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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15:28:17

1

“魏景珩,不能选。”

我盯着名单上的三个字,手指慢慢收紧。纸页被我捏出一道褶皱,旁边的小太监吓了一跳,连忙扶住桌角。

“闻公公,您这是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认得这个名字。太认得了。

上一世,昭宁公主萧令仪嫁给魏景珩。大婚不到一年,北境三千石军粮失踪,公主府收到一封盖着她私印的调粮文书。魏景珩拿着那封文书,指认公主私通北境将领,擅自调动军粮。

朝中无人替她说话。

皇帝下旨,将她软禁在公主府。三个月后,公主死在一场大火里。

而我,时任大理寺少卿季衡,正是负责调查此案的人。

我查了半年,查到魏家头上。证据却在送入刑部的前一夜被人调换。第二天,我被指控伪造证据、收受贿赂。狱中一杯毒酒,结束了我的性命。

再睁眼,我竟成了宫里的小太监。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青色内侍服,又摸了摸腰间的木牌。牌上刻着三个字:闻九章。

二十岁,入宫三年,没有品级。眼下正替内侍省整理昭宁公主的驸马候选名单。三日前,皇帝已经下旨,命公主在三十日内定下驸马。选婿分三轮,先验门第,再验才干,最后验其行。

我花了半盏茶,才接受这个事实。

桌上的名单摊开着。排在第一位的是魏景珩,第二位是户部侍郎之子,第三位是礼部尚书的外甥。名单末尾还有一个被朱笔划掉的名字。

裴照野。

我看着那三个字,眼神沉了下来。

上一世,裴照野的父亲裴铮因军粮案被判贪墨,裴家一夜败落。裴照野从北境校尉变成罪臣之子,连京城都不敢多待。

可我后来查到,裴铮确实调走过六百石军粮。那六百石粮食,最后出现在三个军屯村的救济记录里。

至于剩下的两千四百石,才是真正被人吞掉的部分。

那个人,就是魏景珩。

“闻公公,名单已经核过三遍。魏公子的名字是丞相府亲自送来的,您可千万别乱动。”小太监压低声音提醒。

我拿起笔。

“谁说我要乱动?”

我蘸了墨,在魏景珩名字旁写下四个字:待核复审。

随后,我将裴照野的名字重新抄到名单末尾。

“这位裴公子,家世虽然差了些,毕竟也是北境旧将之后。既然是选驸马,总得给人家一个机会。”

小太监脸都白了。

“裴家可是罪臣之家。”

“案子结了吗?”

“这……”

“既然没结,怎么就成了罪臣之家?”

我把笔搁下,将名单整理好。

“送去公主府。记住,亲手交给公主身边的人,不能经过其他人的手。”

小太监抱着名单离开。我坐在原地,慢慢吐出一口气。

重活一次,我没有官职,没有佩刀,甚至连站在朝堂上的资格都没有。

但有一件事,我比所有人都清楚。

萧令仪不能再嫁给魏景珩。

半个时辰后,公主府来人了。

传话的是公主身边的掌事宫女。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我身上。

“闻九章?”

“奴才在。”

“公主召见。”

昭宁公主的寝殿外守着两名带刀侍卫。我进去时,萧令仪正坐在案前,手边放着我刚送去的名单。

她没有看我。

“闻九章,你在内侍省待了几年?”

“三年。”

“认得多少字?”

“略通文墨。”

“略通文墨,就敢改本宫的驸马名单?”

她将名单推到桌边。

我跪下。

“奴才有罪。”

“你倒是认得快。”

萧令仪抬起眼。她的目光很冷,像是在衡量一个突然闯进棋局的陌生棋子。

“魏景珩的名字为什么被你标了待核?”

“因为奴才觉得,他不适合殿下。”

“理由。”

我早就想过这个问题。直接说魏景珩会害死她,显然不可能。我一个刚刚重生的小太监,凭什么知道未来?前世的记忆也不能成为这一世的定罪证据。

我只能从现有的事情入手。

“魏公子家世显赫,才学出众,确实是驸马的热门人选。只是魏家的产业涉及北境粮道,奴才觉得有必要仔细核查。”

萧令仪眯起眼。

“一个内侍,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北境粮道了?”

“奴才只是觉得,公主府的婚事,不该成为别人谋利的机会。”

她没有接话。

我接着道:“裴家论门第,眼下自然比不过旁人。可裴照野在北境当过差,懂军务。殿下若肯亲眼看看这个人,再定他够不够格,也不迟。”

萧令仪拿起名单。

“你倒是替他考虑得周全。”

“奴才不敢。”

“本宫给你三天。”

我抬起头。“三天之内,把裴照野的事情查清楚。若他确实有资格,本宫允许他参加第一轮选婿。若查不清,你擅改名单、扰乱选婿,本宫便让内侍省按规矩处置你。”

我叩首。

“奴才遵命。”

走出公主寝殿时,我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

三天,足够了。

上一世我查过裴铮。贪墨的罪名扣错了人,可裴照野的父亲蒙冤至今,那三千石军粮又究竟进了谁的仓?

我刚走到宫门口,身后忽然传来公主的声音。

“闻九章。”

我停住脚步。

“本宫还有一句话。”

“殿下请吩咐。”

“本宫选驸马,不需要任何人替本宫做主。”

我躬身。

“奴才明白。”

“你可以替本宫查人,但最后选谁,由本宫自己决定。”

我低头应是。

走出公主府,我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这一世,萧令仪还活着。她比我记忆中的那个公主更难对付,也更值得救。

2

裴家在晟京城西。

马车停在一条窄巷外时,我还以为车夫走错了地方。巷子两侧堆着柴火,几户人家的门板已经掉了漆。裴家的宅门就在最里面,门楣上原本挂着的牌匾已经摘下,只剩两道浅浅的印痕。

我抬手敲门。

“谁?”

“宫里来人。”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年轻男人站在里面,身形高大,眉骨很深,左眉尾有一道旧伤。

我认得他。

裴照野。

上一世我见他时,他已经被关在刑部大牢里。那时他一身囚服,双手戴着镣铐,仍旧站得笔直。我曾问过他,裴铮究竟有没有贪墨军粮。

他只回答了一句:“我父亲做过错事,但他没有偷百姓的粮食。”

当时我没能理解。

如今再见他,我竟有些恍惚。

“你是?”

裴照野打量着我的衣服。

“内侍省,闻九章。”

我取出公主府文书。

“奉昭宁公主之命,前来核查裴公子的驸马候选资格。”

裴照野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请回吧。”

他转身便要关门。我抬手挡住门板。

“裴公子不看文书?”

“不必看。”

“你连公主的意思都不听?”

裴照野停住动作。

“公主若真想见我,自会派人召见。让一个太监来问婚事,算什么?”

我收回手。

“公主确实要见你。”

“那我也不去。”

这人比我想象中还难说话。

我把文书收好。

“你不想娶公主?”

裴照野看着我。“我不想拿婚姻换父亲的清白。”

“谁告诉你,公主会拿婚姻换你父亲的清白?”

“京城都知道裴家是什么处境。我若成了驸马,别人自然会说裴家靠公主翻身。若我父亲的案子平了,旁人也会说是公主替我求来的。”

“那又如何?”

“我父亲的清白,不该成为任何人的恩赏。”

我看了他一眼。

这话倒是和上一世一样。

我把劝婚的话收了回去,问起当年那桩旧案。

“北境三千石军粮,你知道多少?”

裴照野的眼神变了。

“我不知道。”

“你父亲曾经调拨过六百石军粮,对吗?”

裴照野没有否认。

“是。”

“去哪了?”

“救人。”

“救谁?”

“三个军屯村。”

他说得很慢。

“那年北境冬粮延误,三个军屯村断了粮。村里有老人,也有孩子。军中收到求援后,我父亲调了六百石过去。”

“有正式文书吗?”

“有。”

“后来呢?”

“后来军粮案爆发,父亲被押回京城。那些文书便不见了。”

我盯着他。

“你亲眼见过?”

“见过。”

“记得内容?”

“记得。十一月初七,分三批送出,每批两百石。运输路线走北仓西门,沿雁回道旁的旧驿路送过去。”

这与我前世查到的路线一致。

“既然有文书,为什么没能证明?”

裴照野沉默片刻。

“押送文书的人死了。”

“谁?”

“当年的军需官。军粮案发之前,他就死在回京途中。”

我心里一沉。原始文书和经手人都不在,裴铮的调粮行为便很难得到完整证明。

“你父亲有没有留下副本?”

裴照野看着我。“你到底想查什么?”

“我想知道三千石军粮去了哪里。”

“那是朝廷的案子。”

“现在也是公主的案子。”

他冷笑。

“公主为什么要查?”

我没有回答。

裴照野又道:“你回去告诉公主,裴家不需要驸马的位置,也不需要她替我父亲翻案。”

“你不怕你父亲死在牢里?”

“怕。”

他回答得很快。

“可我更怕他死了以后,还要背着贪墨军粮的罪名。”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上一世的裴照野直到最后都不肯认罪。他不是不懂低头,只是不能替父亲认下没有做过的事。

我从怀里取出公主的文书,放在石桌上。

“裴公子,公主给你一个参加选婿的机会。”

“我说了,不去。”

“我也没说你必须娶公主。”

裴照野抬眼。

我指着文书。

“你可以参加初选。公主不会因为你参加了选婿,就替你父亲平反。你也不必因为参加选婿,就答应婚事。”

“那我为什么要去?”

“因为你父亲的案子还没查清。你想查清,就得有机会接近北仓的旧档。公主现在有北境三仓巡核之权。你若成为候选人,至少可以名正言顺地参与其中。”

裴照野没有立刻回答。

“你在利用我。”

“是。”

我答得干脆。

“你也可以利用我。”

“你一个太监,有什么可利用的?”

“我能把你带进公主府。”

“然后呢?”

“然后你自己想办法。”

裴照野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倒是坦诚。”

“在你面前装模作样,没什么用。”

他终于拿起文书。

“我可以去。不过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我参加选婿,不代表我答应婚事。”

“可以。”

“第二,不许拿我父亲的案子逼我。”

“可以。”

“第三,若我发现有人利用公主府的权力构陷裴家,我不会顾及任何人的颜面。”

我看着他。“你可以不顾及别人的颜面,但必须遵守查案的规矩。”

裴照野微微皱眉。

“你倒像个官。”

“可惜不是。”

第二天下午,我带着裴照野进了公主府。

萧令仪正在看北境地图。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裴照野?”

“臣参见公主。”

“起来吧。听说你不愿意参加选婿?”

“确实不愿意。”

“那你今天为何来了?”

