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88年3月12日,婚礼开始前半个小时,姐姐叶春杏跑了。
母亲赵桂兰攥着我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春枝,你先把红盖头戴上。今天这门婚事,必须有人嫁过去!”
我看着桌上的红盖头,没有伸手。
“姐不嫁,为什么要我嫁?”
赵桂兰急得直跺脚。
“你姐已经走了!她说什么也不肯嫁给一个坐轮椅的男人。两家婚事都谈好了,军区那边的人也知道今天办喜事。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妈丢这个脸?”
院外的汽车熄了火,母亲趁我回头,把盖头塞进我怀里:“春枝,算妈求你。你姐以后有好前途,你就当帮她一次。”
屋角还放着父亲的旧刨子。前几天有人上门出价,她也差点替我卖了。
“妈,我可以替她过去。”
赵桂兰眼睛一亮。
我又补了一句:“但我不是替她嫁。我得先问问邵峻川愿不愿意娶我。”
母亲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把这种话挂在嘴边?”
“那你刚才让我替嫁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姑娘家?”
我没再理她,拿起红盖头,推开堂屋的门。
邵峻川坐在院子里的轮椅上。
他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军装,肩背挺直。裤管下的小腿没有多少支撑力,脚尖微微偏向一侧。旁边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应该是他的母亲。
看见我出来,邵峻川抬起眼。
“叶春杏呢?”
我停在他面前。
“她不来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韩素芬脸色一沉:“亲家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桂兰急忙追出来:“孩子临时有事,今天就让她妹妹代替……”
“我不是代替。”
我打断她。
邵峻川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把红盖头放到旁边的桌上。
“我叫叶春枝,是叶春杏的妹妹。你们原本谈好的婚事是我姐姐,但她不愿意嫁给你。我也不会假装自己就是她。”
韩素芬气得站起来。
“你们叶家把我们邵家当什么了?婚事是过家家吗?”
我没有争辩。这件事本来就是叶家理亏。
我看向邵峻川。
“我知道你的腿受了伤,也知道医生没有保证你以后一定能站起来。我不敢说自己嫁过来以后就能把你照顾好,更不敢说我能治好你的腿。但我想嫁给你,得先知道你愿不愿意。”
他没有马上回答。
院子里有人把桌上的茶水端了过来。韩素芬站在一旁,脸色难看。赵桂兰几次想插话,都被我抬手拦住。
邵峻川转动轮椅,朝院门方向看了一眼。
“你知道我的情况吗?”
“知道。”
“我不能像以前一样走路。日常生活有很多不方便,康复也没有明确结果。”
“我知道。”
“你嫁过来,以后可能要面对很多麻烦。”
我点头:“所以我有几个条件。”
韩素芬忍不住插话:“还没过门,就先提条件?”
我没有看她。
“我得接着干木工。我爹教我的手艺,结了婚也不能搁下。他留下的工具归我管,挣来的钱我自己收。至于家里的活,咱们得商量着分。”
邵峻川听完,问我:“还有呢?”
“我不接受你把我当成护工,也不接受你替我决定什么时候离开。”
他沉默片刻。
“我的条件也有三个。”
“你说。”
“我不会要求你放弃工作。你能自己做的事情,我不拦着。还有,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这段婚姻不适合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和身份绑住你。”
我看着他。
“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告诉我你需要帮助,但不能替我拒绝帮助。”
邵峻川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停了一下。
他看向我,终于点头:“可以。”
我们没有沿用姐姐的婚姻手续。原先两家只是订下婚约,还没有登记。邵峻川让韩素芬拿出户口和相关证明,我也回屋取了自己的证件。赵桂兰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几次想劝我们再想想。
我没有改变主意。
县里的婚姻登记窗口还没下班。邵峻川坚持亲自去,我推着轮椅陪他过去。工作人员分别询问了我们的意愿,又核对身份。邵峻川清楚说明了替嫁的来由,我也明确表示自己是自愿结婚。
登记办好时,天已经擦黑。
那张结婚证被邵峻川放进了文件袋。他没有把它递给我,也没有自己收起来,而是问:“你想放在哪里?”
“先放你那里吧。”
“好。”
回到邵家,原本准备的酒席已经凉了大半。韩素芬没有再提婚礼的事,只让人把饭菜重新热了一遍。
晚上,我把父亲留下的工具箱放在墙角,收拾好自己的衣服。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床边留着轮椅转身的位置。邵峻川坐在床沿,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里面是一份医院的康复评估通知。
三个月后,他需要接受一次新的身体评估。
我把通知放在桌上。
“到时候我陪你去。”
“不用。”
“你刚才答应过我的。”
他抬起头。
我把信封推回去。
“你可以不需要我搀扶,但不能连陪你去医院都不允许。”
他看着我,没再拒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叶春枝。”
“嗯?”
“你真的想清楚了?”
我把被子铺好。
“我今天已经签字了。”
“我问的不是结婚证。”
我停下动作。
他看着我,声音很平静:“三个月后,如果我还是这样,你会后悔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片刻,我说:“邵峻川,我现在不能保证三个月后的事情。但至少今天,我没有后悔。”
他没再问。
夜里,他把轮椅往床头挪,车轮擦到我的鞋。我把鞋往里收了收,给他留出一条道。
2
第二天一早,我刚把脸盆放到架子上,韩素芬就推门进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
“春枝,这是峻川平时要注意的事情,你记一下。”
我接过来。
纸上写着吃饭时间、服药时间、训练时间,还有一些生活上的注意事项。最下面甚至列着每天需要擦洗轮椅、整理床铺和准备热水。
我看完,把纸放在桌上。
“妈,这些事情,哪些是峻川自己能做的?”
韩素芬皱起眉头。
“他现在这个样子,当然得有人照顾。”
“我知道他需要帮助。我是问哪些事情他自己能做。”
“你这孩子,怎么刚结婚就这么多问题?”
我没有接话。
邵峻川已经醒了。他坐在床边,正把双腿挪到轮椅前。动作很慢,先把一条腿移到合适的位置,再用手调整另一条腿。因为下肢力量不足,他需要借助手臂完成一些动作。
韩素芬赶紧上前。
“峻川,我来。”
“妈,不用。”
邵峻川伸手握住轮椅扶手。他的手臂明显用力,身体慢慢向前倾。
我注意到轮椅没有完全固定。
“等等。”
我走过去,按住轮椅的刹车。
邵峻川抬眼看我。
“你要做什么?”
“先把轮椅固定好。”
“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你继续,我不碰你。”
他看了我一眼,继续调整身体。这次转移比刚才顺利。邵峻川坐稳以后,额头已经出了汗。
韩素芬拿着毛巾走过来。
“你看,早上这么费劲。以后有春枝在家,你就别折腾了。”
邵峻川没有替她接话。
我把毛巾递到他手边。
“擦一下。”
他接过去,自己擦了脸。
韩素芬看了我一眼,明显不满意。
吃早饭时,她又提起那张清单。
“峻川每天训练回来都要换衣服。春枝,你记得把他的衣服提前准备好。还有晚上睡觉,床边得放好水杯。”
我放下筷子。
“这些我可以帮忙,但如果他自己能做,就让他自己做。”
“你是他媳妇,不照顾他谁照顾?”
邵峻川忽然开口:“妈,我的事情我自己安排。”
韩素芬脸色变了。
“我还不是担心你?”
“我知道。但春枝刚嫁进来,家里的事情慢慢来。”
韩素芬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把碗筷收进厨房。邵峻川在院子里整理康复训练用的物品。
我出门前,发现床边的水杯放得太远。我把杯子挪到他伸手能够到的位置,又把常用的毛巾搭在扶手旁边。
他看见了。
“你不用这样。”
“我没替你做事,只是把东西放到方便的位置。”
“我自己会拿。”
“那你自己拿。”
我把杯子放好,转身出门。
下午回来时,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
我推开门,看见邵峻川的轮椅停在床边。他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抓住扶手,身体歪向一侧。轮椅前轮没有完全固定。
韩素芬站在旁边,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峻川,你别动,我去叫人!”
“妈,别碰我!”
邵峻川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
“先别动。”
我走到轮椅旁边,检查刹车。一侧没有完全锁住。我把刹车重新固定好,又按照邵峻川的指示,把旁边的小凳子挪开。
“现在呢?”
“把轮椅再往左一点。”
我照做。
“可以了。”
他慢慢调整身体,重新坐稳。整个过程,他始终没有让我碰自己的身体。
等他坐好,我才发现他握着扶手的手掌已经磨红了。
韩素芬心疼得直掉眼泪。
“你说你,非要自己来。春枝在家,让她帮一下能怎么样?”
邵峻川没有回答。
我拿来干净毛巾,放在桌边。
“手掌破皮了,等会儿让医生看看。”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事。”
“有没有事,医生说了算。”
我没再劝他。
晚上,我把父亲留下的木工尺拿出来,在床边量了几处尺寸。
邵峻川坐在桌旁,看我在纸上画线。
“你在做什么?”
“看能不能改一下床边的支撑位置。”
“我说了,不用。”
“我也没说一定要做。”
我把木工尺放在纸上。
“先量尺寸。你觉得不合适,我就不做。”
他看了我一会儿。
“床边的距离是多少?”
我把尺寸告诉他。
他伸手拿过纸。
“这里如果加扶手,会挡住轮椅靠近。”
我凑过去看。
“那你觉得放在哪里合适?”
