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漫过沈青萝头顶的时候,她嘴里还含着半口没咽下去的槐花饭。
那是她娘天不亮就起来做的,说吃了槐花饭,下辈子投胎能记得娘的味道。沈青萝当时想笑,可嘴被糯米封着,只好用眼睛骂她娘——你闺女都要去喂鱼了,你还惦记下辈子记不记得你?
封她嘴的是本村族老,姓周,人称周太公,七十多岁的人了,手劲大得能把牛犊子按进泥里。那双手按着她肩膀往河里沉的时候,沈青萝分明看见他指甲缝里嵌着金粉——昨天镇上金铺老板嫁闺女,请他去写婚书,金粉沾手上没洗净。
她恨得牙痒。
河水灌进鼻腔的滋味,比生吞一把花椒还难受。沈青萝在水底睁开眼,看见头顶上晃动的天光越来越远,麻绳捆着的竹筏在她上方翻了面,上面铺的红绸子像一片血浮在水面。岸上传来敲锣打鼓的动静,周太公扯着嗓子喊:“河神老爷收新娘喽——”收你大爷。
沈青萝憋着最后一口气,用牙咬住了捆手腕的麻绳。她娘给她封嘴用的是糯米,糯米化了粘性大,但偏偏她娘昨晚偷偷在饭里多掺了半勺猪油——沈青萝当时还嫌腻,现在才知道那是她娘在给她留活路。油浸过的绳子好咬,她咔嚓咔嚓啃了两口,手腕上的麻绳松了,可人已经沉到河底,脚底下全是淤泥,一踩就陷到膝盖。
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后一只手从头顶伸下来,五个指头张开,像捞月亮一样把她从泥里薅了出来。
陆阿满那天本来不该在河边。他该在铺子里赶工——镇东头王员外家嫁闺女,订了十二套绸缎衣裳,后天就要过门,他还有三只袖子没上。可偏偏他那把量衣尺断了,黄杨木的,用了十几年,断在量布的时候。陆阿满这人有个毛病,尺子断了就得立刻去刨一把新的,不然缝出来的衣裳走线都是歪的。他拎着刨子往河边走,想找棵黄杨树,结果树没找着,倒看见河面上漂着个红绸竹筏,底下还咕嘟咕嘟冒泡。
他以为是大鱼。
一猛子扎下去,捞上来个大活人。
沈青萝趴在岸上吐了半天的水,吐完了抬头看陆阿满,第一句话是:“你看见我鞋了吗?”陆阿满蹲在旁边拧自己衣裳下摆,闻言愣住:“什么鞋?”“绣着并蒂莲的,我娘给我做的嫁妆鞋。”沈青萝抹了把脸上的泥,“一只五百文,我娘攒了半年鸡蛋钱。”陆阿满低头看看河面,红绸竹筏已经漂出去二里地了,鞋肯定找不着。他想了想,说:“我是裁缝,给你做双新的,不要钱。”沈青萝这才正眼看他——三十来岁的男人,瘦,颧骨高,下巴上沾着河泥,手指头细长细长的,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指腹上全是针扎的疤瘌。她点了点头:“行,那你量吧。”陆阿满回去取了根新尺子,黄杨木的,刚刨出来的,还带着毛刺。他让沈青萝站直了,从肩头往下量。头一回量的时候手抖,尺子歪了半寸,量出来身长四尺八。第二回她打了个喷嚏,他一哆嗦,又量成四尺九。第三回陆阿满把尺子按在她肩头,说:“你别动。”沈青萝就真没动,连眼珠子都没转。
陆阿满盯着尺子上的刻度看了半天,忽然说:“你今年十八。”“你怎么知道?”“肩宽一尺二,腰围一尺七,身长四尺八寸半——这个尺寸,是十八岁姑娘刚长定还没定瓷实的时候。”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裁了十五年衣裳,人的身量瞅一眼就八九不离十。”沈青萝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他:“那你量三回?”陆阿满耳朵尖红了:“尺子新刨的,头两回没使顺手。”他量完尺寸就往回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你家在哪?我做好了给你送去。”沈青萝蹲在河边,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全是泥。她想了想,说:“周家村,村东头第三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不过我劝你别去——我爹要是知道我还活着,准得把我再捆起来扔河里,到时候连你一块灭口。”陆阿满哦了一声,走了。
沈青萝以为他吓跑了,结果天擦黑的时候,那人又回来了,胳膊底下夹着个包袱皮,里头裹着一双新鞋、一身粗布衣裳,还有两个杂面馒头。他把东西往她跟前一搁,说:“你先换上,馒头还热着。”沈青萝咬着馒头问他:“你就不怕周太公找你麻烦?”陆阿满蹲在河边洗手,慢悠悠地说:“周太公做衣裳欠我三百文,去年秋天的账,到现在没结。他要是找你麻烦,我就去他家门口坐着,来一个买布的我就说一遍——周太公欠钱不还。”沈青萝差点让馒头噎死。
