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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悬疑惊悚 > 他们说我活不过三分钟,我在副本里画地图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15:26:42

各国精英进副本,是去拼命的。

而我进去,是去画地图的。

红砖院的院长把我踢出来那天,下着雨。

红砖院不叫红砖院。牌子上写的是「市第三社会福利院」,墙是红的,所以都叫红砖院。

院里不叫名字,叫号。我是七。

七这个号,原来是别人的。那孩子没熬过第一个冬天,号牌摘下来,挂到了我脖子上。

我是第八个进去的。进去那年,我三岁。

雨不大,斜着下,把院子里那排冬青浇得发亮。院长站在门里,我站在门外,门只开了一条缝,够院长露出半张脸,缝里飘出食堂的味。

炖排骨,今天的。我闻了一下,又闻了一下。

「出去历练历练?」他说。

「历练?」

「对。」

「说得跟春游似的。」

「春游发糖。」他说,「这个不发。」

「那发什么?」

「发你一条命。」

「排骨还没吃完呢。」

他没说话。

「我碗还在食堂桌上呢。」我说,「你让我把碗收了,我这就走。」

他把门关小了一点,缝只剩两指宽。

「得,我去。」我说。

缝没动。

「我去。」我说。

「你刚才说过了。」

「刚才是客气。」

「现在也是客气。」

门又关了一点。我伸手按住了门边。门停在那儿,没再动,也没开。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拖鞋走远的声音。

我松开手。门自己合上了,锁舌咔嗒一声。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是等他开门——我知道他不会开,他这个人,关门从来只关一次。

门是新刷的漆,绿的,刷得不匀,底下一层红的透出来了。刷漆的时候我就该想到。

我在想屋里还有什么没拿。床底下那半条烟,抽屉里那把螺丝刀,还有窗台上那盆仙人掌。那盆仙人掌跟了我七年,从一楼搬到三楼,它一直没死。

雨停了我也没走。

我在台阶上蹲下来,把兜翻了一遍:一包烟,剩三根;一个打火机,火石快没了;还有一颗糖,不知道什么时候的,纸都黏了。

我剥开吃了,橘子味,不新鲜。

天快黑的时候,来了辆车。

黑色的,轮胎上连一点泥都没有,干净得反光。可这条路上的泥能没到脚脖子。

我看了两秒,没说话。

下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穿夹克,脚上一双皮鞋,鞋底也是干净的。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你就是七。」

「你谁啊?」

「姓周。」

「干什么的?」

「龙国特别行动组。」

「特别行动组管不管饭啊?」

他愣了一下。

「管。」

「几顿?」

「……一天三顿,有肉。」

「行啊。」

「你就这么答应了?」

「饭都没吃上呢,」我说,「我还能挑什么?」

他看着我,看了有一会儿。

「你连价都没还?」

「我还没答应。」我说,「我说的是管饭,没说要卖命。」

他没接这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给我看。纸上印着一行字:副本代号「单元」,C 级,建议配置八人。下面是一堆我看不懂的表格。

「有个任务。」他说,「进副本,搜集情报。」

「要什么情报?」

「进去看看,里面有什么。」

「你们连里面有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派人进去啊?」

「知道就不用派了。」

这话说得实在。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眼睛下面青得发黑,眼白里全是血丝。

「你不问问死亡率?」

「多少?」

「纸上写的,百分之四十一。」

「纸上写的。」

他没接。

「那真的呢?」我说。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朝上,压在膝盖上。

「一共进去一百四十四个,」他说,「回来两个。」

「百分之一点四。」

「……你算得倒快。」

「那纸上那个数,谁给的?」

「回来的那两个。」

「两个?」

「对。」

「两个人报的数,你们就敢印在纸上。」

他没说话。雨又开始下。

「那你告诉我这个干什么?」我说。

他把纸塞回兜里,抬起头看我。那一眼看得我后颈发紧。我不躲,他也不躲。

「因为前面十八个队,全没了。」

「那两个呢?」

「红砖院,三楼。」

他说完,等着看我有什么反应。我没给他反应。

他眼睛动了一下。

「你见过?」

「我给他们送过饭。送了半年。」

一个不吃辣,一个不吃香菜。雨下大了。他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我听见他咽了口唾沫。

「那半年,」他说,「他们跟你说过什么?」

「说过一句?」

「什么?」

「别进去。」

他没再问。

他没打伞,头发贴在额头上。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

「进去以后,」他说,「三分钟。」

「三分钟什么?」

「没进过的人,三分钟就被换了。」

「换成什么?」

他看着我。

「换成里面的东西。」

「那出来的是谁?」

「不知道。」他说,「所以前十八个队,没人敢回头。」

「那怎么知道自己还是自己?」

他从兜里摸出烟,抽了一根出来,没点。

「出来以后,」他说,「问一句只有你自己知道的事。」

「比如?」

他想了一下。

「比如你床底下放着什么。」

他把烟塞回兜里。

「三天后,晚上七点,城西公交总站。」他说,「来不来,你自己定。」

「我不来呢?」

「那就不来。」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

「饭管够。」

「那我来了。」

那天晚上,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我想看看,龙国派来的人,到底有几个是真的。

七点整,来了七个人。姓周的在最前面,后面六个,看着都正常。

有人喊他周队。有个戴耳机的,最不对劲。我多看了他两眼。

上车前,周队拍我肩膀。

「跟紧我,别乱动。」

「我要乱动呢?」

他手在我肩上按了一下,按得我肩膀往下一沉。

「那你就回不来。」

「行吧。」

我们在站台上站着。没人说话。车九点二十才来。

一辆老式公交,绿皮,座位的塑料面裂了口,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夜班车,城南到城北,十九个站。

