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骤然分手
周叙被开除的消息,是许橙先刷到的。
那天中午,我在食堂吃牛肉面。面泡得有点久,我正把粘在碗边的香菜往外挑,许橙把手机推过来,碰倒了我的醋碟。
“你先别吃了。”
“怎么了?”
“你自己看。”
手机屏幕上是一份内部通报的照片,拍得不正,右下方还压着半根手指。周叙的名字在第三行,后面跟着泄露行动信息、致使嫌疑人逃脱、接受调查期间不如实说明问题。
我看了两遍,把醋碟扶起来。
“这东西哪来的?”
“我一个同学发的,她表哥跟周叙一个系统。沈照,你先给他打电话。”
我拨过去,响了七声,没人接。
第二遍,还是没人接。
许橙拿纸巾擦桌上的醋,擦了两下又停住:“会不会是假的?”
“这名字和单位都对得上。”
“那他也不能真干这个啊。你俩上周不还看房子吗?”
我没答,又拨了一遍。
周叙上周是来看过房子。离我实习的地方四站公交,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房东把厨房说得很好,周叙进去先开柜门,发现里面潮得起了皮,出来就跟房东说再考虑。
下楼以后,我说爬六楼太累,算了吧。
他说:“你先别嫌累,房租便宜三百呢。三百块钱,你能吃多少碗面?”
“你娶媳妇还是找饭搭子?”
“饭搭子不用我买戒指。”
他说完就把我的手揣进他口袋里。那天风大,我们谁也没戴手套,回去以后两个人的手都冻红了。
手机在下午两点多回过来。
周叙只给我发了四个字:“晚上来拿。”
我盯着那句话,回他:“拿什么?”
“你的东西。”
“周叙,你人在哪?”
“宿舍。我等你到八点。”
我请了半天假,坐了一个半小时公交过去。一路上我还在想,通报里写的那些话究竟哪句能解释,哪句可能是误会。我甚至查了得判多少年,查到一半,又觉得自己有病,事情还没问清楚,倒先把人送进去了。
他宿舍的门没关严。
我推门进去,床上放着一只黑色行李箱,拉链已经拉好。桌上堆着我的洗面奶、两本书、一件黄色睡衣,还有一个用旧了的发圈。
周叙正蹲在柜子前检查插座。
“你充电器落这儿了。”他说。
“你先别管充电器。”
他站起来,把充电线绕好,塞进我的帆布包。
“通报我看了。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上面写的。”
“什么叫就是上面写的?你放走谁了?”
“一个该抓的人。”
“你故意的?”
“嗯。”
我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发青,像几天没睡。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人。至少在我面前不是。我切菜切到手,他能拿着创可贴追着我绕厨房一圈;我感冒不肯吃药,他会把药片按顿分好,装在小袋子里,连饭后吃几个字都写上。
现在他说自己故意放走了一个嫌疑人。
“收钱了吗?”我问。
“收了。”
“多少?”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多少钱能让你干这个。”
他把柜子门推上,发出一声响。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周叙,你今天能不能好好跟我说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
我一时接不上。他越平静,我越觉得眼前的事不真。我走过去翻他的行李箱,刚碰到拉链,他按住了。
“里面没你的。”
“我不是找我的。”
“那你找什么?”
“我看看你是不是要把这个家也搬走。”
他松了手。
我把箱子打开。两套换洗衣服,几双袜子,洗漱包,一件薄外套。我们前两个月一起买的灰色床品不在里面,他母亲给他做的棉鞋也不在。
“你带这么点,去哪?”
“还没定。”
“工作呢?”
“没了。”
“房子呢?”
“先住朋友那。”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
我一句一句问,他一句一句堵回来。问到最后,我拿起桌上的睡衣,又扔回去。
“行,那你出事之前怎么不跟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
“我是你女朋友,没什么跟我说?”
“现在不是了。”
宿舍外面有人推着车经过,车轮响了一阵。周叙等那声音过去,把帆布包递给我。
我没接。
“你再说一遍。”
“沈照,我们算了吧。”
“因为被开除?”
“嗯。”
“你觉得我嫌你丢人?”
“不是。”
“那是为什么?”
“以后麻烦事还多,你跟着我没好处。”
“什么麻烦?你要去坐牢?”
“不知道。”
“要还钱?”
“可能。”
“那我跟你一起还。”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低下去:“不用。”
“你问过我没有?”
“这件事不用问。”
我气得笑了一下:“你买戒指的时候怎么知道问我尺寸?租房子的时候怎么知道问我?现在不用问了?”
周叙没说话。
我手上那枚银戒是半年前买的。一对四百六十八,柜台做活动,还送了条很细的红绳。我当时嫌土,说谁买戒指送红绳,周叙说人家也挺不容易,别当着面拆台。
买戒指也不是特意求婚。
那天我们本来去超市买洗衣液,路过一楼首饰柜台,我停下来看了两眼。周叙以为我喜欢最亮的那排,叫导购拿出来。我一看价钱,拉着他要走。
他说:“先看看,又不收看的钱。”
“你钱多?”
“不多,看看还不行?”
导购问我们想要什么款式,我说随便,周叙说不要太宽的。我手小,宽戒指戴着不好看。他低头比了半天,最后挑了最简单的一对。
试戴时,我的那只大了一点,导购说可以调。周叙问我:“要不换个小号?”
“调吧,这个好看。”
“你别又嫌硌手。”
“那我还没戴呢,你怎么知道我就会嫌弃。”
“你鞋磨脚都能念一个月。”
我踩了他一脚,他还在笑。
付钱时,他说要用自己的奖金。我说奖金不是准备换电脑吗,他说电脑还能用,先买这个。
我们没因此定下任何日子。连双方父母什么时候正式见面,都没讨论明白。戒指戴在手上,只是一件让我们都挺高兴的事。
出了店,他问我是不是不喜欢。
我说喜欢啊,就是有点薄,别哪天洗衣服搓断了。
他说:“断了再换。”
“换金的?”
“等我发工资。”
“你工资还是留着交房租吧。”
那天我们谁也没提具体哪天结婚。他刚工作,我还没毕业,双方家里也只听过对方的名字。我们只是觉得会有那么一天,早一年晚一年都行。
现在那枚戒指还在我手上。
周叙看见了,说:“摘了吧。”
“凭什么?”
“以后戴着不方便。”
“我戴手套也没不方便。”
“沈照。”
“你别叫我。你把刚才的话收回去,我就当没听见。”
他弯腰把行李箱拉链重新拉好,拖到门边。
“我还要赶车。”
“你赶什么车?去哪?”
“外面有人等。”
我挡在门口,他停下来。我们离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衣服上那股潮湿的味道。他们宿舍朝北,冬天衣服总晾不干。我以前说过很多次,让他拿我们家去烘,他嫌麻烦。
“周叙,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你看着我。”
他看了。
“你是不是被人逼的?”
“不是。”
“你真收钱了?”
“真收了。”
“你真不要我了?”
这回他停了一下。
楼下有人按了两声车喇叭。周叙侧过身,从我旁边挤出去,箱子轮子撞到门槛,歪了一下。
我抓住他的袖子。
“你今天走了,我以后就不找你了。”
“嗯。”
“你嗯什么?”
“别找。”
我松开手。
他把帆布包也拿出来,放在我脚边,连同那把出租屋的钥匙。钥匙上挂着我买的小鸭子,黄色的漆掉了一块。
“这个你也拿走吧。”他说。
“那你用什么?”
“房子退了。”
“什么时候退的?”
“昨天。”
“押金呢?”
“房东扣了。”
“你前天还跟我说下季度房租晚两天交。”
“那时候没定。”
“现在定了?”
“定了。”
我低头看那把钥匙,忽然不知道该继续问什么。他连房子都退了,衣服也装好了,我的东西分得一清二楚。他不是今天才不要我的。
我捡起包,把钥匙塞进去。
“行。”
周叙没动。
我说:“你走吧。”
他拖着箱子下楼。我在后面跟了半层,又停住。楼梯间的窗户关不严,冷风灌进来,我把手缩进袖子,戒指硌在手指上。
楼下停着一辆深色轿车,没开灯。周叙把箱子放进后备厢,副驾驶的人下来帮他开门。
那人问:“都拿完了?”
周叙说:“完了。”
他上车前,朝宿舍这边看了一眼。
我站在拐角,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
车开走以后,我把他号码又拨了一遍。还能打通,只是没人接。我站在楼下听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
第二天再打,已经是空号。
我去他单位找宋岩。宋岩看见我,先把办公室门关上,又给我倒了杯水。水太烫,我捧着没喝。
“嫂子,你先别急。”
“你别这么叫我。”
宋岩愣了一下:“行,沈照。你想问什么?”
“他去了哪?”
“不知道。”
“他真放人了?”
“行动确实出了问题。”
“收钱呢?”
宋岩没有回答,低头把桌上的笔帽按紧。
我说:“他回来收过东西,房子也退了。他早就知道自己要走,是不是?”
“纪律处分下来以后,谁敢留他?”
“你们没有人跟他联系?”
“他电话都换了,我们怎么联系?”
宋岩说完,忽然想起什么:“他昨晚回去,有没有拿走一件黑色外套?”
“什么外套?”
“我的。行动前他说冷,我借给他的。右边口袋里有个东西,我一直没找到。”
“什么东西?”
宋岩看了我一眼,没往下说。
我把那杯没喝的水推回去。
“宋岩,他是不是还惹了别的事?”
“我现在也弄不清。”
“那东西跟跑掉的人有关?”
他沉默了几秒。
“可能有关。”
第二章 寻他半年
我找了周叙半年。
最开始是每天打电话。空号听多了,我会把拨号时间往后推,上午不行就下午,下午不行就半夜,好像他只是躲在某个时间段里,我换一换,就能把他找出来。
许橙发现以后,把我手机拿过去,删了通话记录。
“你删这个干什么?号码我又不是背不下来。”
“我知道你能背。我就是看着烦。”
“你烦什么?”
“我烦你每次吃完饭都说先不聊,然后躲阳台上去。饭都凉了。”
她把一碗馄饨推给我。我已经没什么胃口,还是坐下来吃。吃到第三个,我问:“你说他是不是换号以后,会给我打电话?”
许橙正在拆一次性筷子,停下来看我。
“那要是有呢?”
“他可能会用陌生号码。”
“所以呢?”
“所以陌生电话我得接。”
她哦了一声,没再抢我手机。
那半年我接了很多陌生电话。卖课的,办信用卡的,推荐商铺的。有一个男的打错了,开口就喊宝贝,我问他是不是周叙,他反应过来直接挂了。
许橙知道以后笑了半天,笑完又过来抱我。
“别找了,行不?”
“我没找,我就接个电话。”
“你这还不叫找?”
我没跟她争。
我也去过周叙母亲家。
第一次去,周母给我开了门。她家客厅还是老样子,电视机上盖着一块钩花布,周叙小时候的照片压在玻璃茶几下面。她给我倒了杯水,问我吃没吃饭。
我说吃了。
她点点头,坐在我对面,半天才说:“他也没回来。”
“一次都没有?”
“没有。”
“他有没有给您留别的号码?”
“没有。”
“他被开除的事,您知道吗?”
周母握着水杯,手指一直在杯壁上搓。
“邻居都看见了。别人拿手机来问我,我能不知道吗?”
“那您相信他收钱吗?”
她突然抬头:“我不知道。我养他这么大,我说不知道,你信吗?”
我没说话。
“他爸走得早,我那时候天天跟他说,别惹事,别让人戳脊梁骨。他倒好,工作才多久,给我弄出这个事。”她越说越快,“我现在出门买菜,人家都问我儿子去哪了。我哪知道?我还想问呢。”
那天我没坐多久就走了。
第二次去,我带了一盒周叙以前常给她买的降压药。周母没收,让我以后别再来了。
“你俩又没结婚,他这样,你也不欠他的。”
“我就是想问问他有没有回来。”
“回来我也不会让他见你。”
“为什么?”
“见你有什么用?让你跟着他过这种日子?”
她站在门里,我在门外。说到最后,她把门带上了一条缝,又没有完全关。
“沈照,阿姨说话不好听。你当他死了,行不?”
我说:“不行。”
她看了我一会儿,还是把门关上了。
后来我又去过一次。楼下的人说周母去亲戚家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在楼道里站了半小时,给她发了一条短信,问她身体怎么样。
她没回。
我还去过我们以前租的房子。
房东把房子租给了一对年轻夫妻。我敲门时,男的正在装婴儿床,地上全是螺丝。他听完我找谁,说前一任租客早退了,押金也是中介经手,他不认识。
我站在门口,看见里面的墙重新刷过。周叙贴歪的那张挂钩没了,厨房换上新的防油贴纸。
女主人从里面出来,问我是不是落了东西。
我说没有,就是以前住过。
她挺客气:“那你要不要进来看看?”
“不用。”
男的也说:“进来吧,没事。”
我摇头,下楼时碰上新搬来的邻居。对方问我是不是楼上的亲戚,我说不是。
走出小区,我才发现自己连最后一眼都没必要看。房子已经有人住了,他们会吵架、做饭、在阳台养新的花。周叙退掉它以后,那里就不再等我们谁回去。
宋岩那边,我也找过。
他总是很客气,也总是不知道。黑色外套的事后来没了下文。我问他是不是在口袋里找到了什么,他说案件已经处理完,我不能看材料。
“那你告诉我,周叙是好人吗?”