他拿起笔,在图纸上画了一条线。
“这里。”
我重新量了一遍。
“确实比我刚才的位置合适。”
他把纸还给我。
“只是建议。”
“我知道。”
我把图纸收好。
“等我想清楚再说。”
那天夜里,韩素芬又来了一趟。
她看见我把木工尺放在桌上,忍不住问:“你还真准备给他做这些东西?”
“先看看。”
她叹了口气。
“春枝,峻川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在部队什么事情都能自己做。现在让他用这些东西,他心里不好受。”
我没有反驳。
等韩素芬离开,我看向坐在床边的邵峻川。
他一直没有说话。
我把灯关掉一盏。
“明天我去县里一趟。”
“去哪儿?”
“木器生产合作组。”
他转过头。
“你想去那里工作?”
“嗯。”
“他们未必会收女工。”
我笑了一下。
“那得试过才知道。”
3
县木器生产合作组的大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
我到的时候,里面正有人往外搬柜子。一个穿蓝布工作服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登记簿。
“找谁?”
“我想问问这里还招不招木工。”
男人打量我一眼。
“你会木工?”
“会一些。”
“会一些是什么意思?”
“能做柜门、桌椅,也会开榫和修边。”
他笑了。
“姑娘,这里不是家里做个小板凳。我们接的是生产任务。”
我把工具袋放到脚边。
“可以给我一个试手的机会吗?”
男人看了看我。
“你先进去找马主任。”
我拎着工具袋进了院子。
马国成正在仓库里检查木料。听见有人找,他放下登记簿。
“你就是刚才说会木工的?”
“是。”
“以前在哪儿干过?”
“跟我父亲学的。他以前做木匠,我从小帮着打下手。”
“有成品吗?”
我打开工具袋,拿出一块自己带来的小木板。那是我前些日子做的柜门样板。
马国成接过去看了看,手指在接口处摸了一遍。
“做得还行。”
他把木板放到桌上。
“不过,光看这个不够。你会不会现场做?”
“会。”
马国成带我去了加工间。
里面堆着几块木料,还有一张没装好的柜门。他指了指桌上的木料。
“给你两个小时,做一扇柜门。尺寸在这儿。”
我看了一眼尺寸。
木料已经开好,边缘还留着毛刺。我先检查木料有没有明显变形,再挑出适合的几块。
马国成站在旁边看。
“你不用量了?尺寸都写好了。”
“写好的尺寸是成品尺寸,木料还没修边。得先看实际情况。”
我把木料摆好,开始刨边。木屑一点点落下来。我调整了两次厚度,才开始开榫。
马国成原本在旁边整理东西,后来停下动作,走过来仔细看。
“你父亲教得不错。”
我没有抬头。
“他以前说,木头不听人的话。你得先知道它哪里不对,才能动手。”
两个小时后,柜门基本成形。我把它装进框架,轻轻推了一下,没有卡住。
马国成伸手试了试,点头。
“手艺有点底子。”
我把工具收好。
“那我能留下吗?”
“正式工名额没有。不过可以先给你一个试用机会。”
我问:“需要做什么?”
马国成从桌上拿起一张通知。
“军区疗养点要改造一间康复训练室,需要做几件辅助家具。床边扶手、移位板,还有一张矮桌。”
他指着其中一张图纸。
“这些东西和普通家具不一样。要考虑使用的人怎么移动,怎么借力,承重也得够。”
我接过图纸。
上面的尺寸标得很清楚,但有些地方没有注明使用者的实际情况。
我看了一遍。
“我想去看看现场。”
马国成有些意外。
“你连试用资格都没确定,就想看现场?”
“图纸上看不出所有问题。要是做出来不能用,材料和工时都浪费了。”
马国成没有马上答应。他把图纸收回去。
“你先做一个样品。做得好,再安排你去现场。”
“什么时候交?”
“十五天。”
他又补了一句:“样品不合格,试用机会就没有了。”
我接过他递来的材料清单。木料规格、数量和加工要求都写在上面。我仔细看了几遍,把有疑问的地方记下来。
离开合作组时,已经过了中午。
我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去了木料仓库旁边的小摊,买了一支铅笔和一本薄本子。
回到家,我把图纸铺在桌上。
邵峻川正在整理训练用品。他看见图纸,问我:“合作组给你的?”
“嗯。”
我把图纸递过去。
“你帮我看看,这个移位板的支撑位置有没有问题。”
他接过去,认真看了一遍。
“你准备怎么做?”
“先做一块板,再加两侧支撑。”
“为什么?”
“这样受力更稳。”
邵峻川拿起铅笔,在图纸上画了两条线。
“你这里考虑的是垂直方向的压力。实际使用时,身体移动会带来侧向受力。”
我凑过去。
“那应该怎么处理?”
“支撑不能只放在两侧。连接处也要考虑。”
他把纸转过来,重新标了一处位置。
我看着那条线,想了一会儿。
“如果这样做,板子会不会太重?”
“要看木料。”
“那你觉得用哪种木料合适?”
邵峻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指了指材料清单。
“先把这几种木料的实际尺寸量出来,再决定。”
我点头:“行。”
他把铅笔放下。
“我只是从结构上给你提建议,具体怎么做还是你决定。”
我笑了。
“你不用每次都强调这个。”
他看了我一眼。
“怕你觉得我在替你做主。”
我把图纸收好。
“那我也说一句。以后你要是觉得哪里不方便,可以直接告诉我。你不说,我也猜不到。”
他没有回答。
我把父亲留下的木工尺拿出来,开始重新画图。邵峻川坐在旁边,偶尔指出一个尺寸问题。
我们第一次为了同一件事情忙了大半个下午。
画到一半,他忽然指着一处说:“这里的间距太窄。”
我拿尺子重新量,发现确实少算了一截。
“你看得倒仔细。”
“你要拿去给人用,尺寸就得准。”
我把那处改掉。
“我父亲也这么说。”
邵峻川没有接话,只把灯往我这边推了推。
傍晚,我把修改后的图纸拿给他看。
“这次怎么样?”
他仔细看过,指着其中一处。
“这里还需要再调整。”
我皱眉。
“又有问题?”
“连接位置太靠边。”
我凑近一看,确实如此。
我重新计算尺寸,把线擦掉。
邵峻川忽然说:“你父亲教你的东西,挺实用。”
我握着铅笔的手停了一下。
“他以前总说,手艺人不能只想着做得好看,还得想着别人用起来方不方便。”
“他说得对。”
这是邵峻川第一次主动提起我的父亲。
我没有继续说话,只把那句话记在图纸旁边。
我把十五天的试用期限记在图纸边上。
回家以前,我先去边角料堆里挑了三块练手的板。
4
第一块移位板我做了三天。合作组按图裁好了木料,我打磨、开槽,做好支撑,逐个固定连接处。邵峻川来检查过两次。
第一次,他指出支撑位置偏窄。
第二次,他发现连接处的受力方向不对。
我改了两遍,才把样品送到合作组。
测试安排在下午。
马国成没有急着评价,只让人把样品固定在测试架上,又拿来几袋沙子。
“先测静态承重,再看连接处。”
我点头。
第一轮测试很顺利。
沙袋逐渐增加,木板没有明显变形。马国成伸手按了按边缘。
“看着还行。”
我刚松了口气,他又让人把样品转了个方向。
“再测侧向受力。”
我心里咯噔一下。
之前邵峻川提醒过我这个问题。我已经加固了支撑,却没有完全考虑到侧向移动时连接处的变化。
测试开始后,木板被固定在测试架上。旁边的人按照使用时的方向施加压力。
第一次,连接处发出轻微的响声。
第二次,木板边缘出现了一道裂纹。
马国成立刻喊停。
我走过去,蹲下检查。
裂纹从连接处向外延伸,已经伤到了内部结构。这块板不能交付。
“怎么回事?”马国成问。
我把连接件拆开,仔细看了看。
“这里的受力分散不够。静态承重没问题,侧向受力时,压力集中在这个位置。”
马国成皱眉。
“图纸上不是标了支撑吗?”
“标了,但我做的时候还是考虑得不够周全。”
“那你打算怎么办?”
“重新做。”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你还有十二天。”
我点头。
马国成把裂开的木板推到一边。
“材料费先从你的试制补助里扣。重新制作的木料,我只能按剩余额度给你安排。”
我算了一下。第一次制作已经用了不少材料。如果再失败一次,剩下的补助恐怕不够。
我把裂开的板子抱回去。
邵峻川正在院子里做康复训练。
两根平行杠固定在地面上,他双手握着扶手,在康复师的指导下尝试调整身体重心。
我没有打扰。
邵峻川把身体向前移动,双臂用力支撑。膝盖刚有一点伸直的趋势,腿部便失去了稳定性。
康复师扶住他,协助他重新坐回轮椅。
“今天先到这里。”
邵峻川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手指紧紧扣住轮椅扶手。
我抱着木板站在门边。
他看见我,神情明显沉了下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
“看见了?”
“看见你训练。”
他把毛巾拿过来,擦掉额头的汗。
“今天状态不好。”
我把裂开的木板放在墙边。
“我今天也失败了。”
邵峻川抬眼看过来。
我指着裂纹。
“连接处没做好,测试的时候裂了。”
他让轮椅靠近。我把木板转过来,让他看清楚裂纹的位置。
邵峻川仔细检查了一会儿。
“你把连接件拆下来了吗?”
