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苏家老太太找上我的那天,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我刚交完我妈的透析费,手机扣款提示跳出来,兜里摸了摸,只剩三百二十块现金。
老太太穿一身暗紫色羊绒衫,坐在收费窗口对面的塑料长椅上,手里拄着深棕色木拐杖。她抬眼打量我,递过来一张烫金名片,声音慢悠悠的:“五十万,给我小儿子苏呈当一年协议女友。”
“他二十九,身边一直没个女人。家里亲戚没完没了往他房里塞人,闹得公司鸡犬不宁。你搬过去住一年,陪他回老宅吃饭,挡掉外面的桃花,年底拿钱走人。合同我找律师拟好了,白纸黑字,不作假。”她拐杖往地面轻轻一磕。
我捏着还带着体温的缴费单,指尖发僵,问她为什么挑我。
“上周茶楼,你帮我捡药盒,不多嘴,手脚稳。”老太太下巴往病房方向偏了偏,“而且你缺钱。缺钱的人,懂守规矩。”
我心里飞快算账。我在贸易公司做行政,月薪五千五,不吃不喝攒十年,才凑得到五十万。我妈还在等肾源,后续手术、抗排异药,全是填不满的窟窿。这笔买卖,我没得选。
签合同那天,律师拿出来的不是恋爱协议,是一份《私人事务及公关顾问协议》。律师解释,单纯的恋爱约定不受法律保护,写成顾问协议,苏家方便走账,也能约束我们双方。 我一页一页慢慢翻,金额、期限、保密、违约责任,写得清清楚楚。最后落笔签字,按上鲜红的手印。
搬进苏呈市中心的平层公寓,我只拎了那个二十四寸的灰色行李箱。密码是老太太发我的。屋子空旷得吓人,黑白灰的冷调装修,茶几上连个水杯都看不到,厨房灶台干干净净,一眼就知道从来没有开过火。
我把箱子推进次卧,简单收拾完,烧了一壶开水。夜里十一点半,入户门锁咔哒一响。
门开了,玄关没开灯。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声音清晰。我端着水杯走出去。 苏呈站在玄关脱大衣,外面下着雨,肩膀湿了一大片,身上混着雨水和淡淡的烟草味。听见动静,他转头看我,手里还搭着那件深灰大衣。
“苏先生。”我下意识往后退半步,把水杯搁在餐桌上,“老太太安排我今天搬过来。”
他没应声,把大衣扔在鞋柜上,随手扯松领带,几步逼近。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压得很低。他停在我面前,一只手撑在我身后的次卧门板上,把我圈在里面。
酒味很淡,呼吸落在我头顶。我后背紧紧贴着木门,指尖攥紧睡衣下摆。
“我妈给你五十万?”他嗓音压得很低,“我加个零,五百万,陪我演到底。”
五百万。 这三个字砸过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嗡嗡的,像看见一块诱人却不知有没有毒的肥肉。我压下心里的波澜,抬眼问:“怎么演?”
“不只是哄我妈。”他视线扫过我的领口,很快移开,“下个月苏氏股权改制,我大伯联合林家想抢项目,天天撮合我和林家女儿联姻。你要做的,让所有人笃定我非你不娶,彻底断了林家的念想。”
说完,他直起身,收回撑在门板上的手,距离一下子拉开,方才那股逼人的压迫感散得干干净净。
“明天上午九点,助理给你送补充协议。”他转身往主卧走,走到走廊拐角停下,“主卧和书房,不许进。晚上十点之后,客厅别弄出动静。其余的,随你。”
主卧门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动静。我靠着门板站了很久,回屋灌了一杯温水。 五百万,足够给我妈换肾,在老家买一套带电梯的房子,把欠亲戚的债全部还清。这笔交易,比之前那单,更诱人。
第二天七点,我起床洗漱,顺手煮了两碗阳春面。七点半,苏呈从主卧出来,白衬衫配西裤,正在慢条斯理系袖扣。路过餐桌,脚步顿住,看向两碗冒着热气的面。
“不知道你吃不吃早饭,多煮了一份。不吃我倒掉。”我坐在椅子上,挑着面条。