宋岩被我问得有点烦:“你现在让我怎么答?”
“你跟他共事过。”
“共事过又怎么样?我还借他衣服穿呢,我能替他担保?”
“我没让你担保。”
“那你别来了。你这样一次次问,我也难受。”
他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百块钱,非要塞给我,说是周叙以前借的饭钱。
我没要。
“他欠你一百,你记到现在?”
“不是,我就是——”
“宋岩,你不用替他还。他还欠我好多呢,你还不起。”
我转身走了。走到公交站才发现自己把实习材料落在宋岩办公室,又回去拿。宋岩正站在窗边抽烟,看见我回来,赶紧把烟掐了。
我们谁也没再提周叙。
那学期我有一门课差点没过。
成绩出来前,老师把我叫去,问我最后两道大题为什么空着。我说时间不够,他看了我一眼:“你以前做题最快,怎么会不够?”
我没告诉他,考试时外面有警车经过。我听见声音,抬头找了好几次,等回过神,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补考安排下来,我拿着通知单在教学楼后面坐了一下午。许橙来找我,问是不是又没考好。
我说要补考。
“那就补。”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读下去。”
“你只是补考,又不是被退学。”
“我一看到穿制服的就想追。”
许橙坐到我旁边:“今天也想?”
“现在不想。”
“那明天想的时候再说。”
她把我的通知单折好,塞进书里:“先回去吃饭。你补考又不是今天。”
我后来去考了,也通过了。分数不高,但够了。那段时间我没有一下子振作,只是把每次要做的事缩短一点。今天去上课,今晚把报告写完,这周不去周叙单位。
学校里的日子照样过。上课,解剖,写报告,准备考试。别人看起来,我只是比从前安静了一点。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小地方。
填实习登记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我写了周叙的名字。写到号码时才发现不对,拿涂改带盖住,重新写了许橙。
去食堂买饭,窗口阿姨问要不要香菜,我说不要,说完又想起周叙其实吃香菜,是我不吃。他以前每次都帮我挑干净,然后全拨到自己碗里。
有一次许橙给我介绍对象,是她实习医院的检验师。我去了,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头发也认真吹过。
对方问我平时喜欢干什么。
我说:“没什么。”
“看电影吗?”
“看。”
“最近有什么好看的?”
我报了一个两年前的片子。
他笑:“这个我也看过,结局挺惨的。”
“嗯。”
“你还挺省电影票钱。”
我也笑了一下。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他一直在找话题,我一直在答。他问我能不能加微信,我说可以,扫完码才发现手机膜翘了一个角。
回去以后,许橙问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那你怎么不太高兴?”
“我没不高兴。”
“人家明天还约你吗?”
“约。”
“那你去不去?”
我把衬衫脱下来,发现领口沾了一滴酱油。
“不去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
第二天我把那件衣服洗了三遍,酱油还是留着一点印。我盯着那块印子看,忽然蹲在地上哭了。许橙回来被我吓到,以为家里出了事。
我说:“洗不掉。”
她拿过来看:“这点也看不见,算了呗。”
“我搓好久了。”
“那别搓了。衣服不要了,行不行?”
我摇头,又接着搓。
那天晚上,许橙没再劝我。她坐在卫生间门口陪我,等我洗不动了,才把衣服拿走。
慢慢地,我不再做这些事。
周叙的号码还背得出来,但不打了。陌生电话也会接,接起来先听对方说什么,不再急着问是谁。紧急联系人改成我母亲,后来换成工作城市的同学。
戒指没有摘。
它在我手上待得太久,已经成了洗手时要转一下、戴手套前要摸一下的东西。我没有特意给谁看,也没有藏。有人问是不是结婚了,我说没有,对方便不再问。
半年后,我不再去找周叙。
不是某一天突然决定的。只是那个月我很忙,考试、实习、搬宿舍,一件接一件。等我想起自己多久没提他,已经过去二十多天。
我跟许橙说:“我现在是不是挺薄情的?”
她正在分酸奶,头也没抬:“你能把饭吃了就行。”
“我真不找了。”
“嗯。”
“你不信?”
“信。来,草莓的还是黄桃的?”
“黄桃。”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了两年多。
我进入市里的司法鉴定机构实习,跟着赵老师学习。第一次进解剖室前,赵老师问我怕不怕。
我说怕,但能做。
她说:“怕没事,手别乱。”
我记住了。
那起案件的死者是个二十六岁的男人,在一家小旅馆里死亡。旅馆老板发现后报警,警方在他的随身物品里找到几张不同城市的货运单据。后面的检验和调查我接触得不全,只按安排做自己的部分。
第三天下午,赵老师让我送一份签字材料到会议室。
门开着,里面正在回放一段物流园监控。屏幕上的画面很模糊,拍摄角度也高。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从货车旁走过,停下来跟保安说了几句话。
我只看了一眼,便停在门口。
赵老师回头:“材料给我吧。”
我没动。
会议室里有人按了暂停。男人的脸停在半侧,额前的头发很短,人比我记忆里瘦了一圈。
“沈照?”赵老师又叫了一声。
我把材料递过去,没走。
“老师,这个人跟案件有关吗?”
“死者最后接触过的人之一。怎么了?”
“能再放一下吗?”
赵老师看了我一眼,让负责播放的人往回倒了几秒。
这次有声音。
男人跟一个从驾驶室上下来的孩子说话,孩子跑得太快,他在后面喊:“慢点跑,看着车。”
只有七个字。
我手里的文件夹掉在了地上。
里面的人都在看我。我蹲下去捡,捡了两次才把散开的纸收齐。
赵老师问:“认识?”
我说:“可能是。”
屏幕上的人转过脸,画面右侧标着他的初步核查信息。
何川,男,三十一岁,泰丰物流调度负责人。
我把那张纸看了很久。
何川。
不是我背了四年的那两个字。
第三章 疑似重逢
我先给宋岩打了电话。
他在开会,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何川这个名字,你听过吗?”
“没有。谁?”
“泰丰物流的,三十一岁。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
宋岩那边安静了几秒:“你又出什么事了?”
“我看见他了。”
“看见谁?”
“周叙。”
他叹了口气:“沈照,你先别在电话里说。你现在在哪?”
“单位。”
“跟谁在一起?”
“我们老师。”
“那你先上班,别自己乱跑。我开完会找你。”
我回到工位,把下午要整理的材料按页码排好。排错了两次。赵老师没有问监控里的事,只在我第三次把同一页放进去时,让我先去洗把脸。
洗手间里有人在补妆。我站着等她用洗手池,水开到一半,才发现自己一直戴着手套。
晚上宋岩来找我,买了两份炒粉。他坐在我宿舍楼下的小店里,把辣椒包拆开,倒进自己那份。
“长什么样?”他问。
我把手机里翻拍的监控截图给他看。
宋岩看了很久:“是有点像。”
“只是有点像?”
“这画质,你说是谁都有点道理。”
“声音也像。”
“你多久没听过他说话了?”
“两年九个月。”
“你倒记得清楚。”
我没理他这句:“何川的资料呢?”
“我托人看了能看的部分。人家在临川待过很多年,开过货车,也在修理厂干过。租房、社保、违章记录都有。”
“这些也能补。”
宋岩抬头:“你当拍电影呢?一个人三十年的记录,说补就补?”
“那脸呢?”
“长得像的人多了。”
“声音呢?”
“你上次听见一个卖保险的说普通话,不也说像周叙?”
我被他说得没话。
他把炒粉推给我:“先吃。”
“吃不下。”
“你每次都说吃不下。你见着人了吗?”
“没有。”
“那你先见。别自己跑去什么物流公司,找个公开的地方,真有事就报警。”
我看着他:“如果他就是周叙呢?”
宋岩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你更别乱来。他好好的不认你,为什么?”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所以你别替他想理由。”
三天后,我在泰丰物流园外面见到何川。
我没有闯进去。我先打了他们公司的公开电话,说想核实一起案件里见过的一个人。前台问了我的姓名和单位,让我等回复。
第二天,何川给我回了电话。
“沈小姐?”
“是我。”
“你找我?”
他的声音比监控里清楚。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喂?”
“嗯。”我说,“我想见你一面。”
“什么事?”
“见面说,可以吗?”
“电话里说吧,我今天挺忙。”
“你可能认识我。”
他笑了一下:“那我更得知道了。你哪位?”
我报了名字。
他想了想:“没印象。”
我们约在公司对面的快餐店。他定的,说只有半小时。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坐在靠窗的位置。戒指被我转得有点松,摘下来又戴回去。合照存在手机里,我还洗了一张出来,怕他觉得我临时找人合成。
何川准时进门。
他穿的还是深色夹克,里面一件灰色圆领衫。真人比监控里高,也黑一些。走路很快,进门先看了一眼空位,再低头核对手机。
我给他发消息:“靠窗。”
他抬头看见我,走过来。
“沈小姐?”
“是。”
他坐下,把桌上的纸巾盒往旁边挪了挪:“你找我什么事?”
我叫了一声:“周叙。”
他没应。
服务员过来问点什么,他说一杯热水,问我吃什么。
我说不用。
服务员走后,他才问:“你刚才叫谁?”
“周叙。”
“那是谁?”
“我男朋友。”
“你不是在电话里说我可能认识你吗?”
“你跟他长得很像。”
何川点点头:“所以你就找来了?”
“声音也像。”
“哦。”
他喝了口水,没有追问。我准备好的话堵在那里,只能自己往下说。
“他以前也是警察,后来被开除了。”
“那你该去他单位问。”
“我去了,找不到。”
“分了?”
“什么?”
“你俩是不是分手了?”
“是。”
“那找不到也正常。”
他说得很平常,还给我递了张纸巾。我这才发现杯子里的水洒出来一点,流到了我手边。
我把那张冲洗出来的照片推过去。
照片里,周叙穿着蓝色短袖,搂着我的肩。我对着镜头笑,他没看镜头,正低头看我。背景是大学旁边的小公园,花坛里的字缺了一半。
何川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挺像。”
“只有挺像?”
“沈小姐,你这张照片多少年了?”
“四年多。”
“人都会变。”
“那你觉得是你吗?”
他把照片放回来:“不是。”
“你仔细看。”
“我不用仔细看我自己。”
“左边这个人是我。”
“我知道。”
“右边是周叙。”
“嗯。”
“你没有别的想说?”
何川看了眼时间:“你希望我说什么?”
我答不上来。
如果他说一点异常都没有,那也不是。他的左手放在桌上,食指轻轻敲了两下。周叙以前等上菜也会这样。可我很快又觉得,这世上会敲桌子的人太多了。
“你家是哪里的?”我问。
“临川。”
“父母呢?”
“都不在了。”
“你以前开过货车?”
“开过。”
“有没有在南江待过?”
“没有。”
“从来没有?”
“旅游不算的话,没有。”
“你叫何川?”
他皱了眉:“沈小姐,我身份证也给你看?”
“可以吗?”
他看了我两秒,真把钱包拿出来。
“不可以。”他说,“我又没犯法,凭什么给你看?”
“对不起。”
“你要找男朋友,我理解。但你这么找,容易出事。”
“我不是随便找人认。”
“那就把照片收好。”
他把照片又往我这边推了一点。我没有拿,照片停在桌子中间。
“你有没有兄弟姐妹?”
“没有。”
“会不会有人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这你得问我妈。”
他说完,像是想起刚才自己说父母不在了,补了一句:“没法问了。”
我低下头,把照片装回纸袋。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神经病?”
“没有。”
“你刚才明明这么想了。”
“我是觉得你可能遇到事了,睡不好,脑子乱。”他顿了顿,“你要是身边没人,给家里打个电话。别一个人到处跑。”
这句话说得不算难听,甚至有点关心。
可它只是对一个陌生姑娘的关心。
周叙不会这样跟我说话。周叙会骂我瞎跑,会先问我吃没吃饭,会把我那件黄色睡衣从包里扯出来,说这都起球了还留着。
何川只是看了看手表。
“我得走了。”
“等等。”
他站起来:“还有事?”
“你真不认识我?”
“真不认识。”
“我叫沈照。”
“你说过。”
“周叙以前叫我照照。”
何川没接这个话。他把热水的钱扫了,又替我付了那杯没动的豆浆。
“回去吧。”他说。
我跟着他到门口。门外停着一辆货车,司机探出头催他。何川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
我以为他终于要说什么。
他说:“照片别忘了。”
我手里明明拿着纸袋,还是低头检查了一遍。
他转身上了货车。
我隔着玻璃看他,忽然不敢追。他所有反应都太正常了。正常到我觉得自己只要再喊一次周叙,就会彻底变成一个笑话。
货车开走以后,我在快餐店坐了很久。豆浆已经凉透,我喝了一口,甜得发腻。
周叙知道我不喝甜豆浆。
可何川不知道。他付账时也没问。
回单位以后,赵老师把我叫进办公室。
她没问我谈得怎么样,只把一份需要签字的材料推过来。
“还能做吗?”
