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
我跟那家快餐店合作了整整八年,每月二十三万,从没拖过一天账期。
结果一个电话,老板告诉我。
“有个更大的公司跟我谈了,你那边暂时先停一停。”
连个“抱歉”都没说完,订餐群就被他解散了。
我当天就把单子签给了隔壁新店。
后来快餐店老板堵在我公司门口,蹲在地上抽烟,眼眶通红。
“那公司是骗试餐的,三个月白吃了我几十万,李总,你救救我。”
我路过他身边,只说了一句:
“当初解散群的时候,你可没犹豫。”
01
电话是中午十一点半打来的。
我正在仓库盯装货,手机响了三声才接。
方国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跟平时不一样。
不是那种称兄道弟的腔调。
是公事公办的调子。
“周哥,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我夹着手机,朝司机挥手示意继续装车。
“你说。”
“有个公司跟我这边谈了,规模挺大的,连锁的那种。他们能供全品类,价格也压得下来。”
我手上动作停了。
“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那边暂时先停一停。”
我站在仓库门口,太阳晒着后背,汗顺着脖子往下流。
“停一停是多久。”
“这个不好说。周哥你也别往心里去,做生意嘛,哪有一成不变的。”
我没吭声。
八年。
从他在城南开第一家店的时候,我就给他供货。
那会儿他连门面转让费都是东拼西凑的。
第一个月货款结不出来,我说不急,先欠着。
第三个月他开始赚钱了,每月按时打款,二十三万,一天没拖过。
后来他开了分店,又开了三家。
货量翻了三倍,我专门给他配了一辆冷链车。
八年,我没换过一次油,没缺过一次斤两,没涨过一分钱。
现在一个电话,说停就停。
“方总。”
我叫了他一声。
不是周哥、方哥那种叫法了。
他大概也听出来了,那头顿了一下。
“周哥,你别——”
“合同还有四个月到期,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个……到时候再说吧。”
“行。”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还亮着,微信弹了一条消息。
“方国胜解散了群聊‘城南四店订货群’。”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
八年的订货记录,八年的对账单,八年的语音消息。
全没了。
连个告别都没有。
小吴从车上跳下来,擦着汗过来问我。
“周哥,城南那边今天的货要不要发?”
“不发了。”
“啊?那明天呢?”
“也不发了。以后都不发了。”
小吴愣在那里。
我走进办公室,拉开抽屉,翻出一沓名片。
隔壁那条街上个月新开了一家面馆,老板来我这里问过价。
我当时没接。
方国胜的单子够大,我不想分心。
现在不用考虑了。
我拨了那个号。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喂,哪位?”
“陈嫂,我是对面仓库供菜的周远。上个月你来问过价,还算数吗。”
陈嫂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算数算数,我正愁找不到靠谱的供货呢。周老板你什么时候方便过来谈?”
“现在。”
我拿了合同模板,出了仓库,走过一条马路。
陈嫂的面馆刚装修完,门口还贴着招工启事。
她端了杯茶给我。
“周老板坐,你上次给的价格单我看了,挺实在。”
“价格不变,账期月结,每月二十号之前打款。”
“这么爽快?”
“我跟上一家合作了八年,从没出过问题。你可以去打听。”
陈嫂看了我一眼。
“上一家?城南那个方老板?”
“对。”
“他不要你的货了?”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把合同推过去。
“你看看,没问题就签。”
陈嫂翻了两页,拿笔签了。
从走出仓库到签完合同,一共四十分钟。
回去的路上,小吴打电话过来。
“周哥,方老板那边有个店长打电话来问,说明天的货怎么没下单。”
“你告诉他,问他们方总去。”
“好。”
我挂了电话,站在马路中间。
太阳还在头顶,热得人喘不上气。
但我心里一点都不乱。
八年的交情,他一个电话就断了。
那我用四十分钟找到下家,不过分。
02
第二天一早,方国胜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我没接。
他连打了三个。
第四个的时候,我接了。
“周哥,你昨天是不是跟对面那个面馆签了?”
消息传得够快的。
“签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哥,我跟你说的是暂停,不是不合作了。你这就直接签别人了?”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方总,你昨天原话是什么来着?‘你那边暂时先停一停。’我停了。停了之后我的货往哪儿走,这是我的事。”
“那我这边回头要是重新合作呢?”
“那到时候再说吧。”
这句话是他昨天说的。
我原样还给他。
电话那头,方国胜没再说什么。
挂了。
小吴在旁边听了全程,小声问我。
“周哥,方老板那人……以前不是挺讲义气的吗?”