后来她才知道,陆阿满这人在清溪镇开了间裁缝铺,铺子不大,名声不小。镇上人给他起了个诨号叫“陆一把”——不管做衣裳还是量人,一把尺子下去,从来没有二回。他做出来的衣裳合身到什么程度?新媳妇穿他做的嫁衣,弯腰捡筷子不用提领子;老秀才穿他做的长衫,抬手写匾额袖子不上缩。可就这么个能人,三十了还没娶上媳妇。原因也简单——穷。一间铺子三面透风,赚的钱全买了布料和针线,家里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睡觉打地铺。
沈青萝在他铺子里躲了三天。三天里头她干了三件事:第一件,把陆阿满攒了半年的臭袜子全洗了;第二件,用他铺子里剩的碎布头拼了一床百家被;第三件,照着铜镜给自己梳了个新发髻。
那面铜镜是陆阿满他娘留下的,背面刻着缠枝莲,镜面磨得锃亮。沈青萝对着镜子梳头的时候,发现镜子里自己的脸有点不对劲——脖子后面多了个红点子,黄豆大,颜色鲜亮得像刚点的朱砂。
她用手抠了抠,抠不掉。
陆阿满从外头买米回来,看见她对着镜子发呆,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胎记吧?”“我活了十八年,有没有胎记我不知道?”陆阿满又看了一眼:“那可能是河神给你盖的戳——证明你让他收过了。”沈青萝抓起尺子要抽他,陆阿满躲的时候撞翻了案板,上头裁了一半的布料全掉地上。他一边捡一边嘟囔:“我说真的,你脖子上这红点,跟我上回接的活计里用的朱砂印一模一样——镇上周太公家做族谱封面,拿朱砂印的戳子,印出来就这个色儿。”沈青萝手一顿。
当天夜里她睡不着,爬起来又照铜镜。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镜面上,她脖子后面的红点子忽然亮了一下,像里头有火在烧。沈青萝吓了一跳,把镜子翻过去扣在桌上,结果镜面朝下的时候,她看见镜背的缠枝莲纹里夹着一行小字,细得跟头发丝似的,得凑到油灯底下才看得清——“第三十七。”沈青萝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趁陆阿满还没醒,偷偷溜回周家村。她没敢走大路,从河边的芦苇荡里猫着腰钻进去,果然看见她爹正蹲在门口抽旱烟,她娘在院子里喂鸡,一切照旧,好像昨儿个刚往河里扔了个闺女的事压根没发生过。沈青萝绕到屋后,从后窗翻进去,摸到自己原先住的屋里,在床底下扒拉出个坛子。坛子里是她攒了半年的私房钱,还有她娘给她陪嫁的一对银丁香。
她把银丁香揣怀里,正要走,听见堂屋里她爹跟她娘说话。
她爹说:“太公说了,下个月初八再送一个下去。这回挑刘家的闺女,十六,水灵。”她娘没吭声。
她爹又说:“太公给了二百文,说是辛苦钱。”她娘忽然哭了:“青萝才十八……”“十八怎么了?河神老爷要的就是十八的。太公说了,前头送下去三十六个,就咱青萝命硬,沉下去半炷香还能自己挣上来。太公说这样的才配给河神当正头娘子,前头那些都是丫鬟。”沈青萝在窗根底下听得浑身发冷。
她忽然想起铜镜背面那行小字——“第三十七”。第三十七个祭品。她就是第三十七个。
沈青萝没惊动她爹娘,又顺着原路溜回了镇上。陆阿满正蹲在铺子门口啃烧饼,看见她回来,含含糊糊地说:“我当你跑了。”“没跑。”沈青萝一屁股坐他对面,“我问你,你给周太公家做过多少年衣裳?”陆阿满掰着指头算:“我十五岁接他家的活,到今年整十五年。每年春秋两季,他都要做几身新衣裳——春衫秋袍,尺寸从来没变过。”“他多大岁数?”“七十……七?七十三?记不清了,反正好多年了,我小时候他就长那样。”沈青萝把铜镜掏出来,翻到背面让他看那行小字。陆阿满凑近了瞅,瞅了半天,脸色变了:“这镜子……这镜子是周太公家的东西。前年他拿过来让我镶个镜架,我嫌镜背花纹太旧,拿砂纸打磨过一回,当时没见着字啊。”“砂纸磨不掉朱砂印。”沈青萝说,“这字是用朱砂掺了什么东西写上去的,渗进铜里头了。你拿砂纸磨,只能把浮锈磨掉,磨不掉字。”陆阿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从墙角翻出个樟木箱子,里头全是账本。他翻到前年秋天那一页,指着上头一行字说:“周太公来镶镜架那天,还订了十二套童男童女衣裳,说要给河神老爷庙里的小鬼换新。我当时就觉得奇怪——河神庙里哪来的小鬼?我偷偷去庙里看过,正殿供的是河神像,偏殿锁着门,门缝里往外冒凉气。”“你进去了?”“进去了。偏殿里头供着三十六个牌位,每个牌位前头放着一双小鞋,全是七八岁孩子的尺寸。”