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的香还没灭透,陈燕跪在蒲团上叠养母最后穿的那件灰蓝布衫,叠到第三折的时候,后脖领子被人一把薅住,整个人往后仰过去。
“你还敢在这儿装孝女?”
陈建国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他一只手拽着陈燕的领口,另一只手从里屋门后拖出那只旧行李箱——陈燕在陈家住了二十五年,全部家当就装在这只掉了两个轮子的箱子里。箱扣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崩开了,衣服袜子散了一地,有一件洗得发白的胸衣滚到了供桌腿边。
“克死你妈还不够,赖在这儿等着分房子?”陈建国一脚把箱子踢到灵堂门口,鞋底蹭着水泥地发出尖响,“钥匙呢?”
陈燕慢慢直起腰。灵堂里还有七八个没走的亲戚,二叔陈建军坐在靠墙的条凳上抽烟,眼皮都没抬。王秀兰从侧门进来,手里攥着把瓜子,往供桌边一靠,嘴里的壳儿吐在手心。
“问你话呢,钥匙。”陈建国往前逼了一步,“这宅子跟你有一分钱关系?你姓陈?你连你亲爹妈是谁都不知道,被扔在菜市场门口的货,要不是我妈心善把你捡回来——”
“建国。”陈建军总算开了口,烟夹在指缝里,“少说两句,街坊都在。”
“我怕谁听?”陈建国嗓门反而高了,“我告诉你陈燕,我妈在的时候你装乖卖巧,现在人走了,你想都别想。钥匙交出来,你那些破烂赶紧收拾走人。”
陈燕低头看了看脚边散开的行李。那件灰蓝布衫还搭在膝盖上,扣子掉了一颗,是她刚才叠的时候崩掉的。她把布衫轻轻放回蒲团,抬手从脖子上摘下一根红绳,绳头拴着一把铜钥匙,磨得发亮。她走过去,把钥匙放在供桌正中,养母的黑白照片前面。
“我只要一样东西。”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灵堂里每个字都清楚,“妈走之前单独给我的那个铁皮盒子,我拿走,别的都不要。”
王秀兰嗑瓜子的手停了半拍,随即笑了一声,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扔:“铁皮盒子?哪个铁皮盒子?你妈那些破烂不都在供桌底下堆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人已经蹲下去了,手伸进供桌下面的纸箱堆里翻了两下,再站起来的时候,指间夹着一只巴掌大的旧饼干盒,铁皮锈得发黄,盖子上的图案磨得只剩半个娃娃脸。
“这个?”王秀兰把盒子举到眼前晃了晃,里头哗啦响了一声,她眼睛一亮,指甲抠进盒盖边缘用力一掀。
盒盖弹开,掉在地上,里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王秀兰把盒子倒过来抖了两下,只抖出一小撮铁锈渣子。“空的?”她嗓门尖起来,扭头看陈燕,嘴角慢慢拉出一个笑,“好哇,我说你怎么这么好心只拿个破盒子——东西早让你顺走了吧?里头原来装的什么?存折?金镏子?你妈攒了一辈子的体己——”
“秀兰。”陈建军把烟头摁灭在条凳腿上,语气不轻不重,“别瞎猜。”
“我瞎猜?”王秀兰把空盒子往陈燕脚下一摔,铁皮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那让她自己说,盒子里原来装的什么?她说得出来吗?”
陈燕盯着那只空盒子。养母是三天前的夜里走的,走之前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陪床。养母从枕头底下摸出这只盒子塞给她,手抖得厉害,嘴张了两回才说出话:“收好……别让你哥看见。”她当时没来得及打开,也一直没打开过。她不知道里面原来有什么。
“我说不出来。”陈燕蹲下去把盒子捡起来,铁皮冰得扎手,“但妈给我的时候,盒子是封着的。”
“谁信?”王秀兰嗤了一声,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的瓜子屑,“你在这家白吃白住二十五年,你妈背地里贴你多少东西谁知道?现在人走了你装清白——”
“行了。”陈建国一把攥住陈燕的胳膊往门外拖,“东西留下,人走。以后别再进这个门。”
陈燕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脚踩在散落的衣服上,绊了一下。她稳住身形,把铁皮盒子往怀里一揣,弯腰去捡地上的行李。陈建国没等她捡完,拎起箱子往外一扔,箱子飞过门槛,在台阶下面的泥地里砸出个坑,雨正下得密,雨水立刻把散开的衣服洇湿了。
“滚。”
陈燕被推出灵堂门的时候,后背上挨了一巴掌,不重,但推得她下了两级台阶,膝盖磕在石阶棱上。她蹲在雨里,一件一件把衣服往箱子里塞,泥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铁皮盒子从怀里滑出来,砸在她脚边,盒盖又弹开了,雨水灌进去,在盒底积了一小洼。陈燕伸手去倒水的时候,指尖在盒底摸到一片粗糙——底部的铁皮上贴着一层纸,大部分被撕掉了,只剩最底下一小条,上面有圆珠笔写的几个字,被水洇得模糊,但还能认出半截地址,和三个字:
“……找周……”
后面的字撕没了。
陈燕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盒盖扣死,攥在手心里。身后传来王秀兰在灵堂里翻检行李的窸窣声,还有陈建国把供桌抽屉拉开又摔上的动静。“存折呢?妈那个农行的存折放哪儿了?”王秀兰的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尖得刺耳。
陈建军走出来站在门廊下,雨溅不到他,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低头看了陈燕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条淋湿的野狗。“小燕,”他说,“你妈刚走,家里乱。你先回去,等过了头七再说。”
陈燕没应他。她把箱子扣好,拎起来,轮子坏了一个,箱底拖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沟。走出去十几步,她听见身后铁门“哐”一声关上了,然后是插销推上的动静。