“闻公公说,参加选婿可以查父亲的旧案。”

萧令仪转头看我。

我低头道:“奴才只是把能利用的条件告诉了裴公子。”

萧令仪没有追究。

“你想查裴铮的案子?”

“是。”

“若查出来,你父亲确实调拨了六百石军粮呢?”

“臣认。”

“若查出来,他违反了军中调粮程序呢?”

裴照野停顿片刻。

“该承担的责任,臣不替他推脱。”

萧令仪点头。“本宫不需要一个只会替父亲喊冤的人。北境三仓账目有问题,你曾在北境任职,熟悉当地军粮运输。本宫给你一个机会,参与调查。”

裴照野提出需要查阅原始运输记录,还要见当年负责北仓的人。萧令仪一一答应。

临走前,裴照野又说:“若最后查明裴家有罪,请按律处置。若裴家无罪,也请按律平反。臣不希望这件事成为婚事的交换条件。”

萧令仪看着他。“你倒是有骨气。本宫答应你。”

裴照野行礼退下。

我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可我还没来得及高兴,门外便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内侍快步进殿,双手呈上一封奏请。

“殿下,魏公子递了折子。”

萧令仪接过来,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奏请要求取消裴照野的候选资格。

理由是罪臣之后,不配成为皇家驸马。

萧令仪将奏请放在桌上。

“魏景珩倒是心急。”

我把候选名单对折。才把裴照野添回去,魏景珩要划掉他的奏请就到了。

3

“取消裴照野的候选资格?”

萧令仪把奏请放在案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魏景珩倒是替本宫操心。”

送奏请的内侍低着头:“魏公子说,裴家尚未洗清罪名。若让罪臣之后参与选婿,恐怕会惹来朝臣非议。”

“朝臣非议?”萧令仪抬起眼,“本宫选驸马,什么时候轮到魏家替本宫做主了?”

殿内没人敢接话。

“闻九章。”

“奴才在。”

“第一轮验门第,由你负责核查。所有候选人的家世、产业、债务和亲族关系,都要核实清楚。尤其是魏家。本宫不想看到一份只写着家世清白、产业丰厚的漂亮名单。本宫要知道,他们的钱从哪里来。”

三日后,第一轮审核开始。

候选人的文书在偏殿足足堆了三摞。两名书吏过来帮我,坐下时倒都轻松,还跟我说,这些人家门第清楚,产业也好查。两人伸手分了分,便各自抄起名目来。

我翻开魏景珩的资料。

魏景珩幼年丧父,由丞相魏崇礼养大。京里三处宅子、七百余亩田、十二间铺,名下既无欠账,官府案簿上也清清白白。

若只看这些,他几乎是最合适的驸马人选。

“魏公子名下有粮仓吗?”我问。

书吏摇头。

“没有。”

“魏家其他亲族呢?”

“没有登记在魏家名下的粮仓。”

我抬眼。

“我问的是有没有,不是登记在谁名下。”

书吏被问得一愣,只好重新翻资料。

我让他们核查魏家各房亲族,以及近五年与魏家有往来的粮商。对方若不配合,就让地方官府出具拒绝核查的正式文书。

“闻公公,这样查下去,魏家会不高兴。”

“核查候选人产业是公主的命令。若他们觉得不妥,可以向公主提出。”

午后,问题出现了。

魏景珩名下没有粮仓,但他的一名远房管事,名下登记着两座大型粮仓。一座在晟京西郊,另一座在雁回道附近。

两份租赁契约的时间分别是去年十月和十一月,恰好与北境军粮案发生的时间重合。

我将契约摊开。

“这两座粮仓谁负责经营?”

“一个叫赵福,一个叫赵全。两人都是魏家远房管事的亲属。”

“租金从哪里来?”

“不清楚。”

“粮仓里存过什么?”

“不清楚。”

我把笔放下。

“这就够了。先把租赁关系核实清楚,不要把怀疑写成结论。”

傍晚,魏家管事周成来了。

他进门时没有行礼,只把一份新送来的产业说明放在桌上。

“闻公公,魏公子的资料已经核实过了。丞相大人事务繁忙,不希望这些小事耽误公主选婿。”

我翻开文件。里面将两座粮仓解释成普通商贸租赁,与魏景珩没有任何关系,连租赁日期都重新作了说明。

“这份说明是谁签的?”

“魏家的管事。”

“那就请签字的人来。”

周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闻公公,您不过是个内侍。魏家的产业,什么时候轮到您来审了?”

“我是奉公主命令核查候选人的产业。你若觉得不合规矩,可以去公主面前说。”

我把文件递给书吏。

“记清楚送达时间和送件人。”

周成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我将核查结果带去公主府。

萧令仪看完契约,问:“你怀疑军粮被转移到这两座粮仓?”

“目前只是怀疑。魏景珩名下没有粮仓,但他的远房管事亲属租赁了两座大型粮仓。租赁日期与军粮案重合。”

“能证明魏景珩与粮仓有关吗?”

“还不能。”

萧令仪把契约放在一旁。

“继续查。不要惊动地方官员,也不要直接指控魏家。”

我应下。

刚走出偏殿,魏景珩便迎面走来。他穿着月白长袍,手里拿着折扇,先向公主行礼。

“臣听说闻公公最近很忙,连我魏家的产业都查上了。”

我低头:“奉命办事,不敢怠慢。”

魏景珩笑道:“公主选婿,自然应该谨慎。只是有些事情,若查得太细,难免伤了两家和气。”

萧令仪放下笔。

“魏公子觉得,本宫应该怎么查?”

“臣以为,候选人只需核实家世清白、品行端正即可。至于产业经营,那是家族私事,与驸马人选无关。”

“若是产业涉及军粮呢?”

魏景珩的笑容停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臣不明白殿下的意思。魏家世代经营商贸,从未染指军粮。”

萧令仪将两份契约推到他面前。

“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魏景珩低头,眼神终于变了。

“这是远房管事的私人租赁,与臣无关。”

“本宫还没说与你有关。魏公子为何如此着急解释?”

魏景珩沉默片刻,行礼告退。

等他离开,我才说:“殿下,他看见契约时,明显慌了。”

“你确定?”

“奴才不敢仅凭神色定罪。”

萧令仪看了我一眼。“你倒是谨慎。继续找证据。”

离开公主府时,天已经黑了。

我刚走到内侍省门口,一个小太监便匆匆跑来。

“闻公公,有人给您送东西。”

桌上放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没有署名。我打开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句话:

闻九章,你查的是账,还是自己的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将纸折好,放进袖中。

魏家终于开始着急了。

至少说明,我找对了方向。

4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来得及去公主府,内侍省的人便堵住了我的门。

为首的是掌事太监高全安。他身后跟着四名内侍。

“闻九章,跟咱家走一趟。”

“高公公,出了什么事?”

“有人举报你擅自修改公主选婿名单,还伪造候选人的资格资料。”

我心里一沉。

“举报的人是谁?”

“到了地方自然知道。”

到了内侍省偏厅,我一眼认出桌上那份名单。裴照野的名字原是我亲手填的,如今旁边添了小字:“伪造履历,冒充北境军籍。”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这不是奴才写的。”

高全安坐在上首。

“是不是你写的,不是你说了算。”

旁边负责名册的内侍开口:“闻九章,你未经允许,擅自将裴照野加入名单。如今又有人发现他的履历存在问题,你还有什么话说?”

“裴照野的履历是我核查后提交的。若有问题,可以调取原始资料。”

“原始资料已经归档。”

“那就调出来。”

对方冷笑:“你一个小太监,也配命令我们?”

我没有理会他。

“高公公,公主府的候选名单有修改记录。每次更改,都有送审时间和经手人。只要调取原始记录,就能知道是谁动了手脚。”

高全安看着我。

“你是说有人栽赃你?”

“奴才只是请求核查。”

高全安叹了口气。

“九章,咱家在宫里待了几十年,见过太多人因为一时糊涂丢了性命。你现在认个错,说自己办事不慎,咱家还能替你求个情。”

我听出了他的意思。

这件事已经有人打过招呼。只要我认错,裴照野便会被取消资格,真正是谁改了名单,也不会有人继续追查。

“高公公,奴才可以承担自己犯下的错,但没有做过的事,不能认。”

高全安的脸色沉下来。

“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两名内侍上前,将我按在椅子上。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通报。

“昭宁公主驾到!”

偏厅里瞬间安静。

萧令仪走进来,目光扫过众人。

“这是在做什么?”

高全安连忙行礼。

“参见殿下。闻九章涉嫌擅改名单、伪造候选资格,内侍省正在核查。”

萧令仪拿起桌上的名单。

“谁发现裴照野的履历有问题?”

负责名册的内侍回答:“是奴才。”

“原始资料呢?”

“已经归档。”

“归档在哪里?”

“文书房。”

“拿来。”

半个时辰后,原始名册送到偏厅。我接过来仔细查看。裴照野的名字确实是我写的。但旁边那行伪造履历的字,墨色与原来的不同。

我翻到页脚。

“殿下,请看这里。”

萧令仪走近。

“怎么了?”

“这份名单第一次送审时,裴照野的名字后面没有任何备注。现在多出来的字,是后来补上的。”

高全安问:“你如何证明?”

“名单每次送审,都要记录时间和经手人。这里有两次送审记录。第一次在三日前,第二次在昨日。”

“昨日是谁送来的?”

负责名册的内侍额头冒汗。

“是……是奴才。”

“你为什么补写这行字?”

“奴才没有!”

萧令仪看向高全安。

“把昨日的送审记录拿来。”

记录很快送到。上面确实有负责名册的内侍签名,时间也与名单第二次送审吻合。

萧令仪将名单放回桌上。

“闻九章修改名单,是本宫允许的。裴照野进入候选名单,也是本宫的意思。”

高全安抬起头。

“殿下,这……”

“你们若有意见,可以直接来问本宫。不要拿一个小太监当挡箭牌。”

偏厅里没人敢再说话。

萧令仪转身离开。

我赶紧叩首:“谢殿下。”

她脚步停了一下。

“闻九章,你随本宫出来。”

走出偏厅,萧令仪没有立刻说话。经过一处回廊,她才开口:“你知道这次是谁动的手脚吗?”

“目前没有证据。”

“那你觉得是谁?”

我没有回答。

萧令仪看了我一眼。“你倒是谨慎。”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我。

“这是北仓核查的临时通行令。你可以调阅公主府已经登记的相关文书,但不得擅自取走原件。”

我双手接过。

“谢殿下。”

“本宫可以保你一次,不代表每次都能替你挡住这些事。”

“奴才知道。”

萧令仪看着我,语气缓了些。

“别总想着一个人把事情扛下来。”

她转身离开。

当天午后,公主府传来消息,第二轮选婿将在三日后举行。皇帝会亲自赐宴,所有候选人必须回答一个问题:北境三千石军粮失踪,究竟应该如何处置?