“能。”
“不能做就说,别坐这儿出错。”
我拿起笔,核完姓名和日期,签好。
赵老师看着我:“你认人,我不拦你。但工作里不能拿‘我觉得’当结果。你自己也是学这个的。”
“我知道。”
“生活里也一样,怀疑可以,别把自己全押进去。”
我说:“他连照片都不肯多看。”
“那也许真是陌生人。”
“嗯。”
“你明天先别出现场,跟我做文书。”
“好。”
我从办公室出来,把那张冲洗的合照夹进一本书里。书是周叙以前留在我宿舍的,封面破了一个角。我本来想扔,后来一直没扔。
晚上七点多,一个陌生号码打到我手机上。
我接起来,那边是个男人。
“你白天找何川干什么?”
“你是谁?”
“他朋友。你不是说他像周叙吗?周叙又是谁?”
我握紧手机:“让何川自己问我。”
“他不想跟你说话,我替他问。”
“那我没什么可说的。”
那边有货车倒车提示音。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何川的声音:“不认识,可能找错人了。你问完没有?”
打电话的男人笑了一声。
“找错人能找到你这儿?你小子以前欠的情债吧?”
何川说:“没这回事。她要再打来,让前台别接。”
电话随即断了。
我马上给宋岩打过去。
他听完,先问我有没有答应再去什么地方。
“没有。”
“电话号码发我。你别回拨。”
“他旁边有人。”
“我听见了。”
“那人为什么要知道我是谁?”
“可能何川跟他们提了,也可能白天有人看见你们。你先别猜。”
“何川是不是被人管着?”
宋岩停了一下:“现在连他是谁都没确定,你别又往前想。”
“可那个电话不正常。”
“我知道。我明天去了解。你今晚跟许橙在一起,别自己出去。”
我把号码发给他,锁好宿舍门。许橙问我出了什么事,我说可能被人盯上了。她听完,把窗也检查了一遍。
那一晚我们都没睡好。
第二天宋岩告诉我,号码来自一张不记名电话卡,没法继续查。他让我暂停接触泰丰物流的人,有任何陌生来电都告诉他。
我答应了。
可我还是想见何川最后一次。不是为了跟踪他,也不是为了逼他带我走。我只是想再确认一次,那双看着我的眼睛,究竟有没有认出我。
这个念头让我羞耻,又让我放不下。
我握着手机,第一次觉得,何川不认识我这件事,或许比他承认自己是周叙更让我害怕。
第四章 拒认旧人
我又见了何川两次。
第一次是在物流园旁边的小面馆。我打电话给他,说上次是我唐突,想请他吃顿饭,也算是道歉。
他说不用。
我说:“那我以后不找你了,这顿吃完就结束。”
他在电话那边停了一会儿:“你说话算数?”
“算数。”
“行吧。二十分钟,我下午得出车。”
他来的时候已经吃过饭,只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面。我说我请,他也没跟我抢,坐下后先问服务员有没有香菜。
服务员端来一小碟,他全倒进碗里。
我看着那碗面,没动筷子。
“怎么了?”他问。
“你不吃香菜,是不是?”
“我什么时候说过?”
“周叙不吃。”
“那他挺挑。”
“他也不是不吃,就是不喜欢那个味。以前我吃面,他总把我碗里的香菜挑走。”
何川用筷子把面拌开:“你碗里的,为什么他挑走?”
“因为我也不吃。”
“那你俩都不吃,直接别让老板放不就行了?”
我怔了一下。
他说得对。我们在一起第四年,才知道点单时可以直接说不要香菜。以前总是端上来再挑,谁也没觉得麻烦。
“人还会变。”我说。
“会。”
“那你现在喜欢?”
“谈不上喜欢,有就吃。”
他低头吃面,没有故意吃给我看,也没有剩。吃到一半,他接了个电话,说的是车队调度,哪里堵车,哪辆车先走。我一句也听不懂。
等他挂了,我问:“你去过临川师范旁边那个湖吗?”
“没有。”
“周叙掉进去过。”
“嗯。”
“他为了给我捡手机。手机没捡着,人还感冒了。回去以后非说是我推的。”
何川抬眼看我:“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
“你觉得这件事好笑吗?”
“手机掉湖里,不好笑。”
“他没跟你说过?”
“我都不认识他,他怎么跟我说?”
“万一你就是他呢?”
他把筷子放下。
“沈照,咱们说好这是最后一次。”
“是。”
“那你就别绕了。你把他的事说完,我也不是他。你吃不吃?面要坨了。”
我低头吃了一口,盐放得有点重。我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何川叫服务员又给我添了一杯。
他还是客气。
这才是最难的地方。他如果骂我,或者慌张,或者躲我,我都能拿那些反应当证据。可他没有。他只是一个被陌生女人缠了几次、愿意把话说清楚的人。
第二次见面,是我没有提前约他。
我在物流园外等下班,看见他跟几个司机一起出来。他见到我,脸马上沉下来。
“你怎么又来了?”
“我想给你看个东西。”
“上次不是说好了?”
“这次看完就不来了。”
旁边有人吹口哨,问他是不是女朋友。何川说不是,让他们先走。
他把我带到门卫室旁边,没让我进公司。
“说吧。”
我把左手伸过去,银戒戴在无名指上。
他看了一眼:“然后呢?”
“你见过吗?”
“没有。”
“这是我跟周叙一起买的,一对。他那只有点宽,内圈磨得没我的亮。”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没有。”
“我们买戒指那天,柜台还送了一根红绳。你说人家不容易,让我别当着面嫌弃。”
何川叹了口气:“沈照,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让你承认。”
“承认什么?”
“承认你是他。”
“我不是。”
“那你为什么还愿意见我?”
“因为你说这是最后一次。”
“如果我明天还来呢?”
“我就报警。”
他说这句话时很认真。
我把手收回来,戒指在门卫室的灯下闪了一下。何川看见了,却没有多看。
“你结婚了?”他问。
“没有。”
“有男朋友?”
“也没有。”
“那你把这个摘了吧。”
我猛地抬头。
他接着说:“不是让你忘了谁。你戴着这个去见别人,别人容易误会。你上次那照片里的男的,要是还活着,知道你这么找他吗?”
“他不知道。”
“那你也别找了。”
“你凭什么管我?”
“我不管你。”他摆了摆手,“你看,我说一句,你又急。行,当我没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准备走。
我叫住他:“周叙以前也总这样。说两句就怕我生气。”
何川回头:“我不怕。我就是不想惹麻烦。”
那天回去以后,我发烧了。
不严重,三十八度不到。许橙给我找退烧药,问我白天去哪了。
我说见了何川。
“怎么样?”
“不是。”
她拿药的动作停住:“你确定了?”
“嗯。”
“你上次还说肯定是。”
“我上次有病。”
“现在呢?”
“现在觉得挺丢人的。”
许橙坐到我床边:“他跟你说难听话了?”
“没有。”
“打你了?”
“你瞎想什么?”
“那你怎么突然这副样子?”
我拉上被子,背对她:“他让我别找了。”
“就这句?”
“嗯。”
“也许他真有苦衷呢?”
我把被子又往上拉了一点:“许橙,你别跟着我有病。”
她没说话。
我闭眼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把旧手机从床头拿过来。许橙以为我还要看照片,伸手想拦,我没躲。
“我不看照片。”
“那你干什么?”
“查点事。”
我在搜索框里输入“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出来很多没有血缘关系的相似者。有人在不同城市,有人隔着几十岁。评论区都在说世界真小,我却一张张点进去看。
有的其实并不像。正面像,侧面就不像;照片像,视频里又完全是两个人。我把其中一张递给许橙。
“你看这个,像吗?”
“像啊。”
“他们不认识。”
“所以呢?”
“所以也不是没可能。”
许橙看着我:“你是在给自己找证据,证明何川不是周叙?”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不知道。”
“白天你还说不是。”
“现在想找个能信的说法。”
“那你信哪个?”
“我哪个都信不了。”
她把我手机拿走,放到桌上:“先睡觉。明天还上班。”
我重新躺下,过了几分钟,忽然说:“我有没有可能只是想让他回来?”
许橙没答。
“回来跟我解释一下,说他为什么不要我。哪怕就说一句也行。”
“沈照。”
“嗯。”
“你别问了,我听着难受。”
我翻过身:“不说了。”
过了很久,我说:“一个陌生人,被我拉着听了那么多事,还给我买水。我下次再去,他就要报警了。”
“那你别去了。”
“嗯。”
“照片还留吗?”
“留吧。”
“戒指呢?”
我摸了摸手指:“先摘了。”
“放哪?”
“抽屉。”
许橙帮我把药和水放在床头,没有再问。
第二天退烧后,我把戒指摘下来,放进一个装旧耳钉的小盒。盒子是透明的,盖上以后还能看见。我怕自己每天看见,又把它塞进抽屉最里面。
旧手机也关机了。合照没有删,我告诉自己留着只是因为那是我的照片,跟周叙没关系。
我开始正常上班,正常下班。赵老师让我整理的一批材料很乱,我加班三个晚上才做完。她夸我细,我说主要是怕返工。
那半个月,我没有想起何川。
偶尔想起,也能很快压下去。
直到一个周四晚上,我从单位出来,发现公交卡忘在办公室。我回去拿,再出来时已经快九点。
公交站有人在等,我便绕到后门那条近路。走到一半,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旁边。
车上下来两个男人,其中一个问我:“沈照?”
我后退了一步:“你们谁?”
“别紧张,问几句话。”
“我不认识你们。”
“你认识何川吧?”
我转身就走。
另一个人挡到后面,没有碰我,只把路堵住。
“我们老板想问问,你老找何川干什么。”
“我已经不找了。”
“那正好,当面说清楚。”
“我不去。”
前面的男人拉开面包车门:“你自己上去,省得大家难看。”
我拿出手机,刚按下一个数字,手机就被抽走。
“宋岩是吧?”他看了一眼屏幕,“行,等聊完你再找他。”
我想喊,后门里却有人出来倒垃圾。那两个男人一左一右站得近了些,倒垃圾的人看了我们一眼,很快又进去。
“上车吧。”
我被他们带上车。手机关了机,包也被拿走。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停在一处仓库。我被带进去时,先看见冯泰,再看见站在他旁边的何川。
何川也看见了我。
他皱着眉,第一句话是:“怎么又是她?”
第五章 身陷仓库
冯泰看起来不像个会做这种事的人。
他五十多岁,穿一件熨得很平整的衬衫,袖口干净,面前还摆着一套茶具。仓库里堆着纸箱,他让人搬了把椅子给我,又叫人把我的包拿过来。
“沈小姐,坐。”
我没坐。
何川站在他右后方,脸上只有不耐烦。他从我进来以后没再问第二句,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好像这事跟他没关系。
冯泰说:“让你来,是想弄明白一点小事。你别怕。”
“你们抢我手机,把我带到这儿,还让我别怕?”
“下面人做事粗,我替他们道歉。”
“那让我回去。”
“聊完就回。”
“现在聊。”
冯泰看了我一眼,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
“你说何川是周叙?”
“以前说过。”
“现在呢?”
我看了看何川。他也抬头了,眉头还皱着。
“现在不确定。”
“怎么又不确定了?”
“我认错了。”
何川接得很快:“听见了吧?她自己都这么说。”
冯泰没理他,接着问我:“你第一次见他,为什么那么确定?”
“脸像,声音也像。”
“后来为什么不确定?”
“他不认识我。”
“装的也不行?”
我没回答。
冯泰从旁边拿起我的旧手机。手机已经开了机,我不知道他们怎么解的锁。屏幕停在我和周叙的合照上,一张张往后翻。
“这些照片,你给何川看过?”
“看过一张。”
“他没承认?”
“没有。”
“你俩谈过几年?”
“四年。”
“同居过?”
“偶尔住一起。”
“那他身上有什么特征,你应该知道。”
我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
何川也听出来了,骂了一句:“冯总,差不多行了。”
冯泰把手机放下:“你急什么?”
“一个疯子缠我几次,你现在把我叫过来陪她疯?我那边还有两车货。”
“货有人管。”
“那你问。问完我回去。”
他们说话的时候,我一直看着何川。他没有躲,也没有给我任何暗示。他甚至不愿意多站,拉了张椅子坐下,离我很远。
冯泰问:“周叙有什么特征?”
“没有。”
“你再想想。”
“没有特别的。”
“疤痕,纹身,家里人,老朋友,都行。”
“没有疤,也没有纹身。”
“那你怎么认?”
“所以我认错了。”
我说得越来越快。冯泰却不急,他翻了翻照片,又问周叙被开除的事。
我知道多少,说了多少。通报、宿舍、行李箱、那个再也打不通的号码。黑色外套和宋岩没查到的东西,我没提。不是我有意保护谁,只是到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每多说一句,都可能多带出一个人。
冯泰听完,问何川:“你以前在哪当辅警?”
“临川,东港区。”
“因为什么走的?”
“跟人打架。”
“谁?”
“以前修理厂一个领班的。”
“名字。”
何川报了一个名字。
冯泰让人去核实。何川往椅背上一靠,不再说话。
过了十几分钟,出去的人回来,在冯泰耳边说了几句。冯泰点点头,又问我:“周叙是正式警察?”
“是。”
“何川以前只是个辅警,身份不一样。”
“我不知道。”
“他俩的经历也对不上。”
“嗯。”
“那你为什么还追着不放?”
