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他们拿我开玩笑,结果真的感染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15:26:44

他们说拿我开玩笑,结果真感染了埃博拉

一

我叫沈志远,市三院感染科主任,干这行二十三年。

非典那年我在发热门诊蹲了俩月,H7N9我亲手转过三个重症,新冠三年我连家都没回过。我媳妇说我这辈子嫁给医院了,我说那可不,你算小的,医院算大的。她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

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命硬、胆子大、认死理。病人到我手上,该隔离隔离,该上报上报,谁打招呼都不好使。院长给我起外号叫“沈铁门”,意思是只要我堵在科室门口,什么关系户都别想塞进来。我不觉得这是骂我,铁门好,铁门安全。

去年三月份那个事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什么阵仗都见过了。

那天是周三,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上午刚开完院周会,院长在会上表扬我们科室一季度零感染零事故。我端着保温杯回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门就被撞开了。

赵小峰、刘洋、孙鹏飞,仨规培生,堵在我办公室门口,脸涨得通红,喘气跟拉风箱似的。

赵小峰打头,手里攥着几张打印纸,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沈主任!您感染埃博拉病毒了!”

我手里钢笔差点戳进鼻孔里。

“什么玩意儿?”

赵小峰把打印纸拍我桌上。我低头一看,抬头是我们医院检验科,项目名称“埃博拉病毒核酸检测”,结果一栏黑体加粗写着“阳性”,底下检验者签名栏还有王主任的签字,红戳盖得端端正正。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我马上觉得不对。第一,我昨天没抽血。第二,埃博拉核酸检测我们医院根本没有开展,试剂盒要疾控中心审批才能调。第三,王主任上周去省里开会了,人不在。

“我什么时候送的检?”

赵小峰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昨天您值完夜班不是擤鼻涕了嘛,扔垃圾桶里那个纸,我们拿棉签蘸了点……”

我差点把保温杯砸他脸上:“你动我鼻涕?”

刘洋和孙鹏飞在后头憋笑憋得脸通红。赵小峰还在那嘚瑟:“沈主任您别急眼啊,我们这不是关心您嘛,埃博拉潜伏期最长二十一天,您算算您最近有没有接触过非洲回来的……”

我拍桌子站起来:“赵小峰你脑子有病吧?埃博拉我接触没接触过非洲回来的病人我自己不知道?你拿我鼻涕去做埃博拉检测?检测试剂哪来的?”

赵小峰眼神飘了一下:“就……实验室借的……”

“哪个实验室?”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这时候门口又晃进来一个人,赵小峰的导师,我们科室的老陈,陈建国。老陈五十八了,明年退休,平时话不多,端着个紫砂壶慢悠悠晃进来,冲我摆摆手:“老沈,别跟小孩一般见识,闹着玩呢。那单子是他们拿检验科模板自己改的,P图,王主任根本不知情。我早上就看见了,训了他们一顿。”

赵小峰缩着脖子嘿嘿嘿,后头俩跟着赔笑:“沈主任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就想试试新来的那个AI修图软件,顺便给您提个醒,最近埃博拉在非洲又起来了,咱科是不是该搞个演练……”

我盯着那张假化验单看了十秒钟,血压从一百二飙到一百六。老陈拍拍我肩膀:“行了行了,小孩子不懂事,我回头让他们写检查。你别往心里去。”

我把那张假单子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指着赵小峰鼻子:“三千字检讨,明天交。还有,以后别拿我鼻涕做实验。”

仨人连声应着,嬉皮笑脸跑了。

老陈没走,坐我旁边椅子上叹了口气:“现在的学生,胆子大得很。我当年带教的时候哪敢跟主任开这种玩笑。”

我瞪他一眼:“你也不管管。”

老陈苦笑:“管了,管不住。不过老沈,说正经的,你昨天是不是真感冒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我说有点低烧,吃了片对乙酰氨基酚。老陈说那你回去歇半天,科里我盯着。我想了想,手头几个病人交接完就走了。

那天晚上到家,我越想越不对劲。赵小峰那小子虽然皮,但他拿我鼻涕做实验这事儿,试剂从哪来的?埃博拉检测试剂我们医院根本没有,他一个规培生从哪弄的?他那个AI修图软件,能P出王主任的签字和检验科的红戳?