上车八个人:我,周队,林小满,还有五个。

一个念经的,手里盘着串,嘴唇一直在动。一个穿工装的,工装上有油,是机修工那种。一个抱孩子的。一个一直在看表的。一个戴耳机的,耳机线绕在脖子上。

抱孩子那个,孩子是假的。

上车我就看出来了。胳膊是硬的,一直垂着不晃;头朝一个方向,从上车到坐下,没转过。她抱得像怕人抢,指节是白的。

林小满坐在我前面一排,靠过道。二十出头,头发扎在脑后,抱个本子,笔别在耳朵上。

她坐下先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本子翻开。

「你是新来的?」

「嗯。」

「哪个队的?」

「没队。」

她笔尖顿了一下,抬眼看我。

「没队你怎么进来的?」

「被人踢进来的。」

她笑了一声,笑到一半,看我的表情,又把笑憋了回去。

「你认真的?」

「我哪句不认真了?」

「你刚才说你没队。」

「没队,跟怎么进来的,是两码事。」

她低头在本子上写,写完又划掉,划得纸都起毛了。

再写,写了两笔,忽然停住。

「你袖口上是什么?」

我低头看,袖口有一道白印,是墙灰。

「墙灰。」

「哪儿的墙?」

「你猜。」

她看了我三秒。

「红砖院?」

我没答。她自己接了一句:「我姑妈家在那附近,她从来不让我往那边走。」

「那你真得听她的。」

「我为什么要听她的?」

「因为她是你姑妈。」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笔从耳朵上拿下来,攥在手里。

前面周队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我看着他的后脑勺。

他回头了。没事。

然后把头转回去,对着通讯器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但我看见他左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车门关上,灯灭了一半,剩下的那半是黄的,照得人脸发青。车厢前面贴着一张纸,四个角用透明胶粘着,胶已经黄了。

林小满凑过去念。

「一,有人叫你,不许回头。」

「二,叫的是你的名字,不许应。」

「三,到站必须有人下车。」

她念完,笔尖停在纸上,人没动。过了会儿,她的脖子动了一下。

停住了。

「卧槽,」她说,「刚才差点回头。」

「差点就回不来了。」

「你记一下。」

「记了记了。」

「你连看都没看。」

「这三条我三岁就会背。」

她的笔停在半空。

「三岁?」

「红砖院的小孩都背这个。」

通讯器响了一下,周队的声音,压得比车轮声还低,像怕被人听见。

「七。」

「嗯。」

「你上车的时候,数人了吗?」

「数了。」

「几个?」

「八个。一个不多。」

他没马上接。

「你数它干什么?」

「习惯。」

「好习惯。」他说,「记住这个数。」

「为什么?」

「因为到站要下人。」

「下完了呢?」

他没答。车在开,稳得像停在原地。

这条路我走过上千回,闭着眼都知道哪一段有坑——过了第二个红绿灯,有一段在修,公交车碾过去能把人颠得离座。

今天一点颠都没有。车已经过了第三个红绿灯。

通讯器响了。

「两个回来的,都说看见门了。」

「什么门?」

那头隔了两秒才开口。

「单元门。」

「三楼那俩衰仔说的吧?」

那头没声了。

「你认识他们?」

我没接。

「七。」

「嗯。」

「别装。」

「院里就那么大。」

通讯器那头静下去,久到我以为断了。

「七。」

「嗯。」

「你以前……进过?」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怕?」

我没马上答。车晃了一下,头顶的灯闪了闪。

「怕要是有用,」我说,「前十八个队就不会全没了。」

林小满侧过脸,小声问:「什么门?」

「你听错了。」

「我又不聋。」

「那就是听错了。」我说,「这种事,听见了也当没听见。」

周队在通讯器里说:「小满,这段别记。」

「已经记了。」她说。

「划掉。」

「不划。」

她说话的时候,笔已经按在纸上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数着。数到第七盏的时候,没了。不是灯坏了,是外面没有路了。

林小满的本子掉了,滑到过道上。我弯腰捡起来,递给她。

她接的时候,指尖是凉的,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拿出来。

「你手怎么这么凉?」

「你不凉吗?」她说。

「不凉。」

「这种时候,」她压着嗓子说,「你难道不怕?」

「怕啊。」我说,「怕跟手凉,是两码事。」

「那你怎么——」

「因为我一直在想别的事。」

「什么事比这个还重要?」

「想那盆仙人掌。」我说,「我走的时候忘了浇水。」

她看着我,眼睛里动了一下,又没了。

「一盆仙人掌。」她说。

「比我命硬。」

「几年没浇水?」

「浇过两回。」我说,「它自己争气。」

前面念经的声音大了,念的是往生咒,念错了两个字。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

他把「忉」念成「刀」。

「那个字不念刀。」我说。

他没接话。

「什么?」

「忉利天。」

「我念的就是刀。」

「你念错了。」

他看着我,看到车过了两站。然后接着念。还是念错,念错的地方一模一样。

周队站起来。

「都别慌。C 级副本,死亡率百分之四十一,六成人能活着出去。」

他说完,念经的念得更快了。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看外面。

外面是黑的。不是天黑,是你闭上眼,再用手按住,看见的那种黑。

车过了一个站。站牌立在那儿,字是倒着的。

林小满往前探了探身,想看清楚,我按住她肩膀。

「别看。」

她没看。前面念经的看了。他看完,就不念了,坐在那儿,嘴还张着。

周队回头了,快得像怕人看见。他转回来。

「没事。就是个站牌。」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在看他的鞋。

他左脚的鞋带是松的。上车前,他系过。我又看他的手。他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疤。