沈青萝头皮发麻:“三十六个……加上我就是三十七个。”“不。”陆阿满摇头,“牌位只有三十六个。你是第三十七个,可牌位没来得及刻你的。”两人对着看了一会儿,沈青萝忽然说:“那三十六个,是不是都沉在河底?”陆阿满点头:“我打听过,周家村这二十年,年年都有闺女被选去当河神祭品。有淹死的,也有半道跑了的——跑了的隔年家里准出事,不是猪死就是人病,最后还得把闺女交出去。”沈青萝咬牙:“我偏不交。”陆阿满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把她脖子后面的红点按住了。沈青萝一激灵:“你干嘛?”“别动。”陆阿满从案板上拿了根针,在红点上轻轻一挑。沈青萝疼得嘶了一声,针尖上挑下来一小块皮,底下露出个米粒大的朱砂珠子,圆溜溜的,像颗红豆。
“这是朱砂封脉。”陆阿满脸色很难看,“我师父活着的时候教过我——有些邪门歪道拿朱砂封住人的命脉,封住了,这人就是别人的了。周太公给你封了这个,你就算跑出十里地,他也能顺着朱砂气找着你。”“那怎么办?”陆阿满把朱砂珠子搁在铜镜上,珠子滚了两圈,停在镜面正中央,镜子里映出来的却是周太公那张老脸。
沈青萝差点把镜子摔了。
陆阿满一把按住她手腕:“别动。这镜子是周太公养过的,他拿它照过那三十六个孩子的魂。镜面上沾了他的气,朱砂珠子一碰镜子,就能显出他现在的模样。”镜子里周太公坐在一间黑屋子里,面前摆着个香炉,香炉里插着三炷黑香。他正对着一排牌位磕头,嘴里念念有词。陆阿满凑近了听,听见他说:“第三十七个已经下去了,河神老爷再宽限几日,下个月初八,刘家那个十六的,保准给老爷送到……”沈青萝问:“他供的真是河神?”陆阿满把镜子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看正面,忽然说:“你仔细看——他磕头的时候,牌位后面露出来半个身子。”沈青萝眯着眼瞅,果然——牌位后面供着个泥像,只有半尺高,青面獠牙,一手拿叉一手拿绳,看着像庙里的小鬼,可脚底下踩的却是一朵莲花。
“这不是河神。”陆阿满声音压得很低,“这是替身鬼。我师父说过,有些地方供河神,供着供着就供歪了——正经河神是龙君,管风调雨顺的,可有人为了求财求寿,偷偷改供替身鬼,拿活人填命,填够四十九个,就能换一个真神位子。”“四十九个?”“对。填够四十九个,替身鬼就能替了真河神,到时候周太公就是新河神——管着方圆百里的水脉,谁家打井、谁家修渠,都得看他脸色。这买卖,比收租子来钱快多了。”沈青萝攥紧了拳头:“那三十六个孩子……”“魂被扣在河底了,肉身早烂没了。”陆阿满看着她,“你是第三十七个,刘家闺女是第三十八个。照他这么填下去,再填十二个,周太公就成神了。”沈青萝在铺子里来回走了三圈,忽然站定:“你帮我。”陆阿满往后缩了缩:“我就是个裁缝。”“裁缝怎么了?你量衣裳一把准,量人肯定也准。你帮我量量周太公——他到底是不是人?”陆阿满苦着脸:“我给他做了十五年衣裳,年年量,他身量从来没变过。七十多岁的人了,腰不弯背不驼,脸上褶子都不多一根——我早觉着不对劲,可我不敢说。”“现在敢了?”“你把我袜子洗了,百家被也拼了,我要是把你交出去,镇上人得骂我陆一把忘恩负义。”他叹了口气,“行吧,你说怎么弄。”沈青萝的计划很简单——下个月初八,周太公要送刘家闺女下河,她要在那天之前,把周太公的替身鬼给破了。
破法也简单:替身鬼吃的是朱砂封脉的活人,只要有人能把那三十六个孩子的魂从河底引出来,让替身鬼吃不着新魂,之前吃的全得吐出来。引魂需要两样东西:一是河神真身的信物,二是至亲之人的眼泪。
陆阿满说:“河神真身的信物我有。”他从樟木箱子最底下翻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块半个巴掌大的铜片,上头刻着龙纹。“我师父临死前给我的,说将来要是遇上河神娶亲的邪事,就把这个扔进河里,真河神会显灵。我师父就是上一任给周太公做衣裳的裁缝——他做了三十年,临死前把铺子盘给我,就留了这个铜片和一句话。”“什么话?”“他说——量人先量心,心歪了,尺子就歪了。”沈青萝把铜片攥在手里,冰凉的,沉甸甸的。她问陆阿满:“你信你师父?”“信。”“那我也信。”七月底,沈青萝开始做准备。她让陆阿满去周家村偷了一撮刘家闺女她娘的头发——至亲之人的头发也能代替眼泪用。陆阿满半夜翻墙进去,差点让刘家的狗咬了屁股,回来的时候头发是偷着了,裤裆也扯了。沈青萝一边给他补裤子一边骂他笨,陆阿满蹲在旁边看俩狗打架,嘴里嘟囔:“你补裤子的时候针脚歪了。”“你管我。”“我教你——你下针的时候手腕别使劲,指头动就行。”沈青萝学了三天,把陆阿满那条破裤子补得平平整整,针脚细得跟画上去的似的。陆阿满穿上试了试,说:“你手艺比我强。”“那你娶我啊。”陆阿满愣了一下,耳朵尖又红了:“我、我穷。”“我有私房钱。”沈青萝把坛子里扒出来的那对银丁香拍在桌上,“够买你铺子里那台旧缝纫机了。”八月初七,沈青萝让陆阿满去周家村传话,说镇上王家嫁闺女要赶制一批嫁妆,请周太公去写婚书。周太公贪那点润笔费,果然去了镇上,沈青萝趁这个空档溜进周家村,直奔河神庙。