我看完消息,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上一世,魏景珩就是靠这件事,一步步取得公主信任的。

这一世,他还会给出同样的答案吗?

5

赐宴设在宣和殿。

我跟着萧令仪进去时,殿内已经坐满了人。皇帝萧承晏坐在上首,左右两侧是几位朝中重臣。魏崇礼也在,穿着紫色朝服,手边放着一盏茶。

魏景珩坐在候选人席位最前面。看见我们进来,他起身行礼。

“臣参见昭宁公主。”

萧令仪略一点头。

“坐吧。”

宫宴上没有内侍的座,更轮不到我在御前开口。萧令仪偏偏点我随侍,我只得在她身后站定。

等所有人落座,皇帝放下酒盏。

“今日赐宴,不谈诗赋,不论门第。朕听说北境三仓的账目出了问题,三千石军粮去向不明。此事关系边军供给,也关系朝廷颜面。”

殿内安静下来。

“你们都是公主的候选驸马。若将来成了驸马,便不能只想着自己府里的事情。说说看,这三千石军粮,该如何处置?”

头一个候选人起身,从仁政一路讲到边境安稳。听了半晌,他肯落到实处的话只有一句:“朝廷先补足军粮,责任可以慢慢查。”

皇帝没有表态。

第二位候选人主张严查军中官员。

轮到魏景珩时,他从容起身。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宜拖延。北境军粮失踪,首先应当查明运输损耗。若是运输途中发生意外,应由相关军需官承担责任。若是有人擅自调拨,则应按军法处置。”

皇帝问:“那你认为该由谁承担责任?”

魏景珩略作停顿。

“臣以为,裴铮当年负责北境军需,理应承担主要责任。”

殿内顿时有了些动静。

裴照野坐在席位上,手指微微收紧。

魏景珩却没有停下。

“当年军粮案发生后,裴铮曾被查出擅自调拨军粮。若不是他管理不善,也不会造成如今的局面。”

皇帝问:“裴铮调拨了多少?”

魏景珩回答得很快。

“三千石。”

我抬起眼。

这句话一出口,我便知道他有问题。

当年对外公布的案卷,只写了北境军粮出现亏空,并没有公开具体数量。三千石这个数字,只有负责军粮案调查的少数官员才知道。

魏景珩当时并没有参与案件审理。

他凭什么知道?

我侧头看了一眼萧令仪。她的神色没有变化,但放在桌边的手已经停了下来。

裴照野起身。

“魏公子。”

魏景珩转过头。

“裴公子有何指教?”

“你说我父亲调拨了三千石军粮,可有凭据?”

魏景珩笑了笑。“裴公子若是不服,可以等朝廷查清之后再说。”

“你既然说得如此肯定,想必已经看过相关案卷。”

“这只是朝中传闻。”

“朝中传闻,能当证据?”

裴照野的声音不高。

魏景珩的笑容淡了些。

“裴公子,令尊当年犯下的事,难道还要我替你重复一遍?”

“我父亲调拨过六百石军粮。”

裴照野看着他。“那六百石粮食去了三个军屯村,救了不少百姓。剩下的两千四百石,我父亲从未经手。”

魏景珩反问:“你父亲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我父亲是否清白,朝廷自会查明。但你若说他调拨了三千石,就请拿出凭据。”

魏景珩一时没有回答。

我心里已经有了判断。他知道三千石的准确数字,而且知道裴铮曾经调拨军粮。这不是简单的巧合。

萧令仪忽然开口。

“魏公子,你刚才说三千石军粮应由裴铮承担责任。那你是否知道,北境军粮运输需要经过哪些仓口?”

魏景珩微微一怔。

“臣不熟悉军中事务。”

“既然不熟悉,为什么能如此肯定地说裴铮调拨了三千石?”

魏景珩沉默一瞬。

“臣只是根据当年公开的调查结果推断。”

萧令仪没有继续追问。

她转头看向裴照野。

“你说那六百石粮食去了三个军屯村,可有证据?”

“臣需要调阅当年的运输记录。”

“若记录已经不在了呢?”

“臣也会继续查。”

萧令仪点头。“好。”

皇帝看向她。“令仪,你觉得谁的回答更好?”

萧令仪没有立即回答。

“儿臣认为,北境军粮案尚未查清,不能急着把责任推给任何一方。账目不会自己消失。既然要选驸马,儿臣希望选一个愿意把事情查清楚的人。”

赐宴继续。

但我知道,这一轮已经有了结果。裴照野获得第三轮资格,魏景珩也没有被淘汰。不过,他已经暴露了一个问题。

宴席结束后,我跟着萧令仪回到公主府。

她让人将刚才的记录送到案前。

“闻九章,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

“魏景珩提前知道三千石的数字。你怎么看?”

“他要么看过当年军粮案的内部卷宗,要么参与过相关账目的核对。”

“你觉得是哪一种?”

“目前无法判断。”

萧令仪将一份文书递给我。

“这是北境三仓的旧账目,三日内,本宫要看到初步核查结果。”

我接过文书。

“奴才遵命。”

刚走出殿门,裴照野从另一侧廊道走来。

“闻公公,刚才魏景珩说的三千石,确实不对。”

“你也发现了?”

裴照野点头。“当年父亲只调拨过六百石。其余两千四百石的去向,我从来没有查到。”

“你父亲有没有提过其他仓口?”

“提过北仓。他说北仓的账目有问题。”

“什么时候说的?”

“案发前两个月。”

他停了一下。“后来父亲被押回京城,这件事就再没人提过。”

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北仓、两千四百石、魏景珩提前知道亏空数字,几条线索已经连上。

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闻公公。”

魏景珩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方才在殿上,多谢闻公公替裴公子准备了那么多说辞。”

“奴才只是随侍公主。”

魏景珩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宫里的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他拍了拍衣袖,转身离开。

裴照野看着他的背影。

“他在威胁你。”

“听出来了。”

“你不怕?”

“怕。但怕也得查。”

我望向北仓方向。

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他准备如何解释那三千石粮食。

6

北仓位于晟京城外,离城门约二十里。

公主的车驾抵达时,仓门已经打开。负责接待的是北仓仓官赵明德。他五十岁上下,穿着灰色官服,见到萧令仪便跪地行礼。

“臣赵明德,参见公主。”

“起来吧。”

赵明德擦了擦额头的汗。

“殿下今日前来,怎么不提前通知?臣也好准备迎接。”

“本宫是来查账的,不是来赴宴的。”

赵明德的笑容僵了一下。

“臣明白。”

我跟在公主身后,手里拿着核查文书。裴照野走在另一侧。他一进仓门便停下脚步。

“这里的仓门换过?”

赵明德看了他一眼。

“去年冬天修过一次。”

“谁主持的?”

“仓里的工匠。”

裴照野没再问。

仓门两侧换过木头,门扇倒还装在原处。凭这一点断不了什么,我亮出了公主府的文书。

“赵仓官,请把去年十一月至今年正月的原始入库账册拿出来。”

赵明德立即吩咐人去取。

不一会儿,几本厚厚的账册被送到桌上。我先看入库记录,再看出库记录,随后核对运输凭证。

账面上的粮食数量看起来没有问题。

可我知道,问题可能藏在那些看起来正常的记录里。

“去年十一月,北仓一共收到多少石军粮?”

赵明德翻开账册。

“共计一万两千石。”

“出库多少?”

“九千石。”

“剩下的三千石呢?”

赵明德愣了一下。

“这……”

我把账册推到他面前。

“账上写着九千石出库。按照正常库存核算,应该还有三千石。”

赵明德擦汗。

“那三千石,后来已经按照军需调拨出去了。”

“调到哪里?”

“这个……臣需要再查。”

裴照野忽然开口。

“北仓出库,必须有调拨凭证。”

赵明德点头。

“是。”

“那三千石的凭证呢?”

赵明德翻找半天,只拿出一份残缺文书。上面没有完整的接收地点,也没有押送人员签名。

裴照野看了一眼。

“这不是原始调拨凭证。”

赵明德连忙解释:“当时事情紧急,可能有些手续没来得及补齐。”

裴照野问:“什么事情这么紧急?”

赵明德说不出话。

萧令仪开口:“赵明德,本宫给你时间整理。今天日落之前,必须交出完整运输记录。”

赵明德跪下。

“臣遵命。”

我将账册翻到另一页。

“这里的入库日期也有问题。”

赵明德抬头。

“闻公公,这些账册已经核对过很多次了。”

“那就再核一次。”

我指着其中一笔记录。

“看这张入库单,十一月十二。再看车什么时候到的,十五。粮车还在路上,仓里怎么先有了这批粮?”

赵明德解释:“可能是书吏记错了。”

“这种事情,一次可以叫记错。十几处都这样,就不能叫记错了。”

裴照野也发现了问题。

“这批粮食的车数不对。”

我问:“怎么说?”

“北境运粮车的载重有定数。按账目上的数量,需要至少四十辆车。但这份凭证只登记了二十辆。”

赵明德立即解释:“可能分批运输。”

“那第二批的记录呢?”

赵明德说不出话。

萧令仪站在桌边。

“这三千石军粮,究竟去了哪里?”

赵明德跪在地上。

“臣不知。”

“你是北仓仓官,你不知?”

“臣只是负责仓储,运输由上级安排。”

“那就把负责运输的人叫来。”

赵明德低着头。

“人已经调走了。”

“调到哪里?”

“臣不清楚。”

萧令仪没有再问。她转身对侍卫下令:“封存北仓账册。没有本宫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取走。”

侍卫立即行动。

我刚准备把账册收好,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穿官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几名随从。

“昭宁公主。”

萧令仪看向来人。

“你是何人?”

“臣户部主事张延,奉上峰之命,前来接管北仓账册。”

“上峰是谁?”

“户部尚书。”

张延取出公文。

“请殿下过目。”

萧令仪仔细看了一遍。

“户部尚书的确有权调阅北仓账册。但本宫也有北境三仓巡核之权。账册已经封存,户部若要调阅,可以按程序提出申请。”

张延的笑容消失了。

“殿下,军粮属于户部管辖。若由公主府自行封存,恐怕不合规矩。”

“本宫没有说不让户部查。但账册在核查期间不能随意转移。”

张延看向我。

“闻公公,账册是你封存的?”

“奉公主命令。”

“你可知道,擅自扣留户部文书是什么罪?”

萧令仪开口:“张主事,你若有疑问,可以向本宫上奏。不要在这里为难一个奉命办事的内侍。”

张延只好收起公文。

“臣遵命。”

他退到门外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今天这一步算是走对了。

傍晚,我和裴照野留在仓中继续核对。赵明德交来的记录越来越少,最后连完整的运输名册也拿不出来。

裴照野将一份残缺文书摊在桌上。

“这里少了一页。”

我看了一眼。装订孔还在,页码却从第七页直接接到了第九页。

“你确定原来有这一页?”