雨下得更大了。
陈燕在巷子拐角停下来,把铁皮盒子举到路灯底下。盒底那条纸边她刚才没敢使劲蹭,这会儿借着灯光又看了一眼——半截地址,三个字,后面被撕得只剩毛边。她把盒子翻过来,盒盖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歪歪扭扭两个字母:C.M.。
她认出来了。那是她刚被领回家那年,养母教她写自己名字,陈燕,她学不会写“燕”字,养母就用指甲在铁皮上划了这两个字母,说“认这个就行”。
陈燕把盒盖合上,攥紧了,塞进怀里最里层的口袋。雨顺着脖子灌进去,她打了个哆嗦,拖着箱子往巷子外走。超市仓库晚上十一点锁门,她得赶在锁门前回去。
走出老远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没回头。
仓库隔间的门锁是那种老式挂锁,陈燕摸黑拧了三圈才捅开。她没开灯,先把行李箱拖进来,翻过底朝天,轮子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在堆满纸箱的仓库里格外突兀。她蹲下来,手指顺着箱底内衬的拉链摸过去,那条夹层是她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养母教她缝的,那年她十二岁,养母说你得有个地方放自己的东西,别让你哥翻着。
拉链拉开,纸条还在。
陈燕把它摊在膝盖上。之前雨里只看见半截地址和“找周”两个字,现在灯一照,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字迹比正面还潦草,像是赶时间摁上去的——周律师,后面跟着一串手机号,尾数是用圆珠笔加粗描过的,描了两遍。
她盯着那串号码,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悬着,没按下去。拨出去,就等于告诉陈家她在查什么。不拨,铁皮盒子就是空的,她连里面原本装的是什么都说不清,王秀兰嘴里那句“偷了东西”就永远扣在她头上。
手机屏幕暗了。陈燕把纸条折回原来的折痕,塞进夹层,拉链拉上,把箱子推到货架最底层靠墙的位置。她换工服的时候摸到口袋里有东西硌手——是下午同事塞给她的那张便签,她当时没细看,这会儿展开,上面是同事歪歪扭扭的字:下午有个男的来找你,说是你哥,留了话。
便签背面写着:别闹,家丑不可外扬。建军。
陈燕把便签捏成一团,手抬到垃圾桶上方停了两秒,又收回来,塞进工装裤口袋里。
夜班理货从十一点开始,她推着平板车在货架间走,把临期的罐头换到前排,纸箱拆开压平,扫条码的时候机器响了两声,她扫了三次才扫上。脑子里一直在过那张纸条,周律师,手机号,养母什么时候写的?临终那几天她连翻身都费劲,哪来的力气写这个?除非不是那几天写的,是更早,早就准备好了,趁陈建国不在的时候塞进铁皮盒子的夹层里。
理到饮料区的时候,她发现后门不对劲。
仓库后门通着卸货通道,晚上应该是锁死的,但现在门框上的锁扣歪了,螺丝眼周围一圈新鲜的金属刮痕,亮锃锃的,还没生锈。陈燕蹲下去看,锁是挂着的,但锁舌没卡到位,一拉就开。她站起来,绕到隔间门口,把灯打开。
行李箱的拉链头朝外翻着,她记得自己推进去的时候是朝里的。夹层拉链拉开了一截,她没拉到底,现在被拉开了,纸条还在,但位置挪了,原本贴着箱底内衬的那一面现在翻过来朝上。
有人进来翻过。
陈燕把纸条抽出来重新折好,这次没放回箱子,直接揣进内衣口袋里,贴着胸口。她坐在隔间的折叠床上,床板咯吱响了一声。仓库后门那个锁扣不是撬的,是被人从里面拧开的,拧的时候没对准,螺丝刀打滑刮了框。超市后门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她这儿,一把在店长那儿。店长不可能,那剩下的就是白天有人从前面进来,趁她还没到班,摸到后面拧了门。
陈建军下午来留了话,晚上门就被人动了。陈燕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她调出拨号盘,把那串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输进去,输完盯着拨出键看。仓库顶上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发出电流的嗡鸣。后门还虚掩着,被风吹得晃了晃,锁扣碰在铁皮上,叮的一声。
她抬头看后门,又低头看手机屏幕。
拇指按在拨出键上,没动。
电话是第二天上午来的。陈燕刚在隔间里睡下不到三个小时,手机在枕边震起来,屏幕上显示“陈建国”。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才接。
“产权证呢?”陈建国开口就没头没尾,嗓门大得像在吼,“老宅的产权证,你拿走没有?”
陈燕从折叠床上坐起来,后背贴着冰凉的铁皮墙。“什么产权证?”
“少跟我装。”陈建国那头有翻东西的动静,纸页哗啦哗啦地响,“你妈那一半的产权证,我翻遍了老宅,连个影子都没有。床头柜夹层里就剩我那一半的复印件,她的呢?”
“我没拿。”
“你没拿?老太太临终前单独塞给你个铁盒子,全家人可都看见了。盒子空的,东西呢?”
陈燕闭上眼。空盒子还搁在她枕头边上,盒盖内侧“C.M.”那两道指甲划痕摸上去毛糙糙的。她想起养母最后那几天,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攥着她手腕说“收好,别让你哥看见”。当时她以为是让她收好盒子里的东西,可盒子是封着的,她压根没打开过。
“盒子交给我的时候就是封着的,”她说,“里头有什么我根本不知道。”
“你不知道谁知道?”陈建国的声音忽然远了点,像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冲旁边喊了一句,“秀兰,你跟她说!”
电话换了手。王秀兰的嗓门更尖,背景里还有陈建军低低劝“好好说”的声音。“陈燕我告诉你,你妈那半套房子要拆迁了,签字就在下个月,产权证找不着谁也拿不到钱。你要是藏了趁早交出来,别逼你爸上你超市去。你那个夜班,店长知道你什么德行吗?”
陈燕捏着手机的指头收紧了。“我说了,我没拿。”
“你没拿?那你敢不敢让我们翻?”
