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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15:28:12

我叫田小波,今年五十二岁,是田家村第七队村民小组的队长。

这个队长不大不小,管着组里几十来户人家的田边地角、家长里短。谁家婆媳吵架了,谁家牛吃了别家秧苗了,谁家修房子要签字了,都来找我。我这个人没得啥子大本事,就是脾气好、肯吃亏,村里人信得过,才让我一干就是十几年。我平时在城里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一个月回村两三趟,媳妇留在老家种点菜、喂几只鸡,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我们家老宅在村子中间,堂屋门朝南,门前一条三米宽的过道,过道对面就是我堂哥田康和的老房子。两家中间只隔一道矮墙,墙根底下那两米地,说起来就扎心。

三十年前,我刚结婚,准备把老屋翻新。田康和跑来找我,说他家里人口多,房子不够住,想占我宅基地边上两米宽的地方搭个偏房。他是我堂哥,从小一起长大,话说得可怜巴巴:“小波,哥实在是没得办法了,娃儿大了要分床,你嫂子天天跟我闹。你就让哥这两米,哥记你一辈子好。”我媳妇当时不乐意,说宅基地是祖上传下来的,凭啥子让。我劝她:“算了,都是自家兄弟,两米地也种不了啥子庄稼。”就让了。这一让,就是三十年。那两米地到现在还在他老房子的墙根底下,像一根刺,平时不碰不疼,一碰就扎心。

十五年前的事,更让我寒心。田康和在外面接了个小工程,给一个厂子修围墙和地基。他找到我,说:“兄弟你懂点泥瓦活,来帮我带几个人,把最难的地基做了。后面挣了钱,咱们平分。”我那时候年轻,想着亲堂兄弟不会亏我,就请了假去给他干了二十多天。

头几天田康和表现得可好了。每天早早开着面包车到工地,后备箱里搬出一箱矿泉水、一条烟,往工棚里一放:“兄弟们辛苦了,水随便喝,烟随便抽,跟着我田康和干,亏待不了大家。”中午还让旁边小饭馆送盒饭过来,两荤一素,他自己也跟着吃,边吃边拍我肩膀:“小波,你带的人干活实在,哥心里有数。等这个工程完了,咱们兄弟好好分。”我当时还挺感动,跟几个工人说:“我堂哥这个人就是场面,你们好好干,他不会亏人。”

地基是最难干的,挖槽、打垫层、砌基础,天天一身泥一身水,手上磨得全是血泡。那时候是夏天,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我带着三个工人在槽里一锹一锹地挖。田康和头一个星期还天天来,后来隔一天来一趟,再后来三四天才露个面。矿泉水喝完了没人补,我让工人自己去小卖部买,说先记着账回头一起算。烟也断了,工人老赵嘀咕:“队长,你这堂哥咋个说话不算话呢?”我还替他打圆场:“他可能忙,工程上事多,咱们先把活干好。”

有次我中暑了,蹲在路边吐,正好他开车路过看见了,把车停下来,下来看了一眼:“哎呀兄弟,你脸色不对头,赶紧去阴凉处歇着,喝点藿香正气水。”说着从兜里掏了二十块钱塞给我,对旁边工人说:“去,给田队长买瓶水买盒药。”然后拍了拍我肩膀:“小波,地基这块就靠你了,辛苦了辛苦了。”说完转身上车,油门一踩就走了。我攥着那二十块钱蹲在路边,心里说不上来啥滋味,你说他不管我吧,他停了车给了钱,你说他管我吧,那钱还不够买两瓶好水的。工人老赵看着车屁股冒的烟,说了句:“队长,你这堂哥真会做人。”我听出来他话里有话,但没接茬。

等地基做完,上面砌墙抹灰都是轻省活,他就变脸了。那天晚上他提了两瓶啤酒来找我,我还以为他要兑现承诺了。结果他坐下来,搓了半天手,说:“兄弟,这点活挣不了几个钱,接下来你不用管了。等工程完了,我给你两万。”我当时心里不舒服,但想着两万也不少了,就答应了。结果工程完了,他挣了二十万,只给了我八千块。我找他理论,他掰着手指头算:“材料涨价、工人工资高、请甲方吃饭送礼,七扣八扣就剩这点。你要是不信,自己去找甲方问。”我气得几天没睡好。我媳妇骂我:“你就是个窝囊废!人家把你当猴耍,你还帮人家数钱!”我说:“算了,为这点钱撕破脸不值当,毕竟一个姓的。”我媳妇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