他没说话,拉开对面椅子坐下,拿起筷子,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面汤都喝了大半。吃完抽纸擦嘴,起身换鞋。
“下午三点,我助理把车开到你公司楼下。晚上回老宅吃饭,别穿得太素。”
门关上。我洗好碗筷,照常挤地铁上班。五百万还没落袋,我这份工作、社保,不能随便丢。
上午十点,助理周凯在写字楼大厅等我,递来三页纸的补充协议。我靠在柱子上快速翻看,上面写着,在原顾问协议基础上,额外支付四百五十万项目奖金,前提是我配合完成一年家族、商业公关任务,不得中途退出,不得泄露隐私。
“许小姐,苏总十二点还有会,签完我好带回去盖章。”周凯催了一句。
我翻到最后一页,扫了一眼落款,签上名字。 那时候我心急,只盯着总额、期限,压根没留意,页面右下角,藏着一行字号极小的宋体字,像蚂蚁一样趴在密密麻麻的免责条款末尾。
当晚去苏家老宅。苏呈的迈巴赫停在院子里,他先下车,绕到副驾,伸手拉开车门。我穿米白色连衣裙,踩着低跟鞋,轻轻扶着他的手腕下车。他手腕很烫,骨头很硬。
刚进客厅,他松开手,顺手把我滑下去的外套肩带往上提了提,动作自然,凑近我耳边低声警告:“进去少说话,顺着我来。”
客厅坐满了人。大伯苏建国坐在主位旁,身边坐着红衣套装的林曼,就是林家那个要和他联姻的姑娘。老太太看见我,脸上立刻漾开笑意,招手让我过去坐。
饭桌上,苏建国率先发难,问我的工作、家境。我老老实实回答,贸易公司行政,家里普通人家。
林曼放下餐巾,淡淡开口:“现在女孩子都很拼。只是苏家这种门第,应酬多,光老实可撑不住场面。前阵子有个项目谈崩,就是女伴不懂规矩乱插嘴。”
桌上瞬间安静。老太太皱起眉,正要开口。
苏呈坐在我身侧,拿着公筷,夹了一块挑干净刺的鱼肉放到我碗里,头都没抬,对着苏建国开口:“大伯,城西物流园竞标,林氏上周的底价,已经漏给竞争对手了。林小姐有空操心我的女朋友懂不懂规矩,不如回去查查你们财务部的内鬼。”
苏建国手里的酒杯重重磕在桌面。林曼脸色涨红,一句话接不上。
我低头吃那块鱼,刺挑得干干净净。桌下,苏呈的膝盖轻轻碰到我的。我悄悄挪开半寸,他没有再靠过来,转头和老太太聊起下个月体检的事。
回程车上,雨刷来回扫着挡风玻璃的水雾,车厢安安静静。
“刚刚谢谢你。”我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其实我自己能应付。”
“林家丢了脸面,不会善罢甘休。”苏呈单手扶方向盘,红灯前踩下刹车,“你要是回嘴,正好落进他们圈套。记住你的位置,不用争,站在我身边就够。”
绿灯亮起,车子继续往前。车里放着舒缓的纯音乐,暖气很足,淡淡的雪松香裹着我。回到公寓,我们各自回房,互不打扰。
接下来两个月,日子过得平稳。
我每天七点起床,煮面或者熬粥,多做一份放在桌上。只要他夜里回来,都会出来吃完,碗放进水池。下班早,我顺路买菜,做两菜一汤;他应酬晚归,我就把菜扣在微波炉里,贴便利贴写上加热时长。
他在家的时间很少,一周四天应酬或者出差。可慢慢的,有些东西,悄悄变了味道。
我习惯把买菜、打车的小票,收进玄关柜子的小铁盒,月底对账。有天我加班到十点半,拖着发酸的腿开门,客厅灯亮着。苏呈坐在沙发看文件,茶几上放着一个刚拆开的足浴盆,旁边两盒膏药。
“楼下药店搞活动送的,放我那儿占地方,你拿去用。”他头也没抬,翻过一页文件。
我扫了一眼包装盒上的价签,一千八百多。哪家药店会送这么贵的赠品。我没有戳破,抱起来拿回次卧。
还有一次,公司聚餐,经理硬逼着我喝白酒。推脱不掉,两杯下肚,胃里烧得火辣辣的,出门吹了冷风,蹲在饭店门口吐得直不起腰。
昏昏沉沉的时候,头顶罩下来一把黑伞。一双锃亮的皮鞋停在我面前。
苏呈弯腰,递来一瓶拧开的矿泉水,另一只手拿着纸巾。
“你怎么在这儿?”我接过水漱口,喉咙火辣辣地疼。
“路过。”他拎过我的包挎在自己胳膊上,伸手把我拉起来,“喝成这样,明天怎么陪我妈喝茶?”