“翻哪儿?我这儿就一张床一个箱子,你们昨天不是已经翻过了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拍。王秀兰没接这个话茬,陈建国把手机抢回去,直接撂了句:“你回老宅来,现在。半小时,不来我上超市找你店长。”说完就挂了。
陈燕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把工装外套套上,头发拢了两把扎起来。铁皮盒子她没带,塞进箱子最底层拿旧衣服裹住。出门时她看了一眼仓库后门,锁扣还是歪的,她拿胶带缠了两圈凑合固定住。
老宅巷口停着陈建国那辆面包车,后盖敞着,里头堆了几个纸箱子。院门大开着,堂屋里跟遭了贼一样——抽屉整个抽出来倒扣在地上,衣柜门歪着,养母那床老棉被被掀到墙角,床板都翻起来了。陈建国站在堂屋中间,脚边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手里捏着半张产权证复印件,脸色铁青。
“来了?”他抬下巴指了指陈燕,“产权证,交出来。”
“我没拿。”陈燕站在门槛外,没往里走。
“你妈就你一个外人进进出出,她病成那样谁伺候?你伺候的。她藏东西能瞒你?”
“我伺候她是因为她养了我二十五年。”陈燕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她藏没藏东西我不知道,我要是拿了,昨天在灵堂我就不会把铜钥匙交出来。”
陈建国不听这个。他两步跨到门口,陈燕没来得及退,他一只手攥住她外套下摆往旁边一扯,另一只手直接伸进她右边口袋,把钱包摸出来翻开——身份证、工资卡,还有一百多块零钱。他把身份证和工资卡抽出来,零钱和空钱包扔回陈燕脚边。
“什么时候交产权证,什么时候还你。”
陈燕伸手去夺,陈建军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她侧后方,一只手按住她右胳膊肘往后一带,劲儿不大,但卡得她使不上力。“燕啊,”陈建军压着嗓子,“别在这儿闹,街坊都看着呢。你把东西拿出来,爸还能真跟你计较?”
“我没拿。”陈燕甩开陈建军的手,退了一步,“你们翻,翻出来算我的。”
陈建国还真就翻了。他拽过陈燕的背包,把里头东西全倒在地上——一包纸巾、半瓶水、充电线、超市的排班表,还有揉成团的便签纸,就是昨天同事留的那张。陈建国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别闹,家丑不可外扬,建军”——他哼了一声,把便签揉回去扔了,抬眼扫了陈建军一下。陈建军别开脸。
王秀兰从里屋出来了,手里拎着个灰扑扑的书包,帆布面,拉链头锈得发黑。陈燕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小学背的,带子断过一截,养母用黑线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翻翻这个,”王秀兰把书包往堂屋地上一倒,几件小得不像话的旧衣服滑出来,蓝底白花,领口磨得起毛边。跟着掉出来的还有一张对折的泛黄纸片,王秀兰捡起来展开,念出声:“‘一九九五年三月十七日,城东福利院门口捡拾女婴一名,随身无字条,无信物,脐带未脱……’”
她抬起眼,嘴角撇着:“你亲爹妈连张字条都不给你留,脐带都没剪利索就把你扔了。陈家把你从福利院抱回来,供你吃供你穿二十五年,临了你就这么报答?老太太尸骨未寒你就偷产权证,你良心让狗吃了?”
陈燕站在堂屋中间,脚边散着旧衣服和那张泛黄的捡拾记录。太阳从门口斜进来,照得那些蓝底白花的小衣服褪色发白。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产权证我没拿。”她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陈建国冷笑:“那你说是谁拿了?”
陈燕没答。她知道不是自己拿的,可她也知道,这话说出来没人信。
陈建军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等找着再说,爸你把证件先还她,她还得上班——”
“上什么班?”陈建国把身份证和工资卡揣进自己裤兜,拍了拍,“找不着产权证,她别想拿回去。”
陈燕看了陈建军一眼。陈建军避开她的视线,去扶被掀翻的椅子。
她蹲下身,把地上的纸巾、充电线、排班表一样样捡回背包里。王秀兰还在旁边念叨“白眼狼”“养不熟”,陈建国已经开始打电话给拆迁办问挂失补办产权证要什么手续。陈燕把背包带子往肩上一甩,转身往外走。
“陈燕!”陈建国在后头喊,“产权证找着了给我送回来,别等我上门!”
她没回头。
出了巷口,日头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尖碰到内衣口袋的硬纸边——周律师的手机号还在。工资卡没了,身份证没了,下个月发工资打哪儿?补办身份证要户口本,户口本在陈建国手里攥着。她站在路边,看着巷子深处老宅的屋脊,瓦片上还挂着昨天雨后的水渍。
她在那里站了大概有一分钟,然后摸出手机,翻到那个输过一遍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出键上。这回她没犹豫太久。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哪位?”声音干脆,不拖泥带水,背景里隐约有翻纸的声响。
陈燕攥着手机站在巷口,日头晒得后颈发烫。“周律师吗?我姓陈,陈燕。我妈——赵桂芬,她让我找您。”
对面静了两秒。翻纸的声音停了。
“赵桂芬的女儿?”
“养女。”陈燕说。这个词她说了二十五年,顺口得像报自己名字。
“你人在哪儿?”
陈燕抬头看了看路牌。“城东,老宅巷口。”
“认识城东旧货市场后面那栋楼吗?灰墙,五层,没电梯,楼梯间贴满治性病的小广告。”
“大概知道。”
“四楼,407。现在过来。”周律师顿了一下,“走楼梯正门,别绕后巷。”
电话挂了。陈燕看了眼手机屏幕,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旧货市场后面的灰楼比周律师描述的还旧,外墙皮一块块翘着,楼梯间一股陈年油烟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四楼走廊灯管闪得厉害,407的门牌只剩半边,用透明胶粘着。陈燕核对了一下纸条上的地址,敲门。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防盗链绷着。门后露出半张脸,五十来岁女人,头发花白,别着个黑发卡,眼睛很利。
“陈燕?”
