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刺骨的凉意冻醒的。
猛地睁开眼,视线透过一扇蒙着灰垢的小窗,恍惚间竟错觉外面灯火富丽、光影璀璨。
可下一瞬,浑身的酸软无力狠狠拽回了我的神智。
我想撑起身站起来,双腿却彻底脱力,微微一动,脚踝处便传来冰冷生硬的拖拽感。
“哐当——”
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在逼仄的小房间里回荡。
我被牢牢拴在床上的铁链绊住重心,直直摔落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钻进四肢百骸,我这才彻底看清周遭的一切。
这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破旧小黑屋,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没有桌椅,没有摆件,没有窗户以外的任何东西,只有一张老旧破败的单人铁床。
而锁住我的,根本不是什么精致镣铐,是一条粗劣肮脏的长狗链,死死缠扣在我的双腿脚踝上。
我僵硬地抬手,低头打量自己的身体。
衣衫单薄破旧,薄薄的布料根本挡不住满屋的寒气,
裸露的手臂、脖颈、小腿上,密密麻麻全是新旧交错的伤痕,淤青、划痕、浅浅的疤痕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剧痛、酸软、冰冷,密密麻麻裹着我。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彻底陷入茫然。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这些伤痕从何而来。
过往的记忆零碎混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慌和无助盘踞心头。
为什么?我到底经历了什么?
巨大的恐惧压垮了我,我失控地张嘴大喊,拼命挣扎,铁链撞击地面的声响不停作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有人吗!放我出去!”
我喊得声嘶力竭,喉咙干涩发疼。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
一道小小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门口,是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男孩。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眼里瞬间亮起光,急切地朝着他呼救,声音带着崩溃的颤抖。
“小朋友!救救我!你不能私自囚禁绑架我,这是违法的!快去叫你的家长,把我的链子解开!”
小男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呆滞,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对我的呼喊充耳不闻。
我慌了,语气愈发慌乱,带着哀求:
“别走!求求你别走开!救救我好不好!老天怎么能这么对我……”
我一遍又一遍地哭喊、哀求,嗓子彻底沙哑刺痛,力气一点点被耗尽,可那孩子自始至终纹丝不动,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没有人回应我的求救,没有人在意我的崩溃。
房间里只剩死寂,和彻骨的寒凉。
剧烈的疲惫席卷而来,我浑身脱力,再也喊不出半个字。
饥饿感随之疯狂翻涌,空空的胃袋传来一阵阵绞痛,尖锐又磨人。
我蜷缩在冰冷的地面,死死抱住自己的膝盖。
冷,饿,怕,还有深入骨髓的绝望。
一整天,没有人来,没有人看我一眼,没有人给我一口水、一粒饭。
我就这么静静蜷缩在角落,发呆、失神,任由黑暗和孤寂吞噬自己。
日复一日,光阴在这间小黑屋里变得毫无意义,我麻木地熬着,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日夜。
直到那道熟悉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房门被猛地推开,光线涌入,逆光站着的男人,轮廓熟悉到让我心脏骤缩。
是祁野。
我的青梅竹马,我用无辜的眼神看着他。
他阔步走进来,眉眼覆满暴戾的寒霜,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不等我有任何反应,他伸手狠狠掐住我的脖颈,力道凶狠,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窒息的痛苦瞬间攫住我,我瞪大双眼看着他。
他薄唇紧抿,声音冰冷刺骨,字字带着厌恶与指控:
“你又装什么无辜?”
“苏柔出车祸,是不是你做的?”