我攥着自己的袖口:“我说过了,我认错。”
何川忽然开口:“冯总,她老师、单位都知道她查过物流园。她那个警察朋友也知道。你把她留这儿,后面谁来问?”
冯泰转头看他:“你心疼?”
“我嫌麻烦。”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让她回去。今天的事该报警报警,该怎么说怎么说。人又没伤着,总不能因为我长了一张脸,就把她扣一辈子。”
冯泰笑了笑:“你现在倒替她着想。”
“我替公司着想。”
“公司不用你替。”
何川闭了嘴。
我被带到仓库后面的小房间。门是铁的,里面有一张折叠床,一箱矿泉水,还有几包没人吃的饼干。我的手机、包和钥匙都被收走,只留下衣服。
门关上以后,我先推了推,又贴着听外面。脚步走远,我才把房间看了一遍。
没有窗。墙角装着摄像头,红灯亮着。通风口很高,我够不到。折叠床能动,但床腿挡不住门,只会提前惊动外面的人。
我坐下来,又站起来。
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放我,也不知道冯泰信了多少。何川的身份听起来很完整,周叙却从我的生活里消失得干干净净。两件事摆在一起,我本该更怀疑他。
可我已经不敢再怀疑了。
怀疑了又能怎么样?再拿照片问一次,再听他否认一次?
晚上十点多,何川进来送饭。
是一份盒饭,米饭已经凉了,上面铺着土豆和几片肉。他把饭放在床边,又拿了一瓶水。
我说:“谢谢。”
“吃吧。”
“我什么时候能走?”
“不知道。”
“他们到底要查什么?”
“查完了就行。”
“如果查完还觉得我是周叙派来的呢?”
何川看了我一眼:“周叙还能派你?”
“不是,我的意思是——”
“别绕了。我听不懂。”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何川。”
“又怎么了?”
“如果我真是你以前认识的人,你会这么对我吗?”
他站在门边,手已经搭到门上。
“可我不认识你。”
“万一呢?”
“没有万一。”
“你从来没去过南江?”
“没有。”
“也没在公安系统工作过?”
“辅警算吗?”
“正式警察呢?”
“没有。”
我一句句问,他一句句答。没有迟疑,也没有多余解释。
我最后问:“那你为什么来送饭?”
他像被我问烦了:“我管这间房。你要是想换个更凶的来,也行。”
门关上了。
我打开盒饭,吃了两口。肉有股腥味,我把它挑到盒盖上,土豆泡在油里,也没吃。最后只喝了半瓶水。
过了十几分钟,我又把盒饭拿起来。
我用塑料勺把米饭分成几小堆,强迫自己往下咽。吃到第四口,外面有人经过,我立刻停住,等人走远了再吃。
我想起赵老师以前说过,人在极端情况下也会饿、会困,别信电视剧里那些几天不吃还能跑的。
当时我听得直笑,问她是不是自己试过。她说她没有,是我师爷试的。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骗我,反正那半碗饭最后被我吃完了。
吃完以后,我把塑料勺折弯,又试着往门锁里捅了一下。锁纹丝不动,勺柄先断了。我把断掉的两截藏回饭盒,怕他们发现。
床底下我也看过,只有灰和一张货运标签。标签上的日期是两年前,目的地被磨掉一半。我把它撕下来,又不知道能做什么,最后塞进口袋。
摄像头一直亮着。
我朝它看过一次,问:“有人吗?我想上厕所。”
没人回答。
过了五分钟,一个陌生男人开门,把我带到走廊尽头。他跟在门口,不肯出去。我跟他争了两句,他只催我快点。
回去时,我看见隔壁办公室的桌上摆着我的包。手机不在,包拉链开着,里面的东西被翻过。
我停下看了一眼,那个男人推了我一下。
“看什么?走。”
我被推回房间。这次我再问任何话,他都不答。
半夜有人进来换过一次班。我装作睡着,听他们在门口说话。
一个问:“明天真交给老伍?”
另一个说:“冯总的意思。”
“那何川呢?”
“他别插手。”
“这么防着他?”
“你话怎么这么多?”
两个人走以后,我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上午,冯泰又来了一次。他不再问周叙,只问我出去以后准备怎么报警。
我说:“我还没想好。”
“照实说?”
“你们让我走,我就照实说。”
“那恐怕走不了。”
我看着他。
冯泰把一份打印出来的东西放在床边。上面是宋岩的资料,照片、单位、电话号码,比我掌握的都全。
“你这个朋友,昨晚在查物流园。”他说,“你失踪,他很快就会找到这儿。”
“那你们更应该放我。”
“也可能更应该把你送远点。”
他拿起东西离开。过了一会儿,门外有人交代老伍下午到。
我贴着门,听见最后一句。
“人送走以后,住处和电话都清了。别给她再回来的机会。”
第六章 仓库枪响
老伍还没到,何川先去找了冯泰。
他们在隔壁说话,门没关严。我贴着铁门,只能听清一部分。
何川说:“人失踪超过一天,警察不会当普通纠纷。她那个朋友已经查过来了。”
冯泰问:“你怕了?”
“我怕货出不去。”
“现在还说货?”
“不说货说什么?人交给老伍,老伍路上出了事,算谁的?”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何川又说:“先别动她。等外头查完,再定。”
冯泰没有立刻答应。
我站得腿麻,换了一只脚。铁门冰着我的耳朵,我把手垫在中间。
“你最近很替她说话。”冯泰说。
“我是不想替你收拾。”
“那就再等等。”
何川从隔壁出来时,经过我的门,没有停。
中午有人送来一份饭,比昨晚的好一点。我吃不下,还是把米饭拨了一半进嘴里。我不知道下午会发生什么,只知道再饿下去,真有机会跑也跑不动。
一点多,仓库外面突然响了几声车喇叭。
不是平时卸货的动静。
接着有人跑过铁门,喊警察来了。
我从床上下来,第一反应是往门边躲。外面很乱,箱货被推动,叉车警报一直响。有人在喊车牌号,有人在问货怎么办。
我拍门:“里面有人!”
没人理我。
我又拍了几下,手掌震得疼。外面有人跑近,我往后退了一步,门却没开。
几分钟后,枪声响了。
我以前只在训练视频里听过。现场比那更闷,也更近。我蹲下以后才发现自己还在喊,喊的什么,连自己都听不清。
门锁被人从外面拧动。
何川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把枪。
我往后退。
他说:“出来。”
“你要带我去哪?”
“你想留这儿?”
外面又是一声响。我没再问,跟他出了房间。
仓库后面的通道堆满纸箱,只够一个人侧着走。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眼睛一直盯着他拿枪的手。
“枪是哪来的?”我问。
“捡的。”
“你会用吗?”
“你希望我会还是不会?”
我不说话了。
走到拐角,一个工人突然从货架后面出来。他看见何川,先叫川哥,再看见我,马上伸手来抓。
何川用枪柄砸在他手上,把人推到纸箱中间。箱子倒下来,堵住半条通道。
“走。”
我跨过一箱散出来的螺丝,脚底打滑,扶了一下墙。何川没有回头拉我,只在前面把门帘掀开。
“外面有个侧门,出去一直往右。看到警车再喊。”
“你呢?”
“我走另一边。”
“你为什么救我?”
他停下来,终于回头看我。
“因为警察已经到了。”
“什么意思?”
“你死在里面,谁说得清?”
我看着他:“只是因为这样?”
“何川!”不远处有人喊他。
他一把将我推出门外:“快跑。”
我跑进堆场。外面停着两辆货车,挡住了大部分视野。警灯在更远的围墙上闪,我朝那个方向跑,中间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也没停。
有人从后面追出来。
我听见何川骂了一句,接着是车门被拉开的声音。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一辆货车旁,枪口朝向另一边。
宋岩就在那边。
我看见宋岩时,他正带着两名警察穿过堆场。他也看见了我,喊我的名字,让我趴下。
我刚蹲下,枪声又响。
宋岩倒了。
我脑子里只剩何川刚才持枪站着的方向。
“宋岩!”
我想过去,被一名警察从后面按住肩。他让我别动,拖着我躲到车胎旁。我看不见宋岩,只看见地上有一小片血。
后面的记忆很碎。
有人给我披衣服,有人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被带上车,又换到救护车。许橙赶到医院时,鞋穿错了,一只白一只黑。她一进来就抓我的手,问我哪儿伤了。
我说膝盖。
她低头看了看:“还有呢?”
“没了。”
“真没了?”
“嗯。”
她抱着我哭,我还在安慰她:“我没事,你别哭了。”
“你一晚上不回来,电话也关机。宋岩电话打不通,我报警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你几点报的?”
“昨晚十一点。我开始以为你在加班,后来赵老师说你好早就走了。”
“他们查了物流园?”
“好像是。具体我不知道。”
她说着又哭:“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跟你妈交代?”
我拍她的背,拍了几下,自己的手也开始抖。
做笔录是在第二天上午。
我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头一直疼。来询问的人很耐心,一遍遍地告诉我,记不清就说记不清,不要猜。
他们问何川有没有承认自己是周叙。
“没有。”
“有没有私下给你传递过什么信息?”
“没有。”
“他有没有说过认识你?”
“没有。”
“有没有帮助你逃跑?”
“有。他给我开了门,带我走了一段。”
“有没有说他为什么帮你?”
“他说警察已经到了。”
“原话是什么?”
我想了想:“他说,我死在里面,谁说得清。”
记录的人抬头看我,又低头记下。
他们拿出几张现场照片,让我辨认走过的地方。我能认出一部分,不能认的就说不能。轮到宋岩中枪的位置,我停了很久。
“你看见是谁开的枪吗?”
“没有。”
“你看见何川拿着枪?”
“看见。”
“在哪个方向?”
我指了指照片。
“宋岩倒地之前,你听见几声枪响?”
“不知道。当时很乱。”
“你先前说过,怀疑何川开枪。”
我握着纸杯,水洒到裤子上。
“我是那么想过。但我没看见他扣扳机,也没看见他朝宋岩开枪。我只看见他拿着枪,宋岩就倒了。”
“好,这句我们也记下。”
做完笔录,宋岩的手术已经结束了。
子弹伤了肩膀,没有危及生命。我隔着病房玻璃看他,他还没醒。宋岩的同事在外面打电话,我没进去。
许橙问我:“你觉得是他打的吗?”
“我不知道。”
“你不是看见了吗?”
“我看见他拿枪,没亲眼看见他打。”
“那他有可能是周叙吗?”
我看着病房里的人:“许橙,我现在听不了这个名字。”
她点头:“好,不说。”
“真的,先别说。”
我回家后睡了很久。中间醒过几次,每次都以为自己还在那个没有窗的房间里。许橙把客厅的灯开着,门也没关。我听见她在外面走动,才能再睡着。
有一次醒来,我非说自己的包还在仓库。
许橙翻遍医院带回来的袋子,把手机和钥匙拿给我看。
“都在,你看看。”
“旧手机呢?”
“哪个旧手机?”
“有照片的那个。”
她愣了一下:“那个被他们拿走了?”
我一下坐直,浑身都出了汗。
后来我们打电话问办案人员,对方告诉我,旧手机已经从现场物品里找到,登记以后会归还。我连声道谢,挂掉电话以后,还是睡不着。
许橙问:“你怕照片没了?”
“不是。”
“那是什么?”
“里面有周叙好多照片。他们全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吧。”
“他们一张一张翻的。”
我说不出那到底算什么。照片里的人笑得没防备,周叙的脸贴着我们的肩,我们谁都不知道后来会有人拿这些照片查他。
许橙把我的被子往上拉:“先睡。手机会拿回来的。”
“嗯。”
“戒指在家,没丢。”
“我知道。”
“那你就别想了。”
我闭上眼,过一会儿又叫她:“许橙。”
“干吗?”
“你今晚别走。”
她靠在门边:“我不走。你睡吧。”
三天后,宋岩醒了。
我去看他,带了一袋水果。他肩膀固定着,右手不能动,还嫌我买的香蕉太生。
“你现在这样还挑?”我说。
“我右手不能动,嘴还能动。”
“医生让你少说。”
“医生还让我多休息呢,你看我休息得了吗?”
我把香蕉放下,问他记不记得中枪前看见什么。
他笑了一下:“你来探病还是来问话?”
“问话。”
“那我不答。”
“宋岩。”
他收了笑:“我看见何川了。他拿着枪,但我没看清是不是他开的。”
“你以前查他,真的什么异常都没有?”
“没有。”
“仓库里他放我走,是为什么?”
“这得问他。”
“他人呢?”
宋岩看着床头的水杯:“没找到。”
“被抓了吗?”
“没有。”
“死了?”
“也没有消息。”
“冯泰会怀疑他吗?”
宋岩没有回答。
我站起来,把床头的吸管往他那边挪了一点。
“如果他不是周叙,我是不是把他害惨了?”
“你先管好你自己。”
“如果他是呢?”
宋岩终于抬眼:“沈照,你现在别靠如果活着。”
第七章 日子归位
出院以后,我很怕走单位后门。
那条路其实不长,从办公楼到公交站,一共二百多米。以前我一个人走过很多次,连天黑了也不觉得。后来只要有人从后面骑车经过,我就会停下来,等对方走远。
赵老师给我调了半个月的工作,不让我接触泰丰物流相关的材料。
她说:“你先把实习做完,别的别管。”
“会不会耽误您?”
