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周年纪念日,我提前下班回家,却听见书房里传来阵阵哄笑。
向来清冷禁欲的京圈佛子顾晏,正把玩着我们当初签下的隐婚协议。
兄弟调侃他:“顾哥,当初为了气白月光随便娶个小透明,打算什么时候离?”
顾晏漫不经心地捻动佛珠,将一张海岛别墅的房契扔进碎纸机。
“下个月初白月光回国,我会给她一笔丰厚的补偿金,体面结束。”
我悄无声息地关上防盗门,把刚查出的孕检单连同婚戒一起寄给了律师。
1。
“顾哥,那小透明伺候了你三年,真舍得一脚踹了?”
门缝里飘出周叙白的起哄声。
碎纸机的嗡鸣声随即停下。
“不过是一场交易,各取所需罢了。”
顾晏答得干脆利落。
“挽月下周二落地京城,这几天我得把家里清干净。”
“省得她回来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心里添堵。”
手里的袋子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刚从城西买回来的素斋。
那是顾晏最爱吃的味道,我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才买到。
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
站在门外,没推门,也没敲门。
提着那袋素斋转身下楼,顺手丢进了单元门口的垃圾桶。
小区外面的快递站还亮着灯。
走进店里,要了一个加厚的牛皮纸袋。
包里那张刚从医院拿回来的孕检单被折得方方正正,连同无名指上摘下来的素圈婚戒,一起塞了进去。
填好收件人陈明的地址和电话,扫码付了运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陈明发来一条语音。
点开听筒,里面传出陈明急切的话:
“青芜,你真想好了?”
“那份协议我早就看过了,你要是现在提离婚,顾晏那边肯定要扯皮。”
按住语音键,低声回了一句:
“不用扯皮,帮我拟一份放弃所有财产分割的离婚协议,明天下午我过去拿。”
发完消息,顺手预约了医院后天上午的手术号。
打车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客厅里亮着灯,顾晏正坐在沙发上喝茶,手腕上那串沉香佛珠泛着油润的光。
听到开门的动静,他连眼皮都没抬。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出版社临时加班,核对一批书稿。”
把包挂在玄关的衣架上,换好拖鞋走了过去。
茶几上摆着一张填好数字的支票。
顾晏用手指将支票往这边推了推。
“结婚三周年,忘了给你买礼物,自己去挑点喜欢的。”
垂眼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一百万。
当初签下隐婚协议时,他也是这样随手写了一张支票,买断了我三年的时间。
弯腰拿起支票,叠好放进衣兜里。
“谢谢。”
顾晏似乎觉得意外,终于抬起头看过来。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往年纪念日,你总要念叨着去吃顿好的。”
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捧在手里暖着掌心。
“年纪大了,折腾不动了,早点休息吧。”
话音刚落,茶几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挽月”两个字。
顾晏几乎在响铃的第一秒就接了起来,原本冷淡的眉眼立刻柔和下来。
“怎么还没睡?”
电话那头传出娇滴滴的女声,隔着听筒都能听清。
“阿晏,我改签了航班,提前回来了,现在就在机场呢。”
“家里司机没空,你能不能来接我呀?”
顾晏立刻起身,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就往玄关走。
“站在出口别动,我半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走到门口换鞋,顾晏才像是想起屋里还有个人。
回头看过来,交代得理所当然:
“挽月提前回来了,她刚回国没地方住,今晚先住客卧。”
“你现在去把客卧的床单换了,她睡眠浅,记得把加湿器打开。”
看着他急切穿鞋的背影,心里最后一丁点念想也彻底散了。
“客卧的被褥上周刚晒过,柜子里有新的,她自己拿就行。”
顾晏系鞋带的动作停了下来。
“沈青芜,你什么意思?”
“挽月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累得要命,你顺手收拾一下能累死吗?”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这边。
“别仗着今天是什么纪念日就跟我摆脸色,我没工夫哄你。”
说完,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防盗门被甩得震天响。
屋里安静下来。
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迈巴赫疾驰而去。
转身回到卧室,从衣柜最底层拖出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
衣柜里属于自己的衣服本来就不多,几件常穿的衬衫和长裤,不到十分钟就收拾了大半。
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最里面压着一张泛黄的医院旧病历,还有半截断掉的红绳。
那是三年前在南山寺留下的东西。
拿起那张旧病历,放进了行李箱的夹层里。
至于那半截红绳,直接丢进了纸篓。
门外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紧接着是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脆响。
顾晏这么快就把江挽月接回来了。
2。
防盗门被推开,江挽月挽着顾晏的胳膊走了进来。
看到客厅里空荡荡的,江挽月皱了皱鼻子。
“阿晏,家里怎么一点花香都没有呀,冷清清的。”
顾晏帮她提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顺手把她垂在肩头的长发拨到耳后。
“你喜欢什么花,明天让人每天空运过来。”
走进客厅,看到正从卧室走出来的我,江挽月脚步停住,捂着嘴笑了起来。
“这位就是沈小姐吧?”
“听说这三年都是你在照顾阿晏的起居,真是辛苦你了。”
话说得客气,眼神却上下打量着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
“江小姐客气了,我只是拿钱办事。”
顾晏听到这话,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沈青芜,挽月跟你打招呼,你阴阳怪气给谁看?”
“客卧收拾好了吗?”
“没收拾,我明天一早还要上班,先睡了。”
转身准备回屋,江挽月却突然哎呀一声,捂住胸口往顾晏怀里靠。
“阿晏,阳台上那些绿萝和薄荷是谁养的呀?”