“确定。”

我翻看其他账册。还有两本也缺了页。

有人在我们来之前,就已经把关键记录抽走了。

“先把现有文书封存。缺页的地方全部登记,不许私自补写。”

裴照野点头。“我去找当年负责运输的人。”

“先别急。现在有人盯着我们,你单独出去,很可能会出事。等公主安排正式调查人员。”

夜里,我留在北仓看守封存文书。

刚过子时,外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抓贼!”

我冲出房门。两名侍卫正按着一个年轻太监,那人手里拿着一份账册。

我一眼认出,那是白天封存的北仓原始账册。

“谁让你动的?”

年轻太监浑身发抖。

“不是奴才……”

我翻开账册,里面的记录已经被人改过。原本缺失的几页也被重新补了进去,补写内容全部指向一个人。

闻九章。

有人不打算只让我闭嘴。

他们要让我成为三千石军粮案的替罪羊。

7

天亮前,我被押回内侍省。

北仓账册放在桌上。上面不仅有被补写的记录,还有一份所谓的调拨清单。清单写着,闻九章曾私自取走北仓原始账册,并将其中两千四百石军粮的记录转交给不明商人。

我看完,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罪名倒是替我安排得周全。

高全安坐在桌后,脸色很难看。

“闻九章,你还有什么话说?”

“账册不是奴才拿的。”

“那你说是谁拿的?”

“奴才不知道。”

高全安把账册推到我面前。

“你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有人伪造。”

“证据呢?”

我没有立即回答。

只要我无法证明自己没有拿过账册,就可以先被定成嫌疑人。一旦罪名坐实,公主府的调查也会受到牵连。

旁边的内侍开口:“闻九章,昨夜你一直在北仓。账册也是你负责封存的。如今账册被盗,所有记录都指向你,你还想抵赖?”

我抬起头:“先说是哪一更丢的。”

“子时。北仓守卫亲自记的。”

“那就请守卫来。人若不在,问过他什么,总有一纸口供吧?拿给我瞧瞧。”

那内侍脸上挂不住:“闻九章,眼下你是嫌犯。你还想反过来审人?”

“奴才只是想知道账册究竟是什么时候被盗的。”

高全安摆手。

“够了。先把他关起来。”

两名内侍上前。我没有反抗。没有查清楚之前,越是挣扎,越容易给人留下把柄。

我被关进内侍省后院的一间小屋。屋里只有一张木床和一张桌子,窗户很高,外面有人看守。

我坐在床边,重新回想昨夜发生的事情。

账册在子时被发现,但补写的内容不可能只用一两个时辰完成。这说明有人提前拿走了原始账册,补写内容,再找机会放回去。

问题是,谁能在我离开账房后接触账册?

北仓守卫、负责登记的书吏,还有接管文书的官员。如果没有出入记录,很难查清楚。

门外传来脚步声。

裴照野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侍卫。

“闻九章。”

“裴公子。”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水碗。

“吃过东西没有?”

“还没。”

裴照野把一个纸包放在桌上,里面是两个热馒头。

“公主让我来问你几句话。”

“问什么?”

“昨晚你离开账房之后,有没有见过其他人?”

“没有。”

“有没有人碰过封存的账册?”

“我离开之前,账册已经封存。之后由北仓守卫看管。”

裴照野点头。“我问过守卫。他们说子时前后,有人拿着内侍省的令牌进入过账房。”

我皱眉。“令牌是谁的?”

“不知道。守卫只认出了令牌上的纹样。”

我心里一动。

内侍省令牌有统一纹样,但不同掌事的令牌也有编号。如果能查到出入记录,就能找到那个人。

“你能调取守卫的登记簿吗?”

裴照野摇头。“已经有人先一步拿走了。”

我叹了口气。“看来他们准备得很充分。”

裴照野看着我。“你知道是谁干的?”

“不知道。我怀疑魏家,但不能只凭怀疑。”

他没有继续追问,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公主给你的。”

我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按规矩查。

我将纸折好。

萧令仪没有直接下令放人。她要我用证据证明自己清白。

“公主还说了什么?”

“她说,如果你真是被人陷害,就不要急着替别人承担罪名。”

我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替我转告公主,我知道该怎么做。”

裴照野点头。临走前,他忽然停了一下。

“我父亲当年也被人这样陷害过。”

“你父亲有证据吗?”

“有。”

“在哪里?”

“我不知道。但我会找到。”

我看着他。

这件事必须尽快解决,否则我不仅会被定罪,北仓调查也会停下来。

当天午后,我要求见高全安。

他起初不肯。直到我说出一句话,他才让我进去。

“如果账册真是我偷的,那我为什么要把它补成对自己最不利的样子?”

高全安坐下。

“说吧。”

我将昨夜的情况重新说了一遍。

“账册被盗的时间是子时。可那份补写记录中,有几处使用的是北仓白天才刚刚登记的印章。”

高全安皱眉。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负责封存账册,知道每一份文书上的印记。”

“你的意思是?”

“账册被盗的时间,可能比他们说的更早。有人提前拿走了原件,补写内容,再找机会放回去。”

高全安没有说话。

我继续道:“只要核查账册封存的时间,以及内侍省令牌的出入记录,就能知道谁接触过原件。”

高全安看着我。

“你想查内侍省?”

“奴才只是想证明自己没有偷账。”

他沉默良久,最后叹了口气。

“你跟咱家来。”

我们去了文书房。高全安让人取来内侍省的出入登记簿。

我一直翻到那块内侍省令牌的借用记录。前几日借走它的,分明是个跑腿送文书的小太监,上头哪有我的名字?

借出时间,正好在北仓账册封存之后。

我指着那一行。

“这个人现在在哪里?”

高全安看了一眼。

“昨日离宫办事。”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这还不能证明他就是盗账的人。但至少说明有人通过内侍省的渠道接触过账房。

我将登记簿上的记录抄录下来。

“高公公,能否请您证明这份登记簿的真实性?”

高全安看着我。

“你要拿它去公主面前?”

“是。”

“九章,你可想好了。若这件事继续查下去,咱家也可能被牵连。”

我看着他。“高公公若不愿意,可以不签。”

高全安沉默很久,最后拿起笔,在记录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

“咱家不想替谁卖命。但也不想让内侍省的人,平白无故背上偷账的罪名。”

我躬身。

“多谢高公公。”

当天下午,萧令仪亲自验过登记簿,只吩咐了一句:“把那个送文书的小太监找回来。”

可对方已经不知去向。

内侍省派人去了他的住处,屋子已经空了,床铺被搬走,衣物也不见了。

我在桌上发现半截烧焦的纸。

纸上只剩下一个字:魏。

萧令仪命人将纸封存。

“现在可以证明,有人借用内侍省令牌接触过北仓账册。但还不能证明魏家指使。”

“奴才明白。”

萧令仪看着我。“从现在起,你暂时可以离开内侍省,但调查权限仍然保留限制。”

我应下。

我还是把名单拿了出来,指指魏景珩:“殿下既起了疑心,还给他留着这个位子?”

她伸手将名单合上:“只凭半截烧过的纸就把人赶走,魏家往后还肯让你看见什么?”

我一怔。她把目光转向裴照野:“裴铮有罪无罪,照律查。他儿子娶不娶我,由他自己选。两件事,休想放在一处谈价。”

我郑重行礼。

“奴才遵命。”

就在这时,裴照野递交了退出选婿的申请。

“臣不想用父亲的命,换一桩婚事。”

8

裴照野将退出申请放在案上。

萧令仪没有伸手去拿。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参加选婿,是为了查裴铮的案子。如今查到一半,便要退出?”

裴照野抬起头。“臣不想让别人觉得,裴家是靠公主才有机会翻案。”

“那你觉得本宫会这样做?”

裴照野没有回答。

萧令仪看了他一会儿。

“你父亲的案子,本宫会继续查。无论你是否退出,本宫都不会改变这个决定。”

裴照野的手指微微收紧。

“殿下为何如此执着?”

“因为三千石军粮关系北境数万将士。裴铮是不是贪墨军粮,本宫也想知道。”

萧令仪将退出申请推回去。

“你可以退出选婿,但不能要求本宫停止调查。”

裴照野沉默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把申请推了回去,查北仓的文书却仍搁在手边。

“你先回去。今日且不落批。等你想清楚了,再来亲口告诉本宫。你若执意退出,本宫绝不赐婚。”

裴照野行礼退下。

殿门关上,我才敢问:“殿下昨儿叫奴才留下魏景珩,到底想从他身上查什么?”

“他想插手北境三仓。魏崇礼替他开过几回口,本宫一次也没应。你把去年那几段粮道看一遍,就明白了。”

她从案底抽出一份旧文书。

“去年十月,户部曾经提出一项北境粮道调整方案。魏家推荐的商户,恰好参与了其中几段运输。”

我接过文书。

里面列着几家粮商的名字。其中一个姓赵,正是之前两座粮仓的承租人。

“殿下怀疑,魏家借军粮运输牟利?”

“本宫怀疑他们利用公主府的名义,把一些本不该进入公主府的账目转进来。”

我心里一动。

“公主府?”

“若魏景珩成为驸马,他便能名正言顺地接触公主府的日常事务。到时候,魏家想让什么账目经过公主府,都容易得多。”

上一世,魏景珩娶到萧令仪,公主府的文书也就有了他能伸手的地方。怪不得那封带私印的信,他仿得出来。

“殿下,魏景珩不能成为驸马。”

萧令仪看着我。“你又替本宫做主?”

我立即低头。

“奴才失言。”

她没有生气。

“你要记住,你可以告诉本宫谁有问题,可以告诉本宫谁不合适。但最后的选择必须由本宫来做。”

“奴才明白。”

“还有一件事。你为何如此在意裴照野?”

我心里一紧。

“因为他父亲的案子有疑点。”

“只是这样?”

“是。”

萧令仪没有追问。

“本宫不管你有什么秘密。只要你没有做损害大晟和百姓的事,本宫便允许你继续查下去。”

我躬身。

“谢殿下。”

从公主府出来时,我遇见了裴照野。他正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一封没有拆开的家书。

“裴公子还没走?”

“等你。”

“等我做什么?”

“我想知道,公主是不是已经决定让我退出?”

“她没有答应。”

裴照野点头。“我猜也是。”

他将家书收进怀里。

“闻九章,我有句话想问你。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我?”

我没法告诉他前世的事,只能说道:“因为你父亲的案子不该这样结。”

裴照野盯着我。

“你认识我父亲?”