“你材料少排错两页,就不耽误我。”
我点头,把桌上的页码又核了一遍。
她看了我一会儿:“沈照,你要是想休息,可以直接请假。别坐在这儿硬熬。”
“我在家更睡不着。”
“那就去你们学校心理中心问问,不丢人。”
“嗯。”
我答应得快,却拖了一个星期才去。
咨询师问我最难受的是哪一段。
我说是被带走的时候。
她问:“还有吗?”
我说:“做笔录的时候。”
“为什么?”
“他们要我说何川跟周叙有什么区别。我说不出来。”
“你现在还想确认吗?”
“不想了。”
“是不想,还是不敢?”
我被问得有点烦:“这有区别吗?反正他不认识我。就算真是他,他也不认识我。”
说完这句,我自己先停下来。
咨询师没追问,只让我下次如果愿意,再谈。
我后来去了四次。没有一下子好起来,只是晚上惊醒以后,能重新睡着。有时睡不着,我也不再翻旧手机,去客厅倒杯水,坐一会儿再回去。
第四次从心理中心出来,赵老师在楼下等我。
她没问谈什么,只说:“走,去后门吃点东西。”
我站住:“走后门?”
“你不是每天绕路吗?绕到公交站,多走好几百米,当我没看出来?”
“我没有每天。”
“那就是经常。”
我想找借口,她已经往前走了。
那条路上人不少。有人下班,有人拎着菜,后门保安在跟快递吵架。赵老师一路说单位食堂最近换师傅,菜咸得要命。我跟在旁边,起初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后来也能接两句。
走到公交站,她问:“怎么样?”
“什么?”
“这条路。”
“挺近的。”
“废话,不然我带你走?”
车来了,她先上去,回头催我。我赶紧跟上。
第二天我自己走了一次。第三天又绕了路。赵老师没再抓我,只在看见我绕路时说:“今天想绕就绕。”
我花了一个多月,才不再每天挑人多的时间下班。
学校那边,我缺过两次课,一份报告也被退回重写。
我去找任课老师补交,老师说:“你以前不会犯这种错。”
“最近事情多。”
“听赵老师提了一点。困难归困难,专业上不能含糊。你以后写下的每个结论,都可能影响别人。”
“我知道。”
“知道就重做。”
“好。”
我抱着材料出去,在楼梯口碰见同学。他们大概都听说了一些,看我的眼神很小心,又不敢问。
有人说:“沈照,晚上一起吃饭吗?”
我说:“吃啊。”
那顿饭大家故意聊了很多废话。谁的实验又失败了,谁跟对象吵架,谁在医院遇到难缠家属。没人提绑架,也没人提周叙。
我吃到一半,忽然笑了一下。
旁边的人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这个鱼挺咸。”
“咸你还吃?”
“咸也得吃。”
日子并没有因为别人照顾我,就变得容易。它只是给了我几张桌子,几顿饭,一些必须按时交的报告,让我有地方坐下来。
宋岩恢复得比我慢。
他肩膀要养,心情也不好。我去看他,他总说没事,问到案子就换话题。
有一次我被他惹急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见谁都像周叙?”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何川跑了,冯泰没抓到,剩下的在查。你还想听什么?”
“他有没有可能在做别的事?”
“什么事?”
“我不知道。”
“沈照,”宋岩把病床上的小桌板推开,“你别查了。查到最后,就算给你个名字,又能怎么样?”
我站了一会儿,把苹果从袋子里拿出来。
“吃苹果吗?”
“不吃。”
“哦。”
“你削一个吧。”
“你刚才不是不吃?”
“你现在削,我就吃。”
我低头削皮,削断了好几次。宋岩看不过去,说我以后怎么拿解剖刀。
我说:“我拿手比你稳。”
他笑了一声,没再提周叙。
毕业答辩那天,我母亲来了。
她只知道我前阵子出了点事,不知道具体。许橙帮我瞒着,说是实习时遇到一个难缠的人,已经解决。
母亲在宿舍帮我收东西,翻到那条掉漆的小鸭子钥匙扣。
“这什么?”
“以前租房的钥匙。”
“房子不是早退了吗?”
“嗯,忘了扔。”
“没用的东西别老留着,搬家沉。”
我拿过来放进纸箱:“回去再扔。”
她又问:“周叙呢?现在真没联系了?”
“没有。”
“那孩子也是,当初看着挺稳当。”
“妈。”
“好好好,我不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
她去给我叠衣服,叠了两件,忽然背过身擦眼睛。
我装作没看见。
拍毕业照时,许橙特意从医院请假过来。她站我旁边,一直嫌帽子歪,拍到最后还在帮我拽穗子。
摄影师喊:“看镜头,别动。”
许橙说:“沈照,你笑一下。”
“我笑了。”
“你这叫笑?跟证件照似的。”
“毕业照不就是大点的证件照?”
快门响的时候,她挠了我一下。我没忍住,真笑了。
那张照片后来放在我新租的房子里。照片里没有周叙,也没有何川。我看了觉得很正常,不需要先把谁从心里叫出来,才轮得到自己。
工作定在南边一座城市。单位提供半年宿舍,之后自己租房。我搬过去那天,许橙送我到车站,非要给我买一堆路上吃的东西。
“六个小时,你给我买四盒奶?”
“你渴了就喝。”
“我能喝这么多?”
“喝不完到了接着喝。”
她把袋子塞给我,又嘱咐:“到了发消息,门锁换掉,别住一楼。有人敲门先看清楚。”
“知道。”
“还有,别随便上人车。”
我看了她一眼。
她也意识到自己说错,拍了我胳膊一下:“我嘴快,你别理。”
“没事。”
车开动以后,我给她发了一张窗外的照片。她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过了几秒,又发来一句:“好好上班。”
新工作很忙。
我跟的第一起案子是交通事故,死者身份明确,家属对责任划分有争议。我第一次独立整理整套文书时,漏附了一张照片,被带教老师叫回去补。
他没有因为我过去的经历客气,把问题逐条指出来。我改到晚上十一点,第二天又重新送审。
回家以后,我煮了一锅面,水放少了,全粘在一起。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许橙。
她回:“你这也能吃?”
我说:“能,就是像饼。”
“那你挺厉害。”
我们聊了几分钟,她去值夜班,我把那锅面吃完了。
戒指和旧手机都留在原来的城市,搬家时被我装进一个纸箱。新房子安顿好以后,我把箱子塞到柜顶,没有每天看见。
我没有扔。
有一次大扫除,我把它拿下来,打开看了一眼。银戒有点发黑,旧手机也开不了机。我拿充电线充了半小时,屏幕才亮。
里面还是那些照片。
我看了几张,又关掉。
半年后,宋岩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泰丰物流的案子有进展,何川被列进去了。你看到公开信息别慌,有需要会再找你核实。”
我回:“好。”
晚上,我在新闻客户端看到那份公开信息。
何川的照片放在第三名。下面写着他涉嫌参与货物运输、非法拘禁和多起暴力犯罪。时间跨度很长,最早的一件事,发生在我认识周叙以前。
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如果记录是真的,那何川在我跟周叙谈恋爱时,就已经在临川做过那些事。
他们更不可能是同一个人了。
我关了手机,去厨房洗碗。洗到一半,宋岩又发来一句:“你还好吗?”
我擦了擦手,回他:“挺好的。我今天吃了一大碗面。”
他发了一个问号。
我没有解释。
第八章 何川死讯
新单位的人不知道我的过去。
他们只知道我叫沈照,南方医科大毕业,实习时跟过赵老师,写材料慢,改得倒挺勤。
这样很好。
没人会在警车开进院子时看我,也没人问我还找不找以前那个男朋友。
我的带教老师姓顾,四十七岁,说话很快。第一次出现场,我在楼下等电梯,他已经从楼梯下去了。我追到车边,他扔给我一副手套。
“以后别等我。”
“我以为要一起。”
“现场不等人。你先把鞋套穿上,别上车才弄。”
那天死者是一位独居老人,女儿在外地,邻居闻到味道后报警。家属赶来时情绪很激动,认定老人几天前跟物业吵过架,一定是被人害的。
顾老师没跟他们争,只做自己的工作。
我负责记录,家属几次过来问,我都答得很小心。
“现在还不能定。”
“你们怎么什么都不能定?”
“要等检验结果。”
“我爸身上没伤吗?你们看不见?”
“看见了,但看见伤,不等于知道怎么来的。”
老人女儿哭着骂我冷血。我手上的笔停了停,还是把那句话记完整。
回去以后,顾老师问我:“生气了?”
“有点。”
“那下次还答不答?”
“答。”
“你可以少说,别跟她争。她要的是有人马上给她一个说法,我们给不了。”
“嗯。”
“还有,你记录里那句‘家属情绪失控’删了。”
“为什么?”
“她哭、骂、抓你袖子,写这些。失控不失控,不是你替她定。”
我把那句话划掉,重新写。
后来检验结果出来,老人身上的伤与意外跌倒相符,没有发现家属怀疑的他人加害依据。顾老师去沟通,我也在场。
老人女儿听完,很久没说话。临走前,她跟我说了句对不起。
我说没关系。
回到单位,顾老师问我是不是觉得委屈。
我说:“也还好。她那天挺难的。”
他点头:“报告重写一遍。”
“为什么?”
“你那个符合写得太满,依据摆够,结论跟上。别因为今天她说对不起,你就心软。”
我那天加班到九点多。
这就是我的工作。多数时候没有坏人突然冲进来,也没有人拿枪。我要做的是把一处记录补完整,把不知道的地方留成不知道。
慢慢地,我喜欢上了这种确定。
不是因为每个案子都有答案,而是答案没出来时,我可以老实说没有。
第一次独立签一份完整文书前,我检查了六遍。顾老师嫌我慢,站在门口催:“再看,字也不会自己变。”
“我怕漏。”
“怕漏就按目录来。别从头翻到尾,翻十遍也漏。”
我按目录又核了一遍,才签名。
签完以后,我拍了张办公桌的照片,发给许橙。
她回:“庆祝,请你喝奶茶。”
“你在临川,我在南州,怎么请?”
“我给你点外卖。”
半小时后,奶茶到了。全糖,加双倍珍珠。
我打电话过去:“你不知道我现在不喝全糖?”
“你以前喝。”
“以前也不怕胖。”
“哟,现在知道怕了?”
我喝了一口,甜得皱眉,却没有扔。
办公室的同事也慢慢熟起来。
有个叫小姜的姑娘跟我同岁,爱带饭。她第一次尝我分的腊肠,被咸得喝了半瓶水,第二天又问我还有没有。
我说:“你不是嫌咸?”
“回家煮豆角正好啊。”
我给她装了两根。她回我一盒自己做的柠檬鸡爪,辣得我直吸气。
我们俩从那以后经常拼饭。她带一个菜,我带一个菜,谁加班晚了,另一个就把饭留进冰箱。
有一次她问我无名指上怎么什么都没有,倒有一圈很浅的印。
我说以前戴过戒指。
“婚戒?”
“不是,情侣的。”
“那现在呢?”
“早分了。”
“哦,我还以为你隐婚。”
“没有。”
她笑着把话题转开,晚上又拉我去看了一场电影。片子很一般,我们在回来的路上吐槽了一路。我到家时已经快十二点,第二天差点迟到。
这些事都不大,也没必要告诉以前的谁。我过完一天,就算一天。
她来南州看过我一次。我租的房子不大,厨房只能站一个人。她非要进来帮忙,最后我们俩都挤在灶台边,谁也转不了身。
“你出去。”我说。
“我洗菜。”
“你洗完了。”
“那我切。”
“刀就一把。”
她靠在门边看我炒菜,忽然问:“你现在还想他吗?”
锅里的油溅到手背上,我关了小火。
“谁?”
“你说谁?”
“偶尔。”
“想哪个?”
我把菜翻了两下:“不知道。”
许橙没再问。
吃饭时,她说医院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见了三次,觉得人还可以。
“你呢?”她问。
“我什么?”
“没人给你介绍?”
“有。”
“你去吗?”
“看情况。”
“这回答一听就是不去。”
我夹了一筷子菜:“去了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说你上班,说你会把面煮成饼。”
“那谁还敢跟我吃?”
她笑了,我也笑。
有些日子确实在变轻。不是每天轻一点,而是某件从前会做很久的事,忽然很快就做完了。
比如有人打电话报错名字,我不再愣着。
比如填表写到婚姻状况,我勾未婚,手不会停。
比如家里又催我找对象,我能直接说不急,不用先解释周叙是谁。
可泰丰物流的消息一出来,我还是会受影响。
警方后来找过我一次,补充核实仓库里的细节。询问地点在我的单位,顾老师知道以后,只给我调了班,没有多问。
这次他们重点问何川有没有单独跟我说过话。
“送饭时说过几句。”
“内容呢?”
我尽量按当时的原话说。
“他有没有暗示你,他是被迫的?”
“没有。”
“有没有让你替他带东西、传话?”
“没有。”
“他放你离开时,有没有提到周叙?”