“是。”
“身份证。”
“被扣了。”
周律师没追问,把链子摘了拉开门,上下打量她一遍,目光在她膝盖的泥印子上停了一拍。“进来。”
办公室不大,一张老式办公桌,两个铁皮柜,窗台上摆着盆快枯死的绿萝。周律师关上门,探头往走廊左右各看了一眼才落锁。陈燕注意到门背后贴着一张打印的A4纸,写着“出门关灯锁门”,字迹和纸条上“找周律师”那四个字一模一样。
“坐。”周律师从铁皮柜最上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缠着白棉线,封口处贴了张封条纸,上面有签名和日期。她把档案袋放到桌上,手指按在封条上没松。
“赵桂芬三年前来我这里做了公证遗嘱。”她说,“老宅的产权她占一半,她那一半全留给你。公证书、遗嘱原件、还有一段视频,都封在这里面。”
陈燕看着那个档案袋。封条上的日期是三年前的秋天,签名“赵桂芬”三个字歪歪斜斜,笔画收尾处明显发颤,像是握笔的人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她为什么——”
“为什么不早点给你?”周律师替她把话说完,“她交代得清清楚楚:必须等拆迁款到账、陈家要签字分钱的前一天,才能把东西拿出来。”
陈燕盯着封条上养母的签名。三年前。那时候养母还能自己下床,还能拄着拐棍去巷口小卖部给她买一包红糖。她完全不知道。
“为什么非得等那天?”
周律师把档案袋往自己这边收了收,语气没变:“你妈原话是,‘怕这丫头护不住。’”
陈燕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手指关节攥得发白。
“她怕我护不住。”她重复了一遍。
“提前拿出来,你哥能当场撕了。你爸能抢了去。你妈说——这些东西在签字前一天亮出来,当着拆迁办和街道办的人,他们才不敢动手。”周律师停了停,“你妈把陈家每个人都算进去了。”
陈燕抬起头:“视频里是什么?”
“现在不能看。”
“我就看一眼——”
周律师的手按在档案袋上,没动。“你妈说了,时机不到。提前看了,你心里装着事,脸上藏不住。回去该干嘛干嘛,等拆迁办通知签字那天,你到我这儿来,我陪你一块儿去。”
“那天是哪天?”
“街道办那边还没定,但快了。你手机别关机,我通知你。”
陈燕看着那个牛皮纸袋,封条上养母的名字就横在那里,歪歪扭扭的三笔字。她认得这个字迹。小时候养母教她写名字,就是用这种歪歪斜斜的笔画,在旧报纸边角上一遍一遍写“陈燕”两个字,说“咱家闺女得会写自己名儿”。
“她录视频那天,”陈燕声音有点涩,“身体是不是已经不太好了?”
周律师没马上答。她把档案袋放回铁皮柜,锁好,才转过身来:“你妈在我这儿坐了快两个钟头。走的时候扶着墙下的楼。我问她要不要叫你过来接,她说不用,说叫了你,你哥就知道了。”
陈燕想起养母最后那几个月,每次她回去,养母总在厨房忙活,说“你坐着,妈给你下碗面”。她那时候不知道养母扶着灶台的手在抖。
周律师从桌上名片盒里抽了一张递过来:“上面有我手机。存好,别存‘周律师’,存个别的名。”
“存什么?”
“随你。你哥翻你手机吗?”
“他没翻过。”
“以后不好说。”周律师把名片塞进她手里,“存成‘超市排班’之类的。”
陈燕低头看了一眼名片,正面印着“周敏 律师”,下面一行小字地址电话。她把名片揣进内衣口袋,和那张纸条并排放好。
走到门口,周律师又叫住她:“陈燕。”
她回头。
“你妈还说了一句话——‘等事情完了,让她把盒子留着,别扔。’”
陈燕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把空铁皮盒子的轮廓。盒盖内侧“C.M.”那两个字母硌着她的指腹。
“我知道了。”
她推开门走进走廊,灯管还在闪。下了楼,站在旧货市场后巷的路边,太阳已经偏西了。她把名片摸出来又看了一遍,记死了那串号码,然后小心塞回内衣口袋,和纸条叠在一起。
铁皮盒子还在背包里,空的,轻飘飘的。
但周律师说,三年前养母就替她把路铺好了。等拆迁签字前一天——那天之前,她得先把自己稳住。
陈燕把背包带子紧了紧,转身朝超市方向走。仓库后门那个歪掉的锁扣,她今晚得自己拿螺丝刀拧上。
陈燕接到陈建军电话的时候,刚把仓库后门那颗滑丝的螺丝换下来。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陈建军的声音温和得像在商量晚饭吃什么:“小燕啊,回老宅一趟,你哥几个都在,商量点事。拆迁办来通知了,下周签字。”
她说“我没空”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螺丝刀。陈建军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恰到好处,像是替她为难:“你身份证还在大哥那儿呢,你不来,这事怎么解决?”
下午三点,陈燕推开老宅堂屋的门。陈建国坐在八仙桌主位,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王秀兰坐在旁边嗑瓜子,壳儿在桌上拢成一小堆。陈建军站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手写的纸,钢笔字密密麻麻,最下面空着签字的位置。
“来了?坐。”陈建军把纸往她面前推了推,“看看这个。”
陈燕低头看。标题是“自愿放弃继承声明”,内容她扫了一遍——放弃老宅全部产权,配合办理拆迁手续,自愿接受五万元补偿。字是陈建军写的,底下已经签了陈建国和王秀兰的名字。
“签了吧。”陈建军递过一支笔,语气还是那样,不冷不热,像在交代一件早就定好的事,“签了,你身份证工资卡还你,五万块当天转。你也别嫌少,这房子本来就没你的份,你一个——”
他顿了一下,换了个说法:“你毕竟不姓陈。”
陈燕没接笔。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推回陈建军面前。
“我不签。”
三个字,不重,也不轻。堂屋里安静了两秒。王秀兰先炸了,瓜子壳往她方向一扫,有几片溅到陈燕裤腿上:“你说什么?白眼狼!养你二十五年喂了狗是吧?你哥给你留五万是可怜你,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陈建国把烟头摁进烟灰缸,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我再问一遍,签不签?”