“拆了。”
“有照片吗?”
“没有。我把位置和尺寸记下来了。”
他伸手拿过我的本子。
我在上面画了受力方向,又把裂开的地方标出来。
邵峻川看了片刻。
“你这个支撑确实偏窄。”
“我知道。”
“如果把连接位置往里移,再增加横向固定,可能会好一些。”
我接过本子。
“我回去试试。”
他把本子还给我。
“这次别急着做成品。先拿边角料做小样,确认连接方式。”
我看着他。
“你怎么不说我做得不好?”
邵峻川有些奇怪。
“你自己已经知道了,还需要我再说一遍?”
我忍不住笑了。
“也是。”
我把木板搬到院子另一侧,准备拆掉还能利用的部分。
邵峻川忽然叫住我。
“叶春枝。”
“怎么了?”
“今天训练的时候,我也失败了。”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我看见了。”
“我不是故意不让你看。”
“我知道。”
他低下头,拿毛巾擦手。
“以前在部队,训练不合格就重新来。现在很多动作,我明明知道怎么做,身体却跟不上。”
我把木板放好。
“那就慢慢练。”
“如果一直练不好呢?”
我看着他。
“那就听医生的安排,换一种方法。”
他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继续劝。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拿起我的图纸。
“你这个位置可以再改一下。”
我走过去。
“哪儿?”
他用铅笔点了点连接处。
我们重新讨论了半个小时。
那天晚上,我拆掉了第一次制作失败的样品,把能用的木料分拣出来。邵峻川坐在桌边,帮我核对尺寸。
他没有再提自己训练失败的事。
我也没有问。
第二天,我准备去买一批新的连接件。
出门前,桌上多了一张画好的结构图。
邵峻川在图纸下面写了几个字:侧向支撑,连接加固。
字迹很稳。
我把图纸折好,放进工具袋。
5
我刚把父亲留下的刨子放进工具箱,母亲就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封信。
“春杏寄回来的。”
我接过信。
信封上的邮戳来自邻县。姐姐已经进了纺织厂招工培训班,培训期间需要交一笔生活费用。
她在信里问母亲,家里能不能再寄些钱过去。信的最后,她提到父亲留下的那批木工工具。
她说那些东西放在老屋里占地方,不如卖掉,换些钱给她交培训费。
我把信放在桌上。
母亲坐下来,端起茶杯。
“你姐也是为了以后有个好工作。她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
“所以要卖父亲的工具?”
“那些东西放着也不能当饭吃。”
“我会用。”
赵桂兰看了我一眼。
“你嫁到军区家属院,还准备天天摆弄木头?”
“我已经在合作组试工了。”
“那能挣几个钱?”
我没回答。
母亲把茶杯放下。
“春枝,你姐不容易。她这次培训要是能留下来,以后就是正式工。你做妹妹的,帮她一把怎么了?”
“她缺钱,我可以帮她想办法。但父亲的工具不能卖。”
“你怎么这么死心眼?”
“那是父亲留下的东西。”
“人都不在了,留着这些破烂有什么用?”
我抬起头。
“妈,你要是觉得没用,可以把自己的东西卖掉。父亲的东西,我不会同意。”
赵桂兰脸色一沉。
“你现在嫁了个军官,说话倒是硬气了。”
我把信折好。
“这跟邵峻川没关系。”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压低声音。
“你别忘了,当初是谁让你替你姐嫁过去的。要不是我们两家关系在那儿,你以为你能进邵家的门?”
我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这句话,我从小听到大。
姐姐得到的东西,是她应该有的。我得到的东西,是家里给我的恩情。连替姐姐嫁人,也成了我欠家里的。
“妈。”
我把信放回桌上。
“当初是你让我去,我也确实去了。但婚是我自己结的,日子也是我自己过。以后你们别再拿这件事要求我做什么。”
赵桂兰猛地站起来。
“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我没忘记你养我。”
“那你还不肯帮你姐?”
“我可以帮她,但不是拿父亲留下的东西换钱。”
母亲气得转身离开。门被带上时,桌上的茶杯晃了一下。
我把那封信重新收好。
父亲去世前,把一套常用工具留给了我。其中有几把刨子、凿子和一把旧木工尺。
我出嫁时只带走了平时使用的那只工具箱。老屋里还有一张木工台、几把大尺寸的夹具和一些旧工具。
那些东西都留在母亲手里。
我原本以为她会替我保管。现在看来,我得想办法把它们拿回来。
晚上,邵峻川发现我一直在整理木工工具。
“家里出什么事了?”
我把姐姐的信递给他。
他看完后,没有立即评价。
“你想拿回那些工具?”
“嗯。”
“需要我帮忙吗?”
我摇头:“这是我家的事情,我自己去谈。”
他把信放回桌上。
“如果他们不愿意呢?”
“那我就先把能拿回来的拿回来。”
邵峻川看着我。
“你不用因为嫁给我,就觉得什么事情都得自己扛。”
我抬头看他。
“那你也一样。”
他微微一怔。
“你以前在部队,遇到问题是不是也习惯一个人处理?”
“看情况。”
“你现在遇到问题,也总说不用别人帮忙。”
邵峻川没有反驳。
我把工具箱盖上。
“我不需要你替我去跟我妈吵架。但如果我真的需要帮忙,我会开口。”
他点头。
第二天,我趁着休息去了老屋。
木工台还在原来的位置。桌面落了层灰,几把刨子被随意放在角落。
我拿起父亲常用的那把长刨,检查了一下刨口。刃口有些钝,但还能修。
母亲从厨房出来。
“你来干什么?”
“拿我的工具。”
“那些东西现在还不能拿。”
我看着她。
“为什么?”
“你姐培训还需要钱,家里也没多少现钱。”
“我没说要卖。”
“春枝,你就不能体谅一下你姐?”
我把长刨放回桌上。
“她的培训费,我可以另外想办法。但这些工具,我不会拿来换钱。”
母亲没有让开。
我没有和她争吵。我先把几把属于父亲的手工具收进袋子,又把木工尺和凿子放进去。
那张木工台太大,暂时没法搬走。
我在心里记下尺寸,准备找人借辆车。
回家时,天已经黑了。
邵峻川正在桌边看部队材料。看见我提着工具袋回来,他把材料放到一边。
“拿到了?”
“先拿回来一部分。”
“还差什么?”
“一张木工台,还有几把大夹具。”
他点点头:“等你需要搬的时候,告诉我。”
我把工具袋放好。
“好。”
那天晚上,我重新拿出试制图纸。
邵峻川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为什么这么在意那些工具?”
我摸了摸木工尺边缘的刻痕。
“我爸教我认尺寸的时候,就用这把尺子。”
“他以前总说,做木头不能只凭眼睛看。差一分,装上去就可能不合适。”
我笑了笑。
“他去世以后,我就没再听人这么说过。”
邵峻川没有追问。他把桌上的灯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重新开始画图。
画到一半,他忽然开口:“叶春枝。”
“嗯?”
“你父亲的手艺,应该有人继续做下去。”
我握着铅笔,没有回头。
“我也这么想。”
6
四月初,医院安排了一次阶段性复查。三月登记时收到的通知上写着,六月还要做一次完整评估;今天这次主要核对近期训练情况。
邵峻川提前一天就把资料整理好了。我问他要不要带上之前的康复记录,他把文件袋递给我。
“都在里面。”
“医生有没有说这次主要检查什么?”
“下肢肌力、感觉情况,还有之前训练的进展。”
我把文件袋放进布包。
第二天,我们一早出发。
从家属院到医院,需要换一次车。邵峻川坐在轮椅上,我负责拿文件和随身用品。
到了康复科,罗医生先查看了他之前的记录。
“最近训练怎么样?”
“按计划进行。”
“有没有出现明显的疼痛或者新的不适?”
“没有。”
罗医生检查了他的下肢肌力和关节活动,又让他按照要求完成几项动作。
有些动作能够完成,有些仍然比较困难。我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检查结束后,罗医生让我们坐下。
“目前来看,部分功能有改善,但恢复速度比较慢。”
邵峻川问:“还能继续恢复吗?”
“可以继续训练,但我不能保证最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罗医生翻了一页记录。
“你属于不完全性脊髓损伤,保留了一部分神经功能。现在能看到一些积极变化,但这不代表以后一定能够独立行走。”
我看向邵峻川。
他的神情没有变化,手却一直搭在轮椅扶手上。
罗医生继续解释:
“康复是长期过程。你现在的重点是保持关节活动,逐步增加肌力,练习身体控制。站立训练要按照康复计划进行,不能急着增加强度。”
“如果恢复得好呢?”我问。
罗医生看了我一眼。
“有机会借助支具站立,能不能进一步行走,要看后续情况。每个人的损伤程度和恢复情况都不一样。”
我点头:“明白了。”
离开诊室时,邵峻川一直没有说话。
我推着轮椅走到医院外面的长椅旁。
“要不要歇一会儿?”
“好。”
我把文件袋放在膝上。
他看着远处的树,没有马上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刚才听见了。”
“听见了。”
“医生没有保证我能站起来。”
“嗯。”
“以后可能一直需要轮椅。”
我看着他。
“我知道。”
他转过头。
“你不用安慰我。”
“我没安慰你。”
“叶春枝,我不想让你把这段婚姻当成一场等待。”
我把文件袋放到旁边。
“你什么意思?”