“没有。”
“你现在还认为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我停了一下。
“我个人没法认定。脸和声音像,但他一直不承认。公开资料也对不上。”
“好。”
他们没有让我猜,也没有给我答案。
询问结束,我去卫生间洗手。洗到一半,才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
我从单位出来,给宋岩发消息:“今天有人来做补充笔录。”
他回:“我知道。照实说就行。”
“我没说他是周叙。”
过了很久,宋岩才回:“本来就不该这么说。”
“嗯。”
“你最近怎么样?”
“上班。”
“听你这意思,挺忙。”
“还行。”
对话就到这里。
那年春节,我回家陪母亲住了五天。她没再提周叙,只在我走时往箱子里塞了很多腊肠。
我说吃不完。
她说:“分给同事。”
“我跟他们没那么熟。”
“送两次就熟了。”
我背着一袋子腊肠回南州,分给了顾老师和同办公室的人。顾老师拿了两根,第二天告诉我蒸之前先煮,不然太咸。
我说我妈也这么说。
生活好像终于有了点不必回头解释的用处。
三月份,泰丰物流几名主要人员陆续落网。新闻只有简短通报,没有何川的消息。
我没有主动问宋岩。
四月初,他忽然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最近忙吗?”
我说:“刚出现场回来,怎么了?”
“有点事,当面跟你说。”
“你来南州?”
“嗯,明天到。”
“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他没有回复。
第二天下午,宋岩来了。他比上次见面黑了很多,肩膀留下后遗症,拿东西时不太敢用力。
我带他去单位附近的小饭馆。他坐下后不看菜单,先问我:“你现在还戴戒指吗?”
“没有。”
“放哪了?”
“家里。”
“哦。”
“你大老远来问这个?”
宋岩搓了搓脸:“不是。”
服务员过来,他随便点了两个菜。等人走了,他才开口。
“何川找到了。”
我握着茶杯,等他说后面。
“人呢?”我问。
宋岩看着我,半晌才说:“死了。”
第九章 何川竟是周叙
宋岩说完“死了”,服务员正好把菜端上来。
一盘青椒肉丝,一盘番茄炒蛋。番茄炒蛋上面撒了葱花,我记得自己没点葱,想叫服务员,又忘了要说什么。
宋岩把筷子拆开,放到我面前。
“先吃点。”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
“在哪?”
“临川。”
“怎么死的?”
“行动里中枪,具体还在核。”
“你看见了吗?”
“没有。我不在现场。”
“那是谁告诉你的?”
“队里通知。”
我点了点头,拿起筷子。
宋岩看着我:“你要是不想在这待,我们换个地方。”
“换哪?”
“你家也行。”
“菜都上了。”
我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吃到嘴里才知道烫。我吸气,宋岩把水推过来,我喝了一口,还是烫得舌头发麻。
“什么时候火化?”我问。
“已经处理了。”
“家属去了?”
“何川没有家属。”
“哦,对。他说他父母都不在了。”
宋岩没有接。
我又问:“周叙他妈知道吗?”
“她跟何川没关系,为什么要知道?”
“也是。”
我们安静了一会儿。
饭馆里人很多,旁边一桌在拼酒。有人把杯子碰翻了,笑着骂了两句。我听着他们,忽然觉得何川死得很远,跟我没什么关系。
他只是一个长得像我前男友的人。
我跟他见过四次,吃过一碗面,被他救过一次。我甚至连他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沈照。”宋岩叫我。
“嗯?”
“你别这样。”
“我哪样?”
“你要哭就哭。”
“我哭什么?”
他答不上来。
我把那盘番茄炒蛋往他那边推:“你吃啊。你不是最爱吃这个?”
“我不爱。”
“周叙爱。”
宋岩的手停住。
我也停住了。
“我记错了。”我说。
那顿饭最后没怎么吃。宋岩送我回家,到楼下时问我用不用让许橙过来。
我说不用,许橙现在上夜班,来一趟太折腾。
“那你晚上有事给我打电话。”
“能有什么事?”
“我怕你瞎想。”
“我不瞎想。”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上楼,开门,先把门口的快递拆了两个。一个是单位发的劳保用品,一个是母亲寄的腊肠。我把腊肠放进冰箱,发现冷冻室满了,又拿出来重新分袋。
分到最后,我拿剪刀的手越来越快,袋子却怎么也封不好。
我坐到厨房地上,给许橙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怎么了?”
“何川死了。”
她那边有推车轮子的声音,过了几秒才问:“哪个何川?”
“就那个。”
“你等我一下。”
她找了个安静地方,回来以后问:“你现在在哪?”
“家。”
“有人吗?”
“没有。”
“你哭了吗?”
“没有。”
“那你先开门,我让我南州的同学过去。”
“不用。我就是腊肠放不下了。”
许橙没听懂:“什么?”
“我妈寄了太多腊肠,冷冻室满了。我分半天也分不好。”
“放冷藏,明天再弄。”
“会坏。”
“不会,一晚坏不了。”
“哦。”
“沈照,你听我说。你现在先起来,去洗把脸。别碰刀,别碰剪刀。”
我低头,才发现剪刀还拿在手里。
“好。”
“手机别挂。”
我按她说的做。洗完脸,我坐到沙发上,跟她聊了一个多小时。她那边很忙,中间几次被人叫走,每次都让我别挂。
后来我问她:“你说我是不是该难过?”
她说:“你想难过就难过,不想就不想。这还有规定?”
“我好像没什么感觉。”
“那就先没感觉。”
“嗯。”
那晚我睡着了。
第二天照常上班。顾老师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是不是病了。我说有点感冒,他没细问,只让我别出现场,留在单位整理材料。
我很感谢他。
整理材料不需要跟谁说话。页码、签名、日期,一项项核。中午我把饭吃完,下午还帮同事取了一次快递。
何川的死没有让任何一件事停下来。
我也没有停下来。
五天后,韩松来了。
那天我刚下班,在单位门口看见一个陌生男人。他穿深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一只公文包,问我是不是沈照。
我说:“你是哪位?”
“韩松。周叙以前的领导。”
我站着没动。
“能找个地方说吗?”他问。
“周叙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我知道。”
“那你找我干什么?”
“跟仓库的事有关,也跟他有关。”
我第一反应是宋岩出事了,或者何川的案子又需要我核实什么。我带他去了附近一家茶馆,要了个小包间。
韩松没有绕弯子。他先拿出证件让我看,又把宋岩的名字、我当年做笔录的时间说了一些,证明他知道整件事。
“你想问什么?”我说。
“不是我问你,是我来告诉你一些情况。”
“什么情况?”
“何川这个身份,是我们建的。”
我看着他,没明白。
韩松把公文包打开,拿出一张复印件,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份任务审批材料的部分内容,关键位置遮住了。姓名一栏写周叙,任务身份一栏写何川。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又放下。
“什么意思?”
“周叙被派到泰丰物流工作,何川是他在那边的名字。”
“什么时候派的?”
“他被开除之前。”
“开除也是你们弄的?”
“是掩护。”
“收钱呢?”
“假的。”
“放走嫌疑人呢?”
“那一环也是为他离开原单位做的安排。”
我盯着纸上的日期。日期比我们在宿舍分手早十二天。
“他回来收东西那天,你已经在等他了?”
“是。”
“那辆车是你的?”
“我的同事。”
“他退了房子,也是你们安排的?”
“他必须切断原关系。”
“他妈也不知道?”
“不知道。”
“宋岩呢?”
“不知道。”
“所以只有我不知道,不对,还有他妈,还有宋岩,还有好多人都不知道。”
韩松说:“当时范围越小越好。”
我点了一下头。
包间的空调有点冷。我把袖口拉下来,盖住手腕,又伸手去拿茶壶。壶里没水,我按了服务铃。
服务员进来加水,问我们还要不要点心。韩松说不用,我说要一份桂花糕。
服务员出去后,韩松看着我:“你可以先不吃。”
“我想吃。”
“好。”
“你接着说。”
“周叙已经牺牲。之前以何川名义报给你的死亡消息,指的是同一个人。”
“我知道。”
“身份需要一段时间核实,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
“他死在哪?”
韩松报了一个地址。
“中枪以后多久死的?”
“现场抢救过,送到医院后没救回来。”
“谁做的检验?”
他答了另一个城市的机构名称。
我问得很顺,像在单位核对一份材料。问到最后,桂花糕送上来,我吃了半块,甜得嘴里发干。
韩松说:“你有什么想问的,可以慢慢问。”
“我没有了。”
“关于他当年跟你分手——”
“那个不用问。”
他停下来。
我把剩下半块也吃了。
“你们让他分,他就分了。他回来把东西收走,房子退了,钥匙还我。就是这样。”
“他没得选。”
“嗯。”
“沈照,他——”
“韩队,你别跟我说他多难受。你不知道我那天说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咱俩说不到一块。”
韩松没再往下说。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我喝了三杯水,终于觉得脸上有点热。我低头擦眼泪,第一下没擦掉,第二下袖子湿了。
“他回来收东西,是不是还不能跟我说?”我问。
“不能。”
“那我让他申诉,让他跟我一起还钱,他是不是都觉得挺可笑?”
“他不会这么想。”
“你怎么知道?”
韩松没答。
我点头:“也是,你又不是他。”
离开时,韩松问我需不需要人送。我说不用,自己走到公交站。车来了两趟,我都没上。第三趟来了,我才跟着人群上去。
回到家,我打开柜顶那只纸箱。
旧手机还能充电,银戒还在小盒里。我把戒指拿出来,放在掌心。它比以前黑了一点,内圈那道细小的划痕还在。那是我洗碗时磕的,周叙说可以去店里抛光,我一直没去。
我没有戴。
我把它放到桌上,又把旧手机打开。
照片一张张翻过去。周叙在公园笑,在出租屋里煮面,在我生日那天把蛋糕抹到自己鼻子上。最后一张是宿舍楼下拍的,谁也没入镜,只拍到一只黑色行李箱的轮子。
我盯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他那天连棉鞋都没带。
我试着把何川说过的话重新想一遍。
快餐店里,他说不认识我;面馆里,他把我碗边的香菜吃得干干净净;门卫室外,他说再去就报警。仓库里,他给我送饭,说自己管那间房。
以前我觉得每一句都能证明他不是周叙。现在有人告诉我,他就是。
我却没有因此觉得那些话忽然有了另一层意思。
他说不认识我的时候,我在他面前。他看见我着急,看见我拿出照片,也看见我把戒指戴在手上。他知道我误会了什么,也知道我希望什么。
他还是把话说了。
我从抽屉里找出纸笔,想把那几次见面按顺序写下来。写到第二次就写不下去。我不记得他那天穿什么颜色的袜子,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记忆只把几句最伤人的话留给我,别的都缺着。
我给许橙打电话,只说最近有点事,想听听她的声音。
她问:“又跟何川有关?”
“嗯。”
“他不是已经——”
“我知道。”
她没再问死亡的事,跟我说医院刚收了一个不肯打针的小男孩,全科室轮流哄。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挂电话前,她说:“你要是想让我过去,我现在就请假。”
“不用。”
“你别总不用。”
“这次真不用。我想自己待会儿。”
“那你明天给我发消息。”
“好。”
第二天起床,我眼睛肿得厉害。我用冷水敷了一会儿,还是戴了口罩出门。
韩松约我去看周叙留下的个人物品。
东西不多,分在两个袋子里。一袋是卧底前交存的,另一袋是任务结束后由联络渠道交回的。
警官证、旧手表、几把钥匙、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只透明物证袋,里面放着一枚男式银戒。
外标签上写着物品编号,没有我的名字。
我问:“这个我能拿走吗?”
韩松说:“现在不行,要先登记。”
“那什么时候行?”
“我问清楚再告诉你。”
我把袋子放回去。
周叙的戒指静静躺在里面,比我那只宽一点。
第十章 陪周母寻亲
周母是在第二天早上给我打电话的。
她先问:“小沈,你吃饭没?”
那时还不到七点,我刚醒,坐在床上找袜子。
“还没。”
“哦。那待会儿记得吃。”
“您知道了?”
“知道。昨天他们来人,跟我说到半夜。”
她吸了吸鼻子,又说:“我这脑子不行,人家说了好多,我记住一半。今天想再问问,电话又不好老打。”
“您想问什么?”
“我想问他人现在在哪。他们跟我说了,我又忘了。”
我把韩松留给我的地址复述了一遍。周母拿笔记,重复错了两次,第三次才写对。
“那地方远不远?”
“有点远。”
“你能陪我去吗?”
“能。”
我挂了电话,去单位请假。
顾老师正在看报告,听我说家里有事,只问要几天。
我说先请三天。
他批了,又在我走到门口时叫住我:“要不要让人送你?”
“不用,我坐车。”
“到了报平安。”
我回宿舍收了两件衣服,连充电器都差点忘了。许橙听说以后,要请假陪我,我没让。
“你去也帮不上。”
“我陪你坐着。”
“现在不用。等我回来,你请我吃饭。”
“那说好了。”
“嗯。”
我先去见周母,再陪她去看周叙。
周母家还是那条老巷子。楼下新开了早餐店,原先修鞋的摊子没了。她站在巷口等我,头发白了很多,人反而比几年前胖了一点。
她见到我,先接我的包:“你怎么就带这么点?”