我脚下发软,重心不稳,直直撞进他怀里。他一手撑伞,一手扶住我的腰,僵了两秒,才松开。外面雨很大,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他半边肩膀露在雨里,西装很快湿透。
上车之后,他调高空调温度,从储物箱摸出两片胃药给我。我吞下药,靠在副驾昏昏沉沉。迷糊间,座椅被慢慢放低,一件带着他体温的外套,盖在了我的身上。车开得极慢,过减速带几乎停下,才缓缓滑过去。
第二天醒来,我躺在次卧床上,身上换了干净睡衣。我猛地惊醒,冲出去找苏呈。他正在厨房倒咖啡,听见动静,头也不回。
“钟点工阿姨早上过来打扫,帮你换的。”他抿了一口黑咖啡,“以后这种聚餐少去。真缺业绩,我让周凯给你们公司下订单。”
“不用。”我抓着门框,“我自己能做好。”
他转过身,靠在料理台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晨光从阳台落下来,落在他白衬衫领口。
“许宁。”他连名带姓喊我,“别把自己看得太重,也别太轻贱自己。你拿苏家的钱,要是病倒耽误事,算违约。”
说完拿起公文包出门,门锁咔哒一声合上。我把碗放进水池,温水裹着我的手指,指尖却是冰凉的。
好,算违约。我压下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照常洗漱上班。
四月中旬,我妈在老家医院突然高烧,肺部感染,直接进了抢救室。姑妈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陪着苏呈在城南老宅参加他表妹的订婚宴。
宴会厅满是香槟和香水味,热闹喧嚣。我攥着手机跑到二楼露台,晚风刮在脸上,刺骨地凉。姑妈在电话里哭,说医生要三万押金,亲戚能借的都借遍了。
我打开银行APP,余额只剩一万二。我把一万全部转过去,跟姑妈保证,明天凑齐剩下两万。
挂了电话,我靠着栏杆,手指冻得僵硬,点开网贷软件,查看额度。
身后推拉门响了。苏呈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走到离我两步远的地方,点燃。
“差多少?”他开口。
我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包里:“两万,我自己能凑。”
“打算网贷?”他转头看向我,烟雾被风吹散,“利息滚起来,你拿什么还?五百万的合同签着,为两万碰网贷?”
“合同年底才到期。”我望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我不想提前预支款项,免得后面扯皮。”
他没再劝,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转身回宴会厅。
我以为他嫌我扫兴。在露台吹了十分钟冷风,把脸上的凉意压下去,理好裙子准备下楼,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呈发来的消息:地下车库,B区08。
我坐电梯下去,他的车亮着双闪。拉开车门,他坐在驾驶座上,捏着车钥匙。
“上车。”他说,“我有份文件落在公司,顺路送你去高铁站。”
城南老宅到高铁站四十公里,和他公司完全是反方向。我没有拆穿,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一路他没开音乐,车速很快,穿过高架桥的时候下起小雨。到高铁站,末班动车已经停止检票。我盯着大屏,手心冒汗,准备转去长途汽车站碰碰运气。
苏呈走过来,一把攥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停车场拽。
“干什么?”我挣扎了一下。
“开车送你回去。”他拉开副驾门,把我塞进去,“你老家邻市,高速三个小时。”
那晚雨越下越大,高速上全是重型货车。他一直握着方向盘,车厢只有雨刷声和导航提示。开了两个小时,我撑不住,歪着头睡着了。
等我醒过来,车子停在县医院住院部楼下。天蒙蒙亮,雨停了,空气裹着泥土的腥气。我转头,副驾空空的。
推开车门,看见他站在路灯下的花坛边抽烟,只穿一件薄西装,裤脚沾满泥点。听见动静,他踩灭烟头,走过来递给我一个塑料袋。
“门口早点摊买的豆浆包子,吃点再上去。”他把袋子塞我手里,“我在车里等你,有事打电话。”
我跑上楼,我妈已经脱离危险,转到普通病房。姑妈红着眼眶告诉我,后半夜医院通知,省城最好的肾内科专家,上午过来会诊,押金也暂缓收取。
我心里清楚是谁安排的。陪我妈说了会儿话,等她睡着,提着空保温桶下楼。
苏呈靠在车门上,低头回工作消息。听见脚步声,收起手机。
“专家的事,谢谢你。”我站到他面前,“费用算清楚,年底从五百万里面扣。”
