总说谢谢?”
“以前说得少。”
我愣了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
“以后多说一点。”
我笑出了声:“那你先把设计尾款付了。”
祁砚川看着我。
“已经按合同约定转了。”
我拿出手机。
果然,账户里多了一笔款项。
金额和合同一致。
我抬头。
“挺守信用。”
“我一直很守信用。”
“那可不一定。”
祁砚川没和我争。
我们把最后几处设计确认完,准备离开502。
他站在门口,忽然问:“温照棠。”
“嗯?”
“你还觉得我买下隔壁,是为了接近你吗?”
我停了一下。
“以前确实想过。”
“现在呢?”
我看着他。
“现在觉得你应该是真的想买回来。”
祁砚川点点头。
“本来就是。”
他扶着已经打开的房门。
“我奶奶以前住在那里。那套房子对我来说,不只是一个地址。”
我看着窗边的旧木凳。
“我知道。”
他沉默了片刻。
“不过,认识你以后,我也确实想过一件事。”
我转过头。
“什么?”
祁砚川看着我。
“如果你愿意住在隔壁,好像也不错。”
我没有立刻说话。
他继续道:“买房不是为了留住你。我也没有资格替你决定住在哪里。”
他的语气很平静。
“但我承认,我希望以后回家时,隔壁有人。”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可我没有顺着这句话回答。
“祁砚川,你现在说这些,是想让我误会什么吗?”
“不是。”
他侧身让开门口。
“只是告诉你我的想法。”
我走出门。
“那我也告诉你,我暂时没有搬家的打算。”
他点头。
“好。”
我回到501,刚把电脑放下,手机就响了。
是项目组打来的电话。
“温小姐,通知你一下,最终验收时间提前了。”
我看了一眼日历。
距离原定时间还有几天。
“为什么提前?”
电话那头说,返工和复检都做完了,验收会可以往前挪,仍在原定的四十五天内。先前拖的是阶段交付,没人要拿这几天去赶检测。
另外,施工负责人魏启明已经提交了一份针对联合方案的异议申请。
我握着手机。
“他提出了什么异议?”
“具体内容还在审核,明天会把材料发给你们。”
挂断电话后,我把消息告诉了祁砚川。
他正在502门口检查刚安装好的柜门。
听完后,他把手里的螺丝刀放下。
“他还没有放弃。”
我把魏启明刚发来的异议打印出来,夹在设计变更和现场记录之间。“明天让他指给我们看,哪一处、哪一版。”
祁砚川把第三方的复检回执放在了最末页。
13
最终验收当天,魏启明比我们到得还早。
我走进会议室时,他正在和项目组负责人说话。桌上摆着一份异议申请。
看见我进来,他把文件推了过来。
“温设计师,你先看看。”
我拿起来翻开。
上面写着两项主要问题。
第一,联合方案在整改过程中增加了部分设计内容,可能造成预算超支。
第二,施工延期与方案调整有关,设计方应当承担相应责任。
我把文件放下。
“这些问题,项目组已经核算过了。”
魏启明笑了一下。
“之前是核算过,但后来又改了方案。你们不能只拿最初的预算说事。”
我没有急着回答。
祁砚川走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旁边。
“这是最终版本的预算对照表。”
我打开文件。
每一项调整都有对应的原始方案、变更内容和费用记录。
取消的装饰项目、增加的必要设施、材料调整以及返工部分,都分别列明。
我把文件递给项目组负责人。
“所有设计变更都经过确认。增加的项目没有超过批准预算,施工返工也单独列入责任核算。”
魏启明翻了几页。
“那工期呢?”