“你现在觉得自己能接受,是因为你还没真正面对以后。等时间长了,等你发现有些事情我做不了,等你看见别人夫妻正常生活,你可能会后悔。”
我没有立刻回答。
邵峻川继续说:“你还年轻,有手艺,也能工作。你没必要把自己困在这里。”
“所以你又替我安排好了?”
他停住。
“我是在替你考虑。”
“你觉得我没考虑过?”
我看着他。
“邵峻川,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把最坏的结果说出来,再主动让我离开,就算对我负责了?”
他没有回答。
我把文件袋重新拿起来。
“我嫁过来的时候,知道你坐轮椅,也知道医生没有保证你能恢复。我不是不知道这些事情。”
“可你还没有经历过。”
“那就一起经历。”
我说得很慢。
“我没有答应你一辈子都不后悔。你也不用现在就替我决定以后会不会后悔。”
邵峻川看着我。
我继续说:“我有自己的工作要做,有自己的生活要过。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觉得不合适,我会告诉你。但在那之前,你不能因为怕拖累我,就把所有事情都挡在外面。”
他低下头。
我伸手,把他膝上的文件袋拿过来。
“还有,你也不能因为自己受伤,就觉得以后只能接受别人照顾。”
邵峻川的手指动了动。
“我不习惯。”
“那就慢慢习惯。”
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很会安排。”
“我只安排我自己。”
回到家后,韩素芬问起检查结果。
邵峻川把医生的话简单说了一遍。
韩素芬眼眶红了。
“那以后怎么办?”
“继续训练。”
“医生不是说不保证吗?”
“没保证就不练了?”
韩素芬张了张嘴,没有再说。
我把复查记录收好,准备去厨房做饭。
邵峻川忽然叫住我。
“春枝。”
我回过头。
“怎么了?”
“今天在医院,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
“谢什么?”
“没替我做决定。”
我笑了。
“你以后也别替我做决定就行。”
第二天,我带着修改后的图纸去了合作组。
马国成看过以后,拿笔在其中一处画了个圈。
“这里改得不错。不过我还得看实际样品。”
“我已经准备好了。”
“那就开始做。”
我把材料清单递过去。
马国成翻了两页,忽然说:“这批样品如果过了,下一步就要去疗养点看现场。你最好提前准备好尺寸记录。”
我点头:“知道了。”
回到加工间,我把木料一块块摆好。
这一次,我先做小样。每个连接位置都要重新检查。
我刚拿起刨子,马国成又从门口探进头来。
“对了,春枝。”
“马主任,还有什么事?”
“这批样品如果过了,后面就不是只做一块板了。你要考虑实际使用的尺寸差异。”
我点头:“我会记下来。”
他离开后,我把图纸压在木料下面。
十五天期限已过,新一轮试制排了下来。
我把新图纸摊平,给下一轮试验留出一栏。
7
我用了十一天,才把第二块移位板做好。
这次没有急着交货。我先拿边角料做了两个小样,把连接位置、支撑宽度和固定方式逐一试过。
邵峻川看完图纸,又帮我核对了一遍尺寸。
“这次比上次稳。”
“你确定?”
“结构上没发现明显问题,最终还得看测试。”
我把图纸收好。
“这句话倒是跟马主任说得一样。”
邵峻川抬头看我。
“他说得没错。”
我拿起工具袋。
“走吧,今天去合作组。”
第二次测试安排在下午。
马国成没有像上次那样先夸样品。他让人重新检查连接位置,又把样品固定到测试架上。
第一轮静态承重顺利通过。
第二轮侧向受力,连接处没有再出现裂纹。
测试结束后,马国成亲自检查了几个关键位置。他用手推了推支撑架。
“这回可以。”
我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那我能去看现场了吗?”
马国成把记录本合上。
“明天上午,跟我去一趟疗养点。你得看看实际使用环境,后面还有一批家具要做。”
我点头:“好。”
第二天,我跟着马国成去了军区疗养点。
康复训练室比我想象中宽敞。里面摆着平行杠、训练床和几张普通木椅。
有几处墙边的扶手已经松动,床边的空间也不够轮椅转向。
我拿着本子逐一记录。
罗医生正好在训练室里。
他认出了我。
“你是邵峻川的爱人?”
“是。”
“他最近训练情况还可以,前两天刚调整了训练计划。”
我问了几处家具使用方面的问题。
罗医生没有直接告诉我怎么做,而是把一名正在训练的患者需要转移的位置指给我看。
“你看,普通床边扶手的高度不一定适合所有人。要根据实际使用者的身体情况调整。”
我拿笔记下来。
“如果做成可调节的,会不会更方便?”
“可以考虑,但必须先保证固定牢靠。”
我重新量了尺寸。
回去以后,我按照现场情况修改了矮桌和扶手的图纸。
这一批东西比第一块移位板复杂得多。
有些位置要避开轮椅的转向空间,有些位置则要方便使用者借力。
我和邵峻川讨论了好几次。
他从工程角度指出结构问题,我负责考虑实际制作和使用。
有一次,我把矮桌的支撑脚画得太靠外。
邵峻川看了一眼。
“这样会挡住轮椅前轮。”
我拿尺子重新量。
“确实。”
“你这次量的时候是不是只考虑了桌面?”
“我考虑了桌面,还考虑了高度。”
“那你忘了轮椅。”
我把笔放下。
“邵峻川,你能不能别总在我刚画完的时候挑毛病?”
他看着我。
“你不是让我帮你检查?”
“我是让你检查,不是让你专门等着挑错。”
他难得笑了一声。
“那我下次提前说。”
我没忍住,也笑了。
这段时间,我们之间的相处慢慢有了变化。
他会在我画图时主动拿尺子。我也会在他训练结束后,问一句今天有没有新的进展。
谁都没有刻意说什么,但家里的气氛比刚结婚时轻松了不少。
五月中旬,我去疗养点送最后一份修改图纸。
经过训练室时,里面传来康复师的声音。
“先别急,调整重心。”
我停在门口。
邵峻川正在平行杠之间训练。
他的双手握着两侧扶手,支具固定在腿上。康复师站在旁边,随时准备保护他。
“身体向前一点。”
邵峻川按照要求调整。
他的手臂绷紧,肩背微微前倾。双腿慢慢承担起一部分重量。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的膝盖仍然有些不稳。
康复师扶住他的身体。
“保持,别着急。”
几秒后,邵峻川重新坐回轮椅。
他额头上全是汗。
我没有走进去打扰。
等康复师离开,我才推门进去。
邵峻川看见我,伸手拿毛巾。
“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看见了?”
“看见了。”
他擦了擦额头。
“今天比上次多坚持了一会儿。”
“多少?”
“具体时间没记。”
我看着他。
“那下次记得告诉我。”
他笑了一下。
“好。”
我把图纸放在桌上。
“我的东西也通过了第一次测试。罗医生说,最后几处尺寸还要再调整。”
邵峻川拿起图纸。
“我看看。”
他看得很认真。过了一会儿,他指着其中一处。
“这里可以再往里收一点。”
我俯身看过去。
“又挡轮椅了?”
“这次没有。”
他抬头看我。
“只是还能更合适。”
我接过图纸。
“行,回去再改。”
那天下午,我和邵峻川一起离开疗养点。
他坐在轮椅上,我推着他走过门口的坡道。
走到一半,他忽然说:“春枝。”
“嗯?”
“刚才那几秒,你是不是看见了?”
我点头:“看见了。”
“你觉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
“挺好的。”
他似乎还想问什么。
我先开口:“不过别急着增加训练量。医生怎么安排,你就怎么练。”
邵峻川看了我一眼。
“知道了。”
我推着轮椅继续往前。
他没有再说话。
到了家属院门口,他忽然伸出手。
“把你的手给我。”
我以为他有什么东西要递过来,伸手后,他只是轻轻握了一下。
“今天谢谢你。”
我有些不自在。
“谢我什么?”
“看见了也没急着说那些鼓励的话。”
我笑了。
“你又不是小孩子。”
他松开手。
我推着他进了院子。
那天晚上,我把第一批家具的制作安排整理好,放在桌上。
8
五月二十六日,我从合作组回来,姐姐正提着行李站在家属院门口。她冲我笑了一下。
“春枝。”
“姐,你怎么回来了?”
叶春杏把行李袋放到脚边。
“培训告一段落,回来看看妈。”
她的目光越过我,朝院子里看了一眼。
“峻川在家吗?”
我没有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我想看看他。”
“他在家。”
叶春杏脸上的笑意明显多了些。
“那我进去。”
她拎起行李袋,跟着我进了院子。
韩素芬正在厨房里收拾东西。看见叶春杏,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叶春杏把行李放下。
“阿姨,我回来看看你们。”
韩素芬没有接话。她大概也没想到,原本不愿意进邵家门的人,现在会主动回来。
邵峻川正在房间里整理训练记录。听见外面说话,他转动轮椅出来。
叶春杏站起来。
“峻川。”
邵峻川看了她一眼。
“有事?”
她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冷淡。
“我就是回来看看。听说你最近恢复得不错。”
“还可以。”
“我听人说,你已经能站起来了?”