“苏晚,你真的太恶心了。”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更是后悔曾经和你纠缠不清。”
他的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接下来的日子,是无尽的折磨。
祁野每天都会来这间小黑屋。
起初,他只是站在我面前,低声碎碎念着我的
“过错”,一遍遍地细数我的“恶毒”,眼神里的失望与厌弃,是压垮我的层层枷锁。
后来,他开始失控暴怒。
他不会动手打我,却会疯狂捶打墙壁,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宣泄着滔天的戾气,将所有的不幸、所有的过错,全都归罪于我。
我在他日复一日的偏执与怨恨里,零碎地拼凑出了所有过往,那些被曲解、被抹黑、被全盘颠倒的过去。
我和祁野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从小一同长大,同吃同行,朝夕相伴。
年少时的我,活得狼狈又偏执。我学习不好,会偷偷抄别人的试卷;
我渴望得不到的东西,会不择手段去争取。这些阴暗的小性子,祁野全都知道。
可从前的他,从来都护着我。他替我遮掩所有的不堪,包容我所有的偏执,旁人非议我,他永远第一个站出来维护。
我们所有的决裂,都始于高中那年。
那年我十七岁,是我人生彻底崩塌的开端。
母亲早逝,父亲很快迎娶了继母,带回了继妹苏柔。
从此,这个家再也没有我的一席之地,我活得寄人篱下,卑微如尘。
那天我放学回家,推开家门,就看见继母温柔地给苏柔试穿华丽的舞会礼服。
苏柔穿着漂亮的裙子,眉眼娇俏,转头满脸炫耀地看着我,语气得意又轻蔑:
“姐姐,明天学校的舞会,我要去参加啦,这是妈妈特意给我定制的裙子。”
继母顺势开口,字字句句都在踩我的痛处,甚至当众羞辱我早已过世的母亲,言语刻薄,毫无底线。
积压多年的委屈、不甘、屈辱瞬间彻底爆发。
我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抓起桌上的剪刀,划伤了她的脸颊,还把它精致的小礼服划的稀巴烂。
偏偏那一刻,祁野来找我。
他推开家门,一眼就看见了失控疯狂的我,看见了满地狼藉,看见了满脸泪痕、柔弱可怜的苏柔。
那一刻,所有的偏见与隔阂,彻底生根发芽。
他亲眼所见的画面,定义了我的全部。
在他心里,我从此就是一个恶毒、偏执、肆意伤人的坏女孩。
即便如此,那时的他,依旧没有离开我。
高三毕业,我填报了外地的大学,他二话不说,跟着我填报了同一座城市。
大学期间,我心情郁结,夜夜难安。一次醉酒,意识模糊间,我和他逾越了界限。
他是个极其负责的人,即便心底对我存有芥蒂,依旧担起责任,和我正式在一起了。
可那道裂痕,从未消失。
他始终看不透我,始终记得我划伤苏柔的模样,始终认定我骨子里带着恶意与刻薄。
苏柔更是日日在他耳边搬弄是非,颠倒黑白,不断抹黑我。
婚后的日子,更是一场无休止的噩梦。
苏柔一次次设计陷害我,捏造我的过错,而祁野从未信过我一次。
他笃定我本性恶毒,笃定我会不择手段伤害苏柔。
仅仅是他的主观臆断,仅仅是苏柔的三言两语,他便以丈夫的身份,亲手伪造了我的精神病证明。
就这样,他名正言顺地将我囚禁在这间破旧的小黑屋里,对外宣称我精神失常,需要静养。
给我办了精神病的医院证明。
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我明明清醒理智,却被最爱的人,扣上疯癫的罪名,囚于方寸地狱。
这半年,我过得猪狗不如。
佣人看祁野的态度,对我阳奉阴违,日日克扣我的饭菜。
我常常整日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短短半年,原本匀称的我,瘦得只剩八十多斤。
脸颊深深凹陷,身形枯瘦如柴,形同骷髅。
可在祁野口中,这一切都变成了:是苏晚自己不肯吃饭,是她自作自受。
这天,我蜷缩在房间冰冷的角落,心脏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剧痛席卷全身,眼前瞬间发黑,我直直倒在地上,意识快速消散。
弥留之际,我心底只剩一片荒芜的自嘲。
我的这一生,真是荒唐又可悲。
爱意错付,真心被践踏,无人懂我,无人信我,最终落得这般下场。
若有来生,我再也不要和祁野,和这一家人,有半点关联。
彻底的黑暗吞噬我的前一秒,这是我唯一的执念。
……
刺眼的阳光落在眼皮上,温暖又真切。
我猛地睁眼,剧烈喘息。