祁砚川把另一份资料拿出来。
“施工延期的原因已经有第三方检测记录和项目暂停通知。相关时间节点都在这里。”
魏启明皱起眉头。
“你们不能把所有问题都算到施工方头上。”
祁砚川把材料留在桌上:“哪一项算错了?您指出来,我们对着记录看。”
项目组负责人看完材料,又问了几个具体问题。
我负责解释空间设计和预算调整。
祁砚川摊开记录。材料批次怎么换的、哪道工序返过工,他一处处指给大家看。闭水、管线压力测试都做了,第三方也签了复检合格,今天才轮到最终验收。
魏启明又提到原房屋的老管线。我把开工前的现场照片投到屏幕上,再切到批准的最终图。两张图里,涉事接口的位置重合。
负责人让记录员写下对应的图号。魏启明翻完异议单,没有再指出新的变更。
下午,项目组组织居民代表进行实际使用验收。
罗姨第一个走进改造后的房子。
她打开厨房柜门,把常用的锅具拿出来,又把折叠台面展开。
她站在操作位置试了一下。
“这回顺手多了。”
我走过去。
“还有哪里不方便吗?”
罗姨指了指侧面的收纳架。
“这个位置挺好,拿东西不用弯腰太多。”
祁砚川检查了柜体固定情况。
罗姨又试着把移动柜推开。
滑轮运行正常,锁定装置也没有松动。
接下来是卫生间。
罗姨按照日常习惯取放洗漱用品,没有提出新的问题。
走廊的照明也经过了测试。
夜间低亮度模式能够满足基本照明需求,没有影响正常通行。
最后一位居民试过夜灯,问灯带坏了从哪儿换。我扳开检修盖给她看,请施工方把位置补进使用说明。
罗姨把那只锅放回她够得着的一层。试用记录上,她用自己的话写了“顺手”。
下午五点,项目组通知我们回会议室。
我坐在祁砚川旁边。
负责人翻开最终评审文件。
“本次联合方案通过验收。”
我握着笔的手松开了。
负责人继续宣布:施工方使用材料与批准批次不一致的问题已经确认。
相关施工节点需要承担的整改费用,按照合同和责任核算处理。
魏启明因项目管理问题,被撤换出后续施工管理岗位。
施工单位需要承担相应返工责任。
联合设计团队不承担未经授权的施工材料替换责任。
我听完,终于松了口气。
祁砚川把文件合上。
他没有表现出特别激动,只是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侧过头。
“结束了?”
“验收结束了。”
“你四万五的奖金呢?”
他看着我。
“按合同和考核结果结算。”
我点头。
项目组随后给出了绩效结算意见。
由于原定阶段交付节点未能完成,祁砚川的四万五阶段绩效取消。
这项损失没有转嫁给设计团队,也没有影响他按合同结算其他技术服务费用。
我看着那份结算意见,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祁砚川把文件收好。
“结果已经确定了。”
“你不觉得可惜?”
“可惜。”
他没有否认。
“但我不后悔。”
我没再说话。
走出会议室时,罗姨正站在楼下等我们。
她手里拿着一袋自己做的小点心。
“你们两个辛苦了。”
我接过来。
“罗姨,这是您自己做的?”
“对。也没什么值钱的,你们带回去吃。”
祁砚川伸手接过另一袋。
罗姨看了看我们。
“以后还有这样的项目,你们还一起做吗?”
我笑着说:“看合作情况。”
祁砚川在旁边接了一句:“她要求挺高。”
我转头瞪他。
“你要求不高?”
罗姨笑了。
“那就继续合作嘛。你们俩一起做事,我看着挺合适。”
我没有回答。
祁砚川把点心放进袋子。
“我们会考虑。”
回到501时,已经接近晚上七点。
我把电脑打开,开始处理项目组发来的后续合作意向。
半格设计获得了下一批住宅改造项目的设计邀请。
具体合同还需要单独确认,但工作室终于看到了继续经营下去的机会。
我把邮件看了两遍。
祁砚川站在厨房门口。
“通过了?”
我点头。
“有新的项目邀请。”
“恭喜。”
我看着他。
“你呢?”
“技术顾问合作也有新的机会。”
我笑了。
“那我们都算没白忙。”
他走过来,把一杯水放在我旁边。
“嗯。”
我看着电脑上的邮件。
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
最开始,我只想找一间便宜的房子,暂时解决工作室搬迁的问题。
没想到最后会和祁砚川一起完成一个项目。
更没想到,我会开始期待他每天在厨房里的动静。
我正准备关电脑,他忽然开口。
“温照棠。”
“嗯?”
他站在餐桌旁,手里拿着502的钥匙。
“如果我现在认真追你,你会考虑吗?”