偏殿的门锁是新的,铜锁,三簧的。沈青萝拿陆阿满的撬线刀捅了两下就开了——撬线刀是裁缝挑线头用的,细长,带弯钩,捅锁眼正合适。
偏殿里头一股子霉味混着腥气。三十六个牌位整整齐齐码在供桌上,每个牌位前头一双小鞋,有的绣虎头,有的绣猫头,最小的那双还没她巴掌大。沈青萝把铜片搁在供桌正中间,又从怀里掏出刘家闺女的头发,缠在铜片上。
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说:“各位姐姐妹妹,我知道你们冤。我叫沈青萝,第三十七个,没死成。今儿我来带你们回家——你们家里要是还有爹娘惦记的,就跟着铜片走,走到河底龙宫去告状。要是爹娘不要你们的,跟我走,我给你们烧纸房子纸衣裳,年年烧。”说完她把铜片扔进了供桌底下的暗格里——那暗格通着河底,是周太公平时往河里投祭品用的。
铜片落下去,暗格里头忽然亮了一下,像有人在下头点了盏灯。紧接着供桌上的牌位开始晃,三十六个牌位一个一个往外渗黄水,腥得人直犯恶心。沈青萝忍着恶心把牌位全收进包袱里,又把小鞋也揣上,扭头就跑。
跑到河边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周太公的骂声:“小贱人!你敢动我的牌位!”沈青萝回头一看,周太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镇上回来了,站在河堤上,手里提着根哭丧棒,脸上青筋直蹦。他旁边还跟着她爹,缩着脖子,不敢看她。
“爹!”沈青萝喊了一声,“你是要他把你闺女填河填到什么时候?填够四十九个,他成神了,咱们村的人全得给他当牛做马!”她爹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话。
周太公冷笑:“你懂什么!河神老爷要人,我不给,全村的庄稼都得淹!我这是为大家好!”“你供的是河神?”沈青萝把铜镜掏出来举过头顶,“你供的那东西脚底下踩着莲花,河神龙君什么时候踩过莲花?那是替身鬼!你拿活人喂它,喂够了它替你抢河神的位子,到时候水淹百里,头一个死的就是你周家村!”周太公脸色变了。他抡起哭丧棒就要往河堤下冲,可脚底下刚迈出去一步,河面上忽然起了浪。
不是普通的风浪——那浪头直直地立起来,三丈高,浪尖上站着个穿青袍的人影,看不清脸,只能看见手里攥着根鞭子,鞭梢上缠着三十六个亮晶晶的小光团,像萤火虫似的,一明一灭。
周太公扑通一声跪下了:“河神老爷饶命!”那青袍人影没理他,鞭子一甩,三十六个光团全飞进河里,河面上浮起来三十六个莲花苞,一个接一个开了,里头坐着三十六个小娃娃,有男有女,冲着岸上喊:“娘——”“爹——”岸上围过来的村民全哭了。
周太公想跑,可腿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来一堆水草,把他两只脚脖子绑得结结实实。那青袍人影又甩了一鞭子,这回鞭梢抽在周太公背上,抽出来一道黑气,黑气里裹着个半尺高的泥像,正是他供的那个替身鬼。泥像一落到地上就碎了,碎渣子里滚出来四十六颗朱砂珠子——加上沈青萝身上那颗,整整四十七颗。
还差两颗。
周太公趴在地上嚎:“还有两个……还有两个我没填呢!老爷饶命,我这就把刘家闺女放了,我再也不填了!”青袍人影没说话,化成一道水柱钻回河里去了。河面平静下来,三十六个莲花苞慢慢沉下去,那三十六个小娃娃冲岸上磕了个头,一个接一个灭了。
沈青萝站在河堤上,手里还举着铜镜。她看见镜面上映出来一个穿青袍的影子,冲她点了点头,然后散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脖子后面——红点子没了,皮底下干干净净。
后来周太公交给了镇上管事的,审出来他供替身鬼害了三十六条人命,判了秋后问斩。她爹让村里人撵出了周家村,她娘跟她爹分了家,搬来镇上跟沈青萝一块住。
沈青萝把陆阿满的铺子翻修了一遍,换了新门板新窗户,门口挂了块匾,写着“陆记裁缝铺”。她跟陆阿满搭伙——他量衣裳,她裁布;他上领子,她锁扣眼。两人干活的时候不说话,一个眼神递过去,尺子就递过来了,剪子就搁下了,默契得跟一个人似的。