“我最受不了这些草叶子了,看着就头晕。”
顾晏立刻扶住她,转头厉声吩咐:
“沈青芜,立刻把阳台那些破草全扔出去!”
阳台那几盆绿植,是三年前刚搬进来时亲手种下的。
那时候顾晏刚经历过一场变故,整夜整夜睡不着,特意托朋友从江城老家寄来的安神草。
如今他连那些草叫什么都忘了。
走过去拉开阳台门,一盆接一盆地把花盆搬到了楼道口的垃圾箱旁。
回来时,江挽月正舒舒服服地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我平时用的那只白瓷杯。
“阿晏,我有点饿了,想吃城南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
“可是现在都快十一点了,外卖早就关门了。”
顾晏摸了摸她的头,转头看向刚洗完手的我。
“青芜,你开车去城南买一盒回来。”
“城南离这儿往返要一个多小时,而且外面开始下雨了。”
刚下完雨的夜里最凉,左腿膝盖已经开始隐隐发酸。
三年前落下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钻心地疼。
江挽月咬着嘴唇,一脸委屈地拉住顾晏的袖子。
“算了阿晏,沈小姐不愿意去就算了,我饿一晚上没事的。”
“我就不该回来打扰你们。”
顾晏立刻板起脸,语气严厉。
“让你去你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平时也没见你这么娇气,淋点雨还能把你淋化了?”
看着他护短的样子,没再争辩。
拿起玄关的车钥匙,推门走了出去。
雨水打在车窗上,雨刮器来回摆动。
车子并没有往城南开,而是直接开到了陈明的律所楼下。
陈明早就等在门口,把装好的文件袋递进车窗。
“协议都在里面了,按你的要求,净身出户,只要拿回你婚前那套江城老宅的产权证。”
“青芜,你真的一分补偿都不要?这三年你为他付出这么多。”
接过文件袋放在副驾驶上,摇了摇头。
“他的钱太烫手,我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
辞别陈明,顺路在街角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一盒普通的速食糕点。
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午夜。
客厅里灯火通明,顾晏和江挽月正坐在地毯上拼乐高,笑声不断。
把那盒便利店买来的糕点放在茶几上,转身回房。
江挽月扫了一眼包装盒,脸上的笑容立刻垮了下来。
“阿晏,这哪是城南的桂花糕呀,沈小姐分明是在敷衍我。”
顾晏拿起盒子看了一眼,反手就砸在了门框上。
塑料盒摔得粉碎,里面的糕点滚落一地。
“沈青芜,你故意的是不是?”
“让你办点小事都办不好,你还能干什么?”
转过身,平静地看着散落一地的碎渣。
“城南那家店九点就打烊了,你如果真想吃,明天让司机早起去排队。”
“现在很晚了,我要休息。”
关上卧室门,反锁。
门外传来江挽月娇柔的劝慰声,还有顾晏压着火气的怒骂。
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给江城那边的老东家发了一封确认入职的邮件。
三年前为了照顾顾晏,放弃了江城出版社总编助理的职位,跑到京城找了个清闲的小编辑工作。
如今总算可以回去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大学学长陆知远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要回江城了?老街那套院子我找人提前打扫好了,随时可以拎包入住。”
看着屏幕上的字,敲下一行回复:
“谢谢学长,下周就过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就去出版社递交了辞职信。
主编挽留了几句,见去意已决,痛快地签了字,答应三天内走完交接流程。
中午请了半天假,去医院把明天手术前的常规检查做完。
走出医院大门时,手机响了,是顾母秦岚打来的。
“晚上六点,老宅办家宴给挽月接风,你早点过来帮忙打下手。”
“家里佣人请假了,那么多菜,你手脚麻利点。”
说完,连回答都没等,直接挂断了电话。
握着手机,看着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
既然要走,今晚这顿饭,就当是最后一次去顾家老宅,顺便把落在那里的老宅房产证拿回来。
3。
下午五点,推开顾家老宅的大门。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顾家的亲戚,欢声笑语不断。
江挽月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连衣裙,坐在秦岚身边,正剥着橘子喂给秦岚吃。
看到拎着包进来的我,秦岚脸上的笑容立刻收了起来。
“怎么才来?客人都到齐了,菜还没切呢,赶紧去厨房!”
