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族会
厉家老宅是民国年间的院子,后来翻修过。墙是新刷的白,架子、门槛、屋脊上的兽头还是旧的。
正厅里撤了八仙桌,换了一张能坐十六个人的圆桌。一年一度的族会,今年来了十二个。
温静怡是被叫进来的。她手上还沾着洗碗的水,围裙没解。
「站那儿。」老太太没抬头,「别坐。」
她站住了。
二叔把一叠照片甩上转盘,转盘转了一圈,照片散在每个人面前。
照片上是温静怡和一个中年男人,在巷子口。男人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接了过去。拍得挺清楚,连她围裙上那块洗不掉的油渍都拍到了。
「都看看。」二叔说,「咱家这位温护工,跟外头的人接头。信封里装的什么,我不说大家也懂。」
二婶捏起一张,啧了一声:「我说呢。我那对金镯子怎么找不着了。」
「二婶。」温静怡开口,「您那对镯子,去年八月您自己拿去当了。当票在您梳妆台第二个抽屉,压在一盒粉底下。」
二婶脸一红:「你翻我东西?」
「我给您收拾屋子。」温静怡说,「您让我收拾的。您还说那抽屉别锁,锁了找不着钥匙。」
桌上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行了。」老太太把茶盏放下。声音不大,一桌人都静了。
她左半边身子不太利索,两年前中风留下的。说话的时候右边嘴角会先动一下,慢半拍才跟上。她不肯坐轮椅,说坐上去像瘫子。
「温静怡,我给你留脸,你自己不要。」
她抬了抬手。旁边的生活助理把一张纸推过来。
「签了。」老太太说,「写你自己手脚不干净,我不追究,给你三千块路费。」
温静怡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我不签。」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签。」温静怡抬起头,「我没偷东西。这三年,我给您端屎端尿,扶您起夜,夜里听见铃响三分钟就到。您现在让我签一张我自己认偷的纸,我不签。」
圆桌上有个人「嚯」了一声。
二叔笑了:「哎哟,这还硬气上了。」
老太太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让桌上所有人都跟着笑起来。苏夏坐在靠门的位置,低着头,肩膀也在抖,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
「好。」老太太说,「你硬气。那你今天就从这个门里滚出去。你那台破缝纫机,我让人扔门口,你自己抱着走。」
「行。」温静怡说,「我走。走之前,您给我一样东西。」
「你还敢要东西。」
「我要一张条子。」温静怡说,「写明几月几号,双方解除雇佣,工资结清,两不相欠。您签字。」
桌上静了一瞬。
然后二叔先笑出声,笑到拍桌子:「条子?她要条子?她是不是脑子坏了——」
一圈人都笑了。有人笑得直擦眼睛。
老太太没笑。她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你要这个干什么。」
「留着。」温静怡说,「以后万一有人问我为什么走,我拿出来给人看。」
老太太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她懂这张纸是什么。这张纸一签,以后谁再说温静怡偷了厉家的东西,她把条子往桌上一拍:老太太亲笔。
她放下杯子。
「我签。」
二叔的笑卡在脸上:「妈——」
「签。」老太太说,「我签给她。我倒要看看,一个伺候人的,拿着这么一张纸,能翻出什么浪来。」
生活助理拿来纸笔。老太太戴上老花镜,一笔一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把笔往桌上一撂。
「拿了滚。」
温静怡接过条子,吹了吹墨,对着光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围裙兜。
她转身要走。
走到门边,她停下了。
「老太太。」
「又怎么了。」
「我走之前,跟您说五个数。」
她转过身,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在门边的花架上。不是递给谁,就是放在那儿。
「六月十七,七月二十,八月十九,九月三十,十月二十四。」
她说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
「您书房桌上那本台历,我每天早上擦桌子要翻一页。每个月一笔。您写的时候笔压得重,纸背面全透出来了。」
圆桌上没有一个人动。
二叔正伸手去夹一块鱼,手停在半空。
然后他那只手抖了一下。
筷子掉下去,磕在盘子上,「当」一声。
温静怡看了他一眼。
「二叔,您手怎么了。」
「你——」二叔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你他妈少在这儿放屁!」