年底两人成了亲,没摆酒,就扯了几尺红布做了一身新衣裳。陆阿满量她身量的时候又量了三回,沈青萝问他:“这回又怎么了?”陆阿满说:“头一回量,你是我捞上来的;第二回量,你是我铺子里帮工的;第三回量——你得是我媳妇了。三回尺寸得分开记,将来老了翻账本,能看出你哪年胖了哪年瘦了。”沈青萝抬手要打他,陆阿满把尺子一横:“别动——量歪了,衣裳就不合身了。”那面铜镜后来挂在铺子正堂,镜背朝外,缠枝莲纹磨得锃亮。镇上人来做衣裳,看见镜子就问来历,沈青萝就说:“从前有个河神,娶了三十六个媳妇,第三十七个没娶成,嫁了裁缝。”陆阿满在旁边接话:“裁缝量错三回身,赔了一辈子。”沈青萝拿针扎他:“谁让你赔了?”“我自己要赔的。”陆阿满揉着胳膊笑,“谁让我头一回量你就量歪了——四尺八量成四尺九,多出来那一寸,正好够把你揣兜里带走。”铜镜在墙上晃了晃,镜面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肩挨着肩,一个拿尺子,一个拿剪子,头顶上挂着三十六个小布偶——沈青萝亲手缝的,每个布偶肚皮里塞了张黄纸,写着那三十六个孩子的名字,逢年过节拿出来晒晒,烧两件小衣裳。
河底再没闹过动静。清溪镇的人说,夜里路过河堤能听见水底下有小孩笑,咯咯咯的,跟过年放小鞭似的。
沈青萝听见了也不怕,该裁布裁布,该锁边锁边。陆阿满问她:“你不怕?”“怕什么?那是我娘家亲戚。”她头也不抬,“赶明儿你多裁几尺红布,给她们一人做身新衣裳——别拿边角料糊弄,要正经裁。”陆阿满哎了一声,翻出账本记上:八月初八,河神家三十六个小姨子,每人一套红布衫裤,走公账。
沈青萝凑过去看,一把抢过笔,在后头添了一行:沈青萝的私房钱出,不占铺子流水。
陆阿满看了她一眼,没吭声,把账本合上塞进樟木箱子最底下,跟那块铜片搁一块。
铜镜照影,照的是人,量的是心。
日子就这么过着,转眼到了第二年开春。镇上的人渐渐把河神的事撂到脑后去了,只当是周太公一个人作孽,如今恶人伏法,河水也清了,鱼也多了,洗衣裳的婆娘们又敢蹲在河堤上捶棒槌了。
可沈青萝心里一直搁着件事——那四十七颗朱砂珠子。周太公供了四十六个,她自己身上那一颗是第四十七个,可那替身鬼碎的时候,泥胎里滚出来的珠子明明差两颗才够四十八。她私下跟陆阿满念叨过一回:“四十八颗珠子,四十八个替身,他才填了四十六个,我算第四十七个,那第四十八个呢?他上哪儿找去?”陆阿满手里正给一件褂子锁扣眼,针尖在头发里蹭了蹭,想了想说:“他那天在河堤上喊‘还有两个我没填’,一个是刘家闺女,另一个他没说。后来审他的时候,镇上的人问过,他咬死了只说刘家闺女,别的一概不认。”“这就怪了。”沈青萝把铜镜从墙上摘下来,翻来覆去地看,“四十八颗珠子配四十八个替身,那鬼要凑的就是这个数。周太公只供了四十六个,他说还有两个没填——一个是我,一个是刘家闺女。可那天珠子碎出来只有四十六颗,加上我身上这一颗,才四十七。刘家闺女那颗呢?”陆阿满手一停:“你是说,那鬼已经收着刘家闺女那一颗了?”“没填河,珠子就先收了?”沈青萝把铜镜往桌上一搁,“周太公那人贪生怕死,他要是已经下手害了刘家闺女,不会在河堤上喊‘这就放了’。他那人我太知道了——能少一事绝不多一事,他说没填,那就是真没填。”两人对视了一眼,陆阿满把针往布上一插:“得去问问刘家闺女。”刘家闺女叫刘巧儿,住在镇东头,她爹娘去年收了周太公二两银子,差点把闺女填了河,后来周太公倒了,银子也没要回去,刘家反倒觉得占了便宜,见人就说是河神老爷显灵救了闺女。沈青萝上门的时候,刘巧儿正蹲在院子里择韭菜,她娘在旁边纳鞋底,见沈青萝来了,赶紧搬凳子倒水。
沈青萝没绕弯子,把铜镜搁在膝盖上问:“巧儿,去年周太公要填你下河之前,有没有让你摸过什么东西?比方说珠子、石头、小泥人,或者让你往水里扔过什么?”刘巧儿歪着头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有!去年七月半,周太公叫我去祠堂烧香,说河神托梦了,让我给河神老爷缝个荷包。我缝好了交给他,他往里头塞了颗红珠子,让我亲手挂到河堤柳树杈上去。我挂的时候手抖,荷包掉水里了,周太公骂了我一顿,又让我重缝了一个。”“重缝的那个呢?”“周太公拿走了,说他自己去挂。”刘巧儿撇撇嘴,“后来过了几天他就找上我家门,说河神指名要我去当媳妇。我爹一开始不肯,他给了二两银子……”沈青萝心里咯噔一下。刘巧儿第一回挂的荷包掉河里了,那颗珠子肯定沉了底,替身鬼的珠子往河里一沉,那就是认了主了。周太公后来补缝的那个荷包——他真挂上去了吗?