我笑了一下。
讲义气。
五年前,他第三家店开业的时候,资金周转不开。
夜里十一点给我打电话,声音都是抖的。
“周哥,这个月的货款能不能宽限半个月?我手头实在紧。”
我二话没说,不但宽限了,还多垫了三万块的货。
那个月我自己的员工工资都是刷信用卡发的。
后来他缓过来了。
请我吃饭,拍着我的肩膀。
“周哥,这辈子忘了谁也忘不了你。”
三年前,他第四家店选址的时候,看中了一个铺面。
房东是我的一个老客户。
他让我帮忙说说,能不能把租金压一压。
我请房东吃了顿饭,把租金谈下来两千块。
方国胜拿到合同那天,给我带了两条烟。
“周哥,你就是我的贵人。”
两条烟换两千块的月租减免。
这笔账他算得清楚。
去年过年,他新谈了一个调料供应商。
把我原来搭着供的酱料那部分切走了。
也是一个电话通知我的。
“周哥,酱料那块有人给我更好的价,你别介意。”
我没介意。
酱料那块一个月也就几千块钱的量,不值得翻脸。
但我记住了一件事。
方国胜这个人,心里有一杆秤。
秤上只放利益,不放交情。
只是我那时候觉得,主菜主粮的供应量那么大,他不会动。
我错了。
他连“抱歉”两个字都省了。
小吴还在旁边等着。
我拍了拍桌子。
“去给陈嫂那边备货,她那边量不大,但要做细。品相挑好的,送货要准时。”
“明白。”
小吴出去了。
我打开电脑,算了一笔账。
方国胜那边每月二十三万,没了。
陈嫂的面馆刚起步,一个月撑死五六万。
缺口太大了。
但我不慌。
这行干了十几年,客户丢一个就补一个。
怕的不是丢单子。
怕的是把自己搭进去。
下午两点,我去了趟城东。
那边新开了个社区食堂,规模不小。
我带着报价单和样品,敲开了后厨的门。
食堂负责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姓刘。
她看了看我的菜品,又看了看报价。
“价格还行,你之前供过哪些大客户?”
“城南快餐四家店,供了八年。”
“方国胜那个?”
“对。”
“那怎么不做了?”
我看着她。
“他找了别人。”
刘大姐点了点头,没多问。
“行,你先送一周试试。”
我当天就安排了第二天的配送。
回到仓库,天快黑了。
手机上多了一条消息。
方国胜发来的。
“周哥,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别因为这点事就生气。等我这边新供应商稳定了,有些小品类还是想找你拿。”
小品类。
他把我从主供应商,变成了补缺的。
我看了这条消息很久。
然后退出了对话框。
没回。
有些话不用说。
他听不懂,说了也白说。
他听得懂,就不会发这条消息。
03
方国胜嘴里的“大公司”,是个叫鼎盛的供应链公司。
我知道这个名字。
不是因为它有多大。
是因为这个公司去年在城北有过一单生意。
城北那个做企业团餐的老赵跟我提过一嘴。
“有个叫鼎盛的来谈合作,说是能供全品类,价格压到底。谈了两轮,我总觉得不对劲,后来没签。”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了。
但我没打算告诉方国胜。
他自己选的路,自己走。
这天下午,我在陈嫂店里卸货的时候,碰见了一个人。
方国胜的店长,老何。
老何在方国胜手下干了六年,从第一家店就跟着他。
他来陈嫂这边吃面。
看见我,愣了一下。
“周哥?你怎么在这儿?”
“给这边供货。”
老何端着面碗坐下来,压低了声音。
“周哥,方总换供应商的事……我也是事后才知道的。”
我蹲在地上码菜筐,没抬头。
“你跟我说这些干嘛。”
“就是觉得……他做得不地道。八年了,说换就换,连个招呼都不提前打。”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是老板,他说了算。”
老何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
“周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讲。”
“你说。”
“那个鼎盛的人来谈的时候,方总专门让我去厨房回避了。但我在门口听见了几句。”
我看了他一眼。
“那个鼎盛的业务员姓赵。他跟方总说,像你这种小供应商,早就该换了。说什么‘小作坊供货不稳定,影响品牌形象’。”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方总当时笑了,说‘是是是,早就想换了,就是抹不开面子’。”
抹不开面子。
八年了,他跟一个外人说,留着我是因为抹不开面子。
不是因为我的货好。
不是因为我的服务稳定。
不是因为我在他最难的时候垫过钱。
是面子。
我蹲回去,继续码菜筐。
“行,我知道了。”
老何看着我。
“周哥,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
我把最后一筐抬进了后厨。
陈嫂在里面切菜,看我进来就笑。
“周老板,你送的菜是真新鲜,我开了这么多年馆子,头一回见供货商亲自搬菜筐的。”
“习惯了。”
我在陈嫂店里坐了一会儿。
她给我下了碗面。
我吃着面,想着老何说的那些话。
方国胜当着鼎盛业务员的面说“早就想换了”。
那这八年,他每次拍着我肩膀叫“周哥”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我放下筷子。
这碗面吃不下去了。
手机响了。
城东社区食堂的刘大姐发来消息。
“小周,今天送的菜不错,明天再加两筐叶菜。”
我回了个“好”。
方国胜那边,这一周都没再联系我。
听老何说,鼎盛的货已经开始进他的四家店了。
车是大车,统一配送,包装上印着鼎盛的logo。
方国胜还在朋友圈发了一条。