「我放没放屁,您自己知道。」温静怡把纸收回来,折好,塞回兜里,「我一个人拿着,五个数,一张纸,谁都不会信。我今天拿出来,不是要挟您。」
她抬眼,看了一眼满桌的人。
「我是让在座的各位都知道:我看见了。」
她推开门,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二叔把茶杯碰倒了,滚烫的茶泼在桌布上,没人去擦。
2 机头
她的东西不多。
保姆房在后院西角,一间屋,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小电磁炉。衣服两身换洗,一双胶鞋,一个搪瓷缸,塞进一个帆布包就够了。
柜子边上摆着一台旧缝纫机。老式脚踏的,铸铁底座,机头上缠着一卷没用完的白线。三年里她靠这台机器夜里给人缝补,一晚上挣个三十五十。
跟她一起做活的张姐站在门口看着。
「这台破机器还要?」
「要。」温静怡说,「我妈留的。」
「这么沉,你一个人搬得动?」
「搬不动我叫人。」
她把机头盖子掀开,手伸进去,摸到一个布包,捏了捏,又放回去。然后盖上,抱起机器就走。
穿过院子,穿过月洞门,走到前头走廊上。
厉飞站在走廊尽头。
领口松了,手插在裤兜里。
温静怡抱着缝纫机,站在走廊里看着他。
「厉先生。」
「东西都带走了?」
「都带走了。」
「这台机器,我让人给你搬。」
「不用。」
「三十斤,你抱到巷口就抱不动了。」
「抱不动我歇一会儿。」温静怡说,「厉先生,我这三年没求过您一件事,今天也不求。」
厉飞没让路,也没动。
「你走的时候,要不要我送。」
「不送。」
「为什么。」
「因为你一送,我就是被赶出去的。」温静怡说,「我自己走,我是辞工。这两样不一样。」
厉飞看着她,很久,然后让开半步。
走廊那头有两个保姆和一个门房在看。
温静怡绕过他,抱着缝纫机,一级一级走下台阶。
外面下雨,台阶上积了薄薄一层水。
她走到第四级,脚下一滑。
不是整个人摔,是膝盖一软,怀里的机器往下沉了半尺。她用尽力气往上兜,兜住了,但机头的盖子磕在台阶沿上,弹开了。
「哐」一声。
机头里面那层布包露出来一个角。
牛皮纸的,硬的,被白线缠着。
她蹲在那儿,机器压在腿上,膝盖疼得像裂开。
台阶顶上的两个保姆正在看她。
一个说:「哎,没事吧?」
温静怡没有立刻去捡那个角。
她蹲着,抬起一只手,去扶机头盖子,慢慢地、一点一点把盖子合回去。合的时候,那个露出来的角被重新推了进去。
「没事。」她说,「磕了一下。」
「里面是什么?」一个保姆探着头问。
「零件。」
「哦。」
她把机器重新抱起来,站起来,继续往下走。腿在抖。
走到最后一级,她的胳膊已经麻了。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后座车窗落下来。
「温总。」
温静怡站着没动。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厉家老宅,高墙、红瓦、门口的铜狮子,在雨里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车停远一点。」
车里的人愣了一下:「温总?」
「我自己走出来的,不是被送走的。」她把缝纫机放在地上,扯了扯被压皱的衣袖,「你去前头那个公交站等我。」
「……您要坐公交?」
「我就是要坐公交。」温静怡说,「一院子的人都看着我出了厉家。我不能一转身就上一辆黑色的车。」
她弯腰,把缝纫机重新抱起来。
公交车来了,她抱着机器上去,投了两块钱。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机器放在脚边,靠着车窗。
玻璃上的雨珠往下流。
她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是她母亲留下的那本手抄账的封底。
最后一页,边角上用圆珠笔写了八位数,字很抖,下面三个字:问苏总。
她妈临死前写的。
第一次打过去,没人接。第二次通了。
「喂?」
对面很哑,像不敢大声。
「苏总。」温静怡说,「我妈叫周素云。」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长到她以为断了线。
「你到巷子口那家茶馆来。」苏承德说,「别走正门。后头有个侧梯。」
3 站了四十分钟
第二天上午,温静怡去了苏承德家。
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她爬上去,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苏承德从缝里看她。
「改主意了?」
「苏总,我不能只要三页纸。」温静怡说,「那三页纸只能证明账是真的。要送到法庭上,得有个人站在那儿说:这是我递的,递给谁了,哪一天交的。」
苏承德的脸慢慢沉下去。
「你要我上法庭。」
「我要你上法庭。」
「我六十多了。」他说,「我女儿还没嫁人。」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来说这个。」苏承德的手在门框上叩了一下,「温静怡,我当年递那三页纸,我以为能救你爸。结果没救成。后来我天天怕,怕了六年。现在你让我站出来,我站出来了,我这把老骨头进去,我女儿在外面怎么做人。」