旁边一个远房表嫂掩嘴偷笑:
“大嫂,这就是阿晏娶的那个小媳妇啊?看着倒真像个干活的利索人。”
“可不是嘛,也就洗洗涮涮拿得出手,哪像挽月,留学回来的大提琴手,浑身都是贵气。”
江挽月顺势靠在秦岚肩上,装模作样地开口:
“阿姨,别这么说沈小姐,她平时照顾阿晏也挺不容易的。”
“我去厨房帮她吧。”
秦岚一把按住她的手。
“你那双手是拉琴的,沾了油烟多可惜,让她一个人弄就行。”
没理会客厅里的冷嘲热讽,径直走进厨房。
洗菜、切菜、下锅,动作麻利,不到一个小时就端出了八菜一汤。
最后一道汤端上桌时,顾晏正好带着周叙白进了门。
看到满桌热腾腾的菜,顾晏眼里闪过一丝理所当然的满意,拉开主位旁边的椅子让江挽月坐下。
桌边早就没了空位。
我站在一旁,没动。
秦岚扫了一眼,随手指了指门口那张给佣人备的小圆凳。
“你自己搬张凳子坐边上吧,桌子坐不下。”
周叙白皱了皱眉,刚想开口说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却被顾晏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江挽月举起红酒杯,笑盈盈地环视一圈。
“谢谢阿姨和各位长辈为我接风,这三年在国外,我每天最挂念的就是阿晏。”
“想起三年前在南山寺,大雨滂沱的,我背着受伤的阿晏一步一步走下那个泥巴坡,脚底板都磨破了。”
“好在老天保佑,阿晏平安无事,我吃再多苦都值了。”
餐桌上顿时响起一片赞叹声。
秦岚更是拉着江挽月的手,眼圈发红。
“好孩子,要不是你当年舍命救了阿晏,我们顾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阿晏手腕上那串佛珠,就是你一步一叩首替他求来的,他戴了整整三年,一天都没摘过。”
听到这话,顾晏下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沉香佛珠,看向江挽月的目光满是柔情。
站在餐桌边,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南山寺下山只有一条路,全是用青石板铺成的台阶,旁边是溪流,根本没有什么泥巴坡。
三年前那场暴雨引发山体滑坡,为了背着昏迷的顾晏绕开滚石,踩滑在青石板上,左腿膝盖狠狠撞在溪边的大石上,韧带当场撕裂。
硬是拖着一条废腿,把一百四十多斤的顾晏拖到了山脚卫生院。
后来又拖着还没消肿的腿,一步一步爬回半山腰的寺庙,替他求了那串沉香佛珠。
可等顾晏醒来,床边坐着的人却是江挽月。
江挽月不过是那天正好在山下民宿避雨,看到被送进卫生院的顾晏,顺手拍了张照片发了朋友圈。
顾晏醒来第一句话就是:“挽月,你救了我的命,我这辈子绝不负你。”
从那天起,我便把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他既然认定了江挽月,我说什么都是多余。
江挽月说完那番话,突然转头看向这边,手里端着一杯满满的白酒。
“沈小姐,这三年多谢你帮我照顾阿晏。”
“我敬你一杯,以后阿晏身边有我,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秦岚立刻帮腔:
“挽月给你敬酒,还不赶紧喝了?”
“明天一早就去把手续办了,别占着位置不放。”
我看着那杯烈酒,平静地摇了摇头。
“我明天要做手术,医生嘱咐过,术前不能沾酒精。”
餐桌上安静了一秒。
江挽月脸上的委屈立刻堆了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小姐,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我知道我回来让你不开心了,可这杯酒是我真心感谢你的……”
顾晏脸色铁青,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
“什么手术?装什么病?”
“沈青芜,昨天让你买糕点你敷衍,今天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你还要给挽月难堪?”
他站起身,亲自端起那杯白酒,走到面前递过来。
“喝了。”
“别让我说第二遍。”
全桌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边,等着看我低头服软。
看着顾晏冷硬的侧脸,还有他手腕上那串我用半条命求来的沉香佛珠。
心底最后那点微弱的温度,彻底凉透了。
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轻声问出最后一句:
“顾晏,你真的非要我喝这杯酒吗?”
顾晏笃定我不敢违抗他,嘴角牵起一抹嘲弄。
“喝了,然后给挽月道歉。”
“只要你听话,以后每个月我还可以多给你打一笔生活费。”
4。
接过他手里的酒杯。
顾晏满意地松开手,转身准备坐回椅子上。
下一秒,手腕一翻。
满满一杯白酒,直接泼在了桌布上,酒液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流了一地,溅湿了江挽月的白色裙摆。
玻璃杯被重重按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啊!我的裙子!”
江挽月尖叫着跳了起来。
秦岚拍案而起,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反了天了!沈青芜,你一个穷酸丫头,竟敢在顾家撒野!”
“阿晏,赶紧把她赶出去!”
顾晏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盯着被酒水浸透的桌布,怒火直冲头顶。
“沈青芜,你疯了!”
我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手指上的酒渍。
“这杯酒,我敬给过去这三年瞎了眼的自己。”
“至于江小姐的裙子,干洗费从顾总昨晚给的一百万里扣吧。”
说完,从包里掏出钥匙,放在餐桌边缘。
转身往客厅外走去。
走到大门口,想起还有一件东西没拿,脚步停住。
转头看向秦岚:
“伯母,当初结婚时您说替我保管的江城老宅房产证,今天麻烦还给我。”
秦岚冷哼一声,满脸不屑。
“那种破旧老房子,谁稀罕留着?早扔杂物间了,自己去翻!”
走进一楼杂物间,在积满灰尘的纸箱最底层,翻出了那个红色的本子。
吹掉上面的灰,装进包里。
走出老宅大门时,顾晏大步追了出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站住!”
“沈青芜,你今天吃错药了?”
“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甩脸子,你以为你现在是谁?”
用力挣脱开他的钳制,退后两步拉开了距离。
“顾晏,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离婚协议我已经让人送去你书房了,就在你今天要签的那叠日常文件里。”
顾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出声。
“拿离婚吓唬我?”
“沈青芜,你离了我,连京城的房租都交不起,你敢离吗?”
“我告诉你,明天早上八点前,你要是没乖乖回到老宅给妈和挽月跪下道歉,这辈子你都别想再进顾家的门!”