他盯着我看几秒,接过保温桶放进后备箱。
“不用扣。”他关上后备箱,“我妈之前给省医院捐过设备,院长欠苏家一份人情,顺手的事。”
又是这样,全部推给老太太。
返程路上,我主动接过后半程的方向盘,让他休息。他靠在副驾闭目养神,眉头舒展了不少。红灯停下,我侧头看他,呼吸均匀,下巴冒出一层青色胡茬。阳光落在他放在膝盖的手上,我飞快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从老家回来之后,苏呈整整四天没回公寓。周五晚上十点,老太太打来电话,问我们是不是吵架了,说苏呈这几天都睡在公司休息室。
我说没有,大概股权改制的事情太忙。
挂了电话,我打开冰箱,之前买的排骨放了三天,再不炖就要坏了。我焯水,炖了一锅玉米排骨汤,装进保温桶,打车去苏氏集团。
二十八层办公室灯还亮着。前台没人,我刷老太太给的副卡上楼。走廊静悄悄的,只有总裁办公室门虚掩,漏出一点灯光。
我敲了两下门,没人应答,轻轻推开门。苏呈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铺满密密麻麻的财务报表。左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烟灰缸堆满烟头。
我放轻脚步,把保温桶放在会客茶几上,拿起沙发上的毛毯,轻轻盖在他肩膀上。
刚松手,手腕猛地被攥住。
力道很重,一把拽得我往前一扑,膝盖狠狠磕在办公桌边缘。苏呈猛地抬头,眼里布满红血丝,盯了我好几秒才彻底清醒。
“你怎么来了?”他没有松手,指尖贴着我手腕内侧,烫得吓人。
“炖了汤,放坏可惜。”我试着挣了挣,挣不开,“你先放开我。”
他非但没松,反而顺着手腕往下,牢牢握住我的手。办公室只有中央空调微弱的嗡鸣。窗外是整座城市的万家灯火,玻璃映出我们挨得极近的影子。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碰到我的脸颊,拇指擦过我的嘴角。我僵住,呼吸都慢了半拍。
“这几天为什么躲着我?”我压着声音问。
他的手指顿住。两三秒之后,他松开手,向后靠在真皮座椅上,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事情多,大伯和林家在股东大会上发难,没时间回来。”他拿起桌上打火机,在指间转了转,“汤放这儿,我让司机送你回去,太晚不安全。”
又是这样。往前递一步,立刻后退,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我收回手,揣进外套口袋:“不用司机,我自己打车。汤趁热喝,保温桶八十多买的,明天记得还给我。”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许宁。”
我回头。他站在办公桌后面,头顶灯光打下来,半张脸沉在阴影里。
“下个月股东大会结束,苏家的局面就定了。最近出门小心一点,大伯那边的人,做事没有底线。”
“知道了。”我拉开门出去,背靠电梯厢,心脏砰砰跳。
十一月底,入冬第一场寒潮来了。夜里刮大风,夹着雨夹雪,砸在落地窗上咚咚响。
我加完班回到公寓,刚挂好大衣,全屋灯光“啪”的一下,全部熄灭。
客厅瞬间沉入黑暗,只有远处写字楼霓虹,透进来一点点微光。我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走到玄关检查配电箱。刚掀开盖子,主卧门开了。
苏呈穿着深灰家居服走出来,头发微乱,看样子刚洗完澡。
“跳闸了?”他走到我身后。
“好像整栋楼断电,对面楼栋也黑着。”我拿手电照开关,推上去立刻弹回来,“物业群通知,变压器烧坏,要修两个小时。”
屋里温度快速往下掉,没有暖气,地板冰凉。我摸黑去厨房,翻出之前囤的应急蜡烛,点上放在餐桌。
苏呈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烛火跳动,风声在窗外呼啸,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吃过晚饭了吗?”我问他。
“没有。”
“家里没菜了,只剩挂面和鸡蛋,煤气灶能用,将就吃点?”
他嗯了一声,走过来帮我举着手电筒。厨房空间狭小,他站在我斜后方,我转身拿碗的时候,胳膊撞上他胸口。沐浴露清爽的味道裹住我。
我手一抖,瓷碗差点摔落。他伸手稳稳托住碗底,我的手背,正好贴在他手背上。两只手叠在一起,谁都没有立刻收回。
水烧开,锅盖噗噗作响。我收回手,把面条下锅,磕进去两个荷包蛋。
“明天周末,老宅厨师过来做螃蟹。”他手电筒的光稳稳落在锅里,“你别加班了。”
“好。”我用筷子搅散面条,“你大伯那边,快解决了?”