我打了个电话给检验科值班的小周,问他今天有没有人拿过埃博拉检测试剂。小周说:“沈主任,那玩意儿库里锁着呢,双人双锁,谁动谁签字。我今天一直在班上,没人来领过。怎么了?”

我说没事,挂了电话。

第二天赵小峰没来上班。我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问刘洋和孙鹏飞,俩人支支吾吾说“峰哥好像感冒了,请假了”。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但手头病人多,忙起来就忘了。

下午三点多,老陈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变了:“老沈,赵小峰在发热门诊,他……他今天早上吐了两回,牙龈出血。”

我脑子嗡一下。

二

我冲到发热门诊的时候,赵小峰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牙龈确实在渗血,枕头上洇了一小片红。旁边护士给他量血压,九十的六十,心率一百三。我一看监护仪上的数字,手心就开始冒汗了。

“把隔离衣拿来!N95!护目镜!所有人出去,就留我和老陈!”我吼了一嗓子,然后把赵小峰扶起来问他,“小峰,你跟我说实话,你那个埃博拉检测到底怎么回事?你接触过什么东西?”

赵小峰迷迷糊糊看着我,嘴唇哆嗦:“沈主任……我……我那天拿您鼻涕棉签……不是假的……我真的做了……”

我脑子一炸:“你说什么?”

“我导师……陈老师让我去疾控拿演练用的质控品……灭活病毒……说做生物安全演练用……我拆快递的时候……手套破了……洒手上了……”

我转头看老陈。老陈站在隔离区门口,脸也白了,紫砂壶掉地上碎了一地。

“老陈!你让学生去疾控拿质控品?走审批了吗?报备了吗?”

老陈嘴唇哆嗦:“走了……我跟疾控张科长口头说的……他说可以给几个灭活样本做演练……我就让小峰去拿了……我以为灭活的不传染……”

“灭活的要是在运输或者拆包过程中灭活失效呢?你连这个都不懂?”我太阳穴突突跳,“你干了一辈子感染科,灭活病毒处理不当的风险你不知道?”

老陈不说话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骂人没用,得赶紧处置。我让老陈立刻给疾控打电话报疑似埃博拉暴露事件,同时让护士把发热门诊封了,所有接触过赵小峰的人登记造册。我自己套上二级防护,给赵小峰做了流调:他什么时候拆的快递,什么时候开始发烧,期间接触过谁,去过哪些地方。

赵小峰一边发抖一边说:“前天下午拆的……拆完我就把那个棉签蘸您鼻涕了……然后P了张图……晚上回家就觉得身上没劲……昨天发烧三十八度七……今天早上牙龈出血……沈主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问他:“你拆快递的时候手套破了,手上有没有伤口?”

赵小峰想了想,快哭了:“我手上有倒刺……撕了……有个小口子……”

我倒吸一口凉气。埃博拉通过体液传播,手上开放性伤口接触病毒污染物,感染风险极高。更关键的是,赵小峰拆完快递之后没有做任何上报和隔离,直接回家,坐地铁,去食堂吃饭,还跟我们开玩笑。他在潜伏期里接触了多少人?

当天晚上疾控来人,全副武装把赵小峰转去定点医院负压病房。我和老陈还有当天接触过赵小峰的护士、保安、保洁全部被登记,居家隔离观察。结果出来,赵小峰阳性。我阴性,老陈阴性,护士阴性。

我松了口气。

但事情没完。

赵小峰住院第三天,他爸妈从老家赶到医院。他妈在隔离区外面又哭又骂,骂医院、骂疾控、骂老陈、骂我。他爸直接冲进行政楼,揪着院长领子吼:“我儿子在你们医院感染的!你们怎么管的!你们领导干什么吃的!”

院长赔礼道歉,说全力救治。赵小峰病情凶险,埃博拉没有特效药,全靠支持治疗。上了呼吸机,肾功能开始往下掉,做了两次血滤。他爸妈天天来医院闹,堵门、拉横幅、拍视频发抖音,标题写“市三院草菅人命,规培生感染埃博拉濒临死亡”。

医院迫于舆论压力,暂停了老陈的职务,成立调查组。调查组找我谈话,说赵小峰拆的那个快递是你科室的快递,你是科室主任,有管理责任。我说对,我有责任。但快递是老陈让学生去拿的,没有走任何审批流程,我事前不知情。调查组说这些我们会查清楚,你先配合调查。