没有冰冷的水泥地,没有刺骨的寒意,没有束缚脚踝的铁链,更没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熟悉的教室,聒噪的蝉鸣,桌面上摊开的高二课本,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落在书页上,温柔滚烫。
我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肌肤饱满温热,没有一道伤痕。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白皙干净,完好无损。
心脏平稳跳动,没有窒息的痛感,没有濒死的绝望。
我重生了。
回到了十八岁,一切悲剧尚未彻底发酵的年纪。
上一世的爱恨、折磨、囚禁、惨死,都化作一场刺骨的噩梦,烙印在我的灵魂深处。
这一世,我只有一个念头。
远离祁野,斩断所有纠葛,为自己活一次。
我再也不要执着于不属于我的温柔,再也不要困在旁人的偏见里,卑微度日。
我记得,这个时候,祁野的母亲一直极其反对我和祁野来往。
她总说我性子阴郁、格局狭隘,会带坏前途光明的祁野,一心想让我们彻底断联。
前世的我,傻乎乎以为多年青梅竹马的情谊坚不可摧,一次次和祁野并肩对抗他的家人,死活不肯放手,最终落得遍体鳞伤。
但这一世,我主动成全。我第一时间找到祁母。
没有辩解,没有纠缠,我坦然开口,语气平静又坚定:
“阿姨,我知道您一直不希望我和祁野来往。我也不想再耽误他了,我打算转学,彻底离开这里。”
祁野的母亲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主动退让,随即松了口气,主动给了我一笔钱,当做补偿,也当做我彻底离开的代价。
我坦然收下。这笔钱,是我逃离泥潭,重启人生的唯一底气。
我拿着钱,立刻去找班主任办理转学手续。
手续办到一半,一道熟悉的身影匆匆赶来。
祁野站在走廊尽头,眉眼清冷,看见我手里的钱,眼神瞬间沉了下来,染上了熟悉的愠怒与失望。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语气带着指责:
“苏晚,你又偷我爸妈的钱?”
“上次你偷钱被叔叔阿姨打骂,你还不长记性?赶紧把钱还回去,去给你爸和你继母道歉!”
我抬眼静静看着他。看着眼前尚且年少、眉眼干净,却早已对我存有刻板偏见的祁野,心底没有波澜,只剩一片漠然。
前世的一幕幕快速闪过:
我一年四季只有洗得发白的校服,没有一件像样的常服。
同龄的女孩都穿着漂亮的裙子、精致的内衣,只有我,连合身的小背心都没有。
我永远穿着破旧的衣服,身上带着旁人嫌弃的
“穷酸味”。
我的继妹苏柔,是学校人人追捧的校花,优雅漂亮,万众瞩目。
没人知道,我们是同一个屋檐下的姐妹。
所有人都觉得苏柔明媚耀眼,只有我,阴郁落魄,格格不入。
世人只看表象,人人都觉得是我阴暗不堪,比不上完美的苏柔。
没人知道,我偷钱从来不是为了贪玩、虚荣。
我只是饿到极致,想买一口热饭。
我只是青春期窘迫,想买一件合身的贴身衣物。
在那个冰冷的家里,从来没有人叫我吃饭,从来没有人关心我的冷暖。
佣人只会讨好继母和苏柔,我的房间杂乱不堪,无人收拾,我的头发常年凌乱,我的日子一地鸡毛。
父亲不爱我,继母苛待我,所有人都把我当做阴沟里的蟑螂,弃如敝履。
这些委屈,我从未和任何人说过。
而祁野,从不深究缘由,永远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听到的。
他永远习惯性地判定我的过错,习惯性地否定我的一切。
前世的我,还会为此难过、辩解、委屈、挣扎。
但现在,我累了,也彻底醒了。
我抬眼,淡淡看着暴怒的祁野,语气平淡无波:
“我不还。”
简单三个字,冷漠又疏离。
祁野怔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我。
从前的我,哪怕倔强,也会在他的指责下慌乱、委屈、解释。
可此刻的我,眼神冷淡,波澜不惊,仿佛他的所有情绪,都与我无关。
他眼底的怒意更盛,多了几分茫然与不悦:
“苏晚,你非要这么无理取闹是吗?”
我没有再理他,转身继续和老师对接转学事宜,彻底将他无视。
他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我的背影,周身气压低得可怕,心里已然埋下要和我赌气、对峙的念头。
傍晚我回到家,一如前世,苏柔穿着一身华贵精致的晚礼服,站在客厅中央,满眼炫耀。
看见我回来,她故意扬着声调,笑意温柔,字字诛心:
“姐姐,明天的校园舞会,你应该没资格去吧?我就不一样啦,”
“ 祁野哥哥答应做我的舞伴,你不知道吗?他没和你说呀?”