江挽月这时也披着外套走了出来,挽住顾晏的手臂,柔声劝道:
“阿晏,别气坏了身子,沈小姐只是一时想不开,晾她两天,她自然就知道错了。”
顾晏冷着脸点头,看都没再看我一眼,搂着江挽月转身进了大门。
夜风很凉。
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名字。
第二天上午九点,独自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
麻药推入血管前,听见护士小声问了一句:
“家属呢?怎么没人陪着来?”
“没有家属。”
闭上眼睛,意识很快沉入黑暗。
再醒来时,已经躺在观察室的病床上,小腹一阵阵坠痛。
手机在枕边震动。
划开屏幕,是顾晏发来的微信,语气透着施舍与傲慢:
“沈青芜,现在已经十点了,你还没来老宅道歉。”
“别跟我玩欲擒故纵的把戏,我的耐心有限。”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今晚八点,我在云顶酒店给挽月办回国庆功宴,你过来当众赔个罪,以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下面紧跟着陈明发来的一条消息:
“青芜,刚才顾晏的助理把签好字的文件扫描件发过来了,顾晏看都没看,直接在你的离婚协议和无异议声明上签了字,按了手印。”
“按照流程,加上你上个月提前提交的感情破裂调解回执,只要他这边无异议,手续很快就能办结。”
靠在床头上,盯着顾晏那条催我去庆功宴道歉的消息。
没回复他,直接点开手机里的同城跑腿软件。
把医生刚开出来的流产手术单、那张一百万的支票,还有顾晏亲笔签字的离婚协议复印件,全部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
封好口,写上云顶酒店宴会厅的地址,收件人填了顾晏的名字。
晚上七点五十。
云顶酒店顶层宴会厅里灯火辉煌,宾客云集。
顾晏穿着一身定制的黑色西装,正牵着江挽月的手站在舞台中央,手里举着香槟杯,对着台下众人宣布:
“今天借着这个机会,我想正式向大家介绍,我身边的江挽月小姐,将是我顾晏此生唯一的伴侣……”
话音未落,宴会厅厚重的双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穿着蓝色马甲的同城跑腿员,举着一只醒目的牛皮纸袋,穿过人群径直走向舞台。
5。
“请问哪位是顾晏顾先生?有您一份加急同城件,寄件人说务必让您现在当众拆开。”
跑腿员洪亮的大嗓门在安静下来的宴会厅里格外刺耳。
台下的宾客纷纷交头接耳,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舞台中央。
顾晏脸上的笑容僵住,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哪来的跑腿,保安怎么放进来的?”
助理连忙冲上台,想要把跑腿员轰出去。
跑腿员却侧身躲过,直接把牛皮纸袋塞进了顾晏手里,掏出手机拍了张照,转身大步离开。
“东西送到,祝您今晚愉快!”
台上瞬间陷入尴尬。
江挽月拉了拉顾晏的袖子,小声嘀咕:
“阿晏,肯定是沈青芜搞的鬼,故意挑这时候来恶心我。”
“别拆了,直接扔了吧。”
顾晏冷哼一声,当着这么多京圈名流的面,他最恨被人挑衅。
“我倒要看看,她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撕开封口,他从袋子里抽出最上面的一张纸。
是一张一百万的支票,正是前天晚上他随手扔在茶几上的那张。
顾晏嗤笑出声,把支票随手夹在手指间晃了晃。
“嫌少?”
“沈青芜,欲擒故纵的戏码玩到这儿,未免太掉价了。”
说完,他又抽出第二张纸。
白纸黑字,印着“离婚协议书”五个大字,最底下龙飞凤舞地签着“顾晏”两个字,旁边还按着他昨天签文件时留下的红手印。
顾晏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好啊,连偷换文件签字的把戏都使出来了。”
他压根没往袋子最底层看,直接把纸袋揉成一团,随手丢给台下的助理。
“拿去烧了!”
“告诉沈青芜,既然她这么想演,那我就晾她半个月,看看到底是谁先扛不住回来求我!”
站在舞台边缘的周叙白觉得不对劲,弯腰从助理手里接过那个被揉皱的牛皮纸袋。
顺手往里面摸了一下,摸出一张薄薄的医院单据。
展开一看,上面清清楚楚印着“无痛人工流产手术记录”,患者姓名是沈青芜,日期就是今天上午。
周叙白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快步走上台,一把拉住正准备继续致辞的顾晏。
“顾哥,你看这个……”
江挽月眼疾手快,一眼瞟到那张单子上的字眼,心里猛地一跳。
她抢在顾晏转头前,一把挽住顾晏的手臂,顺手将周叙白推开半步。
“叙白哥,今晚是我的庆功宴,别拿那些乱七八糟的假东西扫阿晏的兴了。”
“沈小姐为了留住阿晏,什么招数使不出来呀,伪造一张医院单子还不简单吗?”
顾晏本来就在气头上,听到江挽月这话,连看都懒得看周叙白手里的纸。
他甩开周叙白的手,冷声道:
“叙白,别跟着她一起胡闹。”
“把那些垃圾处理掉,今晚谁再提沈青芜三个字,就是跟我顾晏过不去。”
周叙白张了张嘴,看着好友一脸笃定自负的模样,最终叹了口气,把那张手术单折好塞进了自己兜里。
同一时间,京城南站。
拖着那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走进了开往江城的高铁车厢。
小腹还有些隐隐作痛,但整个人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窗外的京城灯火飞速倒退,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屏幕上,把顾晏、秦岚以及顾家所有亲戚的联系方式,一个接一个全部拉黑删除。
车厢广播响起,列车准时发车。
四个小时后,高铁稳稳停靠在江城站。
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栏杆外等着的陆知远。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衫,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看到我推着箱子出来,快步迎了上来。
“怎么脸色这么差?车上没休息好?”