「你不站出来,你女儿更没法做人。」
「你走。」苏承德说,「这事我不碰了。」
门关上了。
温静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下楼。
走到楼下花坛边,她停了一下。
小区门口路边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牌是本地的,很干净。车窗贴着膜,看不见里面。她站着看了三秒。那辆车也停在那儿,不动。
夏天,下午三点。小区门口不该停一辆不动的车。
温静怡低下头,往前走。
走到公交站,她坐下来,掏出手机。
她盯着屏幕,盯了很久。
苏承德的号码在第一个。
她的手指按上去,按到一半,停了。
她想:现在打这个电话,他不一定死。他们不一定今晚动手,他们可能只是想看看他有没有动作。她打了,他警觉,这件事就变成「两个人一起防」,三年布局被拖住。
她把手移开。
她盯着马路对面的树。
然后她又想:苏承德不死,他不会开口。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吓了一跳。她赶紧把它压下去,站起来,走了两步。
站牌下有块阴影。她又坐回去。
她想:真要是他死了,苏夏怎么办。那姑娘比她小两岁,在城里做会计,一个月四千八,她爸是她的全部。
她想着这个,手心里全是汗。
她解锁手机。拨号界面。那个号码。她按下去,屏幕上跳出「正在呼叫」。
她盯着那个界面。
响了一声。
她挂断。
她把手机塞进兜里。
然后她又掏出来。
这一次她没有拨号。她把手机翻过来,捏在手里,闭上眼睛,靠在站牌的铁柱子上。
她想到的不是苏承德。她想到的是她父亲掉下来的那半秒。
她没见过那个画面。
但她想,一个人在掉下去的时候,眼睛里看到的是什么。是天空吗。是栏杆吗。还是上面那张脸。
她睁开眼睛。
她把手机收起来了。
然后她站起来,上了公交车。
回去的路上,她想,如果苏承德今晚死,那她就是杀人的一个。
但这只是她的一种想。
她没有打电话。
三天后,苏承德的电话打不通。
第四天早上,新闻出来了。有人在江边辅道的一辆车里看见他。车窗关着,发动机还在转,空调开得很足。他仰在驾驶座上,脸上很平静,像睡着了。
医生说是突发性心梗。
他本来就有心脏病,身上带药,药放在副驾驶的储物格里。
那天药盒是空的。
灵堂设在殡仪馆最小的一个厅里。
白布、遗像、两排花圈。来了二十几个人,大多是苏家的亲戚,还有几个苏承德的老同事。
苏夏跪在遗像边上。
温静怡进去,站在最后一排。
她没敢往前。
上香的人一个个上。她等到人都上完了,才走过去,拿三炷香,点燃,鞠了三个躬。
她插香的时候,苏夏站起来了。
「静怡姐。」
「嗯。」
「我爸死的前一天晚上,给我发消息,说'妥了'。」苏夏说,「我以为他跟你谈好了。」
温静怡没有动。
苏夏往下说,声音不大,但那个厅里很静,所有人都听得见。
「可你昨天在警局说,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三天前。你那天走的时候,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这辈子不碰这件事了。」
苏夏盯着她。
厅里的人全都转过头来了。
「那天你下楼的时候,」苏夏说,「看见什么了没有。」
温静怡站在那三炷香前面。
香烧到一半,灰弯下来,掉在铜炉里。
「看见了。」
「什么。」
「一辆白车。」
厅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你在他楼下站了多久。」
这个问题出来,温静怡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你在他楼下站了多久。」苏夏又问了一遍。
「四十分钟。」
厅里彻底静了。
苏夏看着她,眼睛很红,但没掉眼泪。
「那四十分钟里,你有没有想过打个电话。」
「想过。」
「那你为什么没打。」
温静怡没有回答。
苏夏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她面前。
「你为什么不打。」
「……」
「你说啊。」
「因为他不会开口。」温静怡说,「他不开口,那三页纸就是死的。」
啪。
苏夏的手抽在她脸上。声音不大,但整个厅里都听见了。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苏夏说,「我不是傻子。我知道我爸要是活着,这些事就是死局。」
她把手收回去。
「可那是四十分钟。」她说,「你在那儿坐了四十分钟。我爸那天在楼下给我发消息,说他等门响。他一直等着。」
温静怡的脸偏着,一侧脸颊是红的。
她没有抬手摸。
「苏夏——」
「你别叫我。」苏夏说,「你跟我出来。」
外面下着小雨。
苏夏带她走到殡仪馆后面的停车场,从一辆车的后备箱里抱出一个纸箱。