照片是他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握手,背景是他店门口。
配文写着:“感谢鼎盛供应链的赵总,强强联合,共创未来。”
那张照片下面,有二十多个点赞。
我看了看日期。
距离他把我踢掉,第九天。
共创未来。
我退出了朋友圈。
拿起车钥匙,去城东食堂送第二趟货了。
04
鼎盛进场之后,方国胜的四家店变化挺大的。
我不是刻意去关注的。
是老何隔三差五来陈嫂店里吃面,顺嘴跟我提两句。
“鼎盛那边排场大,第一批货送来的时候,开了辆九米六的冷链车,四家店的货一趟全拉完。”
我擦着手,没说话。
“方总高兴坏了,说以前你那个小面包车送货,停在店门口不好看。”
小面包车。
那辆车是我专门给他配的。
五年前花了十二万买的二手冷链车,每年保养花三四千。
就为了保证他四家店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到货。
五年,没迟到过一回。
现在嫌不好看了。
老何吃完面,抹了抹嘴。
“周哥,我不是故意来给你添堵的。就是觉得,方总最近人变了。”
“人没变。”
我倒了杯水。
“他一直就这样。以前是你没看清。”
老何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那段时间,我把精力全放在了新客户上。
陈嫂的面馆生意起来了,订货量从每月五万涨到了七万。
城东食堂的刘大姐也稳住了,每月十二万的量。
加上零散的几个小客户,月流水勉强爬回了二十万。
比方国胜那边少三万。
但这三万的缺口,我吃得消。
至少这些客户,没有哪个拍着我的肩膀叫周哥,转头跟别人说“早就想换了”。
有天晚上,我在仓库做月报。
手机弹了一条消息。
方国胜发的。
“周哥,在吗?问你个事。”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回了一个字。
“说。”
“鼎盛给我供的土豆,这批有点问题。芽眼多,切开有黑心。你那边还有土豆的渠道吗?能不能临时给我调一批?”
我手指搁在屏幕上,没动。
他踢了我,现在货出了问题,来找我补缺。
这就是他之前说的“小品类还是想找你拿”。
他把我当成备用轮胎了。
平时扔在后备箱里不管。
爆胎了,才想起来翻出来用一下。
我打了几个字。
“我现在的货都排满了,调不出来。”
他秒回。
“真调不出来?量不大,就城南二店一天的用量。周哥,帮个忙。”
帮个忙。
他说得轻松。
我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没有。”
那头没再回消息了。
第二天,老何又来了。
“周哥,昨晚方总在店里发了好大的火。说那批土豆客人吃出来了,投诉了三四桌。他打电话骂了鼎盛那个赵经理半个小时。”
“骂完呢?”
“骂完,赵经理说给他补一批。方总就没再追究了。”
我点了点头。
这就是方国胜。
只要对方给个台阶,他就顺着下来了。
不管那台阶是真的还是假的。
后来我从别的渠道听到一件事。
鼎盛给方国胜的报价,比我当初低了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
这个数字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供应链这行,利润本来就薄。
我给方国胜的价格,已经是踩着成本线在走了。
鼎盛还能低百分之十五?
要么是亏本做。
要么是货有问题。
土豆那批就是个信号。
但这些跟我没关系了。
他选了,就得自己兜着。
月底的时候,陈嫂把这个月的货款打过来了。
七万二。
她还多给了两千。
我打电话过去问。
“陈嫂,多了两千。”
“没多。上次你帮我调了一批紧急的葱姜蒜,你没加钱,我自己加的。”
我在电话这边愣了一下。
“陈嫂,不用——”
“周老板,别跟我客气。你对我实在,我心里有数。做生意嘛,不就是图个踏实吗。”
我握着手机,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踏实。
这两个字,我跟方国胜合作了八年,他一次都没说过。
05
鼎盛和方国胜的蜜月期,持续了大概两个月。
第三个月开始,老何带来的消息变了味。
“周哥,鼎盛上个月的货款还没结。”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们不是月结吗?”
“是月结。但鼎盛说系统升级,打款要延迟半个月。方总催了两回,那个赵经理每次都说‘马上马上’。”
我没说话。
这个套路我见过。
做供应链的,最怕的不是客户少。
是账期拉长。
今天拖半个月,下个月拖一个月。
等你反应过来,三四个月的货款全压在里面了。
你想断供,对方就拿合同卡你。
你想追款,对方就跟你踢皮球。
等你真的去追了,发现对方公司注销了。
我见过这种事。
但我没打算提醒方国胜。
他当初拍着赵经理的手说“强强联合”的时候,没问过我一个字。
现在轮不到我来替他操心。
这段时间,我的日子反倒越过越顺了。
城东食堂的量稳住了,刘大姐又介绍了一个养老院的食堂给我。
养老院的量不大,每月三万。
但结款痛快,每次送完货当天就转账。
加上陈嫂那边,月流水到了二十二万。
比方国胜在的时候只差一万了。
那天晚上我在仓库收拾,小吴跑进来。
“周哥,你看看朋友圈。”
我打开手机,翻到方国胜的朋友圈。
他又发了一条。
照片是四家店的门头,全部换了新的灯箱招牌。
配文:“全面升级,感谢各位合作伙伴的支持。”
我往下看了看评论。
鼎盛那个赵经理评论了一条:“方总大气,合作愉快。”
方国胜回复:“都是赵总照顾,以后多多指教。”
小吴凑过来。
“周哥,他换招牌了?”