上车前有,现在没了。

我没吭声。

手插进兜里,摸到那根烟。只剩三根了。我把其中一根捏扁,捏得烟纸都皱了,烟丝从缝里挤出来。

「怎么了?」林小满问。

「没事没事。」

「你脸色不对。」

「我脸一直这样。」

「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

她说得对。

我把手收进袖子里。周队又站起来。

「下一站,下去两个人。」

我摸出通讯器,压着声音问。

「凭什么?」

「规则说,到站必须有人下车。」

「还没到站。」

周队笑了一下。

「快了。」

他笑的时候,嘴角往右边扯。周队从来不这么笑。

他笑起来往左边扯,因为右边牙掉过一颗。

这三天,他笑过两回,都是往左。

后来我算过。

从上车到那一声笑,三分钟。我心里数了一下:上车八个,加上司机,九个。

林小满在前面小声算:「十九个站,过了七个,还有十二个。」

「不用算站。」我说。

「那算什么?」

算人。

她愣了一下。

「怎么算?」

我没接。车停了,停在一个没有名字的站。站牌是白的,一个字都没有。

车门「嗤」一声,开了。外面不是站台,是一片没有边的黑。

抱孩子的那个女人站起来了,她抱着孩子,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她停住。

「我孩子要下车。」

「你孩子不用下车。」

她回头。

「啥?」

「你孩子已经下去了。」

她低头看。

怀里的孩子,头转过来了。一直朝着一个方向的那张脸,现在朝着她。

她没叫,整个人就那么站着,手松了。孩子掉在地上。

没有声音。我低头看。不是塑料的,是软的。我站起来,把她按回座位上。

「坐着。」

她坐下了,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面,一动不动。

周队看着我。

「你干什么?」

「她孩子掉了。」

「什么孩子?」

我没答。他低头看了看地上。地上什么都没有。

周队往前走了一步。

「下去两个。」

念经的抬起头。抱孩子的也抬起头。看表的那个,一直低着的头,抬起来了。

林小满从前面伸出手,抓住我的袖子,她的手还是凉的,抓着不放。

「我是不是看错了?」她说。

「我们……下不下?」

「不下。」

「可规则说——」

「规则是说必须有人下车,没说必须是我们。」

车门开着,风从外面进来,是热的。七月的夜里,风是热的,正常。但这风里有股味。

是澡堂子的味。热的,湿的,带一点肥皂。我闻过这个味。

在红砖院。三楼,走廊尽头,那间从来不开窗的屋子。

我站起来,走到过道中间,闻了一会儿。

车厢的灯是黄的,一闪,一闪。光照在塑料座椅上,像照在一排假牙上。

我沿着过道往后走,一边走一边看。靠背上有人刻过字,用刀刻的,三处,都在同一个高度。

我伸手摸了一下。刻的是同一个字,门。

念经的把书合上了,两只手压在封面上,指节发白。穿工装的往门口挪了半步,又挪回来,手在工装上蹭了蹭。

抱孩子的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两只手还保持着抱的姿势,怀里是空的。

看表的那个站起来了。他就坐我旁边,靠过道。

他把表摘下来,塞进上衣口袋,拍了拍,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的是周队。

「我孩子今天生日。」他说。

周队没说话。他就下去了。

脚踩到外面那片黑上,没有声音。不是踩空的那种没声音,是那地方本来就不响。

他往前走。走了三步,人就不见了。不是走远,是不见了。

车门合上。车开了。林小满把一只手伸到后面,一直攥着我的袖子,没松。

「他……」

「他下去了。」

「他会怎么样?」

「不知道。」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我看了她一眼。

「我脸上写着什么都知道?」

她愣了一下,把手松开。过了会儿,又攥上。周队站在过道中间,背对着我们。

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下巴。

「刚才那三条,都记牢。」

「有人叫,不许回头。叫名字,不许应。到站,必须有人下车。」

「少一条,人就没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给我们看。

照片上是那张纸,三行字,底下还有半行,被人撕掉了,只剩几个笔画。

「底下那半行,」他说,「看不清。谁也别说自己猜得准。」

念经的小声问:「回头会怎么样?」

「没人知道。」

「应答呢?」

「也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说不能?」

周队看着他,看了两秒。

「前十八个队,都是这么没的。」

念经的不问了,低下头,嘴动得飞快。车在开。

窗外还是黑的。我数了一遍人。

上车八个,下去一个,剩七个。

加司机,八个。我坐回位置上,眼睛盯着玻璃。

玻璃里能看见整节车厢。

前五排,从左到右:念经的,穿工装的,抱孩子的,戴耳机的,林小满,周队。

最后一排,我。司机在最前面。八个。玻璃里,我旁边那个位置,坐着一个人。

九个。我又数了一遍。九个。那人穿一件蓝布褂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头低着。

他的膝盖朝着窗户。

他的脸朝着我。我转过头,看着那个位置。

「哥们儿,这座有人。」我说。

没人应。那个位置,空的。座位上有一块湿的,形状像有人刚坐过,起来没多久。

我伸手摸了一下,凉的。不是水的凉,是从井里刚提上来的那种凉。

周队回过头。

「你干嘛?」

「这儿有人坐过。」

「谁?」

「不知道。」

他走过来,低头看。

「湿的。」

「嗯。」

「空调滴水。」

「空调在上面。」

他抬头看了看。上面没有空调。周队没说话。

他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

「七。」

「嗯。」

「你刚才,是不是回头了?」

「转了。」

「规则说不许回头。」

「我又没往后看。」

周队张了张嘴。

「这有什么区别?」

「有。」