我配合了半个月。期间医院停了我门诊,让我在家“休息”。我媳妇急得嘴上起泡,天天打电话问情况。我说没事,等调查结果吧,我没做亏心事。

一个月后赵小峰病情稳住,从负压病房转出来了,但肾功能受了损,以后得长期复查。他爸妈不干了,要求医院赔偿三百万,还要求追究相关人员刑事责任。他们找了律师,把医院和我、老陈一起告了。

开庭之前,赵小峰他爸来医院堵我。那天我刚从调查组出来,走到停车场,他爸从一辆面包车后面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冲我捅了三刀。一刀捅在肚子上,一刀捅在胸口,一刀划在胳膊上。

我倒在地上,血往外涌。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他爸那张脸,扭曲的、绝望的、充满仇恨的脸。他喊了一句话:“你赔我儿子!”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三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攥着钢笔,保温杯冒着热气,桌上摊着上周的排班表。

门口传来脚步声。赵小峰、刘洋、孙鹏飞,仨人堵在门口,赵小峰手里攥着打印纸,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沈主任!您感染埃博拉病毒了!”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我一把抢过那张打印纸,反锁办公室门,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怼着赵小峰的脸:“赵小峰,我现在问你,这张化验单数据哪来的?你如实说。说的每个字都是证据。”

赵小峰愣了:“主任您咋了?闹着玩的……”

“我没跟你闹着玩。”我盯着他眼睛,“你前天下午是不是去疾控中心拿了一个快递?里面是灭活病毒质控品?你拆的时候手套破了?你手上倒刺撕了有个口子?”

赵小峰脸色唰一下变了:“您……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拆完那个快递拿我鼻涕棉签的时候,你手上那个伤口已经暴露了。你今天是不是觉得身上没劲?是不是低烧?”

赵小峰嘴唇哆嗦:“您怎么……”

“因为我昨天给疾控张科长打过电话了,他说根本没有给你们批过任何质控品。你那个快递是老陈从非正规渠道弄来的,没有走审批没有报备。你现在跟我说实话,拆快递的时候到底洒没洒?”

赵小峰快哭了:“洒了……手套破了我没在意……沈主任我错了……”

“错不错回头再说。”我把手机录像关掉,拉开办公室门冲走廊喊,“老陈!你给我过来!”

老陈端着紫砂壶从隔壁探出头:“咋了老沈?一惊一乍的……”

“你让学生去拿的质控品从哪来的?走审批了吗?报备了吗?”

老陈脸色变了:“我……我跟疾控张科长说了一声……”

“张科长说根本没有这回事!你从哪弄的?”

老陈支支吾吾半天,最后交代:是他一个做生物试剂生意的老同学私下给他的,说是某实验室淘汰的质控品,没走正规渠道。老陈想搞个演练在院里露个脸,就让赵小峰去拿了。

我一句话没多说,直接拨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疾控应急办:“市三院感染科,报疑似埃博拉病毒暴露事件。涉及人员:规培生赵小峰,疑似暴露时间前天下午。我本人、陈建国主任、护士两名、保安一名,全部申请隔离观察。快递包装还在科室垃圾桶里,请立刻派人来采样。”

第二个打给院长:“院长,感染科出事了。陈建国违规让学生拿未经审批的生物样本做演练,学生可能暴露了。我建议立刻启动院级应急预案,封科室、封楼层,所有接触人员登记造册。具体书面报告我半小时后送您办公室。”

第三个打给赵小峰他爸——不对,这个电话现在不能打。我改打给保卫科:“保卫科,感染科有人违规操作导致生物安全暴露,请派两个人来维持秩序,任何人进出科室必须登记。”

打完三个电话,我回头看老陈。老陈脸已经白了,紫砂壶搁在桌上,手在抖。

“老陈,你干了一辈子感染科,你知不知道灭活不彻底的质控品拆包暴露意味着什么?你知不知道赵小峰拆完快递之后回家坐地铁吃食堂接触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一旦确诊,全院都要跟着陪葬?”

老陈嘴唇哆嗦:“我以为灭活的没风险……”

“你以为?你五十八了,你拿‘我以为’来赌一个科室的命?”