“不认识。”

“那你凭什么觉得他无罪?”

“我没说他无罪。我只是觉得,调拨六百石军粮和贪墨三千石军粮,是两回事。”

裴照野沉默下来。

过了片刻,他将家书递给我。

“这是我父亲被押走前,托人送回来的。”

信上只有几行字。第一句让裴照野照顾好母亲,第二句让他不要替自己喊冤。最后一句写着:

北仓的账,不干净。

我看着那几个字,心里一沉。

裴铮早就知道北仓有问题。

“这封信,你给过别人看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信任何人。”

裴照野将信收回。

“现在,我愿意给你看。”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把自己的秘密交给我。

“裴公子,这封信很重要,但它只能证明你父亲曾经怀疑北仓账目有问题,不能证明他没有贪墨。”

“我明白。我不会拿它当免罪的证据。”

我点头。“那我们就从北仓查起。”

当天午后,我们再次整理旧案。公主给了我们正式核查权限。我负责核对账册,裴照野负责辨认军中运输路线。

两个人配合起来,效率比之前快了不少。

傍晚时分,裴照野忽然停下笔。

“这里不对。”

我走过去。

“哪里?”

他指着一份旧运输记录。

“北仓到雁回道的粮车,通常要走三天。可这份记录显示,粮食从北仓出发,第二天便已经入库。”

“中途没有停靠?”

“没有。”

我把记录翻到背面,上面还有一个不起眼的仓储编号。

我将编号抄下来。

“这个编号,我好像见过。”

裴照野问:“在哪里?”

“魏家远房管事租赁的粮仓契约上。”

我把契约找出来。两份文书放在一起,编号果然一致。

这意味着,北仓军粮曾经进入过魏家管事租赁的粮仓。

但我们还缺少一份关键记录:入库凭证。

我正准备继续翻找,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一名公主府的小太监站在门口。

“闻公公,公主请您过去一趟。”

“什么事?”

“魏公子又递了新的奏请。”

我心里一沉。

公主府案上摆着一封盖过私印的调粮书信。我一行行往下读。两千四百石,从北仓转出,准令的人竟是公主。

我捏住落款往上一折,把日子单独露出来。正是军粮失踪的那几天。

9

那封调粮书信被放在案上。

我没有立即伸手去碰。

萧令仪坐在一旁,神色冷淡。

“闻九章,你怎么看?”

“先核验印信。”

“若是真的呢?”

“那就继续查。”

“若是假的呢?”

“也要查清是谁伪造的。”

萧令仪看着我。“你倒是两边都留了余地。”

我没有回答。

这封书信太重要了。如果它是真的,萧令仪就曾经亲自批准过军粮转移。如果它是假的,那就说明有人已经能够接触公主府的私人印信。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小事。

“殿下,书信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今早。魏崇礼亲自派人送进宫,说是从北仓旧档中找到的。”

“送信的人呢?”

“已经离开。”

我仔细看了一遍书信。纸张、印章、格式看起来都没有问题。但它太完整了,完整得不像一封临时调粮书信。

“殿下,奴才需要查看印信登记簿。”

萧令仪点头。“拿给他。”

掌印女官很快取来一本厚厚的册子。我翻到书信标注的日期,那一页记载得很清楚:当日公主私印曾被送入宫中,由内廷负责核验,登记时间从上午到傍晚。

也就是说,在书信标注的日期,印信并不在公主府。

我抬起头。“殿下,这封书信有问题。”

萧令仪没有表现出意外。

“继续说。”

“印信登记簿显示,当日私印在宫中封存。书信却声称当日由公主府盖印。”

“能证明印信没有被人提前取走吗?”

“需要查看当日的交接记录。”

萧令仪立即让人去取。

交接记录很快送来,上面有两名内廷官员的签名。印信在当天傍晚才重新送回公主府。

这封书信的用印时间,正好处在印信被封存的时段。

萧令仪终于皱起眉头。

“有人伪造本宫的私印?”

“还不能排除其他可能。比如印迹被复制,或者书信的用印时间被人故意改过。”

“你想怎么查?”

“先查书信的纸张和公文格式。”

萧令仪将书信递给我。

“本宫给你三天。”

我接过文书。

“奴才尽力。”

离开公主府时,裴照野正等在外面。

“魏家这是要把公主也拖下水。”

“他们已经这么做了。”

我把书信交给他看。

裴照野看完,沉声道:“如果书信是真的,公主就会被牵连进军粮案。”

“所以我们必须证明它有问题。”

裴照野没有再说话。我们回到偏殿,各自核对文书。

裴照野找出北仓当年的调拨记录。

“闻九章,你看这里。”

我走过去。

“怎么了?”

“这封书信的编号,与当年北仓的调拨文书相同。”

我低头一看,果然如此。

但这并不能证明书信真实。若有人想伪造文书,完全可以照着旧案编号抄写。

“还有别的吗?”

裴照野摇头。

我重新拿起书信。纸张边缘有一道细微的压痕,背面还有一处不起眼的水印。

“这纸不是公主府常用的。”

裴照野问:“你怎么知道?”

“公主府的文书用纸,边缘都有统一的裁切印记。这封没有。”

我将书信翻过来。

“这批纸的编号,应该能在公主府的用纸登记中查到。”

裴照野立即起身。

“我去找。”

“别急。先让公主府的书吏核对,别惊动外面的人。”

当天晚上,公主府书吏给出了结果。这批纸不是公主府采购的,而是京城一家专门给官府供应文书用纸的商铺所售。

这家商铺与魏家有长期往来。

线索终于有了方向,但仍然缺少直接证据。

第二十四日一早,萧令仪召见我们。

她看完调查结果后,脸色沉了下来。

“纸张来自魏家往来的商铺,印信又在封存期间盖印。”

“是。”

“你觉得是谁做的?”

“目前只能证明书信存在伪造嫌疑,还不能证明是魏景珩亲手做的。”

萧令仪点头。“本宫也不需要你现在就给出答案。但魏家已经开始利用这封信攻击本宫。”

她转向裴照野。

“你继续查北仓运输记录。”

“臣遵命。”

“闻九章,你查公主府印信。”

“是。”

我正要退下,萧令仪忽然叫住我。

“闻九章,这件事若牵连到本宫,你会怎么做?”

我没有立即回答。

“殿下若有错,奴才会如实禀报。”

萧令仪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若本宫没有错呢?”

“奴才会替殿下找出证据。”

她沉默片刻。

“好。”

走出公主府,裴照野跟在我身后。

“你刚才的话,不怕得罪公主?”

“我只是说了实话。”

“若公主真的有错呢?”

“那就按律查。”

裴照野看着我。“你倒是和我父亲有些像。”

“哪里像?”

“他以前也说过,做错了事,就该承担后果。”

他望向远处。

“我小时候总觉得父亲很厉害。后来他出事,我才发现,原来一个人做了好事,也可能被别人说成坏人。”

“你现在还觉得他厉害吗?”

“觉得。他救过人,也做错过事。这两件事不冲突。”

我看着他,心里有些触动。

上一世,我只知道裴铮被冤枉。这一世,我才真正听见他的儿子如何看待父亲。

“那就把真相查出来。”

裴照野点头。“我会的。”

当天下午,我们再次前往北仓,按运输编号逐一核对旧记录。到了傍晚,终于找到一份被压在旧档底部的运输登记。

上面写着:十一月初七,六百石,分三批送往三个军屯村。

“找到了。”我说。

裴照野接过文书,盯着上面的日期和数量,久久没有说话。

“这就是我父亲当年的调粮记录。”

“还差三个村的接收记录。”

“我知道。”

他将文书小心收好。

“我会找到。”

“光有旧仓里的运输记录还不够。”我提醒他,“得去三个军屯村核对接收情况。若村账还在,六百石才算有了去处。”

裴照野点头。第二天一早,我们带着公主府的核查文书出城。第一个军屯村离雁回道不远,村口有一间旧粮屋,门板上还留着当年登记粮袋时划下的刻痕。

村中老人听说我们来查十多年前的军粮,起初不肯开口。裴照野没有拿裴家的名头压人,只把父亲当年调粮的日期说了出来。

一个拄拐的老人认出了日期。

“那年冬天,确实有两百石粮送来。村里断粮,军户家里连糠都快吃完了。粮一到,先给了老人和孩子。”

“谁负责登记?”裴照野问。

老人指向村东一间小屋。

“当时的里正已经死了,账册交给他儿媳收着。”

我们找到那名妇人时,她正在整理旧物。她听完来意,转身从箱底取出一本薄册。纸页发黄,边角被虫蛀过,但每一笔领粮记录仍然清楚。

我按户核对数量,又让随行书吏抄录。两百石,一石不少。

第二个村的情形相似。负责接收的人已经年迈,记性不如从前,却还记得当年押粮队伍里有一名左臂受伤的军士。裴照野根据旧军籍核对出那人的名字,村中保存的领粮册也与运输日期相符。

第三个村的旧账残了。我们请来两位分过粮的老人,拿旧仓里的收据逐户对。两人记的户数有出入,我让书吏把存疑的几户另列一页,是多少,仍凭当年收粮时那张回执说话。

三处核查做完,已经过了午后。

裴照野站在村口,手里握着那几份抄录件。

“父亲没有把粮送去别处。”

“至少这六百石,去向已经清楚。还有几处村账要回去复核,不能只凭口述定案。”

裴照野看着远处的田地,半晌才说:“我记得父亲那年回家,靴子上全是泥。他没说自己做了什么,只让我别问军中的事。”

“他可能不想让你卷进来。”

“也可能知道自己手续不全,怕我替他辩解。”

他把抄录件收进文书袋。

“这次我不替他遮掩。该认的程序责任,我会认;没做过的贪墨,我也不会认。”

我点头。“这才是能交到审理机构手里的证词。”

我们离开军屯村时,天色已经偏晚。裴照野走在前面,忽然低声说:“若有一天,裴家真的平反了,我会记得你今天做的事。”

“先别急着谢,账还没查完。”

裴照野看了我一眼。“你这人,真是半点好话都听不得。”

前方有公主府侍卫迎来。

“闻公公,裴公子。魏家明日将正式向朝廷提出申请,要求暂停殿下的北境巡核权。”

我停住脚步。

魏家终于要把矛头直接对准萧令仪了。

10

魏家的奏请送进宫时,萧令仪正在用早膳。

我赶到公主府,正好看见内侍将奏请放在案上。萧令仪只看了一眼,便把筷子搁下。

“魏崇礼倒是会挑时候。”

她将奏请递给我。

奏请写得很客气,大意是公主府参与北境军粮案调查,恐有利益牵连。为保证朝廷公正,建议暂时收回公主的巡核之权,由户部重新接管北境三仓。

看起来句句为公。

失了巡核权,下一回我们想再查北仓,便得先问魏家答不答应。

“殿下,不能交出巡核权。”

萧令仪看了我一眼。“本宫知道。魏崇礼不会只准备这一份奏请。”

话音刚落,门外又有人进来。

“殿下,宫里传来消息,陛下召您入宫。”

萧令仪起身。

“备车。”

我跟着她进宫。

御书房里,皇帝正在看一份文书。魏崇礼站在一旁。

萧令仪行礼后,皇帝开口:“魏相认为,你不适合继续负责北境三仓的巡核。”

魏崇礼接过话头。

“殿下,臣并非质疑您的能力。只是军粮案牵涉甚广,若由公主府继续调查,恐怕会让朝臣觉得有失公允。”

萧令仪看着他。“魏相的意思,是本宫不该查?”