「什么区别?」

「一个看得见,一个看不见。」

念经的声音停了。念经的偷偷往后面瞟了一眼,又转回来。

他还在念,但念的是倒着的。我听了一会儿才听出来。

往生咒,从最后一个字往前念。他自己没发现。

林小满也听出来了,笔停在纸上。

「他……」

「别管。」

「他念反了。」

「我知道。」

「那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

「他一停,就轮到它念了。」

车又到站。站牌还是白的,还是没有字。门开了。

那股味重了一倍。戴耳机的那个站起来了。

他一直在听什么,从上车就在听,耳机线绕在脖子上。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我到站了。」

「你没到。」

「报站了。」

「你把耳机摘了。」

他抬手,把耳机摘下来。车厢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没有人报站。

他站在门口,没动。

「……那我听见的是什么?」

「坐下。」

「我为什么——」

他话没说完。我往旁边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空了。湿印还在。

那个蓝布褂子的男人,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戴耳机的没感觉,还在跟我说话。

「我为什么不能下?」

「因为你肩膀上有一只手。」

车厢里静了。戴耳机的笑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呢?」

他抬手去摸自己肩膀。摸到了。

他的手停在那儿。

「……什么玩意儿?」

他扭头往后看。扭到一半,脖子停住了。不是他自己停的。

他两只手去掰自己的头,掰不动。

「周队……周队我转不回来了……」

周队拔枪。

「别动!」

他冲过去,一只手按住戴耳机的肩膀,一只手举枪对着他身后。

「什么东西?」

「你看不见。」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打不着。」

周队不管,扣了扳机。三枪。一枪打空,两枪打在车厢壁上,打出两个洞。

洞后面也是黑的。戴耳机的还在掰自己的头。

「救我……周队救我……」

我站起来。走过去。那个蓝布褂子的男人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头低着。

我走到他面前。伸手。按在他肩膀上。他身上有那个味。

往下按。他坐下了。坐回我旁边的位置上,两只手放回膝盖,头低下去。

戴耳机的头,「咔」一声,转回来了。他整个人软下去,滑到座位底下。

周队把他拽起来,掐他人中。半天,他睁开眼。

「……我怎么了?」

「你回头了。」周队说。

「我没回头。」

「你有。」

「我真没有!」

「你有。」

他看着我。

「你咋知道?」

「我看着呢。」

他愣了半天,忽然去摸自己脖子。

「我耳机呢?」

耳机线断了,只剩一截挂在耳朵上。他捏着那截线,捏到指头发白,没说话。

车厢里没人说话。我回到位置上。周队还举着枪,枪口对着我旁边。

「那玩意儿呢?」

「坐下了。」

「坐哪儿?」

「我旁边。」

周队看过来。我旁边,看上去是空的。

「你耍我。」

「没有。」

「那你说他坐下了?」

「他坐下了,你看不见。」

周队把枪放下,又举起来,最后还是放下了。

他抹了一把脸。

「七。」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红砖院出来的。」

「福利院出来的,能看见那个?」

「能。」

「怎么说?」

「因为我们那儿的人,都看见过。」

周队盯着我,盯到灯闪了三回。

「你以前进过副本?」

「没有。」

「那你怎么会弄它?」

「这车我见过。」

「见过几回?」

「有一年天天从院门口过,一天三回。」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念经的咽口水。

「你再说一遍?」

我没再说。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多久?」

「记不清了。」

「记不清你还——」

「我记得这车。」

车在开。窗外还是黑的。林小满坐在我前面一排,一直没说话。

这会儿她回过头。

「七。」

「嗯。」

「你刚才按它的时候,」她说,「你手没抖。」

「嗯。」

「你怕吗?」

我想了想。

「怕。」

「那你怎么不抖?」

「抖有用吗?」

她没再问,转过头去,笔在纸上写。写了一行,停下。

「我记了。」

「嗯。」

「周队让我别记的,我都记了。」

「记着吧。」

「为啥?」

「以后有用。」

车过了一个站。站牌上有字了。三个字,红漆写的,漆掉了一半。

林小满念:「终点站。」

周队站起来。

「到了。」

「没到。」

「写着终点站。」

「那不是给我们看的。」

「那是给谁看的?」

「给开车的人看的。」

「那你说什么时候到?」

「等他说到。」

「谁?」

「开车的。」

周队没动。他往前面看。司机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

从上车到现在,他的手一直没动过。这条路是直的,一个弯都没有。

自动驾驶都没这么稳。车在减速。

不是刹车那种减速,是像有人把手按在车顶上,一点一点往下压。

窗外的黑,开始有东西了。先是轮廓。

一排房子,矮的,两三层,房顶是斜的。有几扇窗亮着灯,黄的,像老家那种灯泡。

然后是墙,砖墙,红色的。

「到了。」周队说。

车停稳了。门没开。周队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手放在门把上,没拧。

「我先下。」

「你别下。」

「车不走,得有人下。」

「没说必须是你。」

他回头。

「那谁下?」

「等一下。」

我往前走。

「你上哪儿去?」周队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过道窄,走过去的时候两边的人都在看我。