“只住两天。”
“住家里吧,酒店还要钱。”
“我怕您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他房间还在。”
话说完,我们都停了。
周母把包换到另一只手:“算了,你要不自在就住酒店。家里床单也好久没晒。”
我最后还是住下。
周叙的房间很小,床和书桌之间只留了一条过道。墙上贴过的海报已经撕了,留下一块比旁边白的印子。周母把床单换了,从柜子里找被子,找出来的还是很多年前那床蓝格子的。
“这个你凑合一晚。”她说。
“行。”
“他以前怕热,冬天也不爱盖厚。”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们那会儿在学校,又没一起过几个冬天。”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
我接过被子:“实习以后也一起过。他总把窗户开一条缝。”
“对,他就那样。说了也不听。”
周母坐到床边,抹了把脸。
“他回来过没有?”我问。
“没有。开除以后一次都没有。”
“电话呢?”
“也没有。”
“您怪他吗?”
她半天没说话。
“怪。怎么不怪?我那时候想,他不回来也行,给我打个电话,让我知道他活着。后来电话打不通,我就去他单位问。人家都客客气气,说不知道。我一个老太婆,能问出什么?”
她低头抠着床单边上一根线。
“我还骂过他。我跟他爸照片说,你儿子没良心,白养了。现在好了,人家说他是去工作。”
她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
“你说我骂他那些,他听见没有?”
我说:“没有。”
“你怎么知道?你俩又不一样。”
她哭得越来越厉害,我没有劝。她去厨房洗脸,回来时眼睛肿着,却先问我中午吃什么。
“都行。”
“家里没什么菜。”
“楼下买点。”
“我去做饭,你坐着。”
我跟她一起去厨房。她切肉,我洗菜。水龙头有点松,我关不紧,她说要用抹布垫着拧。
“周叙也不会修?”我问。
“他会什么?就会说回头弄。”
“我们租房子的时候,灯泡坏了也是他换。”
“那他在外头还挺能干。”
“踩椅子还摔过一次。”
周母回头:“摔哪了?”
“腿,青了一块。没大事。”
她哦了一声,把火关小。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慢。周母问我在南州的工作,问房租,问顾老师凶不凶。我说都挺好,她就说那就好。
谁也没提结婚。
中午周母去睡了一会儿,我坐在周叙房间里,帮她收拾桌子。
桌上有几本旧相册,最下面压着周叙警校毕业的合影。他站在最后一排,被前面的人挡住半张脸。我拿给周母看,她戴上老花镜,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
“这个是他?”
“嗯。”
“怎么站那么后?”
“个子高。”
“他小时候也没多高,初三才蹿起来。”
她往后翻,看到周叙穿警服的一张单照。照片是新的,边缘却很皱。
“这个你拿着吧。”她说。
“您留着。”
“我有一张。这张不知道是洗了多一张,还是他自己忘了拿。”
我接过来,夹回自己带来的笔记本里。
周母又翻出一本旧台历,上面记着水电费、复查日期,还有周叙以前回家的日子。最后一个圈停在分手前两周,后面再没有了。
她拿笔想把那一天涂掉,笔尖悬了半天,没下去。
“留着吧。”她说,“不然这个月哪天交水费,我又忘了。”
我把台历放回去。
下午韩松来接我们。
去之前,他先跟周母谈了注意事项。能看的人,能说的话,不能拍照的地方,都交代清楚。周母听得很烦,问:“我去看儿子,还要记这么多?”
韩松说:“现在是这样。”
“那以后呢?”
“以后我再通知您。”
周母没再问。
周叙的遗体已经按规定处理。我们见到的是骨灰盒和一份内部身份材料。周母抱着盒子不肯松手,工作人员想帮她拿,她摇头。
“我自己来。不重。”
其实她抱得有些吃力。
我伸手托了一下,她才让我帮。
整个过程很短。没有公开仪式,也没有太多人。宋岩后来赶到,站在门外一直没进来。他看见周母,叫了一声阿姨,周母问他:“你以前知道吗?”
宋岩说:“不知道。”
“那你以前跟我说他犯事,是你自己想的?”
宋岩脸涨红了:“对不起。”
周母没力气怪他,摆摆手:“算了。你不知道。”
宋岩又看我。
我说:“你先回去吧。”
“我送你们。”
“韩队在。”
他站了一会儿,点头走了。
回来的车上,周母抱着骨灰盒睡着了。她太累了,头一点一点。我坐在旁边,替她扶着盒子,怕车转弯时碰到。
韩松从副驾驶回头:“前面服务区停一下?”
我说:“不用,让她睡。”
车到家,周母醒了,第一句话是:“到了怎么不叫我?”
“刚停。”
她下车时腿麻,我扶她站了一会儿。
第二天我回南州。
走前,周母给我装了一袋煮好的鸡蛋,说是早上刚买的。我不要,她硬塞。
“路上吃。你以前不是爱吃茶叶蛋?”
“那是周叙爱吃。”
“哦,我记混了。”
她把袋子拿回去,站在门口有点无措。
我又接过来:“我也吃。”
她点头:“那带着。”
回到南州后,我继续上班。
同事问我家里事情办完没有,我说办完了。顾老师没有延长我的假期,也没给我特殊照顾,把一堆材料交给我。
“你不在,他们给我堆了不少。”
“我下午看。”
“先吃饭。”
“好。”
我把鸡蛋分给办公室的人,自己留了两个。中午加热时炸了一个,蛋黄溅到微波炉壁上。我擦了半天,另一个没敢再热,凉着吃了。
晚上,韩松问我有没有时间,再核对一些周叙旧物的归属。
我们约在他临时住的宾馆会议室。桌上摆着清单,东西逐项写得很清楚。周叙的银行卡、旧手表和戒指都归家属处理,有些要等程序,有些能先签字。
“他有没有别的东西?”我问。
“哪些?”
“信,或者录音。留给家里,留给我,都行。”
韩松摇头:“没有。”
“手机呢?”
“任务用的手机按规定处理,私人手机在交存物品里。没有留给谁的内容。”
“他这几年就没写过什么?”
“工作报告有,私人的没有。”
我点头。
韩松看着我:“他纪律上一直做得很好。”
“我知道。”
“你好像不太满意。”
“没有。我就是觉得,东西挺少的。”
“他走得久,很多东西没法留。”
“嗯。”
我翻着清单,看到黑色外套那一项,想起宋岩当年问的事。
“这衣服是宋岩的?”
“对。已经还给他了。”
“右边口袋里的东西呢?”
“一张旧门卡。当年被拿去做违纪假象的一部分,后来归档了。”
“宋岩知道吗?”
“现在知道了。”
我哦了一声。那件曾经让我以为还藏着别的事的外套,原来也只是任务里的一件道具。
清单后面夹着几页可以给我看的工作材料。
韩松说:“这些不涉及还在保密的部分。你想看就看,不想看可以以后再说。”
我翻了几页。
大多数是时间、代号和交接记录,读起来很干。周叙的名字很少出现,更多时候只写一个数字。
最后一页是撤离申请。
申请人周叙,任务身份何川。理由写得很简单:既定情报收集工作完成,主要关系已固定,申请按方案撤离。
下面有批准意见和签名。
我看了日期,又往前翻最后一次行动记录。
“韩队,这个日期是不是错了?”
“没有。”
“他这时候已经能走了?”
“对。”
“那为什么后面还有行动?”
韩松把桌上的材料收拢了一点。
“因为他后来又回去了。”
第十一章 他主动归队
我没有立刻明白“回去”是什么意思。
“回泰丰?”
“嗯。”
“谁让他回去的?”
“他自己提的。”
“你们都批他撤了,为什么还让他提?”
韩松没有嫌我绕,把那份撤离申请抽出来,放到一边。
“你先听我把事情说完。”
我往后靠了一点,手还压着那几页纸。
周叙送出最后一批情报后,冯泰的核心网络已经基本明确。何川的身份虽然受过怀疑,但冯泰没有抓到实证。仓库那次,他对自己放走我的解释是,想把我带出去当谈判筹码,后来行动混乱,人才跑了。
冯泰不信,又不能马上动他。
那几年,何川替他做过不少事,也知道太多内部关系。冯泰需要留着他的命核对货物和账,周叙则利用这段时间,把最后几条线固定下来。
“他撤离以后,本来做什么?”我问。
“先接受治疗,审查任务情况,再安排后面的工作。”
“他受伤了?”
“有。不是一天两天。”
“严重吗?”
“他不肯全说。后来医院检查,才知道拖了很久。”
我想起仓库里那份凉掉的盒饭。他送饭时走得很快,门关得也重。除此以外,我想不出任何异常。
“那他还回去干什么?”
韩松把另一份材料递给我。
警方收网前,发现冯泰手里还有一份名单。名单记录的不是普通交易人员,而是曾经给警方提供过线索的人,以及这些人的家庭情况。
有人已经被杀,有人连夜搬走,还有人并不知道自己暴露了。
名单最后由谁保管、放在哪里,周叙也不知道。他撤离以后,一名被困在冯泰身边的人传出一句话,说冯泰准备把名单交给境外的人。
“那人是谁?”我问。
“身份还不能告诉你。”
“他也被关着?”
“是。”
“周叙想回去救他?”
“救人是其中一件。名单也得拿回来。”
“换个人不行吗?”
“时间不够。那里面,只有他还能接近。”
我看着材料上的黑框,很多内容被遮住了,只能看见时间顺序。
周叙提出返回,是在晚上十一点多。韩松没有马上答应,两个人争了很久。
“争什么?”
“我让他先回来。他说等他回来,人可能已经没了。”
“他说得对。”
韩松抬眼看我。
我说:“从任务上说,是对的吧?”
“对。”
“那你就让他去了。”
“我是他的联络人,不是能把他绑回来的人。”
“你也没少安排他。”
韩松没反驳。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茶杯,发现杯子空了,又放下。
“沈照,这件事没有谁逼他。你要怪他,可以怪他自己。”
“我没说怪谁。”
“那就先别急着替他找理由。”
我低头继续看。
周叙回去以后,重新跟冯泰的人接触。他用的理由是撤离前有一批钱没有结清,另外,警方已经盯上他,他需要冯泰安排出境。
这个理由成立,是因为他本来的身份就已经涉案。冯泰让他回去,一半是需要他,一半是想把他放在眼前。
后面的行动持续了两天。
名单被藏在一辆废弃冷链车的夹层里。周叙确认位置后,把消息送出来,又帮那名被扣的人脱困。警方开始行动时,冯泰才发现何川真正做过什么。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吗?”我问。
“知道。”
“他能先走吗?”
“当时走不了。”
“什么叫走不了?门被锁了,还是受伤了?”
“他中枪以后,还在最后一个房间里待了一阵。”
“多久?”
“二十多分钟。”
“外面的人呢?”
“在往里打。”
“那二十多分钟,他做什么了?”
韩松停了一下:“把剩下的东西烧了。”
名单的纸质原件被毁,存储设备也进了警方手里。那名被扣人员活着出来,后来指认了冯泰集团的几项关键事实。
周叙被找到时,还有意识。
“他说什么了吗?”我问。
“没有完整的话。”
“一句也没有?”
“抢救时喊过疼。”
我低头,把手收回来。
周叙以前也怕疼。他拔智齿的时候,医生说不能老舔伤口,他偏不听,回家以后疼得睡不着,又不好意思跟我说。第二天我问他脸怎么肿了,他说水喝多了。
我当时笑了很久。
现在他中枪,抢救时喊疼。
这件事没有别的人可以告诉我,只有韩松。
“他怕吗?”我问。
“怕吧。”
“你不是说他没留话吗?”
“这句我不用他留。”
我点头。
材料后面附着撤离后的安排。周叙已经填过一张休假申请,时间不长,理由是回家和处理个人事务。
“他提过我吗?”我问。
韩松看着我:“没有专门提。”
“那你之前有没有跟他说我在哪?”
“没有。”
“他知道我毕业了吗?”
“应该不知道。”
“也不知道我换城市了?”
“不知道。”
“所以这张假条,跟我没关系。”
“我不能替你这么说。”
“为什么?”
“处理个人事务包括什么,他没写。我不知道。”
我把假条翻过去,不再看。
韩松说:“他确实是想回来的。”
“回哪?”
“回来。先回家,先把伤看了。别的,他没说。”
“那就别跟我说他准备来找我。”
“我没这么说过。”
“也别跟他说准备跟我道歉。”
“不会。”
“好。”
我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水。壶嘴碰到杯沿,洒了几滴在桌上。韩松递给我纸巾,我接了。
“沈照,有件事也得说清楚。”
“什么?”
“你当年认他、报警,还有仓库的证词,没有直接造成最后的暴露。我们已经核过时间线。冯泰最后的疑心来自他自己的名单和内部争斗。”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因为你以后可能会想。”
我擦桌子的动作停住。
“如果我没去认他呢?”
“可能会不一样,也可能不会。没人能拿没发生的事做结论。”
“他是不是被我害死的,你也答不了?”
“不是。”韩松说,“这句我能答。他的死由冯泰的人和最后的行动造成,不由你的证词造成。”
我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哦。”
“还有宋岩的伤。现场勘查和后面抓获人员的交代能对上,开枪的不是周叙。”
“宋岩知道吗?”