陆知远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又把保温桶塞进我怀里。
“刚炖好的红糖姜枣汤,先喝两口暖暖胃。”
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谢谢学长,麻烦你大半夜还跑一趟。”
陆知远推着箱子往停车场走,脚步刻意放慢了些。
“跟我还客气什么。”
“老街的院子已经收拾妥当了,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去出版社报到,主编特意给你留了靠窗的工位。”
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子平稳地驶入江城安静的街道,两侧的梧桐树影婆娑。
没有豪门规矩,没有冷嘲热讽,更没有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京圈佛子。
而远在京城的顾晏,此刻正坐在老宅的书房里,每隔十分钟就看一眼手机。
一天过去了,微信里没有任何新消息。
三天过去了,依然安安静静。
顾晏嘴上说着不在乎,心里却渐渐冒出了一股无名火。
他故意拍了一张给江挽月买名牌包的照片发了朋友圈,屏蔽了所有人,只对沈青芜可见。
等了整整一晚,点赞列表空空如也。
第七天,秦岚在饭桌上随口问了一句:
“那个沈青芜还没回来求饶?这丫头脾气倒倔。”
顾晏放下筷子,冷笑一声。
“她能撑几天?京城物价这么高,等她月底交不起房租,自然会哭着打电话过来。”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响了,是物业打来的电话。
“顾先生,您名下锦绣华庭那套房子,今天有搬家公司过来,把里面剩下的几件旧家具都搬走了,说是业主交代的,您知情吗?”
6。
顾晏握着手机,脑子里轰的一声。
“什么搬家公司?我什么时候让搬东西了?”
挂断电话,他抓起车钥匙就冲出了老宅。
一路超速开回两人住了三年的婚房,指纹解锁推开门的那一刹那,顾晏彻底僵在了玄关。
客厅里空荡荡的。
原本摆在茶几上的手工茶具不见了,墙上挂着的那幅水墨画不见了,连玄关鞋柜里属于沈青芜的几双平底鞋也全都不见了。
他大步冲进卧室,拉开衣柜门。
里面只剩下他自己的西装和衬衫,原本属于沈青芜的那半边,空得连一根衣架都没留下。
又冲进厨房,橱柜里空了一大半,她常用的那几只白瓷碗、炖汤用的砂锅,全都被带走了。
屋子里干干净净,仿佛沈青芜这个人从来没有在这里生活过三年。
顾晏掏出手机,拨通了沈青芜的号码。
听筒里传出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不信邪,点开微信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沈青芜,你把东西搬去哪了?赶紧给我滚回来!”
屏幕瞬间弹出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她竟然把他拉黑了。
结婚三年,沈青芜从来都是随叫随到,只要他发消息,她永远在十秒内回复。
哪怕生病发烧,只要他一句想喝粥,她都会爬起来进厨房。
怎么可能说拉黑就拉黑?
顾晏胸口剧烈起伏,拨通了助理的电话,怒吼道:
“去查沈青芜现在在哪!立刻去她出版社找人!”
半小时后,顾晏亲自开车冲进了京城那家出版社的大厅。
前台小姐看到他气势汹汹的样子,吓了一跳。
“请问您找谁?”
“沈青芜!让她出来见我!”
前台愣了一下,查了查电脑记录,礼貌地回答:
“不好意思先生,沈青芜编辑早在半个月前就办完离职手续了。”
“听说她已经离开京城,回老家发展去了。”
顾晏站在大厅中央,整个人彻底懵了。
离开京城?
她连工作都辞了?
那之前她说离婚,根本不是在闹脾气,也不是在欲擒故纵?
他是真的把她逼走了?
失魂落魄地走出出版社,刚好撞见迎面走来的周叙白。
周叙白看着他发白失神的脸色,冷哼一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直接拍在了他胸口。
“顾晏,你现在总算肯睁开眼看看了吗?”
顾晏低头展开那张纸。
当看清上面“无痛人工流产手术记录”和“沈青芜”那几个字时,顾晏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纸张在他手里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这是什么?”
“她怀孕了?她什么时候怀的孕?”
周叙白气得骂了句脏话。
“就在你们结婚三周年那天!那天晚上你在书房里怎么说的,你忘了吗?”
“人家兴高采烈拿着孕检单回来,结果听见你说要一脚踹了她,还要把海岛别墅房契碎了给白月光腾地方!”
“顾晏,你真是个畜生!”
顾晏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车门上。
三周年那天晚上。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沈青芜回来得很晚,异常安静,还收下了那张一百万的支票。
原来她早就站在书房门口,把一切都听见了。
更让他窒息的是,家宴那天晚上,她说自己明天要做手术不能喝酒。
而他,竟然逼着刚决定打掉孩子的她喝白酒,还骂她装病、娇气!
顾晏死死攥着那张薄薄的手术单,指骨咔咔作响。
“那天晚上在庆功宴,江挽月说这张单子是假的……”
周叙白冷笑:
“江挽月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亲自去医院核实过了,那天上午九点,沈青芜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连个签字的家属都没有!”
顾晏彻底红了眼,拉开车门就往婚房疾驰。
此刻江挽月正舒舒服服地泡在浴缸里敷面膜,听到防盗门被暴力踹开的巨响,吓得尖叫一声,裹着浴袍冲了出来。
“阿晏,你怎么发这么大火?”