“两个人扶着,能练一小会儿。”
叶春杏的目光落在他的腿上。
她沉默了几秒,才重新开口。
“那真是好事。”
邵峻川没有接话。
我把水放到桌上。
“姐,你坐吧。”
叶春杏坐下,喝了几口水。她先问了几句韩素芬的身体,又问邵峻川最近的工作安排。
邵峻川回答得很简短。
我本来以为她只是回来探望。
直到她说:“峻川,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谈谈。”
我抬头看她。
邵峻川也看着她。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
叶春杏脸上有些挂不住。
“是关于以前婚约的事情。”
韩素芬手里的抹布停了下来。
我没有说话。
叶春杏看了看我,又转向邵峻川。
“当初的事情,我确实做得不对。我那时候年轻,没考虑清楚,也不知道你的伤情以后会怎么样。”
邵峻川把手里的记录本合上。
“然后呢?”
叶春杏攥着杯子。
“现在听说你有恢复的可能,我想重新谈谈我们之间的事情。”
邵峻川没有生气。
他只是看着她。
“你想谈什么?”
“我们原本就有婚约。那时候是我突然离开,让你们为难了。现在既然情况不一样了,或许可以重新考虑。”
邵峻川没有犹豫。
“叶春杏,当初你不愿意嫁,是你的自由。”
“我知道。”
“现在我已经结婚了。”
叶春杏脸色变了。
“可你们原本……”
“原本什么?”
邵峻川打断她。
“原本我准备娶的是你?这件事我没忘。”
他看向我。
“但现在坐在这里的人是我的妻子。”
叶春杏的手指收紧。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看向我。
“春枝,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下?”
我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
叶春杏终于忍不住。
“我只是觉得,你原本就不是要嫁给他的。现在我回来了,你们也可以重新考虑。”
我看着她。
“姐,你当初不愿意嫁,是你的选择。我没有拦着你。”
“我知道。”
“那你现在回来,是想让我把丈夫还给你?”
叶春杏脸色一白。
“我不是……”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出话。
我把桌上的水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当初把婚事推给我的时候,我没有逼你。现在我已经结婚了,你也不能因为他有了康复希望,就觉得我应该让出位置。”
“我只是觉得,你们之间本来就没有多少感情。”
我笑了。
“有没有感情,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
叶春杏看向邵峻川。
“峻川,你也这么想?”
邵峻川没有犹豫。
“我不会重新考虑这件事。”
她的眼眶一下红了。
“你是不是因为她才这么说?”
“因为我已经结婚了。”
他把话说得很清楚。
“我不需要你回来重新安排我的婚姻。”
叶春杏站了起来。
韩素芬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叶春杏拿起自己的行李袋。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看我。
“春枝,你真的觉得嫁给他就是好事吗?以后他要是一直坐轮椅呢?”
我看着她。
“那也是我自己的生活。”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韩素芬坐在椅子上,脸色复杂。
“她怎么突然又想起这件事了?”
我没回答。
邵峻川把记录本放回桌上。
“春枝。”
我转头看他。
“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想了想。
“有一点。”
“因为她?”
“也因为你。”
他愣住。
“我?”
“你刚才说你已经结婚了,我知道你是在拒绝她。但我不希望以后每次遇到这种事情,都要你替我说话。”
邵峻川看着我。
我继续说:“我不需要别人替我守住婚姻。我自己也有能力说不。”
他点头。
“我知道了。”
我收拾桌上的杯子。
走到厨房门口时,听见他又叫我。
“春枝。”
“怎么了?”
“刚才我说的话,也是真的。”
我停下动作。
他看着我。
“我不打算把你换掉。”
我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知道了。”
我端着杯子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提叶春杏。
第二天,合作组派人送来一批木料。
马国成亲自打电话,让我去仓库检查。
我赶到的时候,几块木料已经被搬到了加工间。
我拿起其中一块,沿着边缘摸了一遍。
木料的重量和手感都不对。
我又翻看了几块。
其中两块的结疤位置正好落在承重部件上。
我皱起眉头。
“马主任,这批材料不对。”
9
马国成正在办公室里核对订单。
听见我说材料有问题,他把登记簿放下。
“哪里不对?”
我把检查过的木料放到桌上。
“这批木料含水量偏高,部分位置还有明显结疤。做普通柜门也许没问题,但用在承重部件上不合适。”
马国成拿起木料看了一遍。
“仓库按清单发的,规格没有错。”
“规格没错,不代表材料状态合格。”
我把其中一块翻过来,指着靠近边缘的结疤。
“这块如果用在支撑位置,后期受力时可能出现开裂。”
马国成皱眉。
“你有把握?”
“我不能说一定会裂,但我不敢按原来的要求交付。”
他把木料放下。
“现在已经是五月底了。疗养点那边等着用,重新换料至少要耽误几天。”
“那也不能把不合格的材料装上去。”
马国成看了我一会儿。
“春枝,我知道你认真。但合作组不是你一个人的。材料已经领出来,后面的工期也排好了。现在全部停下来,成本谁承担?”
我没有说话。
他拿出材料清单。
“你看,数量和规格都在这里。仓库没有少发,也没有拿错型号。”
我翻了一遍。
木料规格确实符合原先的采购要求。但材料状态和实际质量,不能只看这几行字。
“马主任,我申请重新检查这批材料。”
“怎么检查?”
“把承重部件单独挑出来,检查木料状态,再做连接测试。能用的继续用,不合格的更换。”
马国成皱起眉。
“你知道这样要花多少时间吗?”
“知道。”
“如果重新换料,工期至少要延后几天。你刚拿到试用机会,真要因为这件事耽误?”
我把清单放下。
“如果东西交出去以后出了问题,耽误的就不只是几天。”
马国成没有立刻回答。
我拿起一块连接件。
“还有这个。”
他看了一眼。
“连接件怎么了?”
“原来要求的是厚一些的规格,现在这一批明显薄了。”
马国成拿过登记簿,重新核对。
“清单上写的就是这个规格。”
“那就得查清楚,设计要求和采购清单为什么不一致。”
我把之前的设计图纸拿出来。
图纸上标着连接件的具体尺寸。
马国成对照了两遍,脸色沉了下来。
“这个问题我会查。”
我点头:“在查清楚之前,我不签收。”
马国成把图纸放在桌上。
“你先回去。我会让仓库重新核对。”
我没有走。
“那这批材料先不要加工。”
“春枝。”
他的语气重了一些。
“你现在只是试用人员,不能什么事情都由你说了算。”
我管不了整个合作组开不停工,可验收记录上留的是我的签名栏。我可以让它空着。
“马主任,我没有要求所有人停工。我只是不能确认这批材料合格。”
他看着我,半天没有说话。
最后,他拿起登记簿。
“行。你把不合格的地方写清楚,交一份书面意见。”
我回到加工间,重新检查了全部木料。
一共挑出四块存在明显问题的木料,还有一批连接件需要重新核对。
我把问题逐项写进记录。哪块木料有结疤,哪块木料状态异常,哪一批连接件尺寸不符合原设计要求,都标得清清楚楚。
写完以后,我签上自己的名字。
马国成接过去。
“你知道这份记录交上去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如果最后查下来材料没有问题,你这份异议可能影响你的试用考核。”
我看着他。
“如果有问题,我也不想因为怕影响考核就装作没看见。”
他没有再劝。
下午,合作组重新核对材料。
结果和我检查的基本一致。其中几块木料确实不适合用在承重部位,连接件也需要更换。
马国成把我叫到办公室。
“仓库那边已经确认了。原来的材料可以分拣使用,不能用的部分需要重新申请。”
“那工期呢?”
“至少延后三天。”
我算了一下。
如果等新材料到货,再重新制作,原定的交付时间肯定赶不上。
马国成把一张费用单推给我。
“这次返工需要增加材料和工时。你负责的那部分,原来的试制补助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后续有些费用得重新核算。”
我看着上面的数字。
确实比我预想的多。
如果全部重新做,我手里的积蓄会少一大截。
回到家时,邵峻川正在桌边看材料。
我把费用单放下。
他看了一眼。
“需要这么多?”
“返工和换料的钱。”
“你准备怎么办?”
“先把能用的材料分出来,剩下的再申请。”
他拿起费用单,仔细看了一遍。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先借给你。”
我摇头:“这笔钱我想自己解决。”
“我不是要替你做决定。”
“我知道。”
我把费用单收起来。
“我只是想先看看,能不能通过合作组的正常流程解决。如果最后确实需要垫钱,我会告诉你。”
邵峻川没有再坚持。
他把图纸拿过来。
“材料更换以后,连接位置可能也要重新核对。”
我点头:“我正想找你看看。”
我们把图纸铺开。
他帮我重新核对受力位置,我负责计算木料尺寸和实际加工余量。
算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笔。
“这里不能直接按原来的尺寸做。”
“为什么?”
“新木料的厚度可能有偏差。你要是直接按旧尺寸加工,连接处可能出现松动。”
我重新看了一遍材料清单。
“那得等新料到了再确定。”
“对。”
我把这处标记出来。
窗外已经暗了。
我合上图纸,准备去做饭。
邵峻川却叫住我。
“春枝。”
“嗯?”
“你今天做得没错。”
我笑了一下。
“你是在安慰我?”
“我是在说事实。”
他把费用单推到一旁。
“东西要给人用,安全比赶工重要。”
我看着他。
“你以前在部队,也经常遇到这种事情吗?”
“会。”
“那你怎么处理?”