“换了。”
“用什么钱换的?他不是拖着鼎盛的货款没结吗?”
我关了手机。
“不是他拖鼎盛,是鼎盛拖他。他是甲方,鼎盛给他供货。鼎盛拖的是给上游的结款,不是拖方国胜的。方国胜是拿自己的钱换的招牌。”
小吴想了想。
“那他手头还有钱?”
“有没有钱我不知道。但这个人好面子,哪怕借钱也要把排场撑起来。”
这话我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多。
不该评价了。
跟我没关系。
又过了两周,老何没来。
我也没在意。
倒是陈嫂跟我提了一件事。
“周老板,方国胜那个城南二店,你知道吧?他们最近换了两个厨师。”
“换厨师?”
“听说是因为食材不稳定,出品质量下降,客人投诉多了。方老板觉得是厨师的问题,把人换了。”
我想了想。
食材不稳定,不换供应商,换厨师。
这就是方国胜的逻辑。
问题永远不在他自己的决定上。
永远是别人的问题。
陈嫂接着说。
“他那个二店,这个月生意差了不少。中午饭点我路过,里头空了好几张桌子。以前可从来没有过。”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跟咱们没关系。”
“是没关系。”
陈嫂看了我一眼。
“我就是觉得,这人自己把路走窄了。”
我没接话。
把这个月的对账单递给她。
陈嫂签了字,把单子还我。
“周老板,下个月能加两个品种吗?豆腐和腐竹,你那边有渠道吗?”
“有。我回去报个价给你。”
“行,不急。”
我走出面馆,外面下着小雨。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
方国胜发的。
“周哥,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聊聊。”
我看着这条消息,站在雨里。
他想聊什么?
我没回。
把手机装进兜里,上车走了。
06
方国胜的那条消息,我一直没回。
他也没追着问。
大概是面子还撑得住。
这段时间我忙得脚不沾地。
养老院食堂那边加了量,刘大姐又介绍了一个社区团购的活儿给我。
量不大,但胜在稳定。
每周固定三次配送,款到发货,不欠账。
我喜欢这种干净利落的生意。
不用喝酒,不用拍肩膀,不用听人说“咱们是兄弟”。
把货送到,把钱收了,各走各路。
有天傍晚,我送完最后一趟货,在仓库门口抽烟。
一辆车停在路边。
门开了,老何下来了。
他手里提着两瓶酒,脸色不好。
“周哥,我辞职了。”
我掐灭烟头。
“坐吧。”
我搬了两个塑料凳子,放在仓库门口。
老何坐下来,把酒放在地上。
“不喝。就是来跟你坐坐。”
“怎么回事。”
他搓了搓手。
“上周,鼎盛送来一批鸡腿。我验货的时候发现日期不对,生产日期印的是三天前,但鸡腿解冻过了,表面发黏。”
我皱了下眉。
“你没拒收?”
“我拒了。把鸡腿退了半筐。结果赵经理打电话给方总,说我故意刁难。”
“然后呢?”
“方总把我叫到办公室,当着赵经理的面骂了我一顿。说我多管闲事,说人家是大公司,质检比我严格,让我别没事找事。”
老何低着头。
“周哥,我在他手底下干了六年。他当着外人的面这么骂我,我受不了。”
“你当场走的?”
“没有。我忍了两天。第二天发现那批鸡腿还是用了,炸了卖给客人了。”
我手里的烟盒捏变了形。
“我去跟方总说,这鸡腿有问题不能用。他说‘哪有什么问题,炸熟了什么味都盖住了’。”
老何抬起头看我。
“周哥,我干了六年厨房,这种话我听不下去。”
我点了点头。
“你辞得对。”
“我不是心疼那份工资。我是觉得……他变了。以前他开第一家店的时候,对食材多上心。进了一筐菜不新鲜,他自己掏钱退了重买。现在呢?发黏的鸡腿都敢端给客人。”
我没说话。
他没变。
他只是把真面目露出来了。
以前认真是因为那时候没得选。
现在有了大公司撑腰,觉得自己上了台阶。
就不把细节当回事了。
老何坐了半个小时,走了。
酒留在了地上。
我把酒搬进仓库,关了灯。
回到办公室,把电脑打开,看了看这个月的流水。
二十四万。
超过方国胜在的时候了。
多出来的那一万,是社区团购那块的利润。
我靠在椅子上,想抽根烟,摸了摸口袋,空的。
就这么坐着。
第二天早上,小吴来了。
他一进门就跟我说。
“周哥,方老板的城南三店关了。”
我正在写配送单,笔停了一下。
“关了?”
“昨晚关的。门上贴了个通知,说‘内部装修,暂停营业’。但我路过看了一眼,里面桌椅全搬空了。”
内部装修。
搬空了桌椅的装修。
那不是装修。
是关店。
“三店是他生意最差的一家?”