顾晏大步冲到她面前,把那张手术单直接甩在她脸上。
“你不是说这是伪造的吗?”
“江挽月,你告诉我,家宴那天晚上,你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7。
江挽月被纸角划过脸颊,吓得脸色惨白,捡起地上的手术单扫了一眼,立刻辩解起来。
“阿晏,我真的不知道她怀孕了啊!”
“再说了,谁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她平时在出版社上班,整天跟那些男编辑混在一起,说不定是心虚怀了野种,才急着打掉跑路的……”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她的话。
江挽月捂着瞬间红肿起来的半边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顾晏,你竟然为了那个贱人打我?”
顾晏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冷得吓人。
“滚出去!”
“带着你的东西,立刻从这套房子里滚出去!”
江挽月哭着扑上来想抱他的腰,却被顾晏一把狠狠甩开。
“阿晏,你忘了吗?三年前是我救了你的命!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提起三年前,顾晏的动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又被铺天盖地的悔恨淹没。
“救命之恩,这三年我给你的钱和资源早就够还了。”
“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说完,顾晏连外套都没拿,直接驱车去了机场。
助理已经查到了沈青芜的航班和高铁记录,她回了老家江城。
与此同时,江城老街的青石板路上,阳光正好。
“知远书局”的木门半开着,檐下挂着几串清脆的铜风铃。
我正坐在靠窗的长桌旁,低头核对一本地方志的清样。
手术后的身体调养得很好,气色红润了不少,每天除了在出版社上班,周末就来陆知远的书店帮忙整理书架。
陆知远端着一盘刚切好的蜜瓜走过来,顺手拿出一张热毛巾递到我手边。
“外头起风了,今天是不是有点变天?膝盖难不难受?”
接过热毛巾敷在左腿膝盖上,笑着摇摇头。
“好多了,这几天按你找的老中医方子敷药,阴雨天也不怎么酸了。”
陆知远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帮我把桌上散落的稿纸理齐。
“那就好,下周出版社组织去古镇采风,我正好有空,开车送你过去。”
“学长,你这书店不管了?”
“书店有店员看着呢,哪有你重要。”
陆知远笑得温和坦荡,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就在这时,书店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檐下的风铃剧烈地乱响起来。
顾晏站在门口,风尘仆仆,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再没了往日京圈佛子的清冷矜贵。
看到桌边相谈甚欢的两个人,还有陆知远正替我拂去肩头落叶的手,顾晏的理智彻底断了线。
他大步冲进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用力往自己怀里拉。
“沈青芜!你跟我回去!”
手腕被他捏得生疼,刚要挣扎,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已经稳稳扣住了顾晏的小臂。
陆知远站起身,不动声色地挡在我身前,手指稍一用力,就将顾晏的手腕掰了开来。
“顾先生,这里是江城,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请自重。”
顾晏死死盯着挡在面前的男人,怒火中烧。
“你算什么东西?我是她丈夫!”
陆知远嘴角微微一动,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据我所知,顾先生已经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很快就不算了。”
顾晏充耳不闻,越过陆知远的肩膀,红着眼死死盯着我,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青芜,我知道错了,孩子的事是我混蛋,我不知道你怀孕了。”
“我把江挽月赶出去了,以后再也不见她,你跟我回京城好不好?”
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心里没有半分波澜,只觉得可笑。
我站起身,绕过陆知远,平静地看着顾晏。
“顾晏,陈明昨天已经把终审确认函发到你邮箱了。”
“下周一上午,请你准时去京城民政局把离婚证领了,别耽误大家的时间。”
“我不离!”
顾晏像是被踩了痛脚,情绪彻底失控。
“那份协议是你在文件里夹带私货骗我签的,不算数!”
“沈青芜,你为了报复我,竟然狠心打掉我们的孩子,还跑来找别的男人,你心怎么这么狠?”
话音未落,书店门口又传来一阵尖利的高跟鞋声。
江挽月竟然一路跟着顾晏追到了江城。
她冲进书店,指着我就破口大骂:
“好啊沈青芜!我就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来路不明,果然在这儿藏了个野男人!”
“阿晏,你看看她这副水性杨花的样子,哪有一点配得上你!”
8。
江挽月气焰嚣张,伸手就要来抓我的头发。
陆知远脚步一横,直接拦在她面前,眼神冷冽。
“这位小姐,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报警说你私闯民宅寻衅滋事。”
江挽月被陆知远的气势震慑住,往后退了半步,转头又去拉顾晏的胳膊,哭得梨花带雨。
“阿晏,你别被她骗了,她根本不爱你,当初结婚就是图你的钱!”
“这世上只有我是真心对你的,三年前在南山寺,要不是我冒着暴雨把你背下山,你早就死在山上了!”
“沈青芜她凭什么跟你闹?”
我原本已经准备拿包离开,不想再跟这两个人浪费口舌。
可听着江挽月一次又一次把三年前的事拿出来标榜,站在一旁的陆知远却突然冷笑了一声。
“江小姐,冒领别人的救命之恩,说了三年谎话,你自己都信以为真了吗?”
书店里突然安静下来。
顾晏猛地转过头,盯着陆知远。
“你什么意思?”
江挽月心里一慌,强装镇定地尖声反驳:
“你胡说八道什么!三年前我背着阿晏走下泥巴坡的时候,你在哪呢?”