“能确认的问题就解决,不能确认的就先查清楚。”
他把笔放回桌上。
“不能因为赶时间,就假装没有问题。”
我点点头。
第二天,我带着书面意见重新去了合作组。
马国成已经联系了仓库,准备重新分拣材料。
但他告诉我一个消息。
“新料最快三天后到。你只有三天时间准备后面的制作。”
我接过新的安排单。
“好。”
他看着我。
“春枝,这次要是再耽误,后面的批量任务就不一定给你了。”
我把安排单收好。
“我知道。”
回到加工间,我把原先做好的样品重新检查了一遍。
第一块板裂开的地方还留着痕迹。
我伸手摸过那道裂纹,随后把它放到一旁。
这次返工,我不能再靠运气。
三天后,新材料必须到位。
而我必须在规定时间内,把所有不合格的地方重新做完。
10
新木料比预定时间晚了一天。
我拿到材料后,先把尺寸逐一核对,又把不适合承重的部分挑出来。
马国成站在加工间门口。
“这次别再出问题了。”
我把木料放到工作台上。
“我也不想再返工。”
“你只有三天时间。”
“我知道。”
我没有急着开工。
先用边角料重新做了连接样件,确认受力位置和固定方式,再开始制作正式部件。
这回要加工的件数更多。我把上批留下的部件逐一检查,合格的留下,换下来的木料重新开做。
每天收工前,我都会把当天完成的部件摆出来,逐一核对尺寸。
第二天下午,邵峻川过来了一趟。
他没有坐在一旁指挥,只拿着图纸帮我检查。
“这里的连接件换过了?”
“换了。”
“尺寸呢?”
“重新量过。”
他拿起一块加工件,检查了连接处。
“这次没有明显问题。”
我把手里的刨子放下。
“你帮我再看一遍这个位置。”
他把加工件转了个方向。
“这里还可以再修一点。”
我拿起工具,按照他的建议重新处理。
到了第三天下午,所有需要返工的部件终于完成。
我把最后一张尺寸记录交给马国成。
他翻了几页。
“明天复检,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第二天上午,合作组把样品送到了疗养点。
马国成、罗医生,还有负责实际使用检查的工作人员都在场。
我把样品摆好,先说明了之前发现的问题。
马国成拿着记录本。
“第一次测试时,静态承重通过,但侧向受力出现了裂纹。这次针对连接位置重新做了加固。”
罗医生看了看样品。
“先按原来的标准测试。”
第一轮测试开始。
工作人员逐步增加负重。
我站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连接位置。
测试架没有晃动。
支撑也没有出现明显变形。
随后是侧向受力测试。
我握着记录本,手心有些出汗。
第一次出现裂纹的地方,正是我这次重点修改的位置。
工作人员按照要求施加压力。
木板保持稳定。
第二次测试结束,连接处仍然没有松动。
马国成伸手检查了一遍。
“继续。”
后面的几项检查也顺利通过。
罗医生亲自试用了床边扶手,又让工作人员按照实际转移的动作进行检查。
他指出矮桌的一处边角可以再做圆滑处理。
我当场记录。
“这处我回去修。”
罗医生点头:“其他部分可以进入使用验收。”
我终于松了口气。
马国成把记录本合上。
“春枝,这次做得不错。”
我没有急着高兴。
“马主任,之前那批不合格材料的处理记录,能不能也留一份?”
他看了我一眼。
“你还惦记着这个?”
“后面还有批量制作,我得知道哪些材料不能用。”
马国成把记录翻出来。
“行,复印一份给你。”
我接过记录。
这一次,我没有因为通过测试就忘记之前的问题。
从疗养点出来时,罗医生叫住我。
“峻川最近训练怎么样?”
“还在按计划进行。”
“他最近有点急,前两天我提醒过他,不能自己随意增加训练量。”
我心里一紧。
“他又加量了?”
“我只是提醒过他。你回去也注意一下,训练一定要按计划来。”
我谢过罗医生,直接回了家属院。
刚进院子,就听见房间里传来一声闷响。
我推开门。
邵峻川的轮椅停在床边。
他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抓住扶手,身体明显失去了平衡。
“别动!”
我快步走过去。
他皱着眉。
“没事。”
“先别动。”
我按照康复师之前教过的方式,先确认轮椅刹车固定,再把旁边挡路的小凳子挪开。
邵峻川试图调整身体。
我没有贸然拉扯他,只按他的指示移动轮椅位置。
折腾了一会儿,他才重新坐稳。
我看着他。
“你刚才在做什么?”
“练习转移。”
“医生怎么说的?”
他没有回答。
我看见床边放着一张训练记录。
上面比原定计划多了一项训练。
我拿起来。
“这是你自己加的?”
“只是多练了一次。”
“罗医生知道吗?”
“没必要什么事情都告诉医生。”
我把记录放回桌上。
“你觉得这样叫没必要?”
他抬起头。
“我不想一直停在原来的进度。”
“那也不能自己增加训练量。”
“我知道自己的身体。”
“可你刚才差点摔下来。”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已经很注意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真摔下来怎么办?”
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没有继续吵。
拿起电话,联系了罗医生。
医生询问了刚才的情况,确认没有新的明显不适后,要求邵峻川暂停自行增加的训练项目,第二天再做检查。
电话挂断后,邵峻川一直没说话。
我把训练记录放到桌上。
“以后按医生的计划来。”
他低声说:“我只是想快一点。”
“我知道。”
“我不想每次都要别人扶着。”
我坐到旁边。
“那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冒险。”
他抬头看着我。
这次,他没有反驳。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有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我看着他。
“你现在能做的事情已经比以前多了。”
“可我以前不是这样。”
他的声音有些哑。
“以前出任务,遇到危险,我可以自己带人解决。现在连从床边转移到轮椅,都要考虑半天。”
我没有急着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怕以后一直这样。”
我把桌上的训练记录拿过来。
“那就把今天的情况记下来,明天让医生重新评估。”
“春枝。”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我看着他。
“你觉得自己没用,是因为现在不能做以前那些事情?”
他没有回答。
我把记录本放到他手边。
“邵峻川,你以前能带人完成任务,现在能把自己的训练安排好,也能帮我看图纸。你以后还能做什么,我不知道。但你不能因为现在有些事情做不了,就把以前和现在全部否定。”
他看着我,眼底有些疲惫。
我没有继续说教。
“明天先去复查。今天早点休息。”
他点头。
第二天,罗医生检查后,要求他暂时降低训练强度,重新调整站立训练的安排。
邵峻川没有再争辩。
回来的路上,他主动把训练记录递给我。
“你帮我收着。”
我接过来。
“好。”
六月初,合作组通知我,疗养点的家具项目准备进入最后验收阶段。
同一天,邵峻川也接到了医院和部队联合评估的通知。
我把两份通知放在桌上。
一个是我的验收日期。
一个是他的评估日期。
时间隔得不远。
邵峻川看了一眼。
“看来这个月都挺忙。”
我把通知收好。
“那就各忙各的。”
他笑了。
“好。”
11
六月中旬,邵峻川要在上午做评估。病历是我头天收好的,他临出门又试了一遍轮椅刹车,把支具搁在手边。韩素芬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几回。
最后还是问:“要不我跟你们一起去?”
邵峻川摇头:“妈,医院那边有安排。”
韩素芬看了看我。
“春枝,你陪着他,别让他太累。”
我点头:“知道。”
到了康复科,罗医生已经在等候。
他先检查邵峻川最近的训练记录。
“这段时间有没有自行增加训练?”
邵峻川看了我一眼。
“没有。”
我把上次的训练记录递过去。
罗医生翻了翻。
“前面有一次训练量增加得比较多,之后已经调整了。最近恢复得还可以。”
邵峻川点头。
检查开始后,罗医生先评估了他的下肢肌力和关节活动情况。
有几项数据比上次有所改善,但也有一些动作仍然无法独立完成。
罗医生没有急着给结论。
他让康复师准备好支具和训练设备。
“今天主要看辅助站立的稳定性。你按平时训练的方式来,不要为了表现增加动作。”
邵峻川应了一声。
我站在训练区域外面。
他先调整轮椅位置,再在康复师的帮助下固定支具。
双手握住平行杠。
“准备好了?”
“好了。”
“慢慢来。”
邵峻川按照训练要求调整身体重心。
他的手臂逐渐用力,身体向前倾。双腿开始承担重量。
最初几秒,他的膝盖明显不稳。
康复师及时扶住他。
“别急,保持呼吸。”
邵峻川停了一下。
随后,他重新调整姿势。
我看着他的肩背一点点绷紧。
双腿仍然发抖,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即坐回轮椅。
他的身体慢慢向上。
膝盖逐渐伸直,腰背也一点点立了起来。
邵峻川站住了。
我握着文件袋的手不自觉收紧。
罗医生看着计时记录。
“保持。”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邵峻川的额头已经冒出汗。
他的双手仍然紧紧握着平行杠。
三十秒结束后,康复师协助他安全坐回轮椅。
罗医生看了一眼记录。
“这次站立时间不错,比之前有明显进步。”
邵峻川低头喘了几口气。
我站在原地,没有马上走过去。我知道他现在需要休息。
等康复师调整好支具,罗医生又安排了一项短距离移动训练。
这次使用助行器。
邵峻川需要在康复师的保护下,完成几步移动。
第一步迈出去时,他的动作很慢。脚掌落地的位置也不够稳定。
康复师在旁边提醒他调整重心。
邵峻川停了一下,又迈出第二步。
几步之后,他的身体开始疲惫。
训练随即结束。
罗医生没有让他继续。
“今天的训练到这里。你现在可以在辅助条件下完成站立,也能进行短距离移动,但还不能脱离支具和助行器独立行走。”
邵峻川点头:“明白。”
罗医生又叮嘱了几项注意事项。
“以后继续按计划训练。不要因为今天进步明显,就自行增加强度。康复不是比赛。”
邵峻川答应下来。
走出训练室时,他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刚刚的评估记录。
我走在旁边。
他忽然问:“刚才你看见了?”