念经的把书抱在胸口,嘴还在动,但没声。穿工装的往里缩,膝盖顶到前排靠背上。

抱孩子的两只手还那么圈着,怀里是空的。

林小满伸手拉我衣角。没拉住。

司机坐在那儿。

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十点一刻的位置。从上车到现在,没动过。

我站到他旁边。仪表盘是黑的。不是没通电的那种黑,是上面本来就没有指针,一块平板。

后视镜也黑。镜面朝下,扣着。我弯腰,凑近看他。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前面。前面是挡风玻璃,玻璃外面那排房子。

眼珠没动。

「师傅。」我说。

没应。

「我坐过站了。」我说。

他的手动了。不是抬起来,是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又握上。

方向盘上留下五个白印,慢慢淡下去。

「我坐过站了,得下。」我说。

他抬起右手,往左边一拨。转向灯。车厢里「嗒、嗒」响了两声。

门开了。我直起身,回头。

「下吧。」

周队没动。

「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说我坐过站了。」

「就这个?」

「就这个。」

他还是没动。

「他为什么听你的?」

「他不听我的。他听规矩。」

「什么规矩?」

「到站下车。」

「这算什么规矩?」

「这车的规矩。」

周队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他把枪收了。

「都下。」

林小满先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下。」我说。

她下去了。脚踩到地上,有声音。水泥地的声音。

穿工装的第二个。

他下去的时候腿是软的,扶着门框,脚在外面探了两下才敢踩实。

踩实了,他才松手。

念经的第三个。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车厢一眼。

看了很久,看的是最后一排。

「快点。」周队说。

他才下去。

抱孩子的第四个。她抱着空手下去的,两只手还是那个姿势,胳膊圈着。

走到门口,她低头看怀里。什么都没有。她就那么下去了。

戴耳机的第五个。他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座位,一只手扶着门框。

下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

「它还在里面?」

「在。」

他没再问,走了。周队第六个。

他站在门口,看我。

「你不下?」

「我最后。」

车厢里剩我一个,还有司机。我站在过道中间,回头看了看最后一排。

蓝布褂子坐在那儿,两只手在膝盖上,头低着。

我走过去,在他前面蹲下来。

他抬起头。

脸很老。皮是松的,往下坠。

我见过这张脸。

头一年,红砖院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屋子,门开过一条缝。

他就坐在里面。也是这个姿势。

我看了很久,他一直没动。我以为是个假人。

刚才他搭戴耳机肩膀的时候,我按过他的肩膀。他坐回去,没再起来。

「谢了。」我说。

他低下头。

我下车。脚踩到地上,回头看了看那辆车。

三分钟。我在里面待了三个小时二十分钟。

车还停在那儿。门没关。司机坐在里面,两只手又回到方向盘上,十点一刻。

然后门自己合上了。车往前开。没开灯。开出十几米,整辆车就看不见了。

不是开走了,是没了。外面不是黑,是一条街。

两边是老居民楼,五层,红砖的。路灯是亮的,灯杆上贴着广告,撕了一半,剩「开锁」两个字。

路上有人。我站在那儿没动。不是害怕,是这地方我认识。

前面那个路口,左边有个修车的,门口堆着轮胎。

右边有个卖早点的,卷帘门拉下来了。再往前,第二个路口,有个邮局。

绿色的。

「七。」

周队在叫我。我走过去。街口围了一圈人。不是鬼,是人。

穿制服的,扛摄像机的,举手机的。有一块大屏幕立在那儿,两米多高,上面是车厢里的画面。

我看见了刚才的自己。站在过道中间,弯着腰。

「出来了!龙国队出来了!」

有人喊。然后是一片掌声。我数了一下人。周队,林小满,念经的,穿工装的,抱孩子的,戴耳机的。

六个。加上我,七个。少一个。我往人群里看。看表的那个,站在人堆中间。

表在手里,他正在看。我走过去。他抬头。

「七。」

「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直在这儿。」

他低头看表。

「三点十七分。」他说。

我凑近看了一眼。秒针没动。

上车的时候,他看的也是三点十七分。

我想起他下车。脚踩进黑里,三步就没了。

车上少一个,外面就多一个。

我扫了一眼四周。

「还挺隆重。」我说。

周队没理我。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挤过来,伸手。

「周队长,恭喜,全队生还。」

周队跟他握了。

「三个小时二十分钟,」那人说,「你们是今天第一支全须全尾出来的。」

周队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

「里面什么情况?简单说两句?」

「回头再说。」周队说。

「就说一句。」

周队张了张嘴。没说。那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看了我一眼,又看回去。

「这位是?」

「我们队的。」周队说。

「哪个单位的?」

周队没答。我站在旁边,看那块大屏幕。屏幕上换画面了。

另一个副本,另一支队伍。画面里全是血。底下打着字:B 级副本「医院」,象国队,全灭。

「可惜了。」

「象国那队是种子队。」

「运气不好,抽到 B 级。」

我听着,没说话。

后来有人在后面小声说。

「龙国这队运气是真好,C 级,夜班公交,最简单的。」

「听说进去八个,出来八个。」

「一个没少。」

「这不就是抽到简单模式了嘛。」

我回头。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四十来岁,胸前挂个牌子。

他看见我看他,把头转过去了。林小满转过身。

「你们队呢?」

那人没接。