换做前世,听到这话的我,一定会暴怒、嫉妒、歇斯底里,做出失控的举动,坐实所有人对我的“恶毒”标签。
但这一世,我心如止水。
我看着她刻意炫耀的模样,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我淡淡点头,语气淡漠:“嗯,知道了。挺好的。”
苏柔脸上的炫耀和得意瞬间僵住,错愕地看着我,似乎不敢相信我会是这个反应。
当晚,祁野闯进我的房间。
他定然是以为,我听到舞伴的事情后,会崩溃、会哭闹、会歇斯底里。
他做好了和我争吵、和我对峙的准备,可推门看见的,只有安静收拾书本、神色淡然的我。
我的平静,彻底打乱了他的所有预想。
他站在门口,身形微僵,一双清澈的眼眸里,写满了茫然与无措。
我余光扫过他,依旧无动于衷,自顾自收拾好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
两天后,我悄无声息办理完所有转学手续,彻底离开了这座承载了我所有痛苦与执念的小城。
我没有告诉祁野我的去向,没有和他告别,删掉了所有联系方式,斩断了我们之间所有的牵连。
我在一座陌生的城市,彻底安定下来。
我终于可以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寄人篱下,不用活在别人的偏见里。
我捡起了自幼热爱的绘画,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我心心念念的服装设计专业。
这是我藏在心底多年的梦想,是我灰暗人 生里,唯一的光。
我十三岁失去母亲的庇护,父亲薄情寡义,从未爱过我,更从未爱过我的母亲。
他心心念念的只有继母这个白月光,母亲离世不久,他便迫不及待迎娶新人,将我推入万丈深渊。
十几年的寄人篱下,饥寒交迫,冷暖无依,全都结束了。
我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平静的日子过了很久,久到我几乎快要淡忘祁野这个人,快要淡忘前世那场窒息的囚禁与死亡。
直到一通陌生的来电,打破了岁月静好。
电话是祁野的母亲打来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晚晚,你到底去哪了?祁野疯了一样找了你很久,整日失魂落魄,茶饭不思,你能不能……和他说句话?”
我还未开口,电话那头骤然换了一道熟悉又沙哑的男声。是祁野。
时隔经年,他的声音褪去了少年的清亮,染上了沙哑的狼狈,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与慌乱。
“苏晚。”
他轻声唤我的名字,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你到底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好久。”
“我不管你做错了什么,不管别人怎么说你,我都不在乎。你回来好不好?”
“你没钱我给你钱,我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给你,我们像以前一样好不好?我陪你一起面对所有事。”
听着他卑微的求和,我心底一片平静,没有狂喜,没有报复的快感,只剩无尽的漠然。
曾经让我执念一生、痛彻心扉的人,如今的挽留,早已打动不了我半分。
我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却决绝,不带一丝犹豫:
“不用了。”
“祁野,我们各自好好生活,互不打扰,就够了。”
他像是瞬间被刺痛,语气骤然急躁,带着茫然的崩溃: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苏晚,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积压两世的情绪,终于在此刻缓缓道出。
“你没有做错什么。”
“只是我不需要一个从来不相信我的人,不需要一个永远站在我的对立面,仅凭偏见判定我所有对错的人,陪我过完这一生。”
从前我以为,爱是包容,是偏爱,是无条件的信任。
可他的爱,是猜忌,是偏见,是人云亦云,是不分青红皂白的否定。
他信苏柔的挑拨,信旁人的流言,信自己的眼见假象,唯独从来不信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他失控的低吼,是我从未见过的失态。
我认识祁野十几年,他永远是温润克制、端庄得体的贵公子,永远冷静自持,从未口出恶言。
可此刻,他红了眼,语气暴躁又恐慌:
“你tm的别说这些!我听不懂!你赶紧回来!你一个人在外面,我放心不下!”