“你重缝的那个荷包,跟头一个一模一样?”“一模一样,连针脚都是照着拆的。”刘巧儿眼睛一亮,“对了,周太公拿走的时候我多嘴问了一句,说这荷包是给谁的,他说‘给河神老爷的新媳妇’。我说新媳妇不是衣裳吗,怎么是荷包?他瞪了我一眼,我就没敢再问。”沈青萝从刘家出来,站在巷口琢磨了半天。陆阿满跟在后头,忽然说:“你说那鬼凑珠子,是不是非得用荷包不可?”“什么意思?”“周太公填了四十六个,前头那些是怎么填的?”沈青萝一拍脑门:“走,找村里老人问问。”两人回了周家村,找着村里最年长的九叔公。九叔公八十多了,耳朵背,沈青萝趴在他耳朵边喊了三遍,老头才捋着胡子说:“前头那些啊……最早那个是三十年前了,周太公那时候还年轻,说是河神托梦要媳妇,村里凑钱打了个银锁片,上头嵌了颗红珠子,让那闺女戴着沉河。后来隔几年他就要一回,有时候要荷包,有时候要镯子,有时候要小褂子——反正每回都得嵌颗红珠子在里头,说是河神老爷的定钱。”“小褂子?”沈青萝眼睛一亮,“那褂子上有没有绣东西?”“绣啊,怎么不绣,都是周太公自己画的图样,让各家婆娘照着绣。”九叔公眯着眼回忆,“有一回绣的是条鱼,有一回绣的是朵莲花,还有一回绣的是个娃娃抱鲤鱼……”沈青萝猛地站起来,拉着陆阿满就往外走。到了河堤上,她蹲下来拿手扒拉河边的泥,扒了半尺深,陆阿满问她找什么,她说:“周太公说‘还有两个没填’,可珠子只碎了四十六颗。刘巧儿那颗掉河里了,按说应该凑成四十七,可泥胎里滚出来的珠子是四十六——说明刘巧儿那颗根本没进泥胎!”“没进泥胎?”“刘巧儿那颗珠子掉河里,替身鬼收了,可它没法用——珠子得嵌在物件上、由活人亲手挂上去才算数。刘巧儿那个荷包掉水里的时候珠子是塞在里头的,鬼把珠子吃了,可荷包没挂成,不算数。所以周太公又让刘巧儿重缝了一个,这回他拿去自己挂——可他挂上去了吗?”沈青萝站起来,往河面上看。开春的河水清凌凌的,能看见底下的沙子和小石头,她沿着河堤走了半里地,忽然站住了——堤坡上有一棵老柳树,树杈上挂着一团泡烂了的布片,红不红白不白的,用竹竿挑下来一看,是个荷包,针脚细密,跟刘巧儿说的一模一样。荷包肚皮上破了个洞,里头空空的,珠子没了。
“他挂是挂上去了,可挂歪了。”沈青萝把烂荷包翻过来看,“你看这绳儿,系的是活扣,风一吹就晃荡,晃了几天扣开了,荷包掉水里泡烂了。珠子沉底,鬼收了珠子,可荷包没老老实实挂在树上——大概得挂满七天七夜才算数。”陆阿满蹲在河边看了半天,忽然指着水底说:“青萝你看——底下有个东西。”沈青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水底沙子上嵌着个黑乎乎的小方块,上面有花纹。陆阿满脱了鞋卷起裤腿下去捞,捞上来一看,是块巴掌大的铜片,跟沈青萝那面铜镜的背面花纹一模一样,缠枝莲,连叶子卷曲的方向都分毫不差。
“这是铜镜的座子。”沈青萝把铜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两行小字,她凑近了念,“‘四十八珠圆满日,替身归位河神易’……底下还有一行,‘缺一珠则功亏一篑,缺二珠则反噬其主’。”陆阿满没念过几年书,听得云里雾里:“啥意思?”“意思就是,那替身鬼要凑够四十八颗珠子才能抢河神的位子。它收了四十六颗,刘巧儿那颗它收了但没算数——因为荷包没挂稳当,珠子收得不对,得重新挂。可周太公还没来得及重挂,就被咱们揭了底。”沈青萝把铜片和铜镜并排放着,花纹严丝合缝,“所以它只算收了四十六颗半——缺一颗半,反噬了。”“反噬了?那它死了?”“泥胎碎了,珠子散了,应该是没了。”沈青萝把铜片揣进怀里,“可这上头写着‘缺一珠则功亏一篑’,那鬼要是没死透呢?它要是还在河底等着呢?刘巧儿那颗珠子还在水里,它要是哪天把荷包重新挂稳了……”两人站在河堤上,春风吹过来,柳树刚抽了芽,嫩绿嫩绿的。陆阿满忽然说:“那咱们把那颗珠子捞出来不就完了?”“你当是捞针呢?”沈青萝白他一眼,“河底那么大,一颗珠子才多大点儿?”“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陆阿满把外褂一脱,露出里头半旧的短褐,“我是裁缝,裁缝眼睛毒,一根线头掉地上我都能找着。一颗珠子再小,它反光啊——太阳照着,水底下亮晶晶的,你仔细瞅。”两人趴在河堤上,脸贴着泥,一寸一寸往水里看。看了大半个时辰,沈青萝眼睛都花了,忽然陆阿满拽她袖子:“那儿——柳树根底下,有个红点儿。”沈青萝眯着眼看过去,果然,老柳树根须子缝里卡着个红点儿,太阳一照,一闪一闪的。陆阿满找了根长竹竿,前头绑了个铁丝弯的钩子,趴堤坡上够了半天,钩子一挑,那颗珠子滚出来了,红艳艳的,跟沈青萝原先脖子上那颗一模一样。
珠子刚捞上来,河面上忽然起了一阵小旋涡,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水底下传出来一声尖细的哭——像小孩哭,又像猫叫。沈青萝赶紧把铜镜掏出来往河面上一照,镜面上映出来一团黑气,正往柳树根底下钻。