“臣不敢。”

“那你为何要收回本宫的巡核权?”

魏崇礼微微躬身。

“臣只是担心,若调查结果涉及公主府,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争议。”

我站在一旁,听得明白。他真正担心的,是公主继续查下去。

皇帝没有立即表态。

“令仪,北境军粮案已经拖了很久。你若继续查,必须拿出更有力的证据。”

“儿臣已经找到部分记录。”

“只有部分?”

“是。”

皇帝放下文书。

“那就给你五日。五日之后,若仍不能查清军粮去向,北境三仓巡核权暂交户部。”

萧令仪行礼。

“儿臣遵旨。”

离开御书房时,我终于松了口气。

五日。找出那两千四百石到底去了哪里,魏家再想拿办案的规矩来堵路,就得另找说辞。

回到公主府,萧令仪立即召集我们。

裴照野也来了。

“殿下,臣已经找到六百石军粮的部分接收记录。”

他将文书放在案上。

“但剩下两千四百石,仍然没有完整记录。”

萧令仪看向我。“闻九章,你那边呢?”

我将公主私印登记簿和调粮书信放在一起。

“这封书信的用印日期有问题,纸张也不是公主府采购的。但目前只能证明书信可疑,还不能证明具体是谁伪造。”

萧令仪点头。“继续查。”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殿下,公主府的私印平时由谁保管?”

“掌印女官。”

“除了掌印女官,还有谁能接触?”

萧令仪看向旁边的掌事宫女。

“平时用印,都需要经过登记。掌印女官负责保管,内侍负责送取。”

我问:“有没有可能有人在印信送进宫之前,私下接触过?”

掌印女官摇头。

“每次送印,都要经过两人交接。印匣有封条,封条一旦打开,就会留下痕迹。”

“那封条记录呢?”

“都在印信登记簿里。”

我翻开册子。前几日的记录都很完整,唯独有一页,边缘出现了轻微的撕裂痕迹。

我将那一页翻出来。

上面的记录没有问题,但页码却少了一张。

“这里原本应该有一页。”

掌印女官脸色微变。

“这不可能。”

我指着装订处。

“页码从十二直接到了十四。”

萧令仪拿过册子。

“谁负责保管这本登记簿?”

“奴婢。”

“还有谁看过?”

掌印女官迟疑了一下。

“魏公子前些日子来公主府送过礼,曾经在偏殿等候。那时……那时册子就放在案上。”

殿内安静下来。

魏景珩曾经有机会接触印信登记簿。这能解释他为什么可能知道用印日期,但仍然缺少直接证据。

我没有立即下结论。

“殿下,这只能说明魏公子有机会接触登记簿,不能证明就是他动的手。”

萧令仪点头。“本宫知道。从今日起,所有印信登记簿都由两人共同保管。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

我和裴照野准备离开时,萧令仪忽然叫住我们。

“裴照野。”

“臣在。”

“你父亲的案子,本宫已经让人重新核查。若查明他确实调拨六百石军粮,会按照当年的军法和实际情况分别处理。”

裴照野拱手。

“臣明白。”

萧令仪又看向我。

“闻九章,五日之后,本宫不想再听见没有证据这四个字。”

我低头。

“奴才尽力。”

走出公主府,裴照野问:“你觉得魏景珩真的能拿到公主的印信?”

“不能确定。”

“那他为什么伪造书信?”

“因为他需要让所有人相信,公主也参与了军粮转移。”

裴照野沉默片刻。

“如果公主失去巡核权,魏家就能重新控制北仓。”

“不错。”

“那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两千四百石军粮。”

我点头。“明天去北仓。”

裴照野看了我一眼。“我还有一个地方想查。”

“哪里?”

“当年北仓负责运输的旧仓房。父亲出事前,曾经在那里留过一份东西。”

我心里一动。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但我记得父亲说过,若有一天裴家出了事,可以去那里找答案。”

第二天一早,裴照野派人送来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旧仓房被封了。

封条上,盖着魏家的印记。

11

第二十六日,我们到了北仓西侧。旧仓房的封条还在。

我和裴照野赶到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两名官差站在门前,门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一个商号的印记。

裴照野仔细看了一眼。

“这里以前是军中存放运输文书的地方。”

我问:“现在归谁管?”

“按理说应该由北仓管理。”

我看向守门官差。

“是谁下令封的?”

官差拿出一份文书。

“户部来文,说此处属于私人商户临时租赁,未经允许不得进入。”

我接过文书。上面确实有户部印章,但没有附租赁契约,也没有说明仓房的实际用途。

“我们奉公主之命核查北仓军粮,请你们提供完整租赁记录。”

官差为难道:“我们只是奉命办事。”

裴照野向前一步。

“封条是谁贴的?”

“昨日一个姓赵的管事来过。”

我和裴照野对视一眼。

赵姓管事,正是那两座粮仓的租赁人之一。

我没有强行破门。现在动手,只会让魏家抓住把柄。

我们返回公主府,将情况报给萧令仪。她立即命人准备正式核查文书。

“既然这座仓房涉及北仓旧档,就应该由本宫派人查验。”

她在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裴照野,你带人前往。”

“臣领命。”

“闻九章,你负责核对仓储编号和运输记录。”

“是。”

公主府的正式文书送到后,守门官差不敢阻拦。封条被当众揭开,仓门打开时,一股陈旧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堆着不少旧木箱,有些已经破损。

裴照野走到最里面,停在一只木柜前。

“就是这里。”

他蹲下身,查看柜子上的锁。锁已经锈死。

我让随行侍卫取来工具。

木柜打开后,里面全是旧账册。

我将最上面的几本拿出来。第一页写着北仓运输登记,翻到后面,果然有一份当年十一月的调拨记录。

记录显示,六百石军粮分三批送往三个军屯村。

后面还附着三张接收回执。

我逐一核对。数量、日期、路线全部一致。

裴照野拿起其中一张回执。上面有三个军屯村负责人的签名。

他的手停了一下。

“找到了。”

我看着那几张回执。

“这次可以证明六百石粮食的去向了。”

裴照野没有说话。他将回执收好,继续翻找。

在一只木箱底部,我们发现另外几份运输凭证。

其中一份写着:十一月十八日,军粮两千四百石,转运至西仓。

西仓挂着个仓字,实则是一家私人商号放货的地方。北仓名下没有这座库。

我立即将凭证拿出来。

裴照野看完,脸色变了。

“就是这里。”

“你确定?”

“父亲当年说过,北仓的账不干净。若这批粮食真被转到西仓,就说明有人把军粮送进了私人仓库。”

我把凭证收好。

“还需要找到实际入库记录。”

裴照野点头。

我们继续翻找,很快又找到一张转运收据。上面写着一个名字:赵福。

我记得这个名字,正是魏家远房管事的亲属。

我将两份文书放在一起。运输凭证和入库收据的日期只差一天,数量也完全一致。

两千四百石。

线索终于连上了。

可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一名户部官员走进仓房。

“谁允许你们打开这里的?”

裴照野站起身。“奉公主之命核查。”

“公主的命令也不能越过户部。”

我将文书递过去。

“这是公主府正式核查令。仓房涉及北仓旧档,已经取得查验许可。”

官员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看。

“即便如此,也不能擅自取走文书。”

“我们没有取走,只是登记。”

我指了指桌上的账册。

“所有文书都在原处,已经由随行人员逐一登记。”

官员没有继续纠缠,但看向那张两千四百石运输凭证时,眼神明显变了。

“这份东西,必须交由户部保管。”

裴照野立即将文书收回。

“这是公主府核查发现的证据,未经殿下同意,不能交给你。”

官员冷笑。

“你一个罪臣之子,也敢阻拦户部办事?”

我上前一步。

“这位大人,若您认为文书需要移交,可以向公主府提出正式申请。我们会按程序办理。”

官员盯着我。

“你又是什么人?”

“内侍省闻九章。”

“一个太监,也敢跟本官谈程序?”

我没有争辩。

“奴才只是奉命办事。”

外面忽然传来通报。

“昭宁公主到!”

萧令仪走进仓房,先看了看桌上的账册,又看向那名户部官员。

“本宫听说有人要接管这里?”

官员赶紧行礼。

“臣只是担心文书保存不当。”

“既然担心,就派人协助登记。但这些文书,必须由本宫的人先完成核验。”

官员不敢再说话。

我将两千四百石的运输凭证递给萧令仪。

她看完后,目光落在收据上的名字。

“赵福?”

“是。粮食从北仓转出后,第二天便进入西仓。入库数量与运输数量完全一致。”

萧令仪抬起头。“西仓在哪里?”

“雁回道西侧,距离北仓约半日路程。”

裴照野补充:“臣曾经去过那里。那处仓库名义上属于一家商号,但实际经营者与魏家有关。”

萧令仪将文书收好。

“派人前往查验。”

我提醒道:“殿下,必须先取得正式查验许可。否则魏家可能会反咬我们擅闯私人仓库。”

“本宫知道。”

她转身吩咐随行官员,立即准备文书。

第二天,正式查验文书批了下来。

公主亲自带队。出发前,魏景珩也到了公主府。他带来一份西仓商号的说明,称仓中粮食皆为私人购入,不必劳烦公主亲自查验。

萧令仪把说明交给书吏登记。

“既然魏公子也在候选之列,第三轮便一同前往。是否有才干,不看一纸自述,要看遇到实事时怎么做。”

魏景珩没有推辞,只说愿意配合。

我们抵达西仓时,仓门紧闭。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看见公主车驾,立即迎上来。

“草民赵福,参见公主。”

萧令仪看着他。“你就是西仓负责人?”