“差不多了。”他声音压低,“林家撤资,大伯手里那点股份,翻不起风浪。下周一签完协议,苏氏彻底握在我手里。”
我关火,把两碗面端到餐桌。
烛光摇曳,我们面对面坐着吃面,谁都没有多说,只有吸面、吞咽的轻响。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你妈手术排到什么时候?”
“医生说配型有眉目,顺利的话开春。”我夹起荷包蛋,“到时候钱刚好够用。”
他放下筷子,盯着跳动的烛火看了很久:“拿到钱之后,你打算干什么?”
“把我妈接出来,找暖和的城市养病。再找一份不用加班的轻松工作。”我说得很实在,没有半点虚的。
他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端起碗把剩下的面汤喝完。
夜里十点,电来了。白炽灯骤然亮起,刺得人眼睛发酸。我吹灭蜡烛,端碗去厨房清洗。
刚拧开水龙头,他从身后走过来,伸手关掉了水阀。
我转过身,后腰抵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他双手撑在台面两侧,把我圈在中间。暖气重新启动,发出低低的嗡鸣。
“许宁。”他低头,呼吸扫过我的额头,“如果我不想让你走呢?”
我撑着台面,指尖微微收紧:“苏总,合同白纸黑字一年。你当初加零,买的是我陪你演完这场戏,不是买我的一辈子。”
“演戏?”他鼻尖几乎贴上我的鼻尖,“你半夜起来帮我盖毯子,是演戏?你把我胃药放在玄关最显眼的地方,是演戏?你把你妈的病历、开销一笔笔记清楚,唯独记得我胃不好,也是演戏?”
我没有躲开,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收了你五百万,照顾甲方,避免甲方中途违约,这叫职业道德。”
他定定看着我,足足十秒。墙上挂钟秒针轻轻跳动,听得清清楚楚。
下一秒,他低头吻了下来。
一开始很重,带着一股压抑许久的宣泄,磕得我嘴唇发疼。我伸手推他肩膀,推不动。他扣住我的后脑勺,把我牢牢圈进怀里。我闭上眼,心跳快得要炸开,推拒的手慢慢软下来,攥住他胸前的布料。
那一晚,我们越了界。
房间没有开大灯,风雪不停拍打玻璃。他一开始很急,后来慢慢放轻,一遍一遍叫我的名字。我埋在他颈窝,那些合同、五百万、交易的边界,全都暂时抛在了脑后。那一刻我天真地以为,这一年朝夕相处,他心里,是留了我的位置的。
第二天我醒过来,身侧的床铺已经凉透。
我裹着被子坐起来,听见客厅的动静。穿好衣服走出去,苏呈已经换上熨帖的黑西装,坐在餐桌边喝咖啡,翻着平板上的财报。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扫了我一下,神情平淡得像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醒了?”他合上平板放进公文包,“桌上早餐。下周三合同到期,周凯正在走财务流程。你这几天收拾东西,免得最后手忙脚乱。”
我站在卧室门口,指甲死死掐进门框木头里。
那个在黑暗里一遍遍喊我名字的人,天亮之后,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反常,“我知道了。”
他拿起车钥匙换鞋,走到玄关,停顿一秒,没有回头:“对了,林家虽然退了,我妈最近又给我安排了几个门当户对的姑娘。你走之前,把公寓你的东西清理干净,别留下东西,引人误会。”
门关上。
屋子里静得可怕。我走到餐桌,看着那杯已经凉透的牛奶,端起来,直接倒进了水池。
后面五天,苏呈再也没有回来。我请了两天年假,把次卧的衣服、书本、杂物一件件装箱,叫货拉拉全部运回我之前租的小单间。这个单间我一直没退,每个月一千二,我从一开始就留了后手,怕哪天被他赶走。现在看,我当初的谨慎,太明智。
合同到期的周三,天气回暖,阳光很好。
我把公寓钥匙放在玄关柜,带上最初五十万的协议、补充协议照片,赴约。周凯前一天通知,下午三点,苏呈在家等我结算。
三点整,我按响门铃。门开了,苏呈穿休闲衬衫,坐在真皮沙发上抽烟,茶几摆着盖好章的补充协议原件。
我走到对面单人椅坐下:“苏总,一年期满。昨天我已经和老太太道别,今天过来结清款项。”
苏呈摁灭烟头,向后靠在沙发上,长腿交叠。他拿起那份补充协议,慢悠悠翻到最后一页,调转方向推到我面前。
修长的手指,点在页面右下角那行极小的字上,一字一句,慢慢念给我听。
“乙方若与甲方发生实质关系,合同自动作废。”
客厅安安静静,阳光落在那行小字上,泛着刺眼的白光。
我低头,一个字一个字读完。字号比正文小三号,藏在免责条款末尾,不加粗,没有下划线。那天周凯催得急,我根本没有机会细看。