我心底毫无波澜,淡淡回应:
“没什么可说的了。”
“祁野,到此为止吧。祝你前程似锦。”
不等他再说一句话,我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
几天后,祁野的母亲再次来电,语气释然了许多。
“晚晚,谢谢你。自从上次通话之后,祁野终于肯静下心学习了,慢慢回归了正常的生活。”
我淡淡应着,心底彻底释然。
我们,终于彻底归位,各自走回了属于自己的人生轨迹。
我摆脱了灰暗的过去,拥有了热爱的事业,安稳的生活,平淡的人生。
我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
可命运兜兜转转,还是让我们重逢在了多年后的同学聚会上。
聚会的消息,是老同学通知我的。
我本不想来,再三确认,得知祁野不会到场,我才放下戒备,如约赴宴。
我早已放下爱恨,却不想再见故人,徒添波澜。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场同学聚会,本就是祁野刻意组织的。
他算准了我会避着他,算准了我确认他不来才会来,布下了这场久别重逢。
包厢内人声鼎沸,热闹喧嚣。我看见角落里那个挺拔成熟的身影时,脚步瞬间顿住。
几年未见,祁野彻底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变得沉稳冷峻,眉眼深邃,气场强大。
他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衬得他眉眼晦暗不明。
我记得,我从小就讨厌烟味。
几乎是我看见他的瞬间,他立刻抬眼望来,目光精准锁定我,随即抬手,利落掐灭了指尖的香烟。
他迈步朝我走来,停在包厢外安静的角落,挡住了我的去路。
四目相对,气氛安静得尴尬。
他喉结滚动,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你不喜欢烟味,我不抽。”
我看着他,神色淡然,无悲无喜:
“不必了。我已经长大了,无所谓了,你随意就好。”
我的疏离像一道冰冷的墙,彻底隔绝了我们之间所有的过往。
他僵在原地,微微垂眸,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沉默良久,才艰难开口,问出了缠绕他数年的疑惑。
“当年你突然转学,彻底消失,到底是为什么?”
“就因为我答应陪苏柔去参加一场舞会吗?”
“我和她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情谊,帮她一个小忙,我不觉得我有错。”
“我到现在都想不通,我到底哪里做错了,让你如此决绝地离开,再也不回头?”
晚风从走廊窗户吹进来,拂过我的发丝,微凉。
无数过往涌上心头,前世小黑屋的冰冷铁链、食不果腹的绝望、窒息的囚禁、含恨而终的绝望,今生的隐忍、逃离、重生、救赎……
所有的爱恨纠葛,所有的委屈不甘,历经岁月沉淀,早已淡如云烟。
我轻轻摇头,语气平静无波:“都过去了。”
“这么多年了,再揪着从前的对错和答案,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抬眼看向他,淡淡问道:“这场聚会,是你特意组织的,对不对?就是为了见我一面?”
他身形微顿,坦然承认,眼底带着疲惫与执拗:
“是。”
“你躲了我太多年,我找不到任何办法,只能这样见你一次。我不想为难你,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我轻轻颔首,不再多言,侧身便要绕过他离开。
祁野下意识往前踏出两步,修长的手臂微微抬起,想要拉住我,想要挽留。
可他看着我眼底彻彻底底的冷漠与疏离,看着我迫不及待想要远离他的模样,
最终还是僵在原地,缓缓收回了手。
他终于清楚地感知到,我是真的、彻彻底底地,想要和他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
他没有再追,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目送我的背影离开。
微凉的晚风灌进了我的伯格,我把围脖往上提了一提,缩了缩脖子。
这一刻,我忽然清晰地想起了前世临死前的画面。
昏暗破旧的小黑屋,冰冷的铁链缠在脚踝,每走一步,都是叮叮当当的刺耳声响。
我饿到极致,瘦骨嶙峋,日日被囚禁、被误解、被折磨,在无边黑暗里绝望等死。
那是我十七岁最绝望、最荒唐、最痛苦的结局。
而现在的我,阳光坦荡,前途光明,得偿所愿。
我熬过了所有的苦难,挣脱了所有的枷锁,活成了全新的自己。
他们从未得到过报应,苏柔依旧光鲜,祁野依旧顺遂,没有人需要为我曾经的苦难赎罪。
可我早已不在意了。
我不需要谁的亏欠,不需要谁的补偿,更不需要迟来的愧疚与挽留。
那些灰蒙蒙的过往,那些蚀骨的委屈与恨意,我都亲手放下了。
从此,山高水远,我们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走到走廊尽头,我拿出手机,指尖利落点开沉寂多年的班级群,一键退出。
删除所有旧人的联系方式,彻底斩断和十七岁过往的最后一丝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