陈燕看着他。陈建国的脸涨成猪肝色,腮帮子咬得鼓出来,手已经往她这边伸了。陈建军一把按住他哥的胳膊,使了个眼色,把人往里屋门口带:“哥,你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门没关严。陈建军的声音压得低,但老宅堂屋就这么大,陈燕站在原处听得清清楚楚。
“她肯定知道产权证在哪儿,你先别把她逼急了。”
“你少来这套。”陈建国嗓门没压住,“是不是你藏了?那天就你一个人在家翻的!”
“我翻什么了?我翻——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妈那半张证一直搁供桌抽屉里,你翻完就没了,你跟我说你没拿?”
两人声音越来越大,王秀兰在堂屋里坐不住了,把瓜子往桌上一摔,冲到里屋门口:“你们俩别互相咬!先把那丫头嘴堵上,钱到手了你们再分!”
陈建军回头瞪她一眼:“你少掺和。”
“我少掺和?我嫁进你们陈家二十年——”
三个人在里屋门口吵成一团,谁也没再管陈燕。陈燕站在堂屋中间,背靠着八仙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她注意到陈建军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按着裤兜,鼓鼓囊囊一小块,不知道揣的什么。陈建国吵急了就往供桌方向瞟,养母的遗像还供在桌上,照片前面空荡荡的,原来放铜钥匙的位置只剩一层薄灰。
陈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间堂屋她待了二十五年,擦桌子扫地端茶倒水,从来不知道这家人吵起架来是这个样子。陈建国骂陈建军“吃里扒外”,陈建军骂陈建国“赌债还不清就知道惦记妈那点钱”,王秀兰在旁边翻旧账,说当年分家的时候陈建国多占了一间厢房。
“行了行了!”陈建军猛地一挥手,从里屋门口出来,脸上已经换回那副笑脸,嘴角扯得有点僵,“小燕,你先回去,这事再商量。”
陈燕没动。
“回去回去。”陈建军拉开堂屋门,朝巷子方向抬了抬下巴,“过两天再说。”
陈燕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外走。背后王秀兰还在嘟囔“跟她商量什么商量”,陈建国粗着嗓子喊“她走了产权证怎么办”,陈建军低声说了句什么,三个人又吵起来。
她穿过天井,推开铁门。巷子里没人,隔壁邻居家的狗趴在墙根,抬了下眼皮又趴回去。陈燕走出十几步,在老槐树底下站住,回头看了一眼。
堂屋门半掩着,三个人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挤成一片,分不清谁在骂谁。供桌上养母的遗像隔着门框,只露出半个相框边,照片里的人在笑。
陈燕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周律师那张名片被她攥得发软,边角有点潮。她低头看了一眼,把名片翻了个面,重新揣好,指尖在口袋底碰到那张纸条,并排放着,平平整整。
她转过身,朝巷子外走。太阳还没落,斜斜地打在老宅墙头,把她影子拉得细长。身后那扇铁门里还在吵,陈燕没再回头,步子不快不慢,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陈燕在第二天傍晚六点四十分到了灰楼。
楼还是那栋楼,旧货市场后头的巷子走到头,铁门半锈,楼道里堆着纸箱和一辆没锁的旧自行车。她上到四楼,407的门缝底下透出光。敲门之前她先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掌心全是汗。
周律师开门时手里还捏着一沓文件,看见她,点了下头,侧身让她进去,顺手把门落了锁。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台电脑,窗台上搁着半杯凉透的茶。
“明天上午九点,拆迁办和街道办的人到老宅现场办公,签字按手印。”周律师把文件放下,从桌角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搁在桌面上,“你哥昨天给我打过电话,问你是不是来找过我。我说你来找我咨询过继承的事,别的没提。”
陈燕盯着那个档案袋。袋口贴着封条,纸已经泛黄,上面一行字:赵桂芬,二〇一五年九月。封条边缘有些起毛,像是被人反复摸过。
“姨三年前就弄好了。”周律师拿剪刀沿着封条边缘剪开,“她那时候身体已经很差,上下楼得扶着墙。我让她叫你来一趟,她说不能叫,叫了你哥就知道了。”
档案袋里先抽出来的是一份公证书,硬壳封面,翻开,内页打印得板板正正。周律师指着其中一段:“老宅产权,属于赵桂芬的那一半,全部由陈燕继承。另一半归陈建国,这个改不了,但那一半是你姨的,她有权处置。”
陈燕的手指顺着一行行字往下走,停在“陈燕”两个字上。后面括号里写着身份证号,她一个字一个字对了一遍,没错。
“还有视频。”周律师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她,“你姨录了三段,我剪成一段了。她说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没打草稿,想到哪儿说哪儿。”
视频开始。画面里是老宅的厨房,灶台和碗柜都认得出来,光线很暗,大概是傍晚拍的。养母赵桂芬坐在一张矮凳上,身后墙上还挂着那串红辣椒,人瘦得颧骨顶出来,眼睛陷进去,头发用一根黑皮筋胡乱扎着。
“我,赵桂芬,脑子清楚,没人逼我。”她对着镜头说,声音沙哑,但每个字咬得很实,“今天把话说清楚,我女儿陈燕,没错。是你们亏待她。”
陈燕的脊背挺了一下,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没出声。
视频里养母喘了口气,接着往下说:“建军,你那年说帮我改遗嘱草稿,说我写错了字。你改完我看了,你把‘陈燕’改成了‘陈建军’。我没吭声,我当没看见。你心里有数。”
陈燕转过头看周律师。周律师点了下头,低声说:“你姨当时把草稿收起来了,我这儿有复印件。”
视频里养母喝了口水,又说:“建国,你拿我身份证去街道办旁边那个小额贷款公司借钱,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后来接到催款电话才晓得。你跟你媳妇说是我同意的,我什么时候同意过?”