最让我看不下去的是他亲哥哥田康福。康福哥一辈子没读过书,也没结过婚,年轻时候力气大,能干活。田康和把他带到工地上干了几年,一分钱工资不给,只管吃住。康福哥虽然老实,但也晓得干活该拿钱,问他要,他就骂:“自家兄弟谈啥子钱?你吃我的住我的,还好意思要钱?”康福哥一气之下回了老家,自己种田种菜,日子过得清苦但自在。后来政府给他办了五保户,每月有补贴。田康和倒好,把康福哥的五保户存折捏在自己手里,补贴全被他取了。前几年康福哥一个人待在老家,精神出了问题,整天自言自语,有时候连饭都不晓得吃。我去看过他两回,给他带了点米和油,他拉着我的手说:“小波,康和把我钱拿走了,我买药都没得钱。”我心里堵得慌,去找田康和说,他瞪我一眼:“关你啥子事?我哥的事我管,你少插手。”后来他嫌麻烦,直接把康福哥送到精神病院,再也没管过。这些事村里人都看在眼里,但没人愿意出头得罪他,毕竟他有钱有势,跟村委王书记关系也好。

我媳妇经常说我:“你就是太软了,啥子事都忍忍忍,忍到最后人家骑到你头上拉屎。”我说:“忍一时风平浪静嘛。”她说:“风平浪静个屁,人家当你是病猫。”我不跟她争,心里其实也不舒服,但总觉得都是亲戚,撕破脸不好看。

就是这么一个堂哥,那天突然来找我。

那是个星期六,我刚从城里回来,正在院子里劈柴。田康和提着一袋水果走进来,笑呵呵地说:“小波,忙啥子呢?哥跟你说个事。”

我放下斧头,给他搬了把椅子。他坐下来,递了根烟,说:“哥老了,做不动了,准备回老家把老房子推倒,重新建一套新房,以后就在老家养老了。”

我接过烟,有点意外:“那好事啊,你打算咋个修?”

“修两层,带个院坝。以后你嫂子也回来,种点菜养点鸡,安逸。”他吸了口烟,凑近了些,“不过有两个事情要你帮忙。”

“你说。”

“第一,建房要邻居签字,还要队长同意。你是队长,又是隔壁邻居,这个字你得给我签。第二,我房子想往前头移一点位置,那个位置有一根电杆。你是队长,你去跟村里联系一下,喊人来把电杆挪走。”

我一听“往前头移”,心里就咯噔一下。我家堂屋门正对着他家老屋后墙,中间那条过道三米宽。他往前移,就是往我家方向移。我问他:“你往前移好多?”

“不多不多,就移个两三米,主要是想把院坝留宽点。”他摆摆手,一脸轻松。

“康和哥,你移可以,但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别移过来把我门窗挡完了。”我盯着他的眼睛说。

“放心放心,我晓得,不得挡你。”他拍着胸脯保证,“哥还能害你?咱们是堂兄弟,一笔写不出两个田字。”

我媳妇在屋里听见了,走出来说:“康和哥,你说话要算话,上次修房子你占了我们两米地,这回莫又搞啥子名堂。”田康和脸上有点挂不住,讪讪地说:“弟妹你放心,这回绝对说话算话。你看我这次回来修房子,就是打算在村里长住的,以后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我还能把事做绝了?”

我媳妇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意思是“你又要当老好人”。但我想着都是自家兄弟,他都开口了,而且只是签个字、跑个腿的事,就答应了。我在他的建房申请表上签了字,又给村里管电的老刘打了电话,联系电力部门来看电杆挪移的事。那根电杆确实碍事,在两家交界的地方,挪走对大家都好。村里办事也利索,没过几天就来人把电杆移到了路对面。田康和高兴得很,说等房子修好了请我喝酒。我摆摆手说不用,就回城里上班了。

回城之后,我隔三差五给媳妇打电话问情况。媳妇说田康和的老房子推了,挖机进场了,地基开始挖了。我说好,让他修。又过了半个月,媳妇电话里语气不对了:“小波,你那个堂哥把房子修到我们门口来了,你回来看一下嘛。”

我心里一紧,但还是抱着一丝侥幸:“是不是还没修完嘛,修完可能就退了。”

“退啥子退!墙都砌到我们窗子底下了,你赶紧回来!”媳妇声音都带了哭腔。

我赶紧请了假,第二天一早就坐大巴回了村。还没走到家门口,我就愣住了。一栋两层高的砖混楼房拔地而起,外墙贴了灰白色的瓷砖,铝合金窗户亮晃晃的。可那房子离我家太近了——我家堂屋的门被堵得严严实实,窗户只露出上半截,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一大半。我量了一下,两家墙之间只剩不到八十公分,一个人侧着身子才能勉强通过。我家门口那棵种了十几年的桂花树,被挤在墙缝里,枝丫都折断了。

我站在门口,整个人都是懵的。我媳妇从屋里出来,眼睛红红的:“你看看,你看看,我说啥子来着?人家把你当人看了没有?你还在城里上啥子班嘛,家都让人堵死了!”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院子里黑黢黢的,大白天还要开灯。我妈留下来的那张老方桌,以前摆在堂屋里亮亮堂堂的,现在得挪到最里面才看得见。

我当时血往头上涌,直接冲到田康和的新房门口。他正指挥工人装门,看见我来了,笑嘻嘻地打招呼:“小波回来了?你看哥这房子修得咋样?”