小吴摇头。
“不是。三店以前生意可好了,就在小学旁边。放学那会儿全是家长带孩子来吃。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两个月突然不行了。”
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食材质量一降,出品就跟着降。
家长带孩子吃饭,嘴最灵。
味道不对,吃一次就不来了。
口碑这种东西,攒起来要三年,毁掉只要三顿饭。
小吴还在那儿嘀咕。
“周哥,你说方老板会不会后悔?”
我写完配送单,起身拿了车钥匙。
“他的事,跟咱们没关系。走,送货去。”
车开出仓库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对面那条路。
方国胜城南一店的门头还亮着灯。
那块新换的灯箱招牌,在早晨的光线里,刺得人眼疼。
07
三店关了之后,方国胜消停了大概半个月。
没找我,也没发朋友圈。
我该送货送货,该对账对账,日子过得平。
直到有天中午,我在陈嫂店里吃面。
门口停了一辆车。
方国胜从车里下来了。
他没进店。
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正好跟我对上了目光。
我端着碗没动。
他站了几秒,推门进来了。
陈嫂在后厨没出来。
方国胜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了。
“周哥。”
我喝了口汤。
“方总。”
他搓了搓手,像是在找话说。
“好久没见了。”
“嗯。”
“你现在……生意还行?”
“还行。”
他点了点头,眼睛扫了一圈店里。
“这家店是你供货?”
“对。”
“生意挺好。”
“还行。”
他又沉默了。
我把面吃完,放下筷子。
“方总,有事你直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张脸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圈。
眼睛底下有青色。
“周哥,鼎盛那边出问题了。”
我擦了擦嘴。
“什么问题。”
“他们已经两个月没给我结清货款了。第一个月拖了半个月才结的,第二个月到现在还没结。赵经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去他们公司找过一次,前台说他出差了。”
我放下纸巾。
他说的是鼎盛拖方国胜的货款。
等等。
方国胜是甲方,鼎盛给他供货。
鼎盛凭什么欠方国胜的钱?
“你先把话说清楚。鼎盛是给你供货的,你付钱给他们。他怎么反过来欠你钱?”
方国胜脸上露出一种很难看的表情。
“周哥,他们刚来谈的时候,说前三个月做推广,免费试餐。三个月之后按正常价格供货,之前的试餐费用不收了。”
我盯着他。
“免费试餐?”
“对。他们说是做市场推广,先让客户体验品质,满意了再签长期合同。方总你放心用,推广期间所有成本我们承担。”
他学着赵经理的语气说了这段话。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三个月免费?”
“第一个月是免费的。第二个月开始,他们说要收一部分物流费。我觉得也合理,毕竟人家车大。第三个月,他们说推广结束了,正常报价。但这时候我已经把你的货停了,没有退路了。”
他低下头。
“报价比他们当初说的高了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
比我当初给他的价格还高百分之五。
“你签了?”
“签了。我还能怎么办?临时找不到别的供应商,四家店每天要出餐。”
我靠在椅背上。
这个套路太老了。
先用免费把你的原有供应商挤走。
等你没有退路了,再涨价。
你只能接。
因为你自己把桥烧了。
方国胜还在说。
“后来更离谱。签了新合同之后,他们让我交了一笔保证金。说是品质保障金,合同到期退还。十五万。”
“你交了?”
“交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第三个月底,他们说公司调整,这批保证金要延期退还。我打电话去问,赵经理说再等等。我又等了半个月,还是没动静。上周我去他们办公室,里面搬空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发抖。
“就剩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前台也没了。我打赵经理电话,关机了。”
我看着他。
“你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说这属于商业纠纷,让我走法律途径。我找了个懂行的朋友问了一下,说鼎盛这个公司注册资金只有五十万,实缴十万。那个赵经理根本不是什么经理,就是个业务员。”
方国胜的手在桌子上攥着,指节发白。
“周哥,他们骗了我。三个月的免费试餐,加上保证金十五万,加上后面涨价多付的货款,总共亏了三十多万。”
三十多万。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
方国胜四家店,现在关了一家,剩三家。
三十多万的窟窿,够他疼的了。
陈嫂从后厨出来了。
看见方国胜,愣了一下。
“哟,方老板。”
方国胜勉强笑了笑。
“陈嫂,好久不见。”
陈嫂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没多问。
转身回了后厨。
方国胜转过头,看着我。
“周哥,我知道我之前做得不对。但现在我真的遇到难处了。”
我站起来。
“方总,你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
我拿起车钥匙,走了。
他在身后喊了一声。
“周哥。”
我没回头。
08
从陈嫂店里出来之后,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
没开车,就坐着。
方国胜的话在脑子里转。
三十多万。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对他那个规模的店来说,伤筋动骨了。
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当初踢我的时候,可没想过我那个月的缺口怎么补。
二十三万的单子说没就没了。
我那个月差点发不出工资。
是我自己一家一家跑客户,蹲食堂门口等人,才把窟窿补上的。
他问过我一句吗?