「这是我爸书房里所有的东西。」她说,「我今天早上回去翻的。全在这儿。」
温静怡没有接。
「你不要了?」苏夏说。
「苏夏,我——」
「你听我说。」苏夏打断她,「我今天把这个给你,不是因为我原谅你。是因为我爸留了这些东西,他自己不敢用,那就换个人用。」
她把箱子塞进温静怡怀里。
「我爸死了,我不再是一个等着人保护的人了。」她说,「我现在就想一件事:让那天杀他的人死。你有本事,你就去。我没本事,我在后头看着。」
她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静怡姐。」
「嗯。」
「我爸死的那天,你是坐在公交站上想,还是在江边站着想。」
「公交站。」
「哪个站。」
「你们小区门口那个,往东走五十米的那个。」
苏夏点了点头。
「我爸那天下午三点给我发消息,说他出去一趟,一会回来。」她说,「三点二十的时候,他应该已经把车开到江边了。」
她走了。
箱子很沉。
温静怡在殡仪馆外面的台阶上坐了很久,才拆开。
三页原件。一个黑色录音笔。一个信封,里面是三笔银行流水的复印件。还有一本笔记本,手写的,写满了日期和名字。
她把那三页纸拿起来。
纸张很薄,边角卷了。
她坐在台阶上,把脸埋进这两张纸里。
雨不大,落在她后颈上。
4 空坟
苏承德死后的第七天,温静怡回了一趟老家。
老家在城外七十公里的镇上,母亲的坟在村后的坡上。
她走到坡上,站住了。
坟没有了。
不是被平了,是被迁走了。坑填得整整齐齐,上面压着新土。原来那块青石碑也不见了,只剩一圈水泥基座。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村里的老会计扛着锄头从田上过来,看见她,「哟」了一声。
「静怡回来啦。你妈那坟,前些日子不是你家办的手续嘛。」
「什么手续。」
「迁坟啊。来了三个人,说是你让办的,还带了张委托书,签的你的名。」
「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吧。迁到哪儿去了,我问了,人家不说,只说回头告诉你。」
温静怡蹲下去,摸了摸那圈水泥基座。
新土上还没长草。
「那三个人长什么样。」
「领头的一个,四十多岁,矮,左脸有个痦子。」老会计想了想,「开的车是黑的,牌子大的那种。」
她站着,忽然想到一个人。
她当天下午就去了镇上的殡仪馆。
寄存处在后楼,一间办公室,一个小窗口,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查一下周素云,女,六年前火化,寄存。」
男人翻了翻本子。
「有的。周素云,六号柜。不过——」
「不过什么。」
「已经取走了。」男人抬起头,「上个月二十号取走的。」
「谁取的。」
「家属啊。」男人把一张纸推过来,「手续齐全。委托书,身份证复印件。」
温静怡把那张纸拿起来。
委托书上的签名,是她的名字。
字很像。
非常像。如果不是她自己,她可能会以为是自己签的。
「这上面这个身份证复印件,」她说,「是我的。」
「对啊,所以给你办了。」
「这个人来取的时候,你见到她本人了吗。」
「见到了。」男人说,「一个女的,三十来岁,戴着口罩。」
「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戴口罩嘛。」
温静怡站在窗口前面。
「我是周素云的女儿。」她说,「我叫温静怡。这个签名,是假的。我没签过。我没取过。」
男人愣了一下,抬起头,仔细看了她一眼。
「你说什么?」
「这个委托书是伪造的。我母亲的火化证在我手里,我是唯一的直系亲属。你们在没有核对我本人身份的情况下,把骨灰交给了一个身份不明的人。」
男人的脸白了。
「这……我们也是看手续齐全……」
「手续齐全。」温静怡说,「你们核对了身份证吗。身份证上有照片。」
男人咽了口唾沫,把那张委托书拿回去,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我……我调一下监控。」
监控室在楼后。
画面是黑白灰的,一格一格的。上个月二十号,下午两点四十七分,一个穿黑色外套的女人走进来,交东西,签字,抱着盒子出去。
全程不到四分钟。
她的脸被口罩遮着。
抱着盒子出门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往摄像头这边抬了一下头。
只半秒。
温静怡按了暂停键。
那半秒里,那双眼睛看着镜头。
「是她吗。」男人在旁边问。
温静怡盯着那张脸。
「我不知道。」她说。
那天晚上她坐在镇上的小旅馆里。
床很硬,被子有股潮味。
她给那个殡仪馆的男人打过三个电话。第一个对方说在查,第二个对方说领导在外地,第三个对方没接。
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骨灰被二叔的人取走了。取走之后,他们不会放在厉家老宅,也不会放在殡仪馆。他们放在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
老太太这时候也在等。
等她的电话。
晚上九点半,电话来了。
「温小姐。」