赵小峰在旁边吓哭了:“沈主任我真不知道那东西有问题……陈老师让我去拿我就去了……”

“你哭也没用,现在赶紧把前天拆快递之后你去过的所有地方、接触过的所有人全部写下来,一个不许漏。写不完不许走。”

四十分钟后,疾控的车开进医院。穿防护服的人把赵小峰带走了,快递包装采样了,科室封了,当天接触过赵小峰的护士、保安、保洁全部登记隔离。院长亲自主持应急会议,我列席,把来龙去脉说清楚了。

三天后结果出来:赵小峰阳性,但发现得早,症状还轻,直接上支持治疗,没用呼吸机,肾功能保住了。我阴性,老陈阴性,那俩护士阴性。

赵小峰他爸妈从老家赶过来,这回没闹。因为院方在他们到之前已经把全部流程记录、上报时间、处置措施、疾控出具的证明整理成册,递到他们面前。院长亲自跟他们谈话:“你们儿子感染是因为陈建国违规操作、赵小峰本人未按规定防护,跟沈主任没有关系。沈主任是第一个上报的,处置及时,救了你们儿子的命。”

他爸看完材料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陈建国怎么处理?”

“停职调查,移交卫健委处理。赵小峰的医疗费用医院承担,后续康复我们负责到底。”

他妈抹了把眼泪:“谢谢院长……谢谢沈主任……”

我在旁边站着没说话。谢我干什么,我上辈子被你们家捅死了。

四

老陈最后被撤了科副主任职务,提前退休,退休金降了一档。他那个做生物试剂生意的老同学被立案调查,涉嫌非法提供病原微生物样本。赵小峰延期规培一年,但人还在,肾功能虽然受了点影响,但不用透析,吃药控制着就行。出院那天他爸妈拎着水果来我办公室,他妈哭着说谢谢沈主任救了我儿子一命。我说别谢我,谢你儿子命大,再晚半天他牙龈出血那会儿就传染开了。

赵小峰站在他妈后头,脖子上还贴着留置针的胶布,低着头不敢看我。我拍拍他肩膀:“三万字的检讨改了。”

“啊?不是三千吗?”

“三万。写《埃博拉病毒实验室操作规范与生物安全漏洞分析》,下周一交。”

赵小峰眼泪吧嗒掉下来:“沈主任我写,我写五万字都行。”

后来我们医院搞了一次全院生物安全大排查,所有涉及病原微生物的实验室全部重新验收,高危样本双人双锁加监控。院长在总结会上说:“这次事件暴露了我们管理上的漏洞,沈志远同志处置及时,避免了一次重大生物安全事故,院里决定给予通报表扬。”

底下鼓掌。我站起来说:“院长,表扬就算了,我有个建议——以后凡是涉及生物样本的演练、培训、科研,必须走审批报备流程。谁绕过流程谁负责,出了事一查到底,不管是谁的学生、谁的关系。”

院长说行,就这么办。

散会之后我回办公室,给自己泡了杯新茶。窗户外头阳光挺好,楼下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艳。我摸了摸自己肚子——上辈子被捅的地方,这会儿完好无损。掏出手机给媳妇发了条微信:“晚上我早点回家吃饭。”

她秒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笑了笑没解释。

晚上到家她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蛋汤、凉拌黄瓜。我吃了三碗米饭。她坐对面看我吃,突然问了句:“你那个学生赵小峰,后来咋样了?”

我说出院了,改好了,现在写检讨写到半夜两点。

她哼了一声:“你们那个陈主任呢?”

“退休了,在家带孙子。”

“活该。”她给我夹了块排骨,“你以后少管闲事,别什么人都往科室里放。”

“那不行,”我嚼着排骨含含糊糊说,“该管的还得管。不过这回我知道了,什么事都得上报,按流程走,谁打招呼都不好使。”

她白了我一眼:“你早干嘛去了?”

我嘿嘿笑:“早没经验。”

她踹我一脚:“把碗洗了。”

我颠颠去了。

国家表扬下来那天,我正蹲在科室修饮水机

一

事情过去三个多月,我都快把那茬忘了。

那天上午我正在科室跟饮水机较劲。这破机器用了六年,出水越来越小,维修科说没配件得等厂家发,我等了俩礼拜没动静,干脆自己动手拆了滤芯拿白醋泡。正泡着呢,院办小刘跑过来喊我:“沈主任!院长让你赶紧去他办公室!卫健委来人了!”