「我们队没抽到。」他说。

「抽到了也一样。」林小满说。

那人走了。

「七。」

有人叫我。不是周队。一个老头从人堆里走出来。

六十多,头发全白,穿一件旧夹克,脚上是布鞋。

布鞋上沾着泥。他走到我面前,站住。

「你是七。」

「是。」

他看了我一会儿。

「老院长身体还好吧?」

我没答。他笑了一下,不像是笑。

「我叫周德海。」他说,「这次行动我负责。」

「也姓周?」

「巧了。」

他说完就走了。走得快,没回头。周队走过来。

「他跟你说什么?」

「问我院长好不好。」

周队皱了一下眉。

「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他怎么知道——」

「不知道。」

周队没再问。回程的车上。黑色的,跟来接我那天那辆一样。

林小满坐在我旁边,本子摊在膝盖上。她一直在写。

写了一会儿,抬头。

「七。」

「嗯。」

「你刚才在车上,蹲下去过。」

「嗯。」

「蹲了多久?」

「不记得。」

她翻了一页。

「我看录像了。」

「你在最后一排,蹲在座位底下。」

「一分四十秒。」

「哦。」

「你在干什么?」

「看东西。」

「看什么?」

「看地。」

她盯着我。

「地上有什么?」

「有字。」

她笔停住了。

「什么字?」

「门。」

她没说话。隔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

「我记下来了。」

「记吧。」

车在开。窗外是夜。天不是黑的,是灰的,跟副本里那种黑不一样。

周队坐在前面,回过头。

「七。」

「嗯。」

「刚才在车上,你为什么不让我下?」

「你下去了,就回不来了。」

「你看见了?」

「你鞋带松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两只都系着。

「系着呢。」

「上车前,你系过。」

「系过。」

「上车以后,左脚松了。」

他抬头。

「就凭鞋带?」

「我看见了。」

「看见了又怎么样?」

「上车前系好的,上车以后松了。」

「走两步就会松。」

「松一只。」

他没说话。

「所以车上那个,不是你。」我说。

他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车上那个也这么蹭。

「那是什么?」他说。

「不知道。」

他往前看,没再说话。

「三分钟。」他说。

「嗯。」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攥成拳。我看了一眼他的手。

疤在。

我靠回椅背,闭了一会儿眼。兜里那三根烟还在。

摸出来一根,捏了捏。

「七。」

我睁眼。林小满还在看我。她翻到本子最前面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

「你们院,」她说,「是不是也有一扇那样的门?」

我没答。她也没再问。车往前开。前面是城。

第二天早上,天没亮,有人在楼下喊我。

我下去。周德海站在楼道口,手里拎着两个包子。

后来我喊他老周。

「吃了吗?」

「没。」

他把一个递过来,肉的。我咬了一口,凉的。

「第二个副本。」他说。

「什么时候?」

「后天。」

「这么急?」

「上一个队出来,只活了三个。」

「哪个队?」

「熊国。」

我嚼了两下。

「A 级。」他说,「废弃游乐园。死亡率百分之九十二。」

「九十二?」

「对。」

「那还去?」

「不去不行。」

「谁不去不行?」

他看着我。

「你?」

我把剩下半个包子塞嘴里。

「为什么是我?」

「因为上一个副本,」他说,「你什么都没干,全队出来了。」

「我干了。」

「干什么了?」

「我坐过站了。」

他没笑。

「鹰国也去。」他说,「他们队里有个人,跟你一样。」

「跟我一样什么?」

「不清楚。」他说,「上面说的。」

「上面是谁?」

他没答。

他把另一个包子也递过来。

「吃完。」

「你不吃?」

「我吃过了。」

我吃着,看他。他的布鞋换了新的,还是沾着泥。

「老周。」

「嗯。」

「你怎么认得红砖院?」

他看了我一会儿。

「我以前在那儿待过。」

「待过多久?」

「不长。」

「多久?」

他没答。

「后天早上六点,」他说,「北门。」

他走了。走了两步,回头。

「七。」

「嗯。」

「那个游乐园,」他说,「进去以后别坐旋转木马。」

「为什么?」

「上一个队,」他说,「坐上去的,都没下来。」

上车前我数了一下。六个,加上我,七个。

看表的没来。我问周队,那个看表的呢?

「调走了。」

「调到哪儿?」

「没问。」

车开了四个小时。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游乐园在城外一片荒地上。

铁门锈了,上面的字掉了一半,剩「乐」和「园」。门口有个售票亭,玻璃碎了,里面还挂着价目表。

成人票八十。儿童票四十。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看什么?」周队说。

「八十块钱。」

「怎么?」

「我长这么大,没买过票。」

他看了我一眼。门是开的。不是被推开的,是本来就没关。

里面很大。进门是一条主路,两边是摊位。卖气球的、套圈的、打枪的。

摊位上还有东西。气球瘪了,挂在架子上。套圈的奖品还在,一排塑料娃娃,脸都晒白了。

我走到打枪的摊子前面。枪还在。

我拿起来掂了掂,真的。

「放下。」周队说。

「里面没子弹。」

「放下。」

我放下了。往前走。旋转木马在中间。二十几匹马,围成一圈。

音乐在响。不是机器放的那种。是真的有人在弹。

我停下来听。

「走。」周队说。

「等会儿。」

音乐停了。木马开始转。一匹一匹,慢慢地转。

上面没有人。

「龙国的。」

有人说话。我回头。从鬼屋那边走过来六个人。

鹰国人。高,白,穿一样的黑色作战服。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女的。

三十上下,头发剪得很短。手里没拿枪。她走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看着我。我也看她。她的眼睛很平静。不是装的那种平静,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你叫什么?」她说。