「……」
「我妈那坟,我让人请去一个清静地方了。」老太太的声音,平,稳,慢,「你要是想看,把东西交出来,我把人还给你。」
「你动我妈的坟。」
「你先动我厉家的桌子。」老太太说,「你在我客厅桌子底下粘东西,一粘就是一年多。你以为我不知道?」
温静怡的手握紧了。
她其实什么都没粘。
她只是那天在客厅说过这么一句。
但老太太信了。
「我给你三天。」老太太说,「三天以后,你要是没交,那盒子我给你换个地方。你以后想找也找不着。」
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她在那间小旅馆里坐到天亮。
她把苏承德给的所有东西摊在床上。三页原件,录音笔,三笔流水,那本手写的账。
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拿起来,又一件一件放下。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
她原本以为自己在暗处,以为自己比他们快半步。现在她才发现,她连母亲的骨灰在哪儿都不知道。
她给厉飞发过一条消息。
「你奶奶把我妈的骨灰迁走了。」
对面半小时没回。
后来回了一条:「我在问。」
再后来:「她不告诉我。」
再后来:「对不起。」
温静怡把手机关了。
窗外天亮了。
楼下有卖早饭的,有人在喊「豆浆油条」。
她坐在床沿上,抱着膝盖。
她想:还剩两天。
她什么办法都没有。
5 跪
第二天下午,她给老太太打电话。
「我可以交。」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临江茶楼。」
「我要先看东西。」
「你先带东西来。」
「我不带。」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老太太,」温静怡说,「您要的东西在我手里。我要的东西在您手里。我要是先交了,您再不给,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您要是先给了,我不交,您也有办法。所以咱们当面换。」
「行。」老太太说,「当面相换。」
临江茶楼在江边,二楼有个包厢,窗外就是江。
她到的时候,包厢里三个人。老太太坐在正中,二叔在她左手,还有一个站着的男人,手臂上有疤。
桌上放着一个檀木盒子,盖子上压着一条黄绸。
「东西呢。」
「先让我看。」
二叔把盒子往前推了推,掀开黄绸。
温静怡看进去。灰布包,缝线是斜的,一针一针,歪歪扭扭。
那是她妈的手艺。她妈缝东西从来不走直线。
她伸手。二叔一巴掌把她的手打开。
「看就行了,别碰。」
「二叔。」温静怡说,「我妈的坟,是你去迁的。」
「是我去的。」二叔往椅背上一靠,「怎么了?我告诉你,那天下着雨,我站在坑边上看着他们挖。挖出来就是个盒子,我拎着还挺沉。你知道我当时想什么吗?」
她没说话。
「我想,你妈这辈子也没享过福,死了六年,还得被人从土里刨出来。图什么呢?」
他笑了。
「图她闺女不老实。」
温静怡的手在桌下慢慢握紧。
「东西。」老太太开口了。
她把牛皮纸袋放上桌。
二叔抽出来翻。翻到第三页,停住了。
他把纸抬起来,对着窗的光。
「妈。」他说,「这本是假的。」
屋里静下来。
老太太接过账本,翻了翻,抬起头。
「温静怡。」
「嗯。」
「你拿本假账,来换你妈的骨灰。」
「……」
「你以为我看不懂账?」老太太把账本往桌上一摔,「我看了四十年账。」
她抬了抬手。
二叔站起来,把骨灰盒抱起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
楼下是江。风从窗里灌进来,把桌布吹得一角翻起来。
「你说。」二叔把盒子探出窗外,「我从这儿倒下去,江里一冲,你说能剩多少?」
温静怡站起来了。
「别。」
「你说什么?」二叔把手又往外送了一寸,「大声点。」
「别撒。」
二叔笑了:「你刚才不是挺横的吗?」
老太太端起茶,慢慢吹了一口。
「温静怡。」她说,「我活了七十六年,见过硬的,见过软的,没见过你这样的。又想硬,又想要。」
她把茶盏放下。
「跪下。」
温静怡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听见没有。」二叔说,「我妈让你跪下。」
窗外的风把盒子上的黄绸吹得鼓起来。
温静怡看着他手里那个盒子。
她想到她妈死的那天。那年她十八岁,在外地,接到电话的时候人已经火化了。她回去只看见一个盒子,是村里人帮着收的。
她跪过一次。那次跪在殡仪馆的水泥地上,跪了半个钟头,没人拉她。
那是六年前。
现在,她又要跪。
她慢慢弯下腰。
膝盖落在茶楼的地毯上。
二叔笑出了声。
「哎——」他回头看老太太,「妈,你看,跪了。真跪了。」
老太太没笑。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人。
「说。」她说,「说你不该查。」
温静怡低着头,头发遮住半张脸。
「我不该查。」
「说你不该动厉家。」
「我不该动厉家。」
「说你是条狗。」
温静怡停了一下。