“康和哥,你当初咋个说的?你说不得挡我门窗,你现在看看,我家门都出不去了!”我压着火气说。

他脸上的笑收了收,但还是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哎呀,修都修好了,你说咋个办嘛。我也没想到会这么近,地基一放线就这样了。”

“你这是没想到?你明明答应我的!”我声音大了。

他脸色一沉,叉着腰说:“田小波,你吼啥子吼?这么多年来,哪次跟我有矛盾,最后不是你认怂?你能把我怎么样?你田小波有啥子手段尽管使出来,我不得虚你。你一个小小的队长,又没得啥子本事,你不同意,我直接找王书记。王书记都点头了,你算老几?”

我气得手都在抖。这时候他媳妇也出来了,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阴阳怪气地说:“哎呀,都是自家兄弟嘛,挡一点就挡一点嘛,你当队长的要大度些噻。再说了,你那个破房子值几个钱嘛,我们这房子花了几十万,你莫在这里闹。”

旁边几个干活的工人也停下来看热闹,有个年轻的还笑了一声。我站在他家新房的台阶下面,周围全是看热闹的人,脸上火辣辣的,感觉自己像个笑话。我想发火,但嘴笨,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你咋个说话不算话”,田康和根本不接茬,挥挥手说:“行了行了,我忙着呢,你回去想想再说。”转身就进屋了。

我回到家,坐在黑黢黢的堂屋里,半天没说话。我媳妇也不理我,自己进厨房做饭去了,锅碗瓢盆摔得叮当响。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田康和那句话:“哪次跟我有矛盾,最后不是你认怂?”我想了想,还真是。三十年前让地,十五年前让钱,康福哥的事我明知道不对也没管。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算了算了”,结果呢?人家把我当软柿子捏,捏完了还嫌不够,这回直接堵上门了。

第二天早上,我媳妇跟我说:“你要是个男人,这回就别怂。你要是再怂,我就带娃儿回娘家,你自己跟你的好堂哥过去。”我还没接话,院门响了,我妈拄着拐棍走进来。我妈七十六了,就住在村东头老宅,离我家走路不到五分钟。老太太一进门就把拐棍往地上一杵,指着我鼻子骂:“小波,你从小就老实,老实是好事,但太老实就是窝囊!你哥占你地、坑你钱,你都不吭声,现在人家房子都堵你门上了,你还忍?你忍到啥子时候是个头?你媳妇娃儿跟着你受气,你妈我出门都抬不起头!今天我把话放这儿,你要是不把这个事掰扯清楚,我天天来骂你!”

我坐在院子里那棵被挤断枝丫的桂花树底下,抽了半包烟。我妈和我媳妇一个坐门槛上一个站旁边,两双眼睛盯着我。到下午,我想通了。我田小波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告过状,没找过政府麻烦。但这回,我要是不把这个事掰扯清楚,我以后在村里抬不起头,我媳妇娃儿跟着我受气,我妈七十六了还得替我操心,我死了都没脸见我爸。

当天下午,我先给村委王书记打了电话。王书记叫王德贵,在村里干了快二十年,跟田康和关系不一般。电话接通,我说:“王书记,我是田小波。田康和的房子验收,我不同意签收。他房子往前移把我门窗挡完了,我是邻居也是队长,验收必须我签字。如果你们跳过我把字签了,我不管你书记不书记的,你看我告你不。”

王书记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明显有点虚:“小波啊,这个事嘛……之前房子验收签字的时候,我说你回来一趟麻烦,就没通知你,我就给你代签了。你放心,问题不大……”

我一听,心里全明白了。他代签了,那就是程序违规。我说:“王书记,你代签这个事,我记下了。”王书记还想说啥子,我直接把电话挂了。挂了之后我心里有点打鼓,毕竟王书记在村里干了二十年,我一个队长跟他对着干,能行吗?但转念一想,他违规代签,他理亏,我怕啥子?

