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乔小姐,我想追回我的前妻。”
我握着咖啡勺,看着对面的裴先生。他连杯咖啡都没点,坐下就把合同推了过来。
十八万元,限期三十天。我再往下看,服务范围里写的是亲密关系梳理、修复咨询和沟通陪同。
“裴先生,你确定找的是留白关系工作室?”
“我看过你们的业务介绍。”
“我们不保证复合。”
“知道。”
“也不提供操纵话术,不教人跟踪、堵门或者用礼物逼迫对方回应。”
“我不需要那些。”
我看着他。他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几句话。
“那你需要什么?”
男人把手边的文件夹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叠资料。
第一张是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穿着白衬衫,站在一面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册设计稿。她没有看镜头,侧脸被阳光照亮。
第二张是她的生活习惯:常喝的咖啡、喜欢的花、惯去的餐厅、生日日期,甚至连她不吃香菜都标了出来。
后面还有一份礼物清单。手表、项链、书、旅行预约,按年份排列。
我翻了几页,抬头问:“这些都是你整理的?”
“是。”
“记性不错。”
“我不喜欢忘记重要的事。”
我把文件夹合上。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她为什么跟你离婚吗?”
裴承峻的眼神顿了一下。
“因为我工作太忙,陪她的时间不够。”
“还有呢?”
“我们缺少沟通。”
“还有呢?”
他没有回答。
我把合同推回去半寸。
“裴先生,我建议你先别签。”
他皱起眉:“有什么问题?”
“问题不少。你记得她喜欢什么,却说不清她为什么离开。你准备了一份礼物清单,却没有一份责任清单。”
“我知道自己做错了。”
“那你说说。”
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整理一个不太熟悉的答案。
“融资那段时间,我经常取消和她的约定。她想谈事情,我总说等忙完再说。”
“还有?”
“我没有给她足够的陪伴。”
“这两句还是在说时间。”
他看着我。
我抽出一张空白纸,在上面写下三个词:忙、误会、沟通。
“这三个词,随便找一个刚离婚的人都能用。她走了一年了。咱们能不能从一件具体的事说起?”
裴承峻的眉心收紧:“你认为我在逃避?”
“我认为你还没准备好面对。”
工作室的打印机在隔壁响了一声。我没有回头。今天上午原本有三个预约,其中一个临时取消。账户余额只够支付下个月的房租和基本开支。十八万对我而言很重要,但我不打算为了这笔钱,把工作室变成替人制造希望的地方。
我重新拿起合同,划掉原本的委托目标。
原文写着:协助委托人恢复婚姻关系。
我改成:协助委托人梳理关系问题、承担应负责任,并在尊重对方意愿的前提下进行沟通。
裴承峻看着那行字:“你把复合删了。”
“因为复合不是我能交付的东西。”
“我付十八万,不是来听你劝我放弃。”
“我也不是为了十八万,就教你怎么纠缠一个已经离婚的人。”
他沉默了几秒。
我把合同放回他面前:“如果你接受这个目标,我们继续。如果你只想买一个保证她回头的方案,现在就可以结束。”
裴承峻没有立刻拿笔。他翻到最后一页,又从头看了一遍。那份合同并不长,最重要的几条都写得清楚:咨询不承诺复合;委托人不得违反对方明确表达的意愿;涉及第三方隐私的信息不得擅自公开。
“你们的条款对委托人要求很高。”
“对双方都一样。”
“如果她始终不愿意见我呢?”
“那我们就不安排见面。”
“如果她拒绝沟通?”
“你要接受。”
他看了我一会儿,终于拿起笔。
“可以。先按照你的方式做。”
签名落在纸上,三个字很利落:裴承峻。
我收回合同,提醒他付款方式。十八万元分三次支付,签约六万,中期六万,结案六万。第一笔到账后,手机弹出提示。
我看了一眼数字,心里踏实了一点。
“合作愉快,裴先生。”
“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你前妻叫什么?”
“温书宁,三十岁,独立产品体验设计师。”
“你们离婚多久了?”
“一年。”
“最近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
“她怎么回复?”
“她说不要再谈私事。”
我停下笔:“那你为什么还想追回她?”
裴承峻看向文件夹里那张照片。
“我不想就这样结束。”
“你们已经结束了。”
“我知道。”他声音低了些,“但我想再争取一次。”
我把他的资料收进档案袋。
“第一步,停止主动联系。”
他抬起头:“为什么?”
“她已经明确说过不想谈私事。你继续联系,只会让她更反感。”
“那什么时候可以联系?”
“等她愿意。”
“如果她一直不愿意呢?”
“那你就一直不能。”
他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却没有再争辩。
离开前,他问我:“三十天够吗?”