她把手悄悄挪到围裙兜的外面,隔着布,按了一下。
按了一下那个手机的屏幕。
「我是条狗。」
二叔笑得直不起腰,把骨灰盒收回窗内,往桌上一放。
「早这么听话,何必呢——」
温静怡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顺手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
通话中。
00:04:37。
二叔的笑脸僵住了。
「你——」
「刚才那四分钟,我全程在通话。」温静怡说,「对面是律师事务所,三个人在听。迁坟、挖坟、拿骨灰要挟、敲诈勒索、人身侮辱。二叔,你刚才在窗边那段话说得特别好,尤其是'你妈这辈子也没享过福'那句。」
二叔的脸一下白了。
「你个贱人——」
他冲上来,被那个手臂带疤的男人一把拦住。
「二爷。」那个人说,「楼下有车。」
「滚开!」
「二爷,楼下有车。」那人压低声音,「现在出去,还来得及。」
二叔站在那儿,胸口起伏。
老太太一直没有动。
她端着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温静怡。」她说。
「嗯。」
「你刚才跪那一下,是装的。」
「不是。」温静怡说,「我刚才是真的怕。」
老太太看了她很久。
「那你现在,还是怕的。」
「是。」温静怡说,「我怕您真撒了。」
「那你为什么敢来。」
「因为我知道,您不会撒。」温静怡说,「撒了就没了。您手里只有这一样东西能治我。您不会先撒。」
老太太把茶盏放下。
「你胆子很大。」
「我胆子不大。」温静怡说,「我要是胆子大,那天就不会让人把我妈从土里刨出来。」
她弯腰,把桌上那个骨灰盒抱起来。
「这个盒子,我拿走了。」
「你放下!」二叔挣着喊,「那是你妈的!」
「是。」温静怡说,「所以我拿走了。」
她抱着盒子,走到门口,回过头。
「对了,二叔。」
「……」
「我刚才跪的那一下,你别当成是跪你。」她说,「我跪的是我妈。她死的时候我没在跟前,这六年我也没给她上过一次坟。这一跪我欠她的。」
她推开门。
走到楼梯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还有,老太太。」
包厢里没有声音。
「您真当我拿假账来换真骨灰?」
她把盒子往上托了托。
「我妈的骨灰,昨天晚上就在我包里了。这个盒子里的东西,是您儿子前天从坟里刨出来的土,加了一把烧过的炉灰。
「你们俩抱着它,抱了两天。」
她下楼了。
楼上传来瓷器砸碎的声音。
走出茶楼,江风很大。
她在马路边站住,抱着那个盒子,抬起手,摸了一下盒底的接缝。
没摸到胶。
接缝是原装的。
她站在那儿,忽然腿一软,蹲了下去。
她抱着那个盒子,蹲在马路牙子上,低着头,肩膀在抖。
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她一点都不知道。
她在赌。赌二叔从坟里刨出来就这么装了,赌他们这两天光顾着对付她,没想到要验证。
她赌赢了。
但也可能赌输。
如果里面真是土,她刚才在楼上说的那段话,就是她这辈子最后一句。
她抱着盒子,蹲了很久。
6 法庭
案子查了半年。
二叔在边境落网。落网那天,他交代了苏承德的车,交代了换药的人,交代了车停的路口。
他交代完这些,只说了一句:「人死了那天,我得去看一眼。我得看他们往哪边走。」
办案的人问他在江边那辆白车里坐着看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说是。
厉飞作证那天,是第二年一月。
天很冷。法庭里暖气开得很足。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站在证人席上。领口很紧。
律师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姓名、年龄、与被告的关系、六年前在哪里工作。
然后律师说:「请你描述一下,六年前六月十七号下午,你在厉氏大厦做了什么。」
厉飞沉默了三秒。
「我在厉氏大厦。我在十七楼开会。会开到一半,有人进来,在我二叔耳边说了句话。我二叔就出去了。」
「你跟着出去了吗?」
「我跟出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什么表情。」
「他那天很开心。」厉飞说,「他平时不高兴,那天特别高兴。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
旁听席上有人咳嗽了一声。
「后来呢。」
「我上了电梯。电梯在二十层停了,门开了,外面没人。我走楼梯上去。」
「你走到了哪一层?」
「二十一层。上面有个小平台,防火门出去。我推开门,平台上站着我二叔,还有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是谁。」
「温正。」厉飞说,「我父亲的朋友。」
「你看见了什么。」
「我上去的时候,我二叔的手,已经在他背上了。」
法庭里静了。
「我喊了一声。」厉飞说,「我二叔回头看了我一眼,手没有停。」