没有。
连“周哥你还好吗”都没有。
他只在自己遇到事了才想起我。
我启动车子,去了城东食堂。
刘大姐正在门口打电话,看见我来了,挂了电话迎过来。
“小周,来得正好。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隔壁那个社区卫生中心要开食堂,问我认不认识靠谱的供货商。我把你推荐了,你有空去谈谈。”
“好。谢谢刘姐。”
“谢什么,你供的菜好,我才敢推荐。”
我跟刘大姐对完账,去了隔壁卫生中心。
负责人姓孙,三十来岁,说话干脆。
“周老板是吧?刘姐跟我说了,你那边品类齐全吗?”
“主要是蔬菜和肉禽。调料和粮油也能供,看你们需要。”
“行,你把报价发我,我这周对比一下。”
我当天就把报价发了过去。
回到仓库的时候,天黑了。
小吴还没走,坐在门口玩手机。
看见我回来,把手机一收。
“周哥,方老板来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
“在哪儿?”
“在你办公室门口等着呢。来了有一个小时了。”
我走进去。
方国胜坐在办公室外面的塑料凳子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烟快燃到手指了,他也没注意。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眼睛红的。
“周哥。”
我在他面前站住。
“方总,你在这儿等一个小时了?”
“没事,不忙。”
我掏出钥匙开了门。
“进来说。”
他跟着我进了办公室。
站着,没坐。
“周哥,我想了一下午。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我现在三家店还在开着。货源断了,鼎盛跑了,我临时找的一个小贩供货,质量根本没法看。再这样下去,剩下三家店也撑不住了。”
他看着我。
“你能不能重新给我供货?”
我坐在桌子后面,没说话。
他等了几秒,又开口了。
“价格按你以前的来,账期你定,我没意见。”
“方总。”
“你说条件都行。”
“方总。”
我叫了他两声,他才停下来。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
“当初你换掉我的时候,你跟那个赵经理说了一句话。你说‘早就想换了,就是抹不开面子’。有没有这回事?”
他脸色变了。
“谁跟你说的?”
“有没有?”
他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
过了几秒,他说了句。
“周哥,当时就是随口说的,你别——”
“随口说的。”
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八年。我给你垫过货款,帮你谈过房租,刮风下雨没断过一天供应。你跟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说,留着我是因为抹不开面子。”
方国胜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方总,我的货排满了。”
“周哥——”
“你先回去吧。”
他站了很久。
最后转身走了。
经过门口的时候,他撞了一下门框。
也没回头。
小吴在外面目送他走远,然后回头看我。
我没说话。
拉开抽屉,拿出烟盒。
空的。
09
方国胜走后第三天,他的城南四店也关了。
小吴告诉我的。
“门口贴了通知,说经营调整,暂停营业。跟三店一模一样的说法。”
四家店关了两家。
剩下一店和二店,还在撑着。
那天下午,老何来了。
他已经辞了快两个月了。
现在在城北一个饭店当后厨,日子比以前清闲。
他坐在仓库门口,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方总现在每天在一店守着,从早到晚,连回家都不回。他老婆打电话来骂他,他就蹲在店门口接电话,也不还嘴。”
我蹲着码货,没接话。
“听说他找了好几个供应商谈,都没谈成。有一个答应试供一周,送了两天就不干了,说他店里单量太少,跑一趟不划算。”
方国胜以前四家店加起来一天出餐上千份。
现在两家店,一天能有多少?
客源流失是不可逆的。
走了就不会回来。
老何叹了口气。
“周哥,你说他要是当初不换你,会不会不至于走到这步?”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没有如果。”
老何点了点头。
“也是。”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
“周哥,方总他可能真的撑不住了。今天他去找银行贷款,被拒了。他那几家店的流水不够,批不下来。”
我目送老何走远。
银行都不贷了。
说明他账面上的问题比我想的还严重。
三十多万的窟窿,加上关了两家店的沉没成本。
设备、装修、押金、员工遣散。
少说也得再搭二十万进去。
五十万的坑。
靠剩下两家店去填,要填到什么时候?
我回了办公室,把卫生中心孙主任发来的回复看了一下。
“周老板,报价没问题,下周一开始供货吧。”
我回了个“好”。
又多了一个客户。
月流水到了二十七万。
比方国胜在的时候还多了四万。
晚上回到家,我热了碗剩饭,坐在桌前吃。
手机响了。
不是方国胜。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喂,请问是周老板吗?”