我抬起头。
他没有笑,也没有故意逗我。
只是认真地看着我。
我把电脑合上。
“祁砚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买了隔壁,就能近水楼台?”
他把钥匙放回口袋。
“没有。”
“那你为什么现在问?”
“因为项目结束了。”
他说:“我不想再拿工作当借口。”
我看着他。
心跳忽然快了一点。
但我没有立即回答。
“可以考虑。”
祁砚川眼神微动。
我补充:“不过,追人得有追人的样子。不能因为我们住得近,就觉得自己已经成功了。”
他点头。
“好。”
我笑了。
“还有,不能随便替我做决定。”
“知道。”
“也不能总拿红笔划我的图纸。”
他终于笑了。
“这个不保证。”
我拿起桌上的抱枕,朝他扔过去。
祁砚川伸手接住。
客厅里传来他的笑声。
14
501的租约到期前一周,我开始收拾东西。
三个月前搬进来时,我带了两个行李箱、三箱设计资料,还有一台旧打印机。
现在要搬走,东西反而多了一些。
项目结束后,半格设计陆续接到了新的咨询。那份后续合作邀请也在核对完合同后正式签下,首期款到账,我终于有底气租一间小型独立办公空间。
地方不大,但足够放下电脑、打印机和样品。
住的地方也重新找好了。
一套面积不大的公寓,距离榆安里不远。
我不准备继续合租。
这三个月,我已经习惯了自己的生活节奏。
当然,也习惯了祁砚川。
这件事让我有些不太自在。
搬家前一天,他正在502里整理家具。
我把最后几箱东西搬到门口。
他听见声音,走出来。
“明天搬?”
“嗯。”
“几点?”
“上午十点。”
祁砚川点头。
“我帮你搬最后几箱。”
我看着他。
“你不用上班?”
“明天没安排。”
“那行。”
我把纸箱放在墙边。
“不过先说好,搬家费用还是我自己出。”
他看了我一眼。
“知道。”
第二天上午,搬家公司准时到了。
我把最后一批东西从501搬出去。
祁砚川帮我把几个较重的纸箱送到楼下。
临走前,我把501的钥匙交给房东。
三个月的租期,到这里结束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熟悉的门。
祁砚川从楼上下来。
“东西都搬完了?”
“嗯。”
“新房子收拾好了吗?”
“差不多。”
他把手里的空纸箱放进车里。
“晚上有空吗?”
我看着他。
“有事?”
“想请你吃饭。”
我笑了。
“这算追求吗?”
祁砚川看着我。
“算第一次正式约会邀请。”
我没有拒绝。
那顿饭吃得很普通。
没有鲜花,也没有刻意安排什么浪漫场景。
我们去了榆安里附近的一家小餐馆。
祁砚川点了两道菜。
我又加了一份甜品。
吃到一半,我问他:“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没那么讨厌的?”
祁砚川抬头看我。
“项目中段。”
“哪件事?”
“你发现自己的方案有问题,愿意当场改。没有为了争输赢,把居民的需求放到后面。”
我夹了一口菜。
“你这是在夸我的职业素养?”
“也包括你。”
我抬眼看他。
他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后来我发现,和你争论很累,但如果有问题,我还是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我低头笑了笑。
这顿饭,我们聊了工作,也聊了502。
他告诉我,房屋产权转移和基础整理都已经完成,他也结束了501的租约,正式搬进502。旧木凳被放在窗边,原来的工具箱也保留了下来。
我问他:“你以后会不会觉得房子太小?”
“不会。”
“你不是还想留一个工作区吗?”
“够用了。”
他看着我。
“如果以后需要调整,再找你设计。”
我笑了。
“那得收费。”
“按正常报价。”
吃完饭,我们在楼下分别。
祁砚川没有急着送我回家。
他站在路边,问我:“温照棠,我们可以从约会开始吗?”
我看着他。
“可以。”
他点头。
“那下周见。”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我们开始真正意义上的约会。
没有谁搬进谁的房子,也没有谁要求对方改变生活方式。
祁砚川会提前问我有没有时间。
我也会主动约他吃饭。
他偶尔来我的工作室帮忙检查设备。
新工作室第一次接待客户前,我发现靠墙的长桌有一条腿不太稳。我拍了张照片发给祁砚川,问他有没有空帮我看看。
他没有直接赶来,而是先回我:“我现在过去,方便吗?”