“还想跑?”沈青萝把珠子往铜镜背面那个凹槽里一按——她早发现铜镜背面正中间有个圆坑,大小跟朱砂珠子一模一样——珠子嵌进去,咔嗒一声,铜镜正面射出一道白光,直直打进水里,那团黑气吱哇一声叫,被白光裹着往上一提,在半空中碎成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河面恢复了平静,柳树根底下冒出来一串小气泡,咕噜咕噜,听着跟说“谢谢”似的。
陆阿满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说:“你那镜子——原来是个法器?”“我娘给我的嫁妆,说是她姥姥传下来的。”沈青萝把铜镜翻过来看,珠子嵌在背面,花纹正好合上,跟天生就是一体的一样,“我姥姥是跑江湖卖艺的,这镜子大概是哪个庙里流出来的。”“那你原先脖子上那颗珠子……”“我娘说她也不知道,打小就给我戴着,说是保平安的。”沈青萝摸了摸脖子后面,想了想又说,“我娘那人胆小,问她也问不出什么。不过现在想想,我姥姥把镜子传给我娘,我娘又把镜子跟珠子一块给我——大概她们多少知道点。”两人把铜镜带回家,沈青萝拿块红绒布把镜子裹好,搁进樟木箱子最里头,跟那块铜片和陆阿满的账本搁一块。刘巧儿后来听说珠子的事,吓得脸都白了,沈青萝安慰她:“没事了,那东西彻底散了,你以后该嫁人嫁人,该生娃生娃。”刘巧儿第二年嫁了镇上一个卖豆腐的,生了个闺女,满月酒的时候沈青萝去随了份子,刘巧儿拉着她的手说:“青萝姐,我闺女小名就叫珠珠,你说好不好?”沈青萝笑得前仰后合:“好,挺好,这名字吉利。”陆记裁缝铺的生意越来越好,镇上的人娶媳妇嫁闺女都来找他们做衣裳。沈青萝量衣裳量得准,陆阿满裁得细,两口子配合得严丝合缝,做出来的衣裳没有不合身的。偶尔有那挑剔的主顾,嫌袖子长了或者腰身宽了,沈青萝就笑:“衣裳得留点儿余量,人得吃饭长肉呢,做太紧了回头吃顿饱饭就系不上扣了。”主顾一听也乐,下回还来。
到了秋天,沈青萝有了身子。陆阿满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天天变着法儿给她做好吃的,尺子也不离手,隔三差五就给她量一回腰围,账本上记得密密麻麻:八月初三,腰二尺一;八月十五,腰二尺二;八月廿三,腰二尺三……沈青萝嫌他烦:“你量猪呢?”“猪哪有你这么金贵。”陆阿满头也不抬,“我得记准了,回头给你做件宽松的褂子,到生的时候穿着舒坦。”转年开春,沈青萝生了个闺女,起名叫陆小河。满月那天,她娘抱着外孙女在铺子里转悠,看见墙上挂的三十六个小布偶,挨个摸了摸,忽然跟沈青萝说:“你姥姥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没当回事——她说那镜子是‘河神娘娘的嫁妆’,让我别弄丢了。我那时候年轻,心想什么河神娘娘,八成是老太太糊涂了。”沈青萝正给闺女喂奶,听了这话一愣:“河神娘娘的嫁妆?”“你姥姥说,她年轻时候跑江湖,有一回在清溪镇渡口翻船,让一个穿青袍的年轻人捞上来了。那人给了她这面镜子,说‘将来你外孙女用得着’。你姥姥说那人长得俊,就是脸看不清,跟隔着一层水似的。”沈青萝低头看看闺女,小丫头正攥着拳头睡得香,脖子后面干干净净的,什么红点子也没有。她忽然想起那天在河堤上,铜镜里那个穿青袍的影子冲她点了点头——大概那回捞她姥姥的,跟捞她的,是同一个。
陆阿满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条鲤鱼:“今儿镇上老李送的,说刚从河里打上来的,新鲜。晚上炖汤给你下奶。”沈青萝把闺女递给他:“你抱会儿,我去把账本翻出来。”“翻账本干什么?”“记一笔。”沈青萝从樟木箱子底下把账本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写,“三月初八,陆小河满月,收河神老爷鲤鱼一条,炖汤喝了,奶水足。另:铜镜背后的珠子跟镜座凑齐了,合缝,能照人。往后这镜子当嫁妆传闺女。”陆阿满抱着闺女凑过来看,看完咧着嘴笑:“你写账本上,回头小河长大了翻出来,还以为她娘跟河神拜过把子。”“拜把子怎么了?河神是我娘家亲戚,你忘了?”沈青萝把笔递给他,“你也写一句。”陆阿满想了想,接过笔,在底下添了一行:“陆记裁缝铺,掌柜的陆阿满,今日给闺女量身长,一尺八寸整,无误差。”沈青萝拿针扎他胳膊:“一尺八寸?你拿尺子比划了吗就写?”“比划了,拿眼比的。”陆阿满揉着胳膊笑,“我裁了半辈子衣裳,一尺八寸的眼睛,错不了。”那天晚上炖了鱼汤,沈青萝喝了两碗,陆阿满喝了一碗,剩下的给陆小河兑了米糊喂了半勺。小丫头咂吧咂吧嘴,睡得直打小呼噜。