“是。”

“本宫奉旨查验北境军粮,请开仓。”

赵福脸色一变。

“殿下,仓中都是普通商货,恐怕没有军粮。”

“有没有,查过才知道。”

赵福没有动。他看向身旁的管事,管事迟疑片刻,才拿出钥匙。

仓门缓缓打开。

里面堆满了粮袋。

我走进去,随手打开一袋。粮食的规格和北境军粮相同。

裴照野也查看了几袋。他蹲下身,捻起一把粮食。

“这是北境军粮。”

赵福立即说道:“殿下,这些粮食都是商号正常购入的,与军粮无关。”

我拿出运输凭证。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入库日期和北仓军粮转运日期完全一致?”

赵福看了一眼,脸色发白。

“草民不知道。”

“你是仓库负责人,不知道入库日期?”

“这些账目都是管事负责。”

我让人将账册拿来。账册上记载着每一批粮食的来源,但其中两千四百石只有入库数量,没有正常的购粮凭证。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魏景珩。

裴照野也看见了。

“这是什么意思?”

赵福跪了下来。

“殿下,草民只是替人保管粮食,其他事情真的不知道。”

萧令仪没有逼问。

她命令侍卫封存粮仓。

“所有账册、收据和粮食,全部登记。没有本宫的命令,不得转移。”

赵福低头应是。

我又核对了一遍仓储记录,发现其中一笔纸张采购支出很不寻常。

西仓平时只登记粮食、麻袋和运输费用,却在军粮入库前两日,付过一笔文书纸张的钱。供货商正是此前那家与魏家有长期往来的纸铺。

我把这笔账单单独登记,没有当场下结论。

萧令仪看过后,只说了一句:“封存原账,不要惊动纸铺。”

我们离开西仓时,裴照野问我:“你觉得那笔纸钱与公主的调粮书信有关?”

“可能有关,但还要核对纸铺的出货记录。不能因为两件事都牵涉魏家,就把它们直接连成一件事。”

裴照野点头。“我去核对运输记录。”

“你负责粮道,我负责文书。分开查,免得漏掉。”

当天傍晚,公主府的书吏送来一份纸铺的旧账。纸铺记录显示,魏家管事曾在那段时间买过一批官用纸,数量不大,付账人是赵福。

这还不能证明那批纸就是伪造调粮书信所用的纸。但纸张批次与书信上的水印一致。

我将记录封存。

裴照野将前几日从三个军屯村带回的抄录件,与旧仓中的三张原始回执逐项核对。第一村的户数、第二村的分粮日期、第三村的经手人签名,都能在原始运输记录中找到对应。

有一册村账少了两户姓名。裴照野按住空处,请书吏注个缺字。该填谁,得回去翻当年的回执,再问那两个经手的人。

三批粮食,每批两百石,合计六百石。数量与运输记录一致。

裴照野将核验结果交给我。

“六百石的去向已经完整了。”

“还差正式证言和原始回执归档。”

“我知道。”

裴照野把文书夹紧。

“父亲当年确实没按常规程序先报批。但粮食去了哪里,终于有人能说清了。”

我看着他。“有错就按错处置,有功也不能被抹掉。”

裴照野点头。“我只想让他们把两件事分开。”

当晚,萧令仪宣布第三轮选婿正式开始。

她给候选人出的题目很简单:参与北仓实际核验,谁能提出切实可行的办法,谁就能进入最终候选。

魏景珩也收到通知。

他没有拒绝。

我知道,他不会拒绝。

因为他还想在赐婚之前,抓住最后一次机会。

12

第二十九日,火是从账房烧起来的。

我赶到时,西仓已经乱成一团。守卫正在搬运粮袋,有人提着水桶往里面冲。火势最猛的地方,正是存放旧账册的屋子。

“先救人!”

裴照野冲了进去。

我站在门外,立即让侍卫封锁仓门。

“所有人不许离开!”

赵福被两个侍卫押着。他看着燃烧的账房,脸色惨白。

“这不是我干的!”

我盯着他。

“火是谁点的?”

“我不知道!”

“今天谁进过账房?”

“只有管事和几个伙计。”

“把人全部叫来。”

赵福不敢耽搁。很快,仓库里所有伙计都被集中到院子里。

我逐一核对名单,少了一个人。

“账房先生呢?”

赵福愣住。

“他刚才还在。”

“叫什么?”

“老孙,孙茂。”

我看向火场。

裴照野还没有出来。

“裴公子!”

里面没有回应。

我刚要进去,裴照野便从浓烟中冲了出来。他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扶着一个人。

正是孙茂。

孙茂已经被烟呛得说不出话。裴照野把人交给侍卫。

“先带出去。”

我立即让人找水和药。

孙茂缓过一口气后,第一句话便是:“账册……账册还在……”

我蹲下来。

“什么账册?”

“旧账。魏公子……亲自签过……”

我心头一震。

“签过什么?”

“收粮凭证。”

孙茂指向账房。

“在柜子底下……”

我转头看向火场。

里面的火势还没有完全控制。裴照野刚想再进去,我一把拉住他。

“不能再进了。”

“那份凭证很重要。”

“我知道。但你进去也未必能拿到。”

裴照野没有挣扎。

等火势稍微减弱后,侍卫进去查看。账房已经烧毁大半,但柜子底部有一只铁皮匣子。

匣子外面被烧得发黑,里面的文书却保存了下来。

我打开匣子。

里面有一份收粮凭证。

签名处,赫然写着魏景珩三个字。

我将文书交给萧令仪。

她看完后,神情没有太大变化。

“封存。”

“是。”

赵福仍然跪在地上。

我走过去。

“孙茂说魏景珩亲自签过收粮凭证,你知道这件事吗?”

赵福低着头。

“草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在账册上写着他的名字?”

“是上面安排的。”

“谁安排的?”

赵福没有回答。

我没有继续逼问。

这时,孙茂已经被人扶了起来。他看着那份收粮凭证,忽然开口:“是魏公子。”

我走到他面前。

“你亲眼见过?”

“见过。”

孙茂声音很弱。

“去年十一月,魏公子来过一次。他亲自看了粮食,还让我们把账目分开登记。”

“分成什么?”

“一份写正常商货,一份写北仓转运。”

“为什么?”

孙茂苦笑。

“草民不知道。草民只是拿钱办事。”

“那你为什么现在愿意作证?”

孙茂看了一眼被烧毁的账房。

“因为我不想替别人背命。”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这是我保存的另一份记录。”

我接过来。上面写着魏景珩签署收粮凭证的日期和数量,两千四百石,还有一笔付给赵福的款项。

我将文书收好。

萧令仪命人把孙茂带回公主府,安排正式询问。

临走前,我又看了一眼仓库。

火已经灭了,但账房只剩下一片焦黑。

这场火来得太巧。

如果我们没有提前找到那只铁皮匣子,关键证据很可能已经消失。

回到公主府,萧令仪将所有证据摆在案上。

裴照野看着那份收粮凭证,久久没有说话。

“这次,应该能证明父亲没有贪墨三千石军粮了。”

我点头。“至少能证明另外两千四百石去了魏家控制的仓库。”

“那六百石呢?”

“已经找到三个军屯村的接收记录。村账和经手人的证言也已经核验。”

裴照野缓缓吐出一口气。

“父亲终于不用再背着这个罪名了。”

萧令仪没有打断他。

她让人取来纸笔,准备整理正式调查结果。

我将纸铺的账单也放到案上。

“殿下,这份记录是西仓账册中查出的纸张采购支出。供货商与此前伪造调粮书信所用纸张的来源一致,付账人是赵福。”

萧令仪看完,问:“能证明魏家买了纸?”

“赵福从西仓的账上支走纸钱,账在这里。用的纸和信上的水印同批。魏景珩又碰过公主府的登记簿。这些能说明魏家有机会仿这封信,也有缘故要仿。究竟是谁动的手,还得交堂上核验。”

萧令仪点头。“原账和副本分别封存,交接时要有两名见证人。”

我立即照办。

可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通报。

“陛下召见公主。”

萧令仪抬起头。“什么事?”

“魏相已经入宫,要求重新审查今日的仓库查验结果。”

我心里一沉。

魏崇礼果然没有放弃。

萧令仪站起身。“备车。”

我立即跟上。

御书房里,魏崇礼已经等候多时。

他见萧令仪进来,先行礼。

“殿下,臣听说今日西仓发生火灾,实在令人痛心。”

萧令仪看着他。“魏相消息倒是灵通。”

“臣只是担心,仓库被烧之后,调查结果会不会受到影响。”

魏崇礼看向我。

“闻公公,听说你们在火场里找到了一份收粮凭证?”

我没有回答。

萧令仪开口:“魏相既然知道,想必也知道这份凭证已经封存。”

魏崇礼点头。

“臣听说上面有魏景珩的签名。”

“是。”

“臣想问,凭一份签名,就能认定魏家贪墨军粮吗?”

萧令仪没有立即回答。

魏崇礼继续道:“若是有人故意伪造,借机陷害魏家,岂不是冤枉好人?”

我知道他在拖延时间。他想把证据变成疑点,只要皇帝怀疑调查结果,魏家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萧令仪看着皇帝。

“父皇,儿臣已经找到三千石军粮的去向。”

皇帝抬起头。“说。”

萧令仪将调查结果呈上。

“六百石军粮,分三批送往三个军屯村。接收记录、运输记录均已找到。剩下两千四百石,被转运至魏家远房管事经营的私人仓库。入库账册、运输凭证和收粮记录相互印证。”

她停了一下。“儿臣请求,立即封存魏家相关账目,并将此案移交专门机构审理。”

魏崇礼跪下。

“陛下,臣愿意配合调查。”

皇帝看着他。“那就配合。”

魏崇礼低下头。

“臣遵旨。”

离开御书房后,萧令仪没有说话。走到宫门外,她才停下。

“闻九章。”

“奴才在。”

“还有两天。”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选婿大典。

魏家已经没有办法阻止军粮案调查,但他们还有最后一个机会。只要在赐婚之前想办法让魏景珩成为驸马,就仍然有可能保住部分利益。

萧令仪看着远处。

“魏崇礼不会轻易认输。”

我点头。“奴才知道。”

“这两天,所有证据都要保管好。”

“是。”

她转身上车。

车帘落下来。下一回见她,就该在宣和殿上,在百官面前了。

13

第三十日,宣和殿外,百官已经到齐。

魏景珩站在最前面。他穿着一身大红礼服,腰间系着玉带,看上去确实像个即将迎娶公主的驸马。

魏崇礼站在他身后,两人神情平静。

我跟着萧令仪走进殿内。

按照礼制,公主选婿大典应当先由皇帝宣布候选结果,再由公主接受赐婚。

可今天,萧令仪没有直接跪接诏书。

她走到殿前,向皇帝行礼。

“父皇,儿臣有一事,请求先行处理。”

皇帝看着她。“什么事?”

“北境三千石军粮案,已经查明。”

殿内顿时安静。

魏崇礼脸色微变。

“殿下,今日是选婿大典,军粮案是否可以另择时间?”