陈燕攥住椅子扶手,指节发白。她想起去年冬天养母问她借了两百块钱,说是买药,后来药没见着,养母也没再提。现在才明白,那两百大概是拿去还利息了。
养母在画面里低下头,搓了搓膝盖,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睛有点湿,但没掉泪:“妈没本事护你。你小时候我想让你念书,你爸——陈建国他说女娃念什么书,把录取通知书给我,我撕了它,看你死了这条心没有。我没给他,我藏起来了。藏了十年。”
陈燕的喉咙堵了一下。她没哭,只是呼吸重了两声,像被人从胸口往下按了一把。
“我攒了三年钱,请周律师做这个公证。我没什么能给你的,就这一半房子。等拆迁款下来,你拿着,别给他们。”养母对着镜头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得不太自然,“妈只能给你留条后路。盒子留着,别扔。”
画面定住。周律师按了暂停,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窗外有辆电动车骑过去,喇叭响了一声。
陈燕盯着屏幕上养母定格的半张脸。那串红辣椒还在她身后挂着,陈燕记得那是前年秋天她帮养母串的,养母够不着钉子,她踩着凳子挂上去的。
“明天怎么进场?”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稳。
周律师看她一眼,把公证书副本和一份打印好的产权说明推过来:“明天九点,拆迁办的人先到,街道办跟着。你哥肯定在。你就在他们让签字的时候进来,先别说话,把公证书放桌上。我带原件和视频U盘,他们要是闹,我当场放视频。当着拆迁办和街道办的面,没人敢动手抢。”
陈燕把公证书副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公证处的钢印和养母的签名,字歪歪扭扭,笔画发颤,但每一笔都落得下去。
“U盘你拿着。”周律师又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黑色U盘,和档案袋一起推过来,“备份。我这儿还有一份,明天我带着。”
陈燕把东西一样一样收进外套内侧口袋,拉上拉链,手掌在上面按了一下。
她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面响了一声。走到门口,周律师在后面说:“你姨还留了一句话,让我等你看到视频之后再告诉你——她说,‘小燕要是哭,你就跟她说,别哭,妈不疼了。’”
陈燕手停在门把上,没回头。过了两三秒,她说:“我没哭。”
推开门,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她下楼的时候步子很快,鞋底踩得水泥台阶咚咚响,到二楼拐角差点踩空,扶了一把墙,继续往下走。
出了灰楼,天还没全黑,西边剩一条橘红色的边。陈燕站在路边,手插在外套里,攥着那个U盘,塑料壳被她手心焐得发烫。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明天九点。
第二天八点四十,陈燕就到了老宅巷口。
她没急着进去,站在对街小卖部门口的雨棚底下,帆布包挎在肩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拇指卡着档案袋的封口线。巷子里停了辆银灰色面包车,车身上贴着“拆迁安置”的红字。堂屋门大敞着,折叠桌已经摆上了,红布铺到桌沿。
周律师八点五十到的,穿了件深灰西装外套,手里拎个黑色公文包,冲她点了下头,没多说话,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巷子。
堂屋里烟味呛人。陈建国坐在折叠桌主位,面前摊着几份协议,印泥盒盖子开着。陈建军坐他右手边,王秀兰挨着陈建军,手里攥着个保温杯。对面是两个拆迁办的工作人员,一男一女,男的戴眼镜,正低头翻材料。
陈燕进门的时候,王秀兰先看见她,嘴一撇:“还真来了。”
陈建国头都没抬,把一份《自愿放弃继承声明》往桌尾一推,手指头点在签名栏上:“赶紧签,别耽误大家时间。签完拿五万走人,后面还有一堆事。”
陈燕没动。她走到桌尾站定,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手伸进外套口袋。
王秀兰在旁边加了一句:“你妈那点东西你也别惦记了,五万块够你租个房了,别赖着。”
陈燕把牛皮纸档案袋抽出来,搁在红布上。封口处三年前的封条还在,赵桂芬三个字歪歪斜斜压在骑缝章上。
陈建国伸手就要拿。陈燕一把按住档案袋,指节抵着桌面,声音不高:“等周律师来。”
“什么周律师?”陈建国眉头拧起来。
门从外面推开,周律师走进来,亮了一下律师证,又抽出一份公证书副本,递给对面戴眼镜的工作人员:“这份公证遗嘱涉及老宅产权归属,今天的放弃继承声明签字应当暂停。”
工作人员接过副本翻了两页,跟旁边的女同事交换了个眼神。男的推了推眼镜,说:“这个……我们需要核实一下。”
陈建国拍桌子站起来,茶杯盖震得跳了一下:“核实什么核实!她一个外人伪造文书——”他绕过桌角伸手来抢档案袋。周律师侧身横了一步,胳膊挡在陈建国胸前,另一只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U盘:“这里还有赵桂芬女士生前录的视频,需要当着大家的面放一下。”
陈建军脸色变了。他站起来,手往周律师那边虚虚一拦:“家事,别在这儿闹,回去说——”
周律师没理他,把U盘递给戴眼镜的工作人员。那人犹豫了一下,看了眼陈建国,又看了眼公证书副本上的钢印,还是接过去,插进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堂屋里没人说话。视频里养母赵桂芬靠在老宅床头,被子拉到胸口,脸瘦得颧骨凸出来,但眼睛睁着,声音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我赵桂芬,神志清醒,老宅我那一半产权,全给我女儿陈燕。”
陈建国吼了一嗓子:“她老糊涂了!那会儿都病成什么样了——”
工作人员抬手往下压了压,眼睛没离开屏幕。
视频继续。养母喘了口气,说:“建军改过我的遗嘱草稿,把陈燕的名字换成他自己,我看见了,没吭声。”
陈建军脸刷地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桌角上,右手下意识按住了裤兜。王秀兰眼尖,瞥见他兜里鼓出来一块,尖声问:“你兜里揣的什么?”