中文,很标准。

「七。」我说。

「七。」

「数字。」

「对。」

她笑了一下。

「玛莎。」

两队的人在对峙。周队的手在枪上。鹰国那边也是。

只有我和她没动。

「你们几个人进来的?」她说。

「七个。」

「我们六个。」

她说完看着我。

「你们少一个。」我说。

「什么?」

「你们带了七份水。」

她的表情没变。

「你眼睛够毒。」

「你们每个人腰上挂一瓶,多出来那瓶在你们队长背包侧兜里。」

她看了一眼自己队长。队长把背包往身后挪了一下。

「记住了。」她说。

「习惯了。」

旋转木马还在转。音乐又响起来。

「这个副本没有规则。」她说。

「我知道。」

「凭什么?」

「门口没贴。」

她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凭这个?」

「还有。」

「什么?」

「售票亭里的价目表是新的。」

她转过头。

「新的又怎么样?」

「荒了这么多年,价目表不该是新的。」

她没说话。

「你不是龙国的人。」她说。

「我是。」

「你不像。」

「你中文说得比我还好。」

她笑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

「你从哪儿出来的?」她说。

「一个院子。」

「什么院子?」

「红砖的。」

她点头。

「我们那儿是白的。」

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两个人站在旋转木马前面,听着音乐。

「还有几个?」她说。

「什么?」

「你们院,还有几个像你这样的?」

我想了想。

「够用。」

音乐停了。木马停了。有一匹马,头转过来了。

不是木马的头。是马背上,坐着一个东西。穿一件小丑的衣服。

脸是白的,嘴是红的,一直红到耳朵根。它坐在马上,看着我们。

「别动。」我说。

周队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打在小丑胸口。衣服破了个洞。

洞里面是空的。小丑从马上下来了。不是跳,是滑。

像一件衣服从衣架上滑下来。它落地,站直。

一米八。

「跑。」我说。

林小满在我后面。她跑得慢。小丑追的是她。

周队回身,一把把她推开。他自己没躲开。小丑的手按在他腿上。

「咔。」

周队没叫。他咬着牙,把枪顶在小丑脸上,又开了一枪。

小丑散了。衣服落在地上,瘪了。周队的左腿,从膝盖往下,是弯的。

弯的方向不对。

「别看我。」他说。

我蹲下去。把他的裤腿撕开。骨头出来了,白的。

「能走吗?」我说。

「能。」

他说完,自己站起来了。站了一下,倒了。

「周队。」

「闭嘴。」

他从腰上解下皮带,咬在嘴里,把裤腿在自己大腿上绕了两圈,勒紧。

「走。」

我们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看。旋转木马上,又坐满了。

每一匹马上都有一个小丑,都在看门口。车在外面等着。

医疗队冲上来。周队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还在骂人。

「七。」

他叫我。我走过去。

「你刚才,」他说,「为什么不跑?」

「我跑了。」

「你没跑。」

「我最后跑的。」

他看着我。

「你知道那个东西怕什么?」

「不怕什么?」

「那你怎么敢站着不动?」

「它坐下的时候,我不动,它就不动。」

他闭上眼睛。

「你他妈的。」

担架抬走了。玛莎站在鹰国的车旁边。她的队,少了两个。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她抬手,比了个数。六。我回头数了一下。我们也是六个。

周队不算。她上车了。我没问她为什么比这个。

后来我想过。

她比的不是人数。回程的车上,林小满坐在我旁边。

她一直在哭。哭了一会儿,不哭了。

「七。」

「嗯。」

「周队的腿,」她说,「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

「是我跑得慢。」

「是他推的你。」

她低下头,翻开本子。

「我记一下。」

「记什么?」

「记他推我。」

她写了两行。写完,把本子合上。

「七。」

「嗯。」

「你为什么不怕?」

「我怕。」

「你没怕。」

「我怕的时候,你也看不出来。」

她看着我。

「那你怕什么?」

我想了想。

「怕忘。」

半夜,手机响了。

一个没存过的号码。我接了。那头没说话。我听见抽油烟机在响。

「七。」

是院长的声音。

「别关门。」

电话挂了。第三个副本下来的时候,是十天后。

S 级。代号「八号」。

「为什么叫八号?」我说。

老周没答。他把文件放在桌上。一张纸,两行字。

「全球没有一支队伍活着出来。」他说。

「那还派?」

「不派不行。」

「为什么?」

「因为它已经在往外漏了。」

「漏什么?」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一个手画的圈。圈里写着两个字。

门。

「这个副本,」他说,「我们只送一个人进去。」

「谁?」

「你。」

「我一个人。」

「对。」

「为什么?」

「因为你上一个副本,」他说,「在里面蹲了一分四十秒。」

我没说话。

「别人进去是拼命,」他说,「你进去是看东西。」

他把纸推过来。

「看完告诉我,里面有什么。」

副本的入口,在一栋老居民楼里。六层,红砖。

跟我住的那栋一个样。楼底下有个单元门。

绿漆铁皮,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门上有对讲机,一半是坏的,按下去没声。

门框上贴着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撕了又贴,一层压一层。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在里头,」老周在耳机里说,「每五分钟报一次。」