而那个停电的雪夜,是他主动靠近,是他先吻我,是他问我,如果不想让我走怎么办。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留好了退路。利用我挡林家、稳住股权,等到该付钱的时候,靠着这一行字,直接赖掉五百万。
我抬眼看向他。苏呈神色松弛,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黑卡,顺着玻璃茶几推过来。
“里面五万。”他微微抬着下巴,“算我私人给你的。密码是你生日。别嫌少,这一年吃住都在我这儿,你妈的专家也是我找的,算下来,你也没亏。”
他说“你也没亏”的时候,指尖在卡面顿了一下,视线躲开我的眼睛,落在烟灰缸里,又重复一遍,像是说服他自己:“你也没亏。”
我伸手拿起那张银行卡,揣进大衣口袋。然后拿起原件,对折两下,放进帆布包。
“许宁。”他坐直身子,眉头皱起来,“协议原件不能带走。”
“一式两份,当初周助理说盖章之后给我留存,一直没给我。今天刚好拿走。苏总,再见。”
不等他再说什么,我起身走到玄关,开门离开。
电梯一路降到一楼,数字飞快跳动。走出小区大门,三月暖风迎面吹过来。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五万的卡,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走两百米,路口二楼,蓝底白字招牌:恒信律师事务所。
我推开玻璃门。
接待我的周明律师,四十来岁,藏青色夹克,桌上堆满卷宗。我把原始协议、补充协议原件、银行卡、一整年的聊天记录、转账凭证全部摊在桌面上。
周明戴上老花镜,翻了足足二十分钟,反复盯着那行小字,最后摘下眼镜敲了敲桌面。
“案子能打,但不容易。”周明给我倒一杯白水,“对方苏氏集团,法务团队很强。他们一定会主张这份协议是违背公序良俗的包养约定,申请合同整体无效,到时候你一分钱拿不到。”
“我不怕耗。”我喝了一口水,“周律师,你仔细看第一份协议。老太太拟定的是公关顾问协议,里面写清楚了我要陪同出席商业晚宴、家族聚会、配合公关避险。过去一年,我有十二次正式陪同出席活动的请柬、照片、报销单,还有苏呈让我梳理亲戚关系、应对林家发难的语音记录。”
周明挑了挑眉,重新翻看手机证据。
“至于那行小字。”我指着协议末尾,“民法典规定,格式条款一方,没有提示、说明重大利害条款,对方可以主张这条不算合同内容。而且,是甲方主动促成这个条件。我之前租房丢过东西,习惯性装了一个宠物监控,本来只是防小偷。那天厨房门口的画面和声音,没有拍全,但谁主动、谁先越界,录得清清楚楚。”
周明盯着我看了半分钟,合上卷宗,笑了:“许小姐,你学过法律?”
“没有,会计专业,考初级的时候背过经济法。”我把银行卡放到桌上,“这五万,不动,作为证据封存,或者抵律师费。周律师,你报价格,前期费我借钱也要凑,赢了按比例抽成。”
周明把卡推回给我:“卡你自己留着,证明他只付了极小一部分款项。前期代理费两万,风险代理,胜诉之后,回款抽百分之十五。丑话说在前头,和苏家打官司,一审二审拖一两年,你扛得住?”
“二十五岁,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伸手和他握了握,“耗得起。”
从律所回去的那晚,我回到出租屋,关上门,蹲在玄关,把脸埋进膝盖,哭了一场。
只哭了五分钟。
然后我洗脸,打开电脑,一条一条整理证据清单。
半个月后,法院传票送到苏氏集团。
传票送达的当晚,我下班走出写字楼,苏呈的迈巴赫停在路边。
他从车上下来,没有外套,只穿一件白衬衫,快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攥住我的胳膊。
“许宁,你疯了?”他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你找律师起诉我?告我欺诈、恶意违约?传票直接送到集团法务部,现在全公司都在传这件事!”
我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两步:“苏总,欠债还钱。不想公司上下议论,当初结清款项就好了。”
“缺钱你直接跟我说!”他声音拔高,路过行人纷纷侧目,“五万嫌少,五十万、一百万,只要你开口,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非要闹到法院,把那晚的事摊在法官面前,你不在乎脸面?”