我说等会儿,我把这滤芯拧回去。

小刘急得直跺脚:“别拧了!国家卫健委的!表彰文件下来了!”

我手一哆嗦,滤芯掉地上滚了两圈。捡起来拿白大褂下摆擦了擦,跟着小刘往行政楼走,心里犯嘀咕:表彰?赵小峰那事儿不是早就处理完了吗?老陈都退休俩月了,还表彰啥?

院长办公室坐了三个人。除了院长,还有两个面生的,一个五十来岁戴金丝眼镜,一个四十出头穿深色夹克。院长站起来介绍:“老沈,这位是省卫健委应急办的刘处长,这位是国家卫健委疾控局的王调研员。专门为你那个事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赵小峰肾功能又出问题了?

王调研员站起来跟我握手,笑呵呵的:“沈志远同志,别紧张,好事。你那个埃博拉暴露事件处置,我们这边复盘了整个流程,从发现、上报、隔离到后续管控,全程记录调出来看了三遍。国家疾控的专家评估之后给了四个字——教科书级。”

我愣了一下:“教科书级?”

刘处长在旁边补充:“你当时四十分钟内完成了上报、封控、密接登记、样本采样申请,比我们应急预案要求的两个小时快了三分之二。后续全院排查你提的那几条建议,现在写进省里的生物安全管理规范了。国家卫健委决定给你个人通报表扬,你们科室集体嘉奖。”

院长在旁边笑得满脸褶子:“老沈,这回你给咱院长脸了!我上午接到电话还以为听错了,确认了三遍!”

我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饮水机维修科能给我加急批个新滤芯不?”

院长笑容僵在脸上。王调研员噗一声笑出来:“沈主任果然跟材料里写的一样,务实。”

二

表彰文件是周四下午正式下发的。院办在公告栏贴了红头文件,A4纸打印了三页,标题写《关于对市三院感染科主任沈志远同志予以通报表扬的决定》。底下小字密密麻麻,核心意思就一段:该同志在发现疑似埃博拉病毒暴露事件后,反应迅速、处置规范、上报及时,有效避免了院内感染扩散,为全国医疗机构生物安全管理提供了可复制的处置范本。

消息传得飞快。我还没下班,手机就炸了。大学同学群有人转了文件截图:“沈志远你行啊,国家级的表扬,以后得叫你沈国奖了。” 我妈打了仨电话我没接着,第四回我接了,她在电话那头嗓门大得不用开免提:“儿子!你二姨在卫健委网站上看见你名字了!你干啥了?你爸说你是不是又跟人吵架了?”

我说妈是好事,回头细说。她说那你晚上回来吃饭不?我给你包饺子。我说回,韭菜鸡蛋的。她说行,多包点你带回去冻着。

赵小峰也发微信了,就一句话:“沈主任,我检讨写了八万字了,您看能抵消我给您惹的祸不?” 我回他:“抵消不了,你继续写,写到十万字我考虑给你评个优秀检讨奖。” 他发了一串哭脸。

老陈没发微信,但他老伴给我媳妇打了个电话,说老陈在家看见新闻了,坐沙发上愣了半天,最后说了句“老沈确实比我强”。我媳妇转述给我的时候加了一句评语:“你前导师这人吧,一辈子要面子,能说出这话不容易。”

我说你替我回个话,就说“陈主任当年教我的东西我没忘,只是该守的规矩得守”。我媳妇翻了个白眼:“你自己发微信说去,少使唤我。”

后来我还是发了。老陈隔了两小时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没说话。

三

真正让我没想到的是后续影响。

表彰文件下来第二周,省里组织了个生物安全培训班,点名让我去讲一节课。我说我讲课水平一般,平时给学生上课都是照着PPT念。刘处长说不用讲PPT,你就讲你那个事,从学生堵你门到疾控车进院,四十分钟里你干了什么、想了什么、为什么那么干,讲清楚就行。

我备了两天课,写了三千字讲稿,到会场一看,底下坐了二百多号人,全是全省二级以上医院感染科和检验科的主任。我一上台就乐了:“各位同行,我这人不会讲课,我就说大实话。那天上午我差点被那仨学生气死,下午就差点被吓死。中间四个小时我干了四件事:问清楚、锁住人、打电话、写记录。就这四件,谁都能干,关键是别犹豫。”

底下有人举手问:“沈主任,当时您导师说开玩笑,您就没想过真是玩笑?”