我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方便。”
他到的时候,先检查桌腿连接处,又拿水平尺测了地面。问题不在桌子,而是墙边地面有一点高差。他找来合适的可调脚垫,装好后让我重新试着推桌面。
桌子稳了。
我把一杯咖啡推给他。
“维修费怎么算?”
“按小时收费。”
“那我给你转账。”
他看着我,没忍住笑了。
“不用,算我第一次上门约会的服务。”
“那可不行,公私分明。”
我还是给他转了钱。他收下后,顺手把桌面上散开的样品册按尺寸放好。
我也会去502看他整理家具。有时带一份外卖,有时只是坐在窗边翻图纸。祁砚川不再默认我会留下吃饭,每次都会先问一句;我想走时,他也不会拿“饭还没吃完”留我。
我们依然会争论。
有一次,他指出我新设计的柜体尺寸不合理。
我把图纸收起来。
“祁砚川,你现在追我,还要每天挑我的毛病?”
他看着我。
“这是工作问题。”
“那你现在不是来约会的吗?”
他沉默片刻。
“那我先不说。”
我忍不住笑了。
还有一次,我去502吃饭,发现他把厨房里所有调料都按照使用频率重新摆放。
我故意把最常用的盐放到了最里面。
祁砚川看见后,转头看我。
“你干的?”
我端着水杯。
“不知道。”
“温照棠。”
“祁砚川。”
他看了我几秒,最后把盐拿出来。
“幼稚。”
我笑得差点把水洒出来。
这段约会持续了一个多月后,我们正式确定了恋爱关系。
那天是周六。
我去502找他吃饭。
他刚把菜端上桌。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祁砚川。”
“嗯?”
“我今天有个东西想问你要。”
他把筷子放下。
“什么?”
我伸出手。
“502的备用钥匙。”他还望着我,我只好把话说明白,“我还是住自己那边。”
“我知道。”
“只是以后我们约好了见面,你临时下楼买东西时,我可以先进去等,不用一直站在门外。”
祁砚川起身拉开抽屉。钥匙环上挂着块木牌,我一眼就认出来,和他旧钥匙上那块很像,只是边角还没磨圆。
他把钥匙放进我手心:“给你。”
我低头掂了掂:“不怕我把你家弄乱?”
“怕。”
我抬头。
他补了一句:“但可以慢慢整理。”
我笑了。
“那我可不客气了。”
祁砚川坐回我对面。
“吃饭吧。”
我把钥匙收好。
窗边,那张旧木凳安静地放在那里。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厨房里还有他刚刚洗好的水果。
我忽然想起四个多月前搬进501的那一天。
我拖着两个行李箱,打开门就看见死对头在煮面。
当时我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坐在他的家里吃饭。
更没想到,他会成为我愿意认真交往的人。
我夹了一筷子菜。
“祁砚川。”
“嗯?”
“你当初买下隔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会变成这样?”
他放下筷子。
“没有。”
我挑眉。
“真的?”
“真的。”
他看着我。
“当时我只想把奶奶的房子买回来。”
我点点头。
他又补了一句:“后来才发现,隔壁住着你,也不错。”
我忍不住笑了。
“这算表白吗?”
“算。”
我低头吃饭。
“那我接受。”
他伸手,把我面前的汤碗往里推了推。
“慢点吃,烫。”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让我恨不得绕道走的男人,也没有那么讨厌。
当然,他偶尔还是很讨厌。
比如现在。
他又把我刚放下的筷子挪得整整齐齐。
我伸手把筷子挪回来。
“祁砚川,吃饭的时候不准管我。”
他笑了。
“好。”
我低头继续吃饭。
旧木凳修好了,就搁在窗边。我把汤喝完,拎碗去厨房。祁砚川问我下次还要不要给我留一碗面。
“留。你别给我放酸菜。”
我去玄关系鞋带,祁砚川从厨房出来问,下一回几点到。
“你下班就给我发消息。我见着了,就来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