“该丢脸的是你,不是我。”我语气平静,“签合同的是你,主动加价五百万的是你,偷偷藏霸王条款的也是你。”
他下颌绷紧,胸口剧烈起伏,过了片刻,语气软下来,往前靠近一步。
“把诉状撤了。”他低声说,“明天我让财务给你转两百万。你搬回公寓,我们好好谈。那天早上我说的话混账,我跟你道歉。”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残存的悸动,早就凉透了。
停电那晚的吻,我确实动心过。就算他第二天冷着脸让我收拾东西,我也只是难过,没有觉得恶心。真正把我彻底打醒的,是他坐在沙发上,轻飘飘说出那句“你也没亏”的时候。
在他眼里,我的真心、我的付出、我这一年的小心翼翼,全部是可以随意定价、随时作废的廉价品。
“调解的话,让你的律师和周律师对接。”我绕过他往地铁口走,“低于三百万,免谈。”
“许宁!”他在身后喊我,“你真觉得你能赢?苏家的律师,能把你拖到撑不住!你妈还等着手术费,你耗得起吗?”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我老家房子抵押了,手术费已经凑齐。官司,一年打不完打两年,两年打不完打三年。苏呈,法庭见。”
这一打,整整两年。
苏家财大气粗。第一年,苏呈聘请红圈所律师,先提管辖权异议,拖三个月;紧跟着反诉我敲诈勒索、协议违背公序良俗,试图把民事纠纷往刑事上引。
那段日子很难熬。我原本的公司收到苏家那边的风声,找理由辞退我。投简历,好几家谈好的offer,临入职临时变卦。
我没有慌,去城郊小工厂做记账兼职,夜市帮人对账理货,每月也能挣六七千,够房租、给我妈寄钱。每次开庭前,我泡在律所整理证据,把苏呈的语音转文字,把每一次晚宴新闻、公关指令打印装订成册。
一审开庭,苏呈没有到场,只来了两名代理律师。对方律师口才凌厉,一口咬定补充协议只是情侣戏言,越界作废的约定合法,协议无效。
周明不急不躁,当庭播放公寓那段录音,拿出苏呈在股东大会前发给我的指令微信,证明我是承担商业公关任务,帮他瓦解林家联姻,拿下股权。
最关键的一份证据,在一审二次开庭前送到。
那天我刚走出律所,一辆黑色红旗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是苏家老太太。
两年不见,她头发全白了,精神差了很多。她让司机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我亲笔证言,公证处公证过。”老太太声音沙哑,“当初是我找你签的这份合同,苏家做生意,讲信用。苏呈这混账东西,学他大伯耍阴招,丢苏家的脸面。”
她看着我,眼神郑重:“我当初选你,就是看中你守规矩。现在他不守规矩,我这把老骨头,脸面比钱重要。”
我双手接过纸袋,站直:“谢谢您,老太太。”
老太太摆摆手,车窗升起,车子离开。
有了这份证言,彻底击碎对方“包养协议”的说辞,坐实协议的商业公关属性。
一审判决下来:补充协议末尾小字,属于未尽提示义务的无效格式条款,甲方恶意促成条件;结合履约事实,判决苏呈支付公关服务费、违约金合计三百万元。
苏呈不服,提起上诉。
官司拖进第二年。
二审调解安排在一个阴雨连绵的下午。苏呈亲自到场。
两年没见,他瘦了很多,眼底厚重的青黑,穿深色风衣,站在法院走廊窗边,望着外面的雨,手里没有烟。
我坐在长椅上,手里核对代理词,一笔一划修改。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空位坐下。
“这两年,你过得怎么样?”他开口,声音比从前低沉。
“挺好。”我头都没抬,划掉一个错字,“我妈手术很成功,现在能自己下楼买菜。”
“我听说你被辞退,后面找工作碰壁。是我底下人自作主张,我已经把那个负责人开了。”
“没事,兼职自由,我习惯了。”我翻过一页纸。
走廊安安静静,远处书记员抱着卷宗走过,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哒哒响。
“许宁。”他沉默很久,指节攥紧,“那晚在厨房,后来……你难道一点都没有动心?”