我说想过。但我想的是——万一是真的呢?我赌不起。我死过一回的人,不跟概率玩轮盘赌。

这话说完底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了半分钟。坐第一排的一个老主任站起来说:“沈主任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我们搞院感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宁可虚惊一场,不能追悔莫及。”

后来培训班把我的讲稿整理成案例汇编,发到全省各医院做培训材料。我媳妇拿了一本回来看,看完说了句:“你这写得还挺像回事,就是你那字太丑了,打印版的吧?”

我说手写稿你又不是没见过,跟狗爬似的。

四

年底卫健委搞了个全国视频会,表彰年度生物安全工作先进单位和个人。我本来以为跟我没关系了——省里表扬过了,国家通报表扬也拿了,还能有啥?结果视频会开到一半,主持人念名单:“年度生物安全突出贡献个人——市三院感染科沈志远。”

大屏幕上出现我照片的时候,我正蹲在科室库房清点防护物资。护士长跑进来喊我:“沈主任!你上电视了!” 我拎着两盒N95出去,看见会议室电视里我的证件照被放大了挂在屏幕上,底下字幕打着我名字和单位。赵小峰和刘洋他们几个规培生围着电视起哄:“沈主任牛逼!”

我摆摆手:“别牛逼了,赶紧干活去。那批防护服快过期了,清出来换新的。”

视频会结束之后,院办通知我下周去北京领奖。我说领奖要几天?说两天。我说那科里排班得调一下,我走了谁盯门诊?院长说让老周替你两天,你放心去。

我到北京那天晚上,住卫健委安排的酒店,标准间,跟另一个省的感染科主任拼房。那哥们儿姓吴,湖南人,我俩晚上在楼下小饭馆吃卤煮,他问我:“老沈,你那个事我看了材料,有个细节我一直想问——你当时怎么就那么快决定上报?一般这种情况,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先观察观察。”

我夹了块肺头嚼了嚼:“因为我知道我们医院检验科压根没开埃博拉检测项目。学生跟我说做了检测,那就是假的。但假的后面藏着什么,我不敢赌。搞院感的,疑病从有。”

老吴端起啤酒跟我碰了一下:“敬你。我回去也把预案改了,加一条——凡涉及高危病原微生物的样本,无论来源、无论真假,一律先封控再核查。”

我说那咱俩这顿饭没白吃。

五

从北京回来那天,我媳妇带着闺女来高铁站接我。闺女五岁,看见我就扑上来喊爸爸,翻我包找礼物。我从兜里掏出个卫健委发的纪念奖章,镀金的,正面刻着国徽,背面写着“生物安全 守护生命”。闺女一把抢过去:“这个给我了!” 我说行,你拿去玩吧,别弄丢了。

我媳妇开车,我坐副驾,闺女在后座玩奖章。她突然问了句:“爸爸,你为什么要得这个奖呀?”

我回头看她:“因为爸爸不让坏东西跑到医院里来。”

她想了想:“那坏东西跑进来了怎么办?”

“爸爸把它赶出去。”

“那你要小心别被坏东西咬到哦。”

我摸了摸肚子——上辈子被捅的地方,这会儿完好无损。我说你放心,爸爸这回长记性了,坏东西还没进门爸爸就拉警报。

我媳妇在旁边噗一声笑出来:“你跟五岁小孩说拉警报,她听得懂吗?”

闺女在后座喊:“听得懂!消防车就拉警报!呜哇呜哇——”

我跟我媳妇对视一眼,都笑了。

回家之后我把奖章从我闺女手里哄下来,搁在办公室抽屉里。平时不拿出来,就那天赵小峰十万字检讨交上来的时候,我一边翻一边把奖章搁桌角上。赵小峰眼尖看见了,问:“沈主任这啥?”

“国家发的。”

他凑过来看了半天,咽了口唾沫:“沈主任,等我规培结束了,能让我摸摸不?”

“你先把检讨改完了再说。”

他抱着十万字检讨灰溜溜走了。

后来那面奖章我捐给院史馆了,搁在玻璃柜里,旁边摆着那份假化验单的打印件——赵小峰当初P的那张。底下标签我亲自写的:“真警情从假报告开始,安全线在流程之内。”

院长看了说标签写得好,有教育意义。

我说那必须的,我这人没啥文化,但大实话还是会说两句。

(全文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