视频里养母又说:“建国拿我身份证去借钱,说给我治病,钱没见着。”
陈建国绕过桌子就朝陈燕冲过来,胳膊抡起来。周律师横臂一挡,把人拦在桌角外头,声音不高但清楚:“我已经报警了。”
话音没落,戴眼镜的工作人员合上电脑,把协议收拢成一摞,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今天不签了。等公证处和街道办核实清楚再说。”
陈建国被周律师挡着,还在骂,手指头隔着空气戳陈燕的脸。门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停在巷口。陈建军趁乱往门口挪,被王秀兰一把拽住后裤兜,扯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她抖开一看,是那份手写遗嘱草稿的复印件,陈燕的名字被划掉,旁边添了陈建军三个字。
王秀兰当场炸了,把纸片摔在陈建军脸上:“你连我都瞒!你跟我说就改了一个字——”
陈建军张嘴要辩,警察已经进了堂屋,问谁报的警。周律师举了下手。陈建国还在吼,被另一个警察拦在桌边,让他坐下。
陈燕从头到尾没说话。她把档案袋收回帆布包,拉好拉链,退到门边。堂屋里乱成一锅粥,王秀兰扯着陈建军要说法,陈建国拍着桌子跟警察嚷嚷,两个工作人员收拾材料往公文包里塞。
陈燕看了一眼供桌上养母的照片。照片前头还摆着那只空铁皮盒子,盒盖内侧朝上,那道“C.M.”的划痕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她转身走出堂屋。巷子里有风,把门槛上的鞭炮碎屑吹得打着旋。她没回头。
三天后,拆迁办的电话先打到了周律师手机上。工作人员语气很平,只说了两件事:公证书与公证处存档核对无误,产权归属确认,赵桂芬名下那一半产权归陈燕;签字流程重新排期,具体日期另行通知。
周律师把结果转告陈燕的时候,特意加了一句:“他们那边估计也接到通知了。”
陈燕当时正蹲在超市仓库后门口修锁扣。她拿螺丝刀把歪掉的扣板卸下来,换了个方向重新拧紧,螺丝吃进木头里,拧到最后一圈时手腕一沉,总算卡牢了。她站起来试了试门,锁舌咔嗒一声咬死。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接周律师这句话,只说:“知道了。”
陈建国是当天傍晚找上来的。
超市后门那条巷子窄,堆着隔壁饭馆的啤酒箱和废纸板。陈燕刚把一摞空纸箱压扁捆好,直起腰就看见陈建国从巷口拐进来,步子急,肩膀一颠一颠的,西装外套皱巴巴挂在身上,领口那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崩掉了。
“燕燕。”他叫她小名的时候,嘴角先扯出一个笑,但眼睛里全是焦躁。陈燕没应声,把捆好的纸箱拖到墙根码好。
“爸跟你说个事。”陈建国凑近两步,身上一股烟味混着隔夜酒气,“家里最近手头紧,你先借爸点钱周转周转,等拆迁款下来,爸双倍还你。”
陈燕弯腰捡起地上的打包带,缠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陈建国见她不吭声,嗓门提了一截:“你听见没有?爸跟你说话呢——就你妈留给你的那笔,你先挪出来点,十万八万都行,爸急用。”
“那笔钱还没到账。”陈燕终于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拆迁办重新排期了,什么时候签字还没定。”
陈建国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往前逼了一步,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在咬牙:“你别跟爸耍心眼。爸知道你现在有律师撑腰,但你想想,你姓陈,你从小到大吃谁的喝谁的?你妈那点东西本来就是陈家的——”
“我妈留给我的。”陈燕打断他,眼睛没躲,“公证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陈建国的脸从红涨到紫,腮帮子绷了两下。他抬手往陈燕肩膀上一推,陈燕后背撞在码好的纸箱上,纸箱塌了一角。他手指头点着她鼻尖:“行,你硬。你等着,等爸缓过这口气——”
巷口传来电动车喇叭声。隔壁饭馆的伙计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陈建国把后半截话咽回去,狠狠瞪了陈燕一眼,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还急,右手一直攥着裤兜,兜里手机震了两回他都没接。
陈建国走后不到半小时,王秀兰冲进了超市。
她是从正门进来的,高跟鞋踩在收银台旁边的地砖上噔噔响,一眼扫见陈燕正蹲在货架那头往底层码罐头,嗓门直接掀了顶:“陈燕!你个搅家精!”
店长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还没来得及拦,王秀兰已经冲到货架跟前,手指头戳着陈燕的后脑勺:“你把你爸害惨了!他欠了外面一屁股赌债,人家堵到家门口来了!我跟他过不下去了,我要离婚!你满意了吧?你把陈家的钱吐出来!”
陈燕手里还攥着两罐豆豉鲮鱼,她把罐头一罐一罐码齐,标签朝外,没回头。
王秀兰越说越来劲,一屁股坐在旁边的促销堆头上,拍着大腿数落:“我嫁到陈家二十多年,伺候老的伺候小的,临了让一个捡来的——”
“这位大姐。”店长走过来,手里攥着对讲机,语气客气但手往门口方向一摊,“店里做生意的地方,您有事出去说。”
王秀兰还想赖,店长按了下对讲机,说了句“叫保安到日配区来”。王秀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临走撂下一句:“你等着,你爸的事没完,我跟你也没完!”