陆知远转身走到书店柜台后面,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一个保存得极好的透明文件袋,直接甩在了桌子上。
“江小姐,南山寺下山的路十年前就全铺成了青石板,旁边是溪水,哪来的泥巴坡?”
“你连路都没走过,编瞎话之前也不先打听打听。”
顾晏心里猛地一沉,快步走过去抓起那个文件袋。
里面装着两样东西。
一张是三年前江城南山卫生院的急诊接诊单,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七月十二日晚,暴雨,女子沈青芜独自背负一名昏迷男性送医,该女子左膝盖撞击青石致韧带撕裂,男患者被送入急救室后,该女子包扎完毕后独自离开。
另一张,是南山寺知客僧手写的一张功德单据,日期是七月十三日清晨,捐款人姓名是沈青芜,备注栏里写着:膝伤未愈,三步一叩首上山,为顾姓施主求沉香佛珠一串,祈愿平安。
陆知远双手插在兜里,冷冷地看着脸色瞬间惨白的顾晏。
“三年前那天晚上,是我接到卫生院的电话,连夜开车去接的青芜。”
“她背着你走了五里山路,膝盖肿得像馒头,连路都走不了,第二天一早还瞒着我偷偷爬回南山寺,替你求了你手腕上戴着的那串佛珠。”
“后来她腿伤落下病根,每逢阴雨天就疼得睡不着。”
“至于这位江小姐,卫生院的护士都记得清清楚楚,她那天晚上住在山脚民宿,雨停后路过卫生院,拍了张你在病床上的照片发了朋友圈,趁着青芜去寺庙求佛珠的空档,坐在你床边冒领了这份功劳。”
顾晏死死盯着手里那两张泛黄的纸,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涌进他的脑海。
领证那天,他冷着脸警告沈青芜:“江挽月救过我的命,你别妄想取代她。”
沈青芜当时只是看了他手腕上的佛珠一眼,轻轻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前几天那个暴雨夜,沈青芜说外面下雨了,她走不动。
而他,竟然骂她娇气,逼她半夜开车出门去给江挽月买桂花糕!
家宴那天,江挽月信口雌黄说走下泥巴坡,沈青芜就站在旁边,平静地喝着茶,连拆穿都懒得拆穿。
“不……不是这样的……”
江挽月彻底慌了神,扑过来想抢走顾晏手里的纸。
“阿晏,你别信他们!这些都是那个野男人伪造出来陷害我的!”
顾晏猛地抬起头,眼底赤红一片,反手一把掐住江挽月的下巴,力道大得吓人。
“卫生院的公章,南山寺住持的私印,也是伪造的吗?”
“江挽月,你骗了我整整三年!”
他猛地抬起左手,用力一扯。
手腕上那串戴了三年、被他视若珍宝的沉香佛珠,应声崩断。
十几颗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青石板地上,滚落得到处都是。
顾晏甩开江挽月,像一头彻底崩溃的困兽,转过身一步步向我走来,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的青石板上。
“青芜……青芜,对不起……”
他伸手想抓我的衣角,手抖得连布料都捏不住。
“我瞎了眼,我真的瞎了眼,你打我骂我都行,求你别不要我……”
我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男人,只觉得一阵疲惫。
退后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顾晏,三年前救你,是因为当时山上只有我一个人,换作任何陌生人遇到,我都会搭把手。”
“至于这三年,你给我钱,我陪你演戏,早就两清了。”
“请你把地上的珠子捡干净,离开这里,别脏了学长的书店。”
9。
江挽月眼看彻底败露,索性撕破了最后一层伪装,坐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顾晏,你装什么深情啊!”
“当初要不是你自己蠢,非要找个替死鬼气我,沈青芜能受这三年委屈吗?”
“你以为我真稀罕你这个闷葫芦?要不是我在国外欠了一屁股债,家里生意又周转不开,我才懒得回来哄你开心!”
顾晏僵在原地,猛地转头看向江挽月。
“你说什么?你在国外欠债?”
恰在此时,顾晏的手机响了起来,是顾母秦岚打来的,电话一接通,那边就传来秦岚气急败坏的哭骂声。
“阿晏!你快回来!江挽月那个小贱人骗了我!”
“她说要办什么个人音乐会,从我这儿骗走了八百万,刚才银行给我打电话,那笔钱刚打过去就被她转到海外账户还赌债去了!”
“我已经报警冻结她的卡了,你千万别再被她糊弄了!”
电话开了免提,秦岚尖锐的声音在书店里回荡。
江挽月脸色大变,爬起来抓起包就想往门外跑。
顾晏彻底失去了理智,冲上去一把拽住她的行李带,冷冷地开口:
“欠的钱,一分不少地吐出来。”
“至于你在京城住的房子和开的车,明天就会有人去收回。”
江挽月被他狠戾的眼神吓得腿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书店,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书店里终于清静下来。
顾晏没有去追江挽月,而是转过身,红着眼眶看着我。
“青芜,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好不好?”
“不管你要多久,我都会等。”
我拿起桌上的书稿,头也不回地往书店后院走去。
“陆学长,麻烦把门锁上,今天提前打烊。”
第二天,顾晏没有回京城。
他托人连夜买下了老街对面的一套小院子,开始了他漫长而笨拙的挽回。
每天早上六点,书店门还没开,门口的石阶上就会准时放着一个保温盒,里面是他自己现熬的小米粥和几样清淡小菜。
他十指不沾阳春水,为了学做这些,手上被热油烫出了好几个水泡。
我每天开门看到,连盖子都不掀,直接顺手提给巷口打扫卫生的环卫大爷。
一周后的一个暴雨夜,我加完班和陆知远撑伞回家。
走到老街口,远远看到路灯下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
顾晏怀里紧紧护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木盒,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都在发抖。
看到我走近,他立刻踉跄着迎上来,把木盒递到我面前。
“青芜,我今天去南山寺了。”
“我像你当年那样,一步一叩首爬上去的,这是重新求来的平安符,你收下好不好?”