我媳妇看我打了电话,态度缓和了点,给我倒了杯水:“你早该这样了。”我妈在旁边补了一句:“这才像话。”

当天下午,我直接去了街道办事处的规划和自然资源部门。这是颁发房产证的直接部门,我找到工作人员,说:“同志,我实名举报田家村有人违建。田康和的房子没有在原来的宅基地上建造,随便移动位置,村委书记没经过队长同意就给他签收过了。我要求你们暂停办理他的房产证。如果你们不受理,我会继续向上一级部门举报。”

工作人员很负责,详细记录了我的举报,给我出了受理回执,说会核实。我拿着回执出来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但心里那块压了三十年的石头,好像松动了。

从规划自然资源部门出来,我又去了街道办事处的综合行政执法大队,提交了违建的资料,包括照片、视频、建房前后的对比图。执法大队的人说会去现场检查。接待我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姓周,他看了我的材料,说:“田队长,你这个证据很扎实啊,前后对比图都有,他确实超占了位置。”我说:“周同志,我不懂啥子法律,我就晓得他占了我的地、挡了我的门,你们按规矩办就行。”小周点点头:“你放心,我们会按程序来。”

从街道出来,我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田地和房子往后退,心里突然有点想笑。我田小波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进政府大门告状,头一回打电话跟书记放狠话。以前总觉得这些事离我很远,现在才发现,有些事你不做,别人就真当你好欺负。

过了几天,田康和收到了违建拆除通知,限期十五天内把违章建筑拆除,限期内不拆,就由综合行政执法大队来拆。他这下慌了,提着两瓶酒跑到我家来,脸上堆着笑:“小波,兄弟,都是堂兄弟,我给你点钱,这个事情就算了吗?你开个价。”

我看着他,想起他之前那副嚣张的样子,想起他媳妇靠在门框上说“你那个破房子值几个钱”,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康和哥,现在算不了了。政府部门下了红头文件,不是我说了算。你当初说我没本事,现在你看我有没有本事。”

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嘴上还硬:“小波,你莫把事情做绝了,都是亲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我说:“康和哥,你把房子堵我门上的时候,想没想过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媳妇说我破房子不值钱的时候,想没想过抬头不见低头见?三十年前你占我地、十五年前你坑我钱、康福哥的补贴你捏着不放,你想没想过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告诉你,这回我就是要做绝,我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欺负人。”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站了半天,提着酒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小波,你变了。”我说:“对,我变了,被你逼的。”

接下来半个月,田康和愁得觉都睡不着,想尽了办法。找王书记,王书记说这事他插不上手了,还埋怨他:“康和,你把我害苦了,街道纪委找我谈话了,说我违规代签。”找街道的关系,人家说执法程序启动了,撤不回来。他甚至去求了村里几个有头有脸的长辈来跟我说情,我态度很坚决:“哪个来都没用,这回必须按规矩办。”

最后他干脆准备耍赖皮,跟他媳妇商量,等十五天后政府来拆迁,他就赖在房子里不走,看谁敢动他。他媳妇还到处放话:“我家康和说了,哪个敢拆我们家房子,他就死在里头!”

我猜到了他要这样搞。我太了解他了,一辈子耍横耍赖。我给综合行政执法大队的小周打了电话,说这家人很喜欢耍赖皮,来拆迁的时候最好把警察带上,免得发生冲突。小周说:“田队长你放心,我们按程序办,会协调公安部门配合。”

十五天期限到了。那天上午,拆迁队和警察一起来到田康和的新房前。村里人听说要拆房子,来了不少人围观,里三层外三层。田康和两口子果然堵在门口,他媳妇坐在地上哭天抢地:“没得天理啊!拆老百姓房子啊!田小波你个挨千刀的,你不得好死啊!”田康和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根棍子,喊:“这是我家的房子,哪个敢拆,就从我身上碾过去!”

警察上前警告:“田康和,你涉嫌阻碍执行职务,请立即离开现场。”警告了三次,他还在那里骂骂咧咧,甚至去推搡执法人员。他媳妇更绝,直接往挖掘机前面一躺:“来嘛来嘛,从我身上压过去!”