她从正门出去以后,店里安静了半分钟。店长看了陈燕一眼,陈燕把最后一罐豆豉鲮鱼码好,站起来说:“店长,我晚班调到明天行吗?我今天有点事。”
店长摆摆手:“去吧去吧,明天准时来就行。”
陈燕回到仓库隔间,刚把工装外套脱下来,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头是陈建军的声音,压得特别低,像是捂着嘴在说话。
“燕燕,是二哥。”他顿了一下,“那个视频……你别往外传行不行?街道办今天找我谈话了,问我改遗嘱的事。我孩子还在上学,你嫂子还不知道——”
陈燕靠在折叠床的床沿上,手机贴在耳边,没说话。
陈建军又急急补了一句:“二哥知道以前有些事对不住你,但家丑不可外扬,你总不能把你二哥往死路上逼——”
陈燕按了挂断。
她坐在折叠床上,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隔间里只有头顶一盏白炽灯泡,嗡嗡地响。三天之内,陈建国来要钱,王秀兰来闹,陈建军来求。三件事凑在一起,像三块石头摞在胸口,但压得她喘不上气的不是石头本身——是他们慌成这个样子,说明拆迁款那根线已经勒进他们肉里了。
她从内衣口袋里摸出周律师的名片,看了看,又摸出养母那张纸条。纸条已经起毛边了,背面那串手机号被圆珠笔描过两遍的地方洇开一小团蓝。她把名片和纸条并排放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拨了周律师的号。
“周律师,捐款的事怎么弄?我想把钱捐一半出去。”
那头沉燕了两秒。“捐给谁?”
“福利院。城西那家。”陈燕说,“我查过了,还在。就是我小时候待过的那家。”
周律师没有马上接话。过了几秒才说:“你考虑清楚。这笔钱一旦捐出去,陈家那边知道了,更得闹。他们会说你拿陈家的钱充好人。”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陈燕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周律师叹了口气,说帮她联系。
第二天下午,陈燕请了半天假,按周律师给的地址找到城西福利院。院子不大,铁门刷过好几遍漆,门柱上挂着块不锈钢牌子,边角磕掉一块。院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姓李,戴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她翻出一本硬壳登记簿,纸页发黄,翻到某一页,手指头顺着竖线往下滑,停在一行圆珠笔字上。
“冬天,凌晨五点多,门卫听见门口有动静,出去看见一个纸箱,里头裹着条旧毯子。”李院长抬头看了陈燕一眼,“就是你。”
陈燕没接话。她把转账回执折成四折,放进铁皮盒子,合上盖,手指在“C.M.”那道划痕上蹭了一下。李院长问她要不要看看当年那个纸箱还在不在,陈燕说不用了。
剩下的一半钱,她报了夜校。报名处老师翻着招生简章问她选哪个方向,陈燕说会计班。老师抬头笑了笑:“会计好,实用。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超市理货。”陈燕接过报名表,低头填姓名那一栏,“想算清楚账。”
从夜校出来天已经擦黑。她站在福利院门口等公交,手里攥着铁皮盒子的钥匙,指腹在钥匙齿上来回蹭。巷子对面是福利院的老围墙,墙头的碎玻璃在路灯底下反光。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公交站牌底下没人,巷口也没人。陈家老宅在城北,隔着大半个城区。
她把钥匙揣回口袋,转身走向站台。夜校下周一开课。
陈燕在福利院门口站住了。
铁门开着半扇,门柱上的不锈钢牌子被下午的太阳照得晃眼。她没有往里走,就站在门槛外面,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把钥匙。钥匙是铁的,齿口磨得有些圆了,攥在掌心里硌得慌。
李院长从传达室窗户探出头来,问她是不是落了东西。陈燕摇头,说路过,顺便站一会儿。李院长也没多问,缩回身子继续整理那摞发黄的登记簿。
陈燕把钥匙掏出来,摊在手掌心看了一眼。这把钥匙开的是那个铁皮盒子。周律师把盒子连同遗嘱公证书一起递给她那天,她当着周律师的面拧开过——盒盖弹起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里头没有存折,没有金饰,只有一张纸,折成四折,边角发脆,展开来是一份大学录取通知书。
她的名字,十年前的日期,城南那所师范学院的会计系。
周律师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把盒子往她面前推了推。陈燕记得自己手指头摸过通知书边缘,纸面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很多次。她当时没翻到底——盒子内衬的硬纸板比寻常厚出一截,她后来拿指甲沿着边缝一挑,才撬开那道夹层。存单就贴在硬纸板背面,胶带已经发黄发脆,一碰就碎。王秀兰翻盒子那天把里头倒了个干净,也没摸出夹层来。
存单是农行的,挂失后补出来的钱,加上拆迁款分到的那一半,刚好够她四年学费加生活费。养母从十年前开始攒,每个月存一点。陈燕把存单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小字,歪歪扭扭:燕,妈给你攒了学费。
陈燕把钥匙重新攥紧,抬头往院子里看。操场上摆着几个塑料滑梯,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皮。两个小孩蹲在沙坑边上拿树枝画格子,一个穿蓝棉袄的女人坐在台阶上织毛衣,大概是保育员。院子角落里还堆着几只旧纸箱,不知道是不是当年装过她的那种。
她站了有五六分钟,脚底下踩着一片梧桐树落下来的干叶子,嘎吱嘎吱响。李院长又探出头来,这回端了杯水,问她要进来坐坐不。
陈燕摆摆手,说不用,这就走了。
她转身的时候,太阳正往西边那排楼房后面掉,把整条巷子照得发黄。夜校在城东,坐公交得倒一趟车,会计班下周一开课,教材她昨天已经领了,两本厚书搁在仓库隔间的折叠桌上,塑料封皮还没拆。
走出去十几步,她脚步顿了一下。肩膀松下来,像卸了一袋米。她没回头。
福利院铁门在身后轻轻响了一声,大概是风刮的。陈燕把钥匙揣回口袋,手指碰到那张公交卡,摸出来看了一眼余额,够坐一个来回。巷子口拐弯处有个煎饼摊,摊主正在收挡板,她走过去买了一个,加两个鸡蛋,站在路边吃完了。
吃完把纸袋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油,往公交站走。站牌底下站着几个刚放学的中学生,叽叽喳喳地聊月考成绩。陈燕站到队伍末尾,把钥匙和公交卡一起攥在手里。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窗外面,福利院那块不锈钢牌子在暮色里变得越来越小,最后被行道树挡住了。陈燕把额头抵在玻璃上,颠了一路,到站下车,头也没回地往超市仓库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