我停下笔,终于转头看向他。
瘦下来之后他轮廓更深,可我再看这张脸,心里再也掀不起波澜。
“动心过。”我坦然承认,“停电那晚,你举着手电筒陪我煮面的时候,我就动心了。可第二天一早,你让我收拾东西走人,五天之后,你拿五万块打发我,说我也没亏,那一刻,我彻底清醒了。”
他喉结滚动,张了张嘴,一句话说不出来。
“苏呈,做生意讲契约,谈感情讲真心。”我把文件折好塞进包里,站起身,“两样你都不想给,却想全部占住,天底下没有这种好事。”
调解室门开了,书记员喊我们进去。
当天调解失败。苏呈愿意出三百万,但附加条件:我每个月和他见一面。我当着法官的面拒绝,要求依法判决。
两个月之后,二审终审判决书下来。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苏呈必须在判决生效十日内,支付三百万。
拿到盖红章判决书那天,天晴。周明请我在律所楼下吃牛肉面,我们碰了一杯冰红茶。
晚上回到出租屋,洗完澡,手机弹出陌生号码短信,我一眼认出是谁。 【三百万到账了,我让财务多打二十万,算利息。你别多想。】
我盯着“你别多想”四个字,看了三秒。 没有回复,没有拉黑。我找出回形针,戳开手机卡槽,把用了五年的手机卡抠出来,用力一掰。塑料芯片脆响一声,断成两半。
我丢进垃圾桶,里面还有外卖盒、揉成团的证据草稿。
一周后,银行提醒:法院执行款,三百万元到账。
那晚我没有开灯,坐在嘎吱响的木板床边,点开手机银行,盯着那串长长的数字。 两年的奔波、委屈、被打压、被刁难,还有那一年里所有不切实际的心动,最后变成屏幕上冰冷的数字。
我深呼吸,先给周明转四十五万风险代理费,额外转一万红包道谢。周明退回红包,只收代理费,祝我前路顺遂。
剩下的钱,留两万自用,两百五十三万全部转给我妈。
电话打过去,我妈声音发颤,问我是不是做了违法的事。我笑着跟她解释,是项目官司赔偿,合法完税。
“妈,欠亲戚的债全部还清,剩下存定期,买点营养品,别省。我准备换城市,安顿好了接你过来玩。”
挂了电话,旧家具留给房东,收拾好那个二十四寸灰色行李箱——就是当初搬进苏呈公寓那只。
第二天一早,我买了一张去南方沿海城市的硬卧票。
火车开动,城市建筑向后退去。新电话卡,通讯录只存我妈、姑妈、周明三个人。
这座南方城市,冬天不下雪,海风带着咸湿气息。苏呈找不到这里,也不会再找到我。
我租了带阳台的小房子,在本地连锁书店做财务主管。朝九晚五,双休。下班去市场买海鱼,周末坐公交去海边吹风,日子缓慢安稳。
一晃又是一年半。
某个周末下午,我正在阳台给绿萝浇水,大学同学通过旧邮箱找到我,加了新微信。
闲聊几句近况,她发来财经新闻链接,附带截图。
“宁宁!我之前听老同事说,你和苏氏苏总打过官司,太厉害了!对了,他上个月结婚了,婚礼排场超大。”
我点开抓拍的婚纱照。 照片距离很远,媒体在酒店门口拍的。苏呈一身黑礼服,瘦得颧骨突出,脸上没有笑意,牵着新娘往里走。
同学紧跟着发来消息:“你看新娘,侧脸跟你好像!黑长直,脸型瘦瘦的。”
我放大照片。新娘侧着脸,笑得温婉,耳朵上一对珍珠耳环,小南洋珠,白金托。
这副耳环我认得。 当初住在苏呈公寓第三个月,我洗澡摘下来放在浴室台面上,洗完就找不到了。我翻遍次卧,以为弄丢了,心疼很久。那是我妈第一次化疗之后,我打兼职给自己买的第一件像样首饰。
他捡走了,没有还给我,现在,戴在了他新婚妻子的耳朵上。
我盯着照片看几秒,关掉页面,回了一句:挺好,祝他们幸福。然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天慢慢暗下来,屋里没开灯。我起身走进卫生间,按下开关,暖黄的浴霸灯亮起来。
掬一捧冷水拍脸,拿毛巾擦干。抬头看向洗手台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
我凑近看,又退后几步。普通柳叶眉,眼睛不大,鼻梁平平,嘴唇被海风吹得微微发干,眼角有浅浅细纹。
怎么看,都看不出哪里相像。
我关掉卫生间灯,走进厨房,拧开燃气灶,给自己煮一碗阳春面,卧一个荷包蛋。锅里水沸腾,白气腾腾往上飘,小小的屋子,一下子暖起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