警察也不跟她客气,直接把她从地上架起来带走了。田康和一看媳妇被带走,急了,挥着棍子要打人,被两个警察反手制住,咔嚓一声上了铐子。他还在喊:“田小波!你给老子等着!老子出来跟你没完!”我站在人群后面,说了一句:“康和哥,你省省吧,出来好好做人。”

警察把他两口子带走之后,拆迁队进场,挖掘机轰隆隆几下,那栋挡了我家门窗的违建房子就被推倒了。墙倒的时候,扬起一阵灰,村里人往后退了几步。我站在自家院坝里,看着那堵墙塌下来,阳光从缺口处照过来,一寸一寸地铺到我脚底下。我媳妇站在旁边,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小波,咱家亮了。”我妈也在,老太太没哭,拿拐棍戳了戳地:“早该这样了。”我说:“嗯,亮了。”

村里人站在远处议论纷纷。李婶子声音最大:“该!田康和欺负小波一辈子,这回终于碰到硬茬了。”张大爷拄着拐棍说:“小波这个人平时不吭声,一吭声就要命,这叫真人不露相。”也有人幸灾乐祸:“田康和这回栽了,看他以后还嘚瑟不。”

田康和两口子因为阻碍执行职务,被拘留了五天。他媳妇比他早出来一天,回村收拾东西,见人就哭:“我们家康和命苦啊……”村里人表面上安慰两句,背地里都在笑。我媳妇跟我说:“你看她那个样子,以前多嚣张,现在知道哭了。”我说:“别管人家了,过好自己日子。”

田康和出来那天,没有回村闹事。听说是他媳妇去接的,两个人直接回了城里的出租屋。村里有人等着看他来找我拼命,等了两天没等着,有人说他怂了,也有人说他这回是真蔫了。我媳妇问我:“他咋个没来闹?”我说:“闹啥子?房子都拆了,超出宅基地的地也收归集体了,他闹能闹出啥子结果?他这个人精得很,晓得闹不动了。”

过了几天,他托人给我带了个话,说康福哥的事他管不了了,让我看着办。带话的是村里开小卖部的老周,老周说田康和在电话里语气蔫蔫的,跟以前完全两个样。我说:“康福哥的事我会管,让他放心。”老周走了之后,我媳妇说:“他倒是会甩包袱,亲哥说不管就不管。”我说:“他不管我管,康福哥小时候背过我,我不能看着不管。”

后来王书记因为代签的事被街道纪委给了个警告处分,村委换届的时候没再当选。新来的书记刘洋从镇上派下来,到村第一天就找我谈话:“田队长,你在村里威信高,以后工作多支持。”我说:“支持没问题,按规矩办事就行。”刘洋笑了:“对,按规矩办事,这句话说得好。”

康福哥那边,我抽空去了一趟精神病院,把情况跟院里重新对接了。我跟院长说:“我是他堂弟,也是村民小组长,以后他的事我负责联系。田康和那边,你们就不用找了。”院长挺高兴,说康福哥最近病情稳定了些,需要家属配合做康复治疗。我把电话留了,又给康福哥买了些水果和日用品。康福哥见了我,眼神有点呆,但嘴里念叨:“小波……好……”我鼻子一酸,说:“康福哥,你好好养病,以后我常来看你。”

再后来,街道民政部门调查了康福哥五保户补贴的事。田康和这些年领的补贴,一笔一笔对账,他吓得赶紧把存折交了出来,主动退了钱。民政部门的人说退钱是必须的,追不追究看调查结果。田康和托人找我说情,让我别在中间“拱火”。我回话说:“这事不是我拱的火,是你自己做的事太绝。亲哥哥五保户的钱你也拿,你还有啥子不敢拿的?”

那块被拆平的地,村里收回去做了公共过道,砖头瓦砾清走之后,地面重新铺了水泥,平平整整的,比原来还宽了些。我家门口重新亮堂了,桂花树修剪之后,断枝旁边又发了新芽。我媳妇在院子里晒被子,笑着说:“这阳光好久没这么好了。”我说:“阳光一直都有,就是被有些人挡住了。”

田康和现在在城里租房子住,听说老实多了。他媳妇逢人就说“我们家康和现在可本分了”,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我只知道,我家门口的阳光,再也没被挡过。

村里人现在见了我,都喊“硬气队长”。我摆摆手说:“啥子硬气不硬气,就是按规矩来。规矩在那儿摆着,你不按规矩来,迟早要还。”

这就是我,田小波,一个农村队长,跟一个霸道堂哥的邻里纠纷。前后折腾了大半年,从签字、挪电杆,到房子堵门、翻旧账,再到举报、拆违、抓人,最后连他哥哥的事也一并解决了。你说我有啥子手段?其实啥子手段都没有,就是认准一个理:该我让的,我让;不该我让的,一步不让。田康和一辈子欺负人,最后栽在他最瞧不起的“小小队长”手里,这就是命。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农村办事,该找哪个部门找哪个部门,该签的字签,该留的证据留。遇到不讲理的人,不要跟他吵,不要跟他打,直接找政府。政府有规划自然资源部门管房产证,有综合行政执法大队管违建,有警察管耍赖。你只要占着理,一步一步走,最后赢的一定是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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