“知道。”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最近才完全核清。”
我嗯了一声。
这些答案来得太晚了。晚到我已经不需要靠它们解释何川,也不需要靠它们给宋岩找一句道歉。可它们还是把我记忆里那几个画面挪动了一下。
何川持枪站着,宋岩倒下。
当年我把它们接成了一件事。现在有人告诉我,中间还隔着另一个人,一声我没听清的枪响。
我点点头:“知道了。”
我又问:“这几年,他有没有跟你提过我?”
韩松没有马上答。
“你实话实说。”
“仓库那次以后,问过一回。”
“问什么?”
“问你是不是安全回去了。”
“你怎么说?”
“我说安全。别的没提。”
“他就问了一句?”
“嗯。”
“后来呢?”
“后来没有了。你有了新的工作和生活,我们也不会拿你的情况去影响他。”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浮起来的茶叶。
“他问我的时候,是在什么时候?”
韩松报了一个日期。
那是我做完第二次补充笔录的第二天。那天我发烧,许橙陪我去医院,我们在走廊里排了很久的队。周叙在另一座城市,只问了一句我是否安全。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当时不能。”
“现在能了?”
“现在能告诉你这一句。”
我哦了一声。
这句问候没有让我好受多少,也没有让我更难堪。它只是证明,在仓库之后,他知道我活着。至于我有没有毕业、去了哪里、是不是还想他,他没有问,我也没有机会告诉他。
韩松问:“你还有什么想问?”
“墓碑上能写名字吗?”
“现在不能。”
“以后呢?”
“要看家属安全和案件风险,不能给你保证。”
“他妈知道?”
“知道。”
“那就先这样吧。”
我把材料按原来的顺序整理好,推回去。撤离申请放在最上面,我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批准日期比最后行动早十六天。
十六天。
他本来可以结束何川这个身份,可以先回医院,可以回家跟他母亲吵一架,也可以睡到第二天中午,再决定下一步去哪。
这些都不是材料里写的,是我替他想了半秒。
然后我不再想了。
韩松送我出门。走到宾馆楼下,他忽然说:“他回来的时候,肯定会先找我报销医药费。”
我看着他。
“他以前就这样,自己垫了钱,总怕单子丢了。”韩松说,“我说这个没别的意思,就是让你知道,他没打算死。”
我说:“我知道。他连假都填了。”
韩松送我到路边,问我住哪家酒店,明天要不要再来一趟。
“不用来了。材料我看完了。”
“想到什么,随时问。”
“嗯。”
我沿着宾馆前面那条街往回走。路过一家旅行社,门口贴着去南州的车票广告。我停下来看了两秒,又继续走。
我没有替周叙选目的地,也没有替他补一个回来以后的生活。他能做的事情已经停在最后那张休假申请上,后面全是空白。
回到酒店,我把那张内部编号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字写得很慢,怕抄错。写完以后,我又给周母发消息,问她睡没睡。
她回:“准备睡,你也早点。”
我说:“好。”
她过了一会儿又发来:“明天记得吃早饭。”
我看着那句话,回了一个好。
第十二章 戒指终归位
悼念安排在秋天。
韩松提前半个月通知我,问我愿不愿意去。他说周母会去,宋岩也会去,人不多。
我说:“我去。”
“工作能安排吗?”
“能。”
“如果临时有变化,我会通知你。”
“好。”
挂了电话,我继续写桌上的报告。写到日期时,我把月份写错了一次,划掉重写。
那半个月,我没有做什么特别的准备。
周母给我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问我穿深色衣服是不是就行,第二次问我早上能不能吃辣。她要给我带她做的牛肉酱,我说坐车不方便,她就说那下次。
戒指是韩松托人送来的。
透明物证袋换成了普通的小盒,里面只有周叙那一只。移交单让我签字,我核对了编号,写下自己的名字。
送东西的人走后,我把自己的那只也从柜顶拿下来。
两只戒指放在一起,区别很明显。我的细一点,内圈有洗碗时磕出的划痕。周叙的宽一些,表面没有戴久的亮度,戒圈却很完整。
我买了擦银布,坐在窗边擦。
先擦我的,擦了十几分钟,黑色淡了一点。再擦他的,擦到一半,我停下来,给他拍了一张照片。
我想发给许橙,又觉得一张照片说不清楚。
最后只发了句:“我过两天回临川。”
她立刻打电话来:“我陪你?”
“不用,周姨在。”
“你一个人行吗?”
“行。”
“那你别又说行,回头自己躲起来哭。”
“哭也没事。”
许橙顿了一下:“这倒是。”
我笑着说:“我现在也会哭了,是不是挺厉害?”
“厉害什么,你以前也会,就是烦人。”
“我哪儿烦人?”
“你洗衣服哭,切菜哭,问你又说没事。我还以为家里进鬼了。”
“那你怎么不搬?”
“我搬了谁给你交水电费?”
我们聊了很久。她告诉我,她跟那个检验师还在谈,对方想带她回家见父母,她嫌太早。
我说:“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说。”
“你现在倒会劝人。”
“我就随便说说。”
“行,我知道了。”
出发前一天,顾老师问我是不是又要请假。
我说是。
他把工作安排看了一遍:“回来以后,把这批材料接过去。”
“好。”
“你最近状态怎么样?”
“挺好。”
“别每次都挺好。有事就说。”
我想了想:“回来再说吧。”
他点头,没有追问。
到临川那天,周母在车站接我。她穿一件深蓝色外套,手里拎着保温袋。见到我,她先把牛肉酱拿出来。
“我还是做了。这个不让你带上车,明天吃。”
“您怎么真做了?”
“做都做好了。”
“那明天我多吃点。”
她带我回家住。周叙的房间已经收拾过,书桌上多了几盆绿萝。周母说以前空着也是空着,现在衣服晒不干,也拿到这里晾。
我晚上睡在那张床上,半夜醒了一次。
客厅里有冰箱启动的声音,窗外偶尔有车经过。我没有梦见周叙。天亮以后,周母敲门问我吃面条还是粥。
我说面条。
她煮了两碗,给我卧了鸡蛋。她自己那碗没放辣,我的放了一勺牛肉酱。
“咸不咸?”
“正好。”
“那就行。”
我们吃完饭,韩松来接。
悼念的地方不对外开放。进门要登记,手机统一收起来。周母一路没怎么说话,直到看见里面的人,才问韩松:“就这些?”
“就这些。”
“他以前的同事呢?”
“能来的来了。”
“哦。”
里面没有周叙的照片。
墙上没有姓名,桌上的牌子也只有内部编号。周母带来的那块旧手表放在盒子里,旁边是警官证和一些不能公开的履历材料。
我站在她旁边,听她问韩松:“为什么不放照片?”
“现在不合适。”
“我知道不合适。我是问,什么时候合适?”
韩松说:“现在答不了。”
周母点点头:“行,那你别答。”
仪式很短。
有人说周叙工作认真,有人说他执行任务期间提供过重要帮助。没有讲他小时候,也没有讲他恋爱。那些事不属于这里。
轮到我时,主持人问我有没有想说的。
我站起来,脑子里准备好的话全没了。
我说:“我叫沈照。我认识周叙的时候,他还没当警察。”
停了一下,我又说:“后来当了,做得也挺好。”
周母低头擦眼睛。
我坐回去,手放在膝盖上。宋岩坐在另一边,朝我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结束以后,我们可以单独留一会儿。
周母把牛肉酱的事忘了,拉着韩松问骨灰怎么安放,下一次什么时候能来。我走到桌前,把装戒指的小盒拿出来。
我把两只戒指摆在遗物盒旁边。
我看了几秒,又把他的那只推正。
“周叙。”我叫他。
周围有人走动,我声音不大。
“我来了。”
我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便伸手擦了擦盒盖。盒子本来就很干净,没有灰。
“假条我看了。”
我说完,鼻子忽然发酸。
“你连休假都写得那么简单。回家,处理个人事务。什么个人事务啊?”
没人回答。
我吸了口气,把眼泪擦掉。
“算了,你也不一定能说清。”
我把两只戒指收回小盒。
周母在不远处叫我:“小沈,你过来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她在核对一张接收单,字太小,看不清。我替她念,她一项项听,遇到不懂的就问韩松。
我们忙了二十多分钟。
骨灰安放的地方在悼念室后面,要走过一条不长的走廊。周母抱着盒子,韩松在前面开门。到门口时,她停下来,让我走前面。
我说:“您先来。”
“我腿有点软。”
我扶住她。她把骨灰盒换到另一只手上,等了一会儿,才进去。
安放格外面没有姓名,只有和其他格子一样的编号。周母伸手摸了一下,又收回来。
“这个号,你帮我记。”她说。
我拿出手机,才想起进门时已经统一收走。
韩松递给我们一张纸:“我给你们登记好,下次来之前打电话。”
周母把纸折起来,又展开:“你念一遍,我现在记。”
韩松念了两遍。
她跟着重复,第三次才说对。
工作人员问什么时候安放,周母说现在。她自己把盒子放进去,动作很慢。我站旁边想帮,她说不用。
门合上以后,她还扶着那块面板。
“周叙,妈走了。”她说。
她只说了这一句,便转身问韩松附近有没有卖水的,说刚才那顿面有点咸。
我去楼下给她买水。回来时,她坐在台阶上,正在跟宋岩说南州有多远,火车要坐多久。她看见我,接过水,拧了两次没拧开。我帮她拧开,她喝了一口,说水温正好。
我们没在安放处待很久。
等所有东西确认好,周母才把旧手表收进自己包里。她说这个她留着,戒指给我。
“您不留一只?”我问。
“我留表。他小时候考试考得好,我答应给他买表,拖到他工作才买。这个是我的。”
“好。”
“戒指你拿着。你们俩一人一只,本来就是。”
我没说我们已经分手,也没说后来发生的事。
“我拿着。”
离开前,宋岩来找我。
他说:“沈照,以前我跟你说过一些话,可能不太好。”
“哪句?”
他想了想:“挺多句。”
“那算了。”
他愣了一下。
我说:“不是不怪,是懒得一句句算了。你肩膀还疼吗?”
“阴雨天有点。”
“那就少提重物。”
“知道。”
“你也别老熬夜。”
“行。”
我们握了一下手。他握得很轻,像怕碰疼肩,又像不知道该怎么告别。
我陪周母回家,住了一晚。
第二天她非要送我到车站。路上我们讨论她要不要装个新的热水器,旧的那个出水忽冷忽热。我说找人看看,别自己拆。
她说:“我没拆,都是叫人。”
“周叙以前会自己拆?”
“他敢拆,装不回去。”
我笑:“那您别学他。”
“我才不学。”
车快开时,她站在窗外,跟我摆手。
我说:“到了给您打电话。”
“好。牛肉酱放冰箱,别老放外面。”
“知道。”
车开动以后,她还站了一会儿。我回头看她,直到站台挡住。
回南州要六个小时。
我吃了周母煮的鸡蛋,又把剩下一个分给旁边带小孩的女人。小孩很吵,一直问还有多久到。他妈妈说快了,他就问快了是多久。
我听着,睡了一觉。
醒来时,车已经过了江。
我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戒指,接着昨天没擦完的地方擦。擦银布有点干,效果不大。我用力擦了几下,戒圈亮了一点,边角还是黑的。
旁边的小孩问:“阿姨,你在干什么?”
“擦东西。”
“这是什么?”
“戒指。”
“你要结婚了吗?”
他妈妈赶紧拉他:“别乱问。”
我说:“不结婚。”
小孩哦了一声,很快又被窗外的桥吸引。
我把戒指戴回左手无名指。
几年没戴,尺寸有点紧。过第二个指节时卡了一下,我转了半圈,才推到底。
不太舒服。
我握了几次手,慢慢习惯了。
到站以后,我拎着包下车。顾老师发来消息,问我明天能不能正常上班。
我回:“能。”
他又发:“那早点休息。”
我走出车站,去排队打车。轮到我时,司机问去哪里,我报了租住的小区名字。
车开上高架,我把擦银布折好,放回包里。
戒指还是有点紧。
我没有摘。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了单位。
小姜看见我的手,问:“新买的?”
“以前的。”
“挺好看。”
“就是有点紧。”
“紧就别戴,回头拿不下来。”
“能拿。”
顾老师从旁边经过,把一叠材料放我桌上:“先干活。戒指摘不摘的,中午再研究。”
我戴上手套,戒指在里面抵着手指。做记录时有点碍事,我换了一只手拿笔,没再管它。
中午下班,我去楼下取快递。周母问我到没到家的消息还停在手机上,我拍了一张单位门口的照片发给她。
她回:“好好好,晚上别老吃外卖。”
我说:“今天小姜带饭。”
“那挺好。”
小姜已经在食堂占了座,见我进来,抬手晃了晃。她今天带了土豆烧鸡,说我那份腊肠还剩最后半根,正好一起蒸了。
我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她夹菜时看见我的戒指,又多看了一眼,没再问。
我说:“吃吧,下午不是还有事?”
“对,顾老师让咱们一点半过去。”
“那你快点。”
“你怎么不快点?”
我们俩争了两句,最后还是一起把饭吃完。
我把手机收起来,跟她一起回办公室。窗外的太阳很好,我把袖口往上卷了一点,开始看上午没写完的材料。
戒指在手套里抵着手指。
有点紧,我没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