“我是。”
“我姓方,方国胜是我老公。周老板,我是他爱人。”
我放下筷子。
方国胜的老婆。
我跟她见过几次面。
以前逢年过节方国胜请客,她偶尔会来。
话不多,但看得出来是个要强的人。
“周老板,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是这样的,老方他现在……情况不太好。”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从上个月开始就没怎么睡觉。每天在店里耗到半夜,回来倒头就躺,但翻来覆去睡不着。上周去医院看了,大夫说压力太大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周老板,我知道他之前做的事不对。把你踢了,又找人家大公司,结果被骗了。这些都是他自己造的孽,我没脸替他说好话。”
她顿了一下。
“但他现在真的没办法了。两家店快开不下去了,每天进的那些菜,质量差得客人当面扔。他又不好意思再找你。我就厚着脸皮打这个电话。”
我坐在桌前,剩饭凉了。
“嫂子。”
“你说。”
“这个事不是面子不面子的问题。”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
“方总当初换掉我,不是因为你们店有问题,是他觉得有更好的了。现在出了事,回头来找我,我能帮吗?能。但帮了之后呢?下次再来一个鼎盛,他是不是又把我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周老板,我理解你。”
“嫂子,不是我见死不救。这个事他得自己扛。别人替不了。”
她在那头应了一声。
声音有点哑。
“我知道了。打扰了,周老板。”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饭没吃完。
倒了。
10
方国胜老婆打完那通电话之后,我有两天没睡好。
不是心软。
是那通电话把一些东西翻出来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以前的事。
方国胜第一家店开业那天,我亲自开车给他送的第一车货。
他站在店门口,系着围裙,冲我竖大拇指。
“周哥,以后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那时候他笑得真。
眼睛里有光。
后来一家一家店开起来,那个笑变了。
变成了应酬的笑,客套的笑,带着算计的笑。
我都看在眼里。
只是不愿意承认。
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八年白搭了。
人就是这样。
越是付出多的关系,越不舍得先认输。
但该认的时候,不认也不行。
第三天早上,我照常去仓库。
小吴已经把货备好了。
“周哥,今天城东食堂那批多了两筐茄子,刘姐说她们搞活动。”
“知道了。”
我正要上车,手机响了。
陈嫂。
“周老板,你赶紧过来一趟。”
她声音急。
“怎么了?”
“方国胜在我店门口。”
我愣了一下。
“他去你那儿干嘛?”
“不知道,蹲在门口不走。我也不好撵人,你来看看吧。”
我把车钥匙交给小吴,让他先去送城东的货。
自己走过去了。
隔了一条街,远远就看见了。
方国胜蹲在陈嫂面馆门口的台阶上。
手里夹着烟。
地上扔了四五个烟头。
他穿了件皱巴巴的夹克,裤子上沾着油渍。
头发乱着,像好几天没洗。
跟那个在朋友圈里发“强强联合、共创未来”的人,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我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
眼眶通红。
不是哭的红。
是熬的。
“周哥。”
他叫了我一声。
声音哑得不像话。
“方总,你蹲在别人店门口干嘛。”
他吸了口烟,吐出来的烟散得很快。
“我一店也要关了。”
我站着没动。
“昨天房东来收租,我拿不出来。欠了两个月了。房东说再不交就收铺子。”
他把烟按灭在地上。
“二店还能撑一阵。但也就一阵了。”
他站起来。
比我矮了半个头。
以前没觉得他矮。
现在站在我面前,整个人缩着。
“周哥,我不是来求你的。我知道你不会再给我供货了。”
我看着他。
“那你来干嘛。”
他愣了一下。
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我就是想找个地方蹲一会儿。家里回不去,店里也待不住。”
他又蹲下去了。
抱着膝盖。
“周哥,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在他旁边站了很久。
陈嫂在店里面透过玻璃看着我们,没出来。
“方总。”
“嗯。”
“你回去吧。蹲在这里解决不了问题。”
他没动。
“你还有二店。先把二店稳住,再想别的。”
他抬起头看我。
“二店的货都供不上了。”
“去菜市场拿。”
“菜市场的量不够,品质也不稳定。”
“那就每天早上早起一个小时,自己去挑。你以前开第一家店的时候,不就是这么干的吗?”
他愣住了。
“你以前每天早上四点半去菜市场,自己挑菜,自己搬车上。那时候连个帮手都没有。现在怎么就不行了?”
方国胜蹲在那里,眼睛一下就红了。
不是熬夜的那种红。
是眼泪要掉出来的那种。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周哥,我对不起你。”
我没接这句话。
把手插进兜里。
“你先回去。”
他慢慢站起来。
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
我没扶他。
他稳住了自己。
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他又停下来。
没回头。
站了三秒。
继续往前走了。
陈嫂从店里出来,站到我旁边。
“你心里不好受吧。”
我摇了摇头。
“走了就走了。”
11
方国胜走后的第五天,他的城南一店关了。
贴的还是那张“经营调整,暂停营业”的通知。
四家店,关了三家。
只剩一家二店。
小吴跟我说的时候,我正在给卫生中心食堂装货。
我手上没停。
“知道了。”
“周哥,你真不打算帮他?”
我把最后一筐菜码进车里。
“小吴,你觉得我该帮他吗?”
小吴挠了挠头。
“说实话,他做的事确实不地道。但毕竟认识这么多年了……”
“你记不记得,他换掉我的那天,我那个月差多少?”
小吴想了想。
“二十三万。”
“对。那个月你的工资是我刷信用卡发的。你知道那天晚上我在仓库坐到几点吗?”
小吴不说话了。
“凌晨三点。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出门跑客户了。连着跑了半个月,才把窟窿补上。方国胜问过我一句吗?”
我关上车厢门。
“人可以心软,但不能没记性。”
小吴点了点头,上车了。
那天送完货回来,我在仓库做月底盘点。
手机响了。
老何。
“周哥,方总把二店盘出去了。”
我手里的笔停了。
“盘了?”