我停下来。
“看见了。”
“我站起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
我点头:“嗯,你站起来了。”
邵峻川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
“以前我觉得,可能再也不会有这一天。”
我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
“你怎么不高兴?”
我愣了一下。
“我高兴。”
“看不出来。”
我笑了。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在医院门口放鞭炮?”
邵峻川也笑了。
“那倒不用。”
我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好。
“等你能稳定走路了,再想别的。”
“好。”
回到家属院时,韩素芬早就在门口等着。
她看见邵峻川,急忙迎过来。
“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邵峻川把评估记录递给她。
“今天能站三十秒,助行器辅助下走了几步。”
韩素芬接过记录,看了好几遍。
“真的?”
“真的。”
她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好,好……”
她伸手想碰儿子的腿,又怕影响他,只能蹲在轮椅旁边。
邵峻川伸手握住母亲的手。
“妈,医生说还得继续训练。”
韩素芬连连点头。
“妈知道,妈知道。”
我站在旁边,看着母子俩。
等韩素芬情绪稍微平复,我把文件袋拿回来。
“妈,先让他休息一会儿。今天训练量不小。”
韩素芬赶紧让开。
我把轮椅推回房间。
邵峻川坐在床边,低头解开支具。
我按照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把需要的物品放到旁边。
他忽然伸出手。
“扶我一下。”
我停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让我扶他。
“怎么扶?”
他指了指自己的手臂。
“这里。”
我站到他身侧,按照医生教过的方法配合他调整位置。
邵峻川把手搭在我肩侧,慢慢完成了身体转移。
坐稳以后,他没有立刻松开手。
“春枝。”
“嗯?”
“谢谢你。”
我看着他。
“今天站起来的是你。”
“我知道。”
他握住我的手。
“但我很高兴,你在。”
我没有抽回手。
过了片刻,我说:“那你以后就好好训练,别再偷偷加量。”
邵峻川笑了一下。
“听你的。”
下午,部队那边送来了新的岗位评估意见。
我把文件递给他。
他看完以后,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原来的野外工程岗位,对身体负荷要求很高。即使康复取得进展,他也未必能重新承担原来的工作。
文件上提出了一个新的方向:技术教学和训练指导。
邵峻川看了很久。
我坐在旁边,没有催他。
过了许久,他把文件放下。
“如果不能回原岗位,我可能要重新安排以后。”
我点头:“那就慢慢考虑。”
他抬头看我。
“你觉得我适合做技术教学吗?”
“你可以先看看具体工作内容,再决定。”
“你不劝我?”
“这是你的工作。”
我把文件推回去。
“我可以陪你商量,但不能替你选。”
邵峻川看着我,慢慢笑了。
“好。”
他把文件收进抽屉。
那天晚上,我在灯下修整最后一批木制扶手。
邵峻川坐在桌边,帮我核对图纸。
我抬头时,发现他正看着我。
“怎么了?”
“没什么。”
他把图纸转过来。
“这里的尺寸,你再核对一下。”
我接过笔。
窗外传来家属院里孩子们的笑声。
邵峻川低下头,继续看图纸。
我量完扶手,才发现他已在岗位说明里的“训练指导”旁边画了一条线。
12
六月二十八日,叶春杏又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带行李,只提着一袋水果。
韩素芬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她,脸上有些意外。
“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来看看峻川。”
韩素芬没有接话。
叶春杏把水果放在桌上。
“阿姨,我听说他已经能站起来了。”
“是,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
她说完,朝屋里看了一眼。
邵峻川正在整理部队寄来的文件。听见声音,他转动轮椅出来。
“有事吗?”
叶春杏站在桌边。
“我想跟春枝说几句话。”
我正在房间里整理木工工具,听见她叫我,走了出来。
“什么事?”
叶春杏看着我。
“能不能陪我出去走走?”
我没有拒绝。
我们沿着家属院外面的路走了一段。
她先问我最近工作怎么样。
我告诉她,合作组的项目快要验收了,正式录用还要等最后结果。
她点点头。
走到路口时,她忽然停下来。
“春枝,上次我说的话,对不起。”
她低头捏着手里的提袋。
“我当初确实不该把婚事推给你。你嫁过去以后,我还觉得自己只是换了一种选择,没有想过你会怎么想。”
叶春杏继续说:
“后来听说他康复有进展,我确实后悔过。”
她抬起头。
“我甚至想过,如果当初我没有走,现在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我等她把提袋放到地上才问。
“那你现在还想嫁给他吗?”
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以前觉得,嫁给一个残疾人,以后会有很多麻烦。现在知道他能站起来,我又觉得当初是不是太早放弃了。”
她说得很坦白。
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过了一会儿,我问:“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没有恢复呢?”
叶春杏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想过。”
“那你还会后悔吗?”
她没有回答。
我看着她。
“你当初不愿意嫁,我没有怪你。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过的生活。”
“可你不能因为他现在有了康复希望,就觉得我嫁给他这件事变成了你原本应该得到的结果。”
叶春杏低下头。
“我知道。”
“你后悔,是你的事情。我留下来,也是我的选择。”
她轻轻点头:“春枝,我以前总觉得你什么都不争。家里有什么事情,你都能让着我。我以为你嫁过去,也会像以前一样,不管怎么样都能过下去。”
我笑了一下。
“所以你才敢把婚事推给我?”
她没有否认。
我看着路边的树。
“我以前确实不太会拒绝。但以后不会了。”
叶春杏把提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知道。”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是她在纺织厂培训班的结业登记表。
“我下个月要回厂里参加考核。如果通过了,就能留下来。”
我看了一眼。
“挺好的。”
“我会靠自己的本事留下来。”
我点头:“那就好。”
我们没有再继续讨论婚事。
回到家属院时,母亲赵桂兰也来了。
她正坐在邵家的桌边,旁边放着一个旧木工工具箱。
看见我进门,她把工具箱推过来。
“这些是你爸剩下的东西,我都整理好了。”
我打开箱子。
里面有几把刨子,还有父亲常用的凿子。最下面放着一把旧木工尺。
我拿起来看了看。
刻度已经有些磨损,但还能用。
“木工台呢?”
母亲指了指院子外面。
“还在老屋。我已经跟人说好了,明天可以帮你搬过来。”
我看着她。
“妈,你怎么突然愿意还给我了?”
赵桂兰低下头。
“以前我总觉得你比你姐能吃苦,所以家里有什么事情,就让你多担待一些。”
她停了一下。
“我以为你不在意。”
我没有说话。
“春枝,妈以前做得不对。”
她抬起头,眼睛有些红。
“你姐是我女儿,你也是。我不该因为她想过好日子,就觉得你应该替她承担。”
我摸着工具箱的边缘。
这些话,我等了很多年。可真听见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妈,我现在不想再谈以前的事情。”
赵桂兰点点头:“好。”
我把工具箱抱进房间。
邵峻川正在看文件。看见我进来,他把文件放下。
“拿回来了?”
“嗯。”
我打开工具箱,拿出那把木工尺。
邵峻川伸手接过去看了看。
“这把尺子用得挺久了。”
“我爸以前每天都用。”
“还好保存得不错。”
我把工具箱放到墙边。
“明天还有木工台要搬。”
“我帮你安排。”
“你不用搬,我自己找人。”
“我知道。”
他笑了笑。
“我可以帮你量一下门口的尺寸。”
我顺着他的话看了看院门。
木工台要搬进来,门口的转角确实不宽。
“那倒是可以。”
第二天上午,木工台搬进院子。
我把工具一件件摆好。
父亲以前常用的刨子放在左边,凿子和木工尺放在抽屉里。
木工台重新有了位置。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邵峻川坐在轮椅上。
“准备重新开工了?”
“等合作组验收结束。”
“那你得抓紧。”
“怎么?”
“我还等着你给家里做个架子。”
我看着他。
“你想要什么样的?”
“能放书和训练记录的。”
“那得算工钱。”
他笑了。
“多少?”
我伸出两根手指。
“先收两块。”
“这么贵?”
“木料另算。”
邵峻川摇头:“你还真会做生意。”
我把木工尺放回工具箱。
“以后你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把最后一份验收资料整理好。
合作组的正式考核安排在七月初。
邵峻川也已经向部队提交了岗位调整申请。
我们都在等最后的结果。
13
七月三日,我一早就带着最后一批康复家具到了疗养点。六月初复检通过,合作组才按定下的规格补料。这几周光扶手就有两处退回来重磨,一张矮桌也挪过固定点。马国成没催过件数,只问每次改动是谁检查的,有没有留下记录。
这次交付的东西不只有移位板,还有床边扶手和矮桌。每一件都按照之前确认的尺寸制作。
我先检查连接位置,又逐一核对固定件。
工作人员按照实际使用情况进行测试。
床边扶手需要承受使用者借力时产生的压力。移位板要保证连接稳定。矮桌则要留出轮椅转向的位置。
罗医生检查完扶手,指了指其中一处边角。
“这里处理得不错,之前我提过的圆角问题也改好了。”
我拿出记录本。
“这一处是第二次打磨的结果。”
他点点头:“其他地方可以继续检查。”
验收持续了一个上午。
中间有一张矮桌的位置需要微调。我重新量了轮椅进入的距离,拆下桌脚的固定件,调整后重新安装。
马国成站在旁边看着。
“这次做得挺细。”
我擦了擦手。
“之前返工过,不能再出同样的问题。”
最后一轮检查结束,所有家具通过验收。
马国成把验收单递给我。
“你看看。”
我接过来。
上面写着项目名称、制作数量和验收结果。
我从头看到尾,在制作负责人一栏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叶春枝。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马国成站在旁边。
“怎么了?”