「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冲过去,抓住了温正的胳膊。他脚下一滑,我已经把他的袖子抓住了。他没掉下去。」
「他当时是什么状态。」
「他看着我。」厉飞说,「他说:'小飞,你放开我。'」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放。我用两只手抓。他低头看了看我的手,然后他自己挣了一下。」
「请你再说一遍。」
「他自己挣了一下。」厉飞说,「两只手就松了。他往下掉的时候,一直在看着我。」
旁听席上起了骚动。法官敲了一下槌。
律师等了两秒。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立刻报警。」
「……」
「请回答问题。」
「我怕。」厉飞说。
「怕什么。」
「怕我二叔。怕我奶奶。怕我爷爷一辈子攒下来的东西,被我作没了。」
「所以你六年没有说。」
「……」
「六年。」
「是。」
律师没有追问,只是顿了一下。
「你现在为什么说。」
厉飞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旁听席看了一眼。
最后一排,坐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女人。她手里捧着一个布包,膝盖上摊着一张纸。
一张很旧的纸,边角被手汗磨软了。
那是老太太签字的那张「两不相欠」。
厉飞把视线收回来。
「因为有人用六年告诉我,可以怕。」他说,「但不能一直怕。」
7 顶楼
老太太被带走之前,温静怡去了一趟医院。
病房很大,窗户朝着花园。床头摆着一盆兰花。
「我不签认罪书。」老太太第一句话就是这句。
「我不是来要你签字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要你去一趟厉氏大厦。顶楼。那个小平台。」
老太太的眼睛眯起来。
「去那儿干什么。」
「站一会儿。就站一会儿。」温静怡说,「那地方下个月要拆,架子拆完,你连站的地方都没了。」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以为我上去了,会吓出什么来。」
「我不知道。」温静怡说,「我只知道,我父亲死的那天,你坐在车里。你连车都没下。」
老太太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
「我去。」
车子停在厉氏大厦楼下。天阴着,风很大。
电梯上到顶楼,走廊尽头一扇防火门,门后是窄楼梯。老太太扶着扶手,一步一步上,鞋底在灰上留下一个个印子。
门推开。
风从栏杆那边吹过来,四角通风口呜呜地响。
「站到那儿。」温静怡说。
老太太走到栏杆边,往下看。
车很小,人像豆子。
「我那天没上来。」她忽然说。
温静怡站在那里,没动。
「我在车里坐着。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在车里。」老太太转过身,「我说了,二叔上去办的。他说办好了,我问他怎么办的,他说'他自己跳的'。」
「你信了。」
「我不信。但我不问。」老太太说,「我问了,我就有罪。我不问,我就没杀人。我这辈子问的话不多。」
「苏承德呢。」
「苏承德也在车里。坐在我旁边。那三页纸是我让他做的。」
「他死了。」
「我知道。」
「谁动的手。」
「你别问。」老太太说,「问得太多,对你不利。」
「谁动的手。」
老太太闭了闭眼。
「二叔走了,没钱。他急。他急了,做事就不干净。」
风从栏杆上刮过去,把她的白头发吹起来一缕。
「你知道吗,」老太太说,「我二十四岁嫁进厉家。我公爹跟我说,你识字就行,管好家务。后来我男人病了,大儿子死得早,二儿子不成器。我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撑了四十年。」
「你撑起来的这个家,压着我父亲。」
「你父亲不懂。」老太太说,「他想做生意,想干净。他不懂,生意不干净,人也不干净。有时候人把自己卖了,还以为是别人卖了他。」
她说完这句,转过来看温静怡。
「你要不要也过来看看。」
温静怡没动。
「六年前,你爸站的就是这个位置。」老太太说,「他那天穿一件浅灰的夹克。我记得。他往下掉了半秒,二叔在上面看,我在车里看。」
「……」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上来吗?」
「不知道。」
「因为我在车里,能说自己没看见。」老太太说,「人这一辈子,最值钱的不是钱,是'我没看见'四个字。」
她看着温静怡。
「你这三年,也学会了。」
温静怡没有接话。
「苏承德死的那天,」老太太说,「你在公交站坐了四十分钟。」
风把她的白头发吹起来。
「你猜我怎么知道的。」
「……」
「因为那天我也在。」老太太说,「我在另一辆车里,看你坐在站台上,掏手机,放下,掏出来,又放下。」
温静怡的脸色变了。