「好。」

我推门。门没锁。楼道很窄,两米宽。水泥地,磨得发亮。

墙上一半是白的,一半是绿的,绿的那半到腰。

一楼,101,102,103。门都是关的。我往上走。

二楼,201,202,203。三楼,301,302,303。四楼,401,402,403。五楼,501,502,503。六楼只有一扇门。

没有编号。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字。

七。

我站在门口。耳机里老周在说话。

「七,报位置。」

「六楼。」

「六楼有什么?」

「一扇门。」

「门牌上写什么?」

「七。」

那头没声了。隔了一阵。

「进去。」

我推门。门没锁。里面是一个房间,十几平米。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南。床上有一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我把手放上去,温的。桌上有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插着一把牙刷。

窗台上有一盆仙人掌。我走过去。盆是瓦的,边上有缺口。

土是干的,裂了缝。仙人掌还活着。我伸手摸了一下。

刺是软的。我往窗外看。外面是城市。跟我进来的那个城市一个样。

楼,路,路灯,车。但是有一栋楼,在漏。不是漏水。

是有一扇门,开着。门里面是黑的。黑在往外流。

流到街上,流到路灯底下,流进对面的窗户。

街上有人。有人在走,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等公交。

没有一个人抬头看。我掏出本子。在上面画了一个点。

然后写:六楼,一门,朝南。门牌七。对讲机没响。

我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扇开着的门,在三楼。

我下楼。五楼,501,502,503。三扇门都开着。

我上来的时候,都是关的。

我没停。四楼,401,402,403,门开着。三楼,302 的门开了一半。

我停了一下,再往下。二楼,门开着。一楼,单元门。

对讲机响了。一声。我推门出去。外面是原来的世界。

老周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跟我的一样。

「里面有什么?」

「一个房间。」

「什么房间?」

「我的房间。」

他没说话。我把本子递给他。

他翻开。看了一会儿。

他的手在抖。

「六楼。」他说。

「对。」

「一门。」

我点头。

「朝南。」

他合上本子。

「七。」

「嗯。」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说清楚。」

「门不在里面。」

他抬头。

「门在外面。里面那扇,是给我们看的。」我说。

那天晚上,老周把我叫到指挥室。

林小满也在。她面前摊着我的本子。一个大厅,几十块屏幕。

每一块上面都是一个城市。

「全球有记录的,」他说,「到今天早上,一千七百四十三扇。」

「什么?」

「开着的门。」

「那关着的呢?」

他没答。

「我们统计不了。」他说,「太多了。」

「全国有多少栋老楼?」

「几十万。」

「那就有几十万扇门。」

他点头。

「七。」

「嗯。」

「那个院子,」他说,「守的是哪一扇?」

我没说话。

「或者说,」他说,「那个院子本身,就是那扇门。」

我想起红砖院的三楼。走廊尽头,那间从来不开窗的屋子。

门是铁的。漆是绿的。我从来没进去过。

「我不知道。」我说。

老周看着我。

「你在那儿待了多久?」

「十七年。」

「十七年,你没进去过。」

「没有。」

「为什么?」

「门锁着。」

「锁着,还是关着?」

我没说话。

「还有个事。」他说。

「什么?」

「你画的那个点。」

「怎么了?」

「我们核对了。」他说,「全国一千七百四十三个点,跟你这个,位置能对上。」

「对上什么?」

他把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上全是红点。

密密麻麻。

「这些都是已经开了的。」

他拿笔,在红点之间连了几条线。连出来一个形状。

一个圈。圈的中间,是红砖院。

「七。」

「嗯。」

「红砖院,」他说,「不在圈上。」

「在哪?」

他用笔尖点了点圈的中间。

「在这儿。」

「那我就是从门里出来的。」

他没说话。林小满抬起头。

「还有多久?」我说。

他把笔放下。

「按这个速度,」他说,「一个月。」

「一个月能干什么?」

他没说话。

他把地图折起来。接下来二十一天,我每天出去,画门。

第二十五天早上,我在睡觉,被吵醒的。

后来算,比老周说的早六天。

外面在响。不是一种响,是很多种。喇叭,刹车,玻璃,人。

我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那条街上,有一扇门开着。

就是那个单元门。门里是黑的。黑在往外流。

我穿好衣服,下楼。街上已经乱了。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站在门口不动。

林小满从后面追上来。她眼睛是肿的。

「周队呢?」我说。

她低下头。

「腿保住了。」她说。

「人在哪?」

「医院。」她说,「昨天转过去的。」

「你怎么不去?」

她没说话,把笔从耳朵上取下来,捏在手里。

「我记着呢。」她说,「记完了给你看。」

我往前走,穿过人群。回头看了一次。

她站在原地,没动,本子抱在胸前。

我路过指挥室。门开着。老周站在里面,背对着门。

屏幕全是红的。

「七。」

「嗯。」

「他们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他没回头。

「知道门一直在。」

「那你呢?」

他没答。我走了。走了四十分钟。到红砖院的时候,天刚亮。

地上是湿的。昨晚下过雨。铁门开着。不是被推开的。

是本来就没关。我进去。院子里停着一辆轮椅。

周队坐在上面,腿上盖着毯子。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

「里面在等你。」

「你怎么在这儿?」

「我调过来了。」

「腿呢?」

他没接这句。

「进去吧。」他说,「别让他们等。」

我上楼。一楼,二楼,三楼。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屋子。

门开着。里面在打牌。一张矮桌,几个人围着。

中间那个人抬头。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是他。

「情报送到了。」

「送到了。」

他把牌放下。

「那你回来干什么?」

「回来打牌。」

他扔给我一副。

我坐下。

外面在响。

里面在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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