“没什么。”
我把验收单收好。
他又拿出一份技术记录。
“这里还要补一个技术协助人的名字。你丈夫之前帮你看过结构,相关部分也应该记录清楚。”
我点头:“可以。”
他拿起笔。
“那我把邵峻川写上去?”
“可以,但要分清楚。”
我指着制作负责人一栏。
“制作和实际调整是我负责的。他提供的是工程结构方面的建议,两部分分别记录就行。”
马国成看了看我。
“你们夫妻俩倒是分得清。”
“各自做了什么,就写什么。”
这时,邵峻川从门口进来。
他今天是来参加部队岗位调整材料的后续办理,顺路过来看看验收情况。
马国成把技术记录递给他。
“峻川,你看看这个。你之前帮着检查过结构,准备给你留个技术协助记录。”
邵峻川看了一遍。
“可以。”
他指了指制作负责人一栏。
“这里写春枝的名字就行。”
马国成笑了。
“已经写了。”
邵峻川点头:“那就好。”
我把验收单递给他。
“你看看,正式通过了。”
他接过去。
“不错。”
“就两个字?”
“那你想听什么?”
我故意板起脸。
“至少说一句恭喜。”
邵峻川看着我。
“恭喜叶春枝同志,第一次独立负责的项目顺利验收。”
我笑了。
“这还差不多。”
马国成收好资料。
“春枝,后面还有新的制作任务。你要是愿意留下,正式岗位的手续这两天就能办。”
我点头:“愿意。”
“那就准备一下。以后不能只做样品了,得承担正式生产任务。”
“我知道。”
离开疗养点时,邵峻川把验收单还给我。
“你一直看这个。”
我低头看了一眼。
“我高兴。”
“我知道。”
“我以前总觉得,父亲的手艺到我这里就要断了。”
他没有打断我。
我继续说:“现在至少有一部分东西,是我自己做出来的。”
邵峻川看着我。
“以后还会有更多。”
我把验收单放进文件袋。
“你倒是挺有信心。”
“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我们回到家属院时,韩素芬正在院子里晒衣服。
看见我们回来,她先问邵峻川。
“岗位的事情怎么样了?”
邵峻川把手里的文件拿出来。
“部队已经同意调整岗位,后面按技术教学和训练指导的方向安排。”
韩素芬赶紧接过文件。
“那以后不用再去外面执行任务了?”
“原来的野外岗位不再安排。新岗位主要负责技术教学和训练指导。”
韩素芬松了口气。
“这样好,至少不用总担心你的腿。”
邵峻川没有立刻回答。
我看见他把文件收起来。
晚上,他把岗位调整的具体安排告诉了我。
新岗位需要他整理过去的工程训练经验,参与技术课程和训练指导。
身体恢复情况仍然需要定期评估。
他可能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带队执行高强度任务,但可以把积累的经验教给年轻的战士。
“你想好了吗?”我问。
“想好了。”
“不会觉得遗憾?”
他看向桌上的文件。
“有一点。”
他没有否认。
“但我不能一直等着自己回到过去。现在这个岗位,也有需要我做的事情。”
我点头:“那就好好做。”
他忽然问:“你呢?正式录用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把手里的任务做好,再争取独立负责更多制作。”
“还有呢?”
“以后想做一套适合行动不便的人使用的家具。”
邵峻川笑了。
“你这是把我当试用对象了?”
“你可以提出意见,但不保证免费。”
“行。”
第二天,我到合作组办理正式录用手续。
马国成把新的工作安排交给我。
我在相关文件上签下名字。
这一次,没有人替我决定去哪里,也没有人要求我为了谁放弃自己的手艺。
我拿着文件走出办公室时,马国成叫住我。
“春枝,下午还有一批木料要验收,你来一起看。”
“好。”
我把文件放进包里,转身去了仓库。
14
十月初,我已经正式工作三个月。
合作组给我安排了新的制作任务。父亲留下的木工台也重新派上了用场。
我在院子里做了一个书架,放在邵峻川平时整理训练资料的位置。
他对书架的高度提了两次意见。
第一次说上层太高。
第二次说下层放文件不方便。
我最后把中间的隔板重新调整了一遍。
他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这次可以。”
我把工具放下。
“你满意就好。”
“多少钱?”
我伸出两根手指。
“两块。”
邵峻川从口袋里拿出两块钱,放在木工台上。
我拿起来看了看。
“你还真给?”
“不是你说的工钱?”
我笑着把钱收好。
“算你识相。”
他的康复仍在继续。
现在短距离移动时,可以在助行器的帮助下行走。走得久了,腿部还是会疲劳。外出距离较远时,仍然需要使用轮椅。
他已经逐渐适应新的工作岗位。
偶尔会收到部队寄来的训练材料,需要他帮忙检查技术内容。
有时候,我在合作组忙到很晚,他也会提前把饭菜准备好。
我们没有刻意安排谁照顾谁。
谁有空,谁就多做一点。
日子过得很普通,但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十月八日,邵峻川忽然问我:
“明天有空吗?”
“怎么了?”
“我想去县城一趟。”
“买东西?”
“去照相馆。”
我有些意外。
“照相馆?”
他点头。
“我们结婚的时候,没有好好拍过一张照片。”
我看着他。
当初那场婚礼太匆忙。姐姐临时离开,母亲急着找人替嫁,邵家也没有准备太多东西。
婚后,我们一直忙着各自的事情。
确实没有一张像样的夫妻合照。
“好啊。”
第二天上午,我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
邵峻川穿上那套军装。
他的腿部仍然需要支具。
去县城的路上,他坐在轮椅上,我在旁边推着。
照相馆不大。
老板看见我们进门,先问:“拍单人还是合照?”
邵峻川看了我一眼。
“合照。”
老板把我们领到背景布前。
“男同志可以站着拍吗?”
邵峻川点头:“可以,但需要助行器。”
老板搬来一张椅子。
“要不坐着拍,省得累。”
邵峻川看着我。
“站着吧。”
我没有劝他。
老板帮他调整好助行器的位置,又让我站到旁边。
“女同志靠近一点。”
我往他身边挪了挪。
邵峻川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臂。
老板看了看。
“这样挺好。两个人都看镜头。”
我抬起头。
邵峻川也看向镜头。
快门按下之前,他忽然转过头。
“春枝。”
“嗯?”
“当初你替姐姐嫁过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我笑了一下。
“没有。”
“那现在呢?”
我看着他。
“现在想过。”
“想什么?”
我握紧他的手。
“想我们以后还能拍很多张照片。”
邵峻川笑了。
照相馆老板按下快门。
照片拍好后,我们在旁边等着。
邵峻川坐回轮椅。
我把助行器放到一旁。
老板拿出照片让我们看。
照片里的我穿着浅色衣服,站在邵峻川身边。
他扶着助行器,身体站得很稳。
两个人都在笑。
我看了好一会儿。
“挺好看的。”
邵峻川问:“要不要多洗一张?”
“好。”
一张放家里,一张留着。
走出照相馆时,他忽然问:“你现在还会不会觉得,当初嫁给我是个错误?”
我停下脚步。
看着他。
“刚嫁过来的时候,我是想给自己选一条路。”
他没有打断我。
“现在留下来,是因为我真的选了你。”
邵峻川握住我的手。
“我很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当初没有因为自己的情况,把你拒之门外。”
我摇头:“你当初要是拒绝,我也不会求着嫁。”
他笑了。
“我知道。”
我推着轮椅往前走。
经过一家木器店时,我停下来,看了看门口摆着的木料。
邵峻川问:“想买?”
“看看。”
我走进去,挑了两块合适的木料。
老板问我要做什么。
我说想做一个小柜子,放家里的文件。
老板给我报了价。
我算了一下,觉得合适,便买了下来。
邵峻川坐在门口等我。
我拎着木料出来时,他伸手接过一块。
“重不重?”
“还行。”
“那我帮你拿。”
我没有拒绝。
回到家属院时,天色已经暗了。
我把木料放到木工台旁边。
邵峻川扶着助行器,慢慢走进院子。
走到门槛前,他停了一下。
我看着他。
“要不要我帮忙?”
他摇头。
“我自己来。”
我没有上前。
他调整好助行器的位置,慢慢迈过门槛。
走了几步,才停下来休息。
我站在旁边等他。
等他走到我面前,我伸出手。
他握住了。
院子里的木工台上,还放着父亲留下的木工尺。
我把刨子从木箱里拿出来,在新木板上试了一下。第一道刨花卷起来,落到邵峻川脚边。他用手拨到一旁,把木板又往我这头推了两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