「我看了四十分钟。」老太太说,「我当时跟二叔讲:这丫头跟我是一路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
「所以你别站那么高。你手上也有血。」
温静怡往后退了半步。
只退了半步。
老太太看见了那半步。
她笑了。
「行了。」她说,「你赢了。可你这辈子,只要一闭眼,就能想起那辆白车。我不一样,我从来不闭眼。」
她把手从栏杆上拿开,理了理袖子。
「走吧。下面有人等着。」
她走在前面,温静怡跟在后面。
走到楼梯口,老太太忽然停住。
「温静怡。」
「嗯。」
「你父亲当年拿的那笔钱,是四十六万。」她说,「他是自愿拿的。我让人送过去,他收了。收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你猜是什么。」
「……」
「他说:'这点钱,够我女儿念完大学。'」
老太太下了两级台阶,回过头,看着她。
「你看,他也挺会给自己找理由的。」
她继续往下走。
温静怡站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风从楼顶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抬手,按了一下眼睛。
8 除名
判决是第二年春天。
老太太判了。判决书念了四十分钟,她坐在被告席上听着,没抬过一次头。
二叔判得更重。两个罪名,数罪并罚。
苏夏后来听说了二叔在边境交代的那句话,从法院出来,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天。
「我爸那天说,他等门响。」她说,「原来门一直在响,只是他自己听不见。」
温静怡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我爸当年要是没做那三页纸……」
「你别这么想。」
「我知道。」苏夏说,「我就是想一想。」
案子判完,腊月里,有人来找温静怡。
是一个记者,做调查报道的,做了十几年。他坐在她那间小铺子的对面,把一张纸推到她桌上。
那是账本第九十七页的复印件。
「温女士,」他说,「这一笔,一九九九年,签的是你父亲的名字。你知道吗。」
温静怡正在踩缝纫机。线走到底,她的脚停了一下。
停了两秒。
她把那块布拿起来,翻到反面看线迹。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拿到账本那天。」
记者沉默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这些。」
温静怡把布摊在桌上,用剪子剪了个边。
「他拿的那点钱,够不上判死。」她说,「逼死他的那个人,够。」
她抬起眼。
「我父亲不干净。他要是活到今天,也该坐在这儿。可他不是自己跳下去的。他是被人推了一把才下去的。这两件事不能混着说。」
「你不怕别人说他也是贪的?」
「怕。」温静怡说,「所以我先做我该做的。等他们写完他的时候,我认。」
记者把那页纸收起来,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问了一句:「你这三年,心是怎么安下来的。」
温静怡低下头,继续踩缝纫机。
「安不下来。」她说,「我有一天看着一个人死了,我该做的没做。」
她脚下一停。
「心安这个东西,我这辈子是没有了。我只求一件事:我做的这一件,能把那一件抵了。」
记者走的时候,外面下雪了。
温静怡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
街道对面那间空铺子,门上的红纸褪了色,一直没租出去。
案子结束以后,温静怡没有从厉家拿走一样东西。
她走的那天,只抱走了一台缝纫机。
她把老屋重新收拾了一遍,换了铁皮顶,把墙刷白了。墙上挂一张照片,三个人:父亲、母亲、她自己。旁边挂一个小镜框,里面是一张纸。
有人问那是什么。
她说是账。家里的账。
厉飞后来去了外地。走之前,他把厉氏的股份卖了,卖之前先把那块旧地皮买下来。楼上的小平台拆了一半,改成了露台,种了一棵石榴树。
他每年去一次。
那年去的时候,露台上放着一束白菊。花是新鲜的,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没找着人。
温静怡后来收了个徒弟,十七岁,从乡下来,手很巧。第一天来就问:「姐,这缝纫机怎么修?」
温静怡说:「你要先学会拆。」
小姑娘说:「拆了装不回去怎么办?」
温静怡把机头盖子掀开,露出里面一整套齿轮,指着最里面那层说:「你看见没有,这儿有个齿轮,牙是倒的。装的时候,要倒着装回去。装正了,轴就卡死。」
「为什么?」
「因为这台机器是我妈留的。」温静怡说,「她装的时候装反了,一直没改。她说,人也是这样。有时候看着是装反了,其实才装对了。」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温静怡把螺丝刀递给她。
「来,你试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