“盘给了一个做黄焖鸡的。听说转让费没要多少,就想赶紧脱手。”
四家店,全没了。
从第一家店开始算,方国胜干了九年。
九年的心血。
三个月就败光了。
老何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
“周哥,我今天在菜市场碰见他了。”
“他去菜市场干嘛?”
“听你的话了。他在菜市场摆了个摊,卖盒饭。”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就支了一张折叠桌,摆了个保温桶。自己炒的菜,米饭是家里电饭锅焖的。十块钱一份,一荤两素。”
方国胜。
四家快餐店的老板。
现在在菜市场卖十块钱的盒饭。
“他看见你了吗?”
“看见了。我走过去,他还冲我笑了一下。说‘老何,尝尝,手艺没丢’。”
“你吃了?”
“吃了。味道还是那个味道。就是……”
老何顿了一下。
“就是他一个人在那儿,连个帮手都没有。”
我挂了电话。
坐在办公桌前,翻开记事本。
上面还夹着一张旧名片。
方国胜的。
“城南快餐连锁方国胜创始人”。
手机号下面印了一行小字:“真材实料,用心做餐。”
这张名片是五年前他印的。
那时候他开到第三家店,觉得自己该有张像样的名片了。
专门拿了两张给我。
“周哥,你帮我发发,有认识的客户就推荐推荐。”
我一直夹在本子里。
现在纸已经发黄了,角上卷起来了。
我把名片抽出来。
看了几秒。
放进了抽屉里。
那天晚上,我绕了一段路,去了趟菜市场。
不是去找方国胜。
就是去看看。
菜市场晚上六点关门。
我到的时候已经六点半了。
摊位都收了,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全是菜叶和鱼腥的味道。
角落里有张折叠桌还没收。
桌上摆着一个保温桶,盖子打开着,里面空了。
旁边有个纸板,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家常盒饭10元一荤两素”。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那是方国胜的字。
我认得。
以前他手写的对账单就是这个笔迹。
旁边地上扔着几个烟头。
他已经走了。
我站在那张空桌子前面,站了一分钟。
然后转身离开了。
12
日子一天天过。
方国胜在菜市场卖盒饭的事,我后来没再刻意打听。
偶尔老何提一嘴。
“方总的盒饭生意还行,每天能卖七八十份。”
“他老婆也来帮忙了,两口子一起出摊。”
“听说他把欠银行的钱慢慢在还,每个月还一点。”
我听着,不评价。
我的生意也在往前走。
卫生中心食堂稳了之后,孙主任又介绍了一个街道办的集体食堂给我。
加上陈嫂、刘大姐那几个老客户,月流水到了三十一万。
比方国胜在的时候多了八万。
小吴也从一个帮工变成了我的正式配送主管。
我又招了两个人,买了一辆新的冷链车。
那天新车到了,小吴围着车转了三圈。
“周哥,这车比原来那辆大多了。”
“客户多了,原来那辆不够用了。”
我拍了拍车门。
这辆车是全款买的。
没贷款。
四个月前我还在为二十三万的缺口发愁。
现在月流水三十一万,全款买车。
这就是区别。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方国胜教会了我这件事。
虽然代价是八年。
周六的时候,陈嫂叫我去店里吃面。
说是有事跟我聊。
我到的时候,陈嫂把一碗面端到我面前。
“周老板,我打算开分店了。就在城东刘大姐食堂旁边那条街,铺面已经看好了。”
“好事。”
“供货还找你。量会翻一倍,你吃得下吗?”
“吃得下。”
陈嫂笑了。
“你这人,永远就这三个字。”
我也笑了一下。
吃完面出来,我走到街口。
太阳刚落,天还亮着。
路对面停了一辆三轮车。
车上放着一个保温桶和一张折叠桌。
方国胜正在收摊。
他换了个位置,从菜市场搬到了这条街上。
离陈嫂的店,就隔了一条马路。
他弯着腰把折叠桌搬上三轮车,动作很慢。
旁边站着他老婆,帮他扶着保温桶。
他直起腰的时候,看见了我。
我们隔着一条马路,对视了一眼。
他没喊我。
我也没过去。
他朝我点了一下头。
很轻,很短。
然后转身骑上三轮车,走了。
他老婆跟在后面,小跑了两步,跳上了车斗。
三轮车拐过街角,不见了。
我站在路边,掏出烟盒,抽出一根。
打着火。
吸了一口。
烟雾散在傍晚的光线里。
我想起八年前,方国胜开第一家店那天。
他从我车上搬下第一筐菜的时候说的话。
“周哥,以后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现在,这根绳子早就断了。
不是我剪的。
是他自己松的手。
我把烟抽完,掐灭了扔进垃圾桶。
走回仓库。
明天还要早起。
六点半给陈嫂送货。
七点去城东食堂。
八点去卫生中心。
日子就是这样。
旧的走了,新的来了。
有些人值得留,有些人留不住。
不是我狠心。
是他先放的手。
我关了仓库的灯。
锁上门。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全文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