夜里沈青萝起来喂奶,路过正堂,看见墙上那三十六个小布偶排排坐着,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得布偶脸上的针脚清清楚楚。她数了数,一个没少。铜镜挂在布偶上头,镜背朝外,缠枝莲纹在月光底下泛着幽幽的铜光。
她抱着闺女在铜镜前站了一会儿,镜面上映出来娘俩的影子,一个披头散发,一个裹在襁褓里。忽然镜面上又多出来一个影子——穿青袍的,站在她娘俩后头,冲镜子里的陆小河伸了伸手,指尖在小丫头脑袋上虚虚碰了一下,然后散了。
沈青萝扭头看,身后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再回头看镜子,青袍影子已经没了,镜面上只剩她跟闺女。
她低头看看陆小河,小丫头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奶渍,头发顶上有一小撮儿翘着,跟让谁轻轻揉了一把似的。
沈青萝笑了笑,拿手把那撮头发按平了,小声说:“知道了,往后每年给你做新衣裳,不拿边角料糊弄。”第二天早上陆阿满看见账本上多了一行字——沈青萝写的:“三月初九,河神老爷来看闺女,摸了脑袋,没带东西,下回让他补上。”陆阿满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问:“补什么?”“补见面礼啊。”沈青萝把闺女往他怀里一塞,“头回见外甥女,空着手来像话吗?”陆阿满嚼着馒头想了半天,说:“那我给他记上?回头他再来我跟他要。”“你拉倒吧,你跟河神要东西,他给你条鱼你怎么办?”“鱼也行啊,炖汤下奶。”两口子拌着嘴,陆小河在襁褓里蹬了蹬腿,小拳头一挥,啪地打在陆阿满下巴上。陆阿满哎哟一声,沈青萝笑得直不起腰。
铜镜在墙上晃了晃,镜面上映出三个人影——一个拿尺子的,一个拿剪子的,一个挥拳头的。
铺子外头,清溪镇的河水哗啦啦淌着,柳树绿了,桃花开了,洗衣裳的婆娘们又在河堤上捶棒槌了,一边捶一边唠闲嗑:“听说了吗?陆记裁缝铺那闺女,满月那天夜里,河面上漂上来一筐鲤鱼,条条都一尺多长,自个儿往岸上蹦。”“瞎扯吧你就。”“真的!老李头天没亮去收网,看见筐搁在河滩上,里头压了张红纸,写着‘给小河下奶’。”“谁写的?”“不知道啊,红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跟小孩写的似的。”沈青萝第二天听说这事,跑去河滩上找那张红纸,找了半天没找着,回来问陆阿满:“你看见了?”陆阿满摇头:“我没去,我上哪儿看见去。”“那筐鱼呢?”“老李送来了,在灶台上搁着呢。”陆阿满往灶房努努嘴,“我数了,三十六条,一条不多一条不少。”沈青萝愣了愣,忽然笑了,把围裙一系:“行,三十六条,一天炖一条,正好吃一个月。你跟老李说,下回别用红纸写,拿张正经信笺,落款写上名字,我好记礼账。”陆阿满乐了:“你还真当亲戚走动了?”“那可不,头回上门就送三十六条鱼,这亲戚实在。”沈青萝抄起菜刀剁鱼头,“赶明儿我给他绣个荷包,绣条龙,让他系腰上——省得下回再来还穿那身青袍,一年到头不换衣裳,看着寒碜。”灶房里飘出鱼汤的香味,陆小河在里屋醒了,扯着嗓子哭。陆阿满赶紧去抱,一边抱一边念叨:“来了来了,你娘剁鱼呢,一会儿就有汤喝——你说你一个满月的小人儿,哭这么大声干什么,跟你娘一个样……”铜镜挂在正堂墙上,镜背的珠子在日头底下泛着温润的红光。三十六个小布偶排排坐着,等着明年开春再添一个——沈青萝说了,明年给陆小河也缝一个,肚皮里塞张黄纸,写上名字,跟那三十六个搁一块。
“凑个整数。”她剁着鱼头说,“三十七个,吉利。”陆阿满抱着闺女在门口晒太阳,忽然想起什么,探头问:“那四十八颗珠子的事,到底算完了没?”沈青萝把鱼头往锅里一扔:“完没完的,反正珠子在镜子上嵌着,镜子在我箱子里锁着,箱子在铺子里搁着——它要还有本事作妖,让它来找我。”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来了正好,我给它裁身新衣裳,收它双倍工钱。”陆阿满抱着闺女笑得直抖,陆小河让他晃得打了个嗝,吐出一小口奶,正好吐在她爹衣领上。
陆阿满低头看看,又抬头看看沈青萝:“得,今儿这褂子又得洗。”“洗呗,反正你衣裳多。”沈青萝盛了碗鱼汤搁桌上,“先吃饭,吃完再洗——闺女今儿满月,你个当爹的别苦着脸。”陆阿满把闺女往沈青萝怀里一递,坐下喝汤,喝了两口忽然说:“哎,那荷包你什么时候绣?”“哪个荷包?”“给河神绣的那个,绣龙的。”“等我有空的。”沈青萝拿筷子敲他碗沿,“你先吃,吃完把碗刷了。”陆阿满埋头喝汤,呼噜呼噜的。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铜镜在墙上晃了晃,镜面上映出两个人,一个喝汤,一个喂奶,头顶上三十六个小布偶排排坐着,等着明年添第七个……不对,第三十七个。
日子长着呢,慢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