他膝盖上的西装裤早就磨破了,混着泥水和血水,狼狈到了极点。
换作三年前,看到他这样,我大概会心疼得掉眼泪。
可现在,我只觉得荒唐。
“顾晏,你何必折腾自己?”
“当初我拖着断腿求来的佛珠,你戴了三年,心里想的却是别人。”
“如今你就算把南山寺的台阶磕穿了,也换不回那三年,更换不回那个没出生的孩子。”
顾晏浑身一震,手里的木盒啪嗒一声掉进了水洼里。
“青芜,我把顾家一半的股份都转到你名下了,合同我随身带着,你只要点个头……”
陆知远将手里的伞往我这边倾斜了些,挡住了飘进来的雨丝。
我抬起左手,在路灯下轻轻晃了晃。
无名指上,套着一枚素净雅致的银戒,在雨夜里泛着温润的光。
“顾晏,明天上午九点,江城民政局,把离婚证领了吧。”
“至于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下个月初,我要和陆知远结婚了。”
顾晏死死盯着我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直直地往后退了一步,眼泪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
“不……不可能的……”
“你们才重逢多久,你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嫁给他?”
“因为跟学长在一起,我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下雨天不用出门买桂花糕,也不用守着一个永远不会爱我的人。”
说完,我挽住陆知远的胳膊,转身走进了温暖的雨幕里。
身后,顾晏瘫坐在积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
10。
第二天上午九点,顾晏准时出现在了民政局门口。
他一夜没睡,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办理手续的过程很快,钢印落下,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递了出来。
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本,放进包里,转身往台阶下走。
顾晏拿着离婚证,站在原地没有动,哑着嗓子叫住我。
“青芜。”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如果……如果三年前在卫生院,你没有悄悄离开,而是留下来告诉我真相,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
看着他眼里最后一丝期盼,我平静地摇了摇头。
“不会的,顾晏。”
“你当年爱的本来就是江挽月,就算我留下来,你也会觉得我挟恩图报,只会更加厌烦我。”
“人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你选了她三年,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说完,我转过身,迎着阳光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陆知远降下车窗,笑着递过来一杯热豆浆。
车子缓缓驶离民政局,后视镜里,顾晏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失在街角。
下个月初,天气晴朗。
老街的院子里挂满了大红的绸缎,没有奢华的排场,只请了双方最亲近的亲友和出版社的同事,热闹又温馨。
我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红色中式礼服,正端着茶杯给陆知远的父母敬茶。
院门外,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悄无声息地停在梧桐树下。
顾晏坐在驾驶座上,副驾驶上放着一本崭新的海岛别墅房契。
那是他花了一个月时间,托人重新补办回来的,上面写着沈青芜的名字。
他推开车门,手里拿着那本房契,一步步走到敞开的木门外。
院子里传来清脆的笑声。
透过攒动的人群,他清楚地看到穿着红衣的我,正仰起头看着身边的陆知远。
陆知远低头替我整理好微乱的发簪,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而我笑得眉眼弯弯,脸上满是过去三年从未有过的安稳与松弛。
顾晏的脚步定在了门槛外,再也迈不进去一步。
他原本想过冲进去抢亲,想过把房契拍在桌上求她回头。
可看到她此刻的笑容,那些疯狂的念头突然全都熄灭了。
她真的不爱他了,甚至连恨意都没有留给他。
手腕一松,那本厚重的房契滑落在地,被一阵风吹开了扉页。
顾晏弯腰捡起房契,深深地看了一眼院子里幸福的一对新人,最终默默转身,坐回车里,驱车离开了江城。
婚礼结束后,我和陆知远去南方海边度了半个月的蜜月。
回到江城后,出版社给我升了职,由我主编的那套地方志也大获好评,加印了三次。
半年后,在书店整理新书时,突然觉得一阵反胃。
陆知远紧张得不行,立刻关了店门拉着我去医院检查。
拿到化验单的那一刻,一向沉稳的陆知远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对着化验单看了足足五分钟,咧着嘴傻笑。
“青芜,我要当爸爸了!”
从那天起,陆知远每天变着花样研究孕妇食谱,下班比谁都准时,连重一点的书都不让我碰。
偶尔从京城的老同事口中,还能听到一点关于顾晏的消息。
听说江挽月因为欠债和诈骗,最后被债主追得走投无路,灰溜溜地逃去了外地,再没在京圈露过面。
听说顾晏彻底断了念想,回京城后搬进了那套空荡荡的婚房,每天守着那串断掉的沉香佛珠发呆,家里安排了无数次相亲,他全都推了,至今孤身一人。
不过,这些都已经与我无关了。
江城的午后阳光温暖,透过木格窗洒在书桌上。
我靠在摇椅里,手轻轻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听着屋檐下风铃清脆的响声。
陆知远端着一碗刚炖好的汤走过来,笑着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翻开手边新书的最后一页,过去所有的阴霾与委屈,终于彻底翻篇。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