萧令仪转头看向他。

“魏相为何如此着急?”

“臣只是担心影响大典。”

“既然如此,查清军粮案,才更应该让大典顺利进行。”

皇帝抬手。

“呈上来。”

我抱着整理好的文书走到殿前。这是我第一次在如此多的朝臣面前呈交案卷。有几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其中不乏轻蔑。

一个太监,也敢站在这里?

我没有理会。我将第一份文书呈给皇帝。

“陛下,这是北境三个军屯村的粮食接收记录。”

皇帝翻开。

“六百石?”

“是。裴铮当年分三批调拨,每批两百石,分别送往三个军屯村。运输日期、接收数量和经手人均有记录。”

我呈上第二份。

“这是北仓的运输记录。”

第三份。

“这是西仓的入库账册。”

第四份。

“这是魏景珩签署的收粮凭证。”

魏景珩终于站出来。

“陛下!”

他跪在殿中。

“臣从未签署过这样的凭证!”

我问:“魏公子,这份凭证上的签名,是你的吗?”

“不是!”

“那你为何能准确说出这份凭证的内容?”

魏景珩一愣。

我将文书放在案上。

“这份凭证尚未对外公开,只有调查人员和相关当事人见过。魏公子刚才却能直接否认签名,显然已经知道它的存在。”

魏景珩脸色一沉。

“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没有争辩。

“那就请魏公子解释,为什么两千四百石军粮会出现在赵福经营的私人仓库?”

魏景珩看向魏崇礼。

魏崇礼立即开口:“陛下,赵福只是普通商户。魏景珩与他并无直接关系。”

我拿出第五份文书。

“这是赵福与魏家管事之间的往来记录。赵福经营的仓库,名义上属于商号,实际租赁人是魏家远房管事的亲属。仓储记录显示,两千四百石军粮于十一月十八日入库。”

魏崇礼脸色一变。

我继续道:“这份收粮凭证有魏景珩签名,孙茂也已经作证,亲眼见过魏景珩在西仓查验军粮。”

魏崇礼冷声道:“一个太监拿出的东西,能有多少可信度?”

我抬头看他。

“丞相大人抬举奴才了。定罪轮不到我。这些文书公主府登过册,北仓、地方经手的人也验过。您指哪一份有错,咱们就从哪一份开始对。”

魏崇礼没有再说话。

皇帝看完所有文书,脸色已经十分难看。

“魏景珩。”

“臣在。”

“你解释。”

魏景珩额头贴地。

“陛下,臣确实认识赵福,但只是商贸往来。臣从未知道仓库里存放的是军粮。”

“那这份收粮凭证呢?”

“臣不认。”

“签名也不认?”

“臣怀疑有人伪造。”

我将最后一份文书呈上。

“陛下,这是西仓负责人孙茂的正式证词。”

孙茂被带进殿内。他跪在地上,双手微微发抖。

皇帝问:“你就是西仓的账房?”

“是。”

“你见过魏景珩?”

“见过。”

“他是否亲自安排过两千四百石军粮入库?”

“是。”

魏景珩猛地抬头。

“你胡说!”

孙茂吓得一缩,但很快又跪直了身体。

“草民没有胡说。去年十一月,魏公子亲自到西仓看过粮食,还让我们把账目分开登记。”

“你有什么证据?”

孙茂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

“这是当时的收粮记录。草民一直留着。”

文书被呈上去。上面有魏景珩的签名,还有两千四百石的入库数量。

魏景珩终于慌了。

“陛下,这一定是伪造的!”

“魏公子,既然你说是伪造的,那请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份文书上的日期,与北仓运输记录完全一致?”

魏景珩说不出话。

我又呈上公主府私印登记簿的原始记录。

皇帝翻开。

“这是什么?”

“魏家此前提交的调粮书信,声称由公主在十一月十八日亲自盖印。但登记簿显示,当日私印正在宫中封存。”

我指着记录。

“封存期间,印信并未返回公主府。因此,这封调粮书信不可能在所标注的时间由公主亲自盖印。”

皇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萧令仪站在一旁,始终没有插话。直到所有证据呈完,她才开口:“父皇,儿臣请求彻查魏家,追回两千四百石军粮,并撤销裴铮的贪墨罪名。”

魏崇礼跪在地上。

“陛下,臣冤枉!”

“魏崇礼,你说自己冤枉,那就拿出证据。”

魏崇礼低头。

“臣……”

皇帝拍了一下案桌。

“朕给你机会解释,你却只会说冤枉。来人,将魏崇礼、魏景珩暂时收押,相关账目全部封存,交由专门机构继续审理。”

魏景珩脸色惨白。

他看向萧令仪。

“殿下,臣对您一片真心,您为何要如此对我?”

萧令仪看着他。“魏景珩,你所谓的真心,是想借本宫的婚事,控制公主府的印信和账册吗?”

“臣没有!”

“那你为何要伪造本宫的调粮书信?”

魏景珩无言以对。

萧令仪转向皇帝。

“父皇,儿臣不愿嫁给魏景珩。”

皇帝看着她。“那你想选谁?”

萧令仪转过身,目光落在裴照野身上。

“儿臣选裴照野。”

殿内响起一阵议论。

裴照野走到殿前。他没有立即跪下。

“殿下。”

萧令仪看着他。“你还有什么话?”

裴照野沉默片刻。

“若殿下选我,是因为我能替您查账,我愿意继续做事。若是为了让我替您承担政治压力,我不愿意。”

殿内再次安静。

萧令仪没有生气。

“本宫选你,是因为你敢在本宫面前说不。”

她继续道:“你不必替本宫承担任何责任。本宫有自己的职责,你也有自己的选择。”

裴照野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终于跪下。

“臣,愿意。”

皇帝看着两人。

“你可知道,选他为驸马,你们二人都要付出什么?”

萧令仪回答:“儿臣知道。”

裴照野也道:“臣知道。”

皇帝没有再说。

他拿起案上的诏书。

“既然如此,朕准了。”

魏景珩被带走时,经过我身边。

他停了一下。“闻九章。”

我抬起头。“魏公子还有什么话?”

他盯着我。

“你一个太监,凭什么毁了魏家?”

我看着他。“魏公子,毁掉魏家的不是奴才。”

我指了指桌上的账册。

“是你们自己做过的事。”

魏景珩被侍卫带了出去。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可萧令仪忽然叫住我。

“闻九章。”

“奴才在。”

“你替本宫选了这么久的驸马,自己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

我愣了一下。

皇帝也看向我。

“这件事,朕也该问问你。你一个太监,帮公主查清了这么大的案子,想要什么赏赐?”

我沉默片刻,随后跪下。

“奴才想求一道出宫籍。”

殿内安静下来。

“奴才想离开皇宫,做一个自由人。”

皇帝看了我许久。

“你不想留在公主府?”

“奴才不想再依附任何人生活。”

萧令仪没有阻止。

皇帝最终点头。

“准。”

我叩首。

“谢陛下。”

14

三个月后,北境军粮案正式结案。

裴铮当年调拨的六百石军粮,被认定为紧急救济。虽然手续存在问题,但没有贪墨事实。朝廷撤销了他的贪墨罪名,恢复了裴家的名誉。

另外两千四百石军粮被追回。

魏景珩因参与军粮贪墨、伪造文书和诬陷公主,被判流放。魏崇礼也被罢官收押,依法定罪。魏家经营多年的粮道生意被查封,相关家产依法追缴。

这场案子终于有了结果。

裴家旧宅重新挂上了牌匾。

裴照野恢复了家族名誉,却没有重新回到北境军中。他接受了驸马身份。

赐婚的诏书读到后半,还有几句话特地说给驸马听。公主府的私印、封邑账册,仍由萧令仪自己掌管。

驸马不得过问府务,也不得拿婚事讨兵权。至于北境三仓,皇帝再一次把巡核的差事交还她手里。

这些内容,都是萧令仪亲自向皇帝提出的。

她没有因为婚姻而放弃自己的权力。

裴照野也没有要求她改变。

两个人终于达成了各自都能接受的结果。

婚礼定在三个月后的一个吉日。

而我,也终于拿到了出宫籍。

离宫前一天,萧令仪召我去了公主府。

她坐在案前,面前放着一只木匣。

“闻九章。”

“奴才在。”

“你以后不必再自称奴才了。”

我愣了一下。

“是。”

萧令仪打开木匣。里面放着一张出宫文书,还有一袋银子。

“这是陛下赏你的。”

我接过文书。

“多谢殿下。”

“银子也收下。”

“奴才已经有了安置银两,不必再……”

萧令仪抬起眼。

“你现在不是奴才了。”

我只好将银袋收下。

她看着我。“出宫以后,准备做什么?”

“还没想好。”

“没想好?”

“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再慢慢打算。”

萧令仪笑了。“你查案的时候,不是挺有主意吗?”

我也笑了。

“查别人的案子容易,安排自己的人生难。”

她放下茶盏。

“那就慢慢安排。”

我点头。

临走前,萧令仪忽然问:“你第一次替本宫选驸马的时候,为什么那么肯定魏景珩不合适?”

我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一直没有真正回答过。

“因为奴才见过太多利用婚姻谋利的人。”

我想了想,又补充道:“有些人想娶公主,是因为喜欢公主。有些人想娶公主,是因为喜欢公主背后的权力。”

萧令仪看着我。“那裴照野呢?”

“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不想让公主替他做主。”

萧令仪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笑着说道:“这次倒是选得不错。”

我行礼告退。

走出公主府时,天色已经暗了。宫门外停着一辆普通马车。

我将包袱放上去,坐进车里。

车夫问我:“公子,去哪儿?”

我想了想。“城南。”

“城南哪里?”

“先找个便宜的住处。”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

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宫门依旧高大。

可这一次,我终于不用再从里面走出来了。

三个月后,我在晟京城南开了一间小小的文书铺。

铺子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九章文书铺。

我替人誊录账册,也替百姓整理诉状。有时有人拿着复杂的账目来找我,我会帮他们核对。遇到实在不懂的地方,就告诉他们去找懂行的人。

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却很安稳。

公主成婚那天,府里派人送来一份请帖。

我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句话:

本宫的驸马选得不错。

我忍不住笑了,将请帖收进抽屉。

当天傍晚,我关了铺门,独自去街上买了壶酒。

走到桥边时,正好听见有人谈论公主大婚。有人说裴驸马运气好,有人说公主眼光不错,还有人说,当初那个替公主选驸马的小太监,胆子实在太大。

我靠在桥栏上,等说话的几个人走远了,才把酒壶打开。今晚的宫门什么时候落钥,已经不用我记着了。

我仰头喝了一口酒。

酒有些烈。

但这一次,我可以慢慢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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