“够不够,取决于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追回她。”
“那你可能需要先学会,怎么让她不再害怕和你说话。”
裴承峻离开不到十分钟,我收到一封转发邮件。发件人是温书宁,收件人是裴承峻,抄送给我。
邮件只有几行:“我可以见你一次。只谈当年的项目署名问题,不谈复婚。如果需要带人,可以带关系顾问,不要带公司同事。”
我在那封邮件下回复他们两个人:“我会到场,议题只限项目署名。”
裴承峻回得很快:“我明白。”
2
第二天上午九点,裴承峻拎着个新文件夹进了工作室。里头是过去一年的联系记录,发消息的日期、电话打了几分钟、送过什么礼物,一项不落。
“你整理得很详细。”我翻到第一页。
“我不想遗漏。”
“那我们从这里开始。”
我指着一行记录:“去年十月十二日,送手表一只。她收了吗?”
“收了。”
“说了什么?”
“谢谢。”
“之后呢?”
“没有后续。”
十一月二十日送花,十二月三日发消息,圣诞节订餐厅,新年又送礼。日期一条挨着一条,我往下翻,没找到她答应见他的那一栏。
“她有没有明确拒绝过?”
“有。”
“你还继续?”
裴承峻看着那几行字:“我觉得她只是需要时间。”
“你觉得?”
“她当时没有把话说绝。”
我把手机上的一条旧消息推到他面前。温书宁写得很清楚:不要再送东西,也不要通过共同朋友联系。
“她说得不够清楚吗?”
裴承峻看了一遍,没说话。
“你认为她需要时间,所以你可以一直等;你认为她没有彻底拒绝,所以你可以继续试探。可她有没有告诉过你,她希望你这么做?”
“没有。”
“那就先停下来。”
他把文件夹往回收了收:“我只是怕,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她会离我越来越远。”
“她已经离开一年了。你做了这么多,她回来了吗?”
他没有回答。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份文档。
“今天不讨论送什么,也不讨论去哪儿见面。我们谈谈你们为什么离婚。”
裴承峻皱眉:“昨天已经说过了。”
“昨天你说工作忙、缺少沟通。今天我需要具体的事情。”
我让他从最后一次严重冲突开始讲。
他沉默片刻,才说:“是融资那年。”
澄序科技刚完成第一轮产品验证,正在准备重要融资。温书宁是联合创始人,负责产品体验设计。投资方希望公司对外展示一个更集中的管理结构,裴承峻同意调整宣传资料,把温书宁从核心创始团队介绍中删掉。
“你事先告诉她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当时情况紧急。我认为先完成融资更重要。”
“她知道以后呢?”
“她问我为什么没提前商量。我说只是暂时调整,融资结束后会补回来。”
“你补了吗?”
裴承峻看着桌面:“没有。”
融资结束后,公司开始准备产品发布。产品发布之后,又进入下一轮扩张。他一次次告诉温书宁再等等。
“她提醒过你几次?”
“我不记得了。”
“她每次提醒,你怎么回答?”
裴承峻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我让她再等等。”
我把这句话记下来。
“后来呢?”
“她提出在新产品资料里恢复自己的贡献记录。我答应了,但没有安排。”
“为什么?”
“公司调整太多,事情堆在一起。”
“你又让她等了。”
他没有否认。
我把电脑转向他。屏幕上只有四条记录:未经协商删除专业贡献;对方提出异议后,以公司利益为由反复拖延;承诺没有兑现;持续要求对方理解自己的处境,却没有认真听取她的需求。
“这就是你需要面对的问题。”
裴承峻看了很久。
“我当时确实有难处。”
“我相信。融资压力是真的,公司发展也是真的。但这些不能自动抵消你对她造成的伤害。”
“我已经道歉过了。”
“道歉时,你有没有说过这些具体的事情?”
他没回答。
“你是不是每次都告诉她,当时很难、你也不容易、你只是为了公司?”
裴承峻的眼神微微变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纸。
“你自己写。”
“写什么?”
“你做错的事情。不要写理由,也不要写她应该理解什么。”
他拿起笔。我没有盯着他,转身去隔壁取刚打印出来的咨询记录。回来时,纸上已经写了三行。
第一行:我不应该在没有征求你意见的情况下,删除你的名字。
第二行:我不应该让你一次次等待,却没有兑现承诺。
第三行:我不应该把公司的困难当成要求你理解我的理由。
我看完,没有夸他。
“还有吗?”
他看着纸面:“我不知道了。”
“那就先到这里。责任清单不是写得越长越好,关键是后面能不能做到。”
他把纸收进文件夹。
“明天见面,我应该怎么说?”
“把你写下的内容说清楚。不要临时增加解释,也不要要求她给你答案。”
“如果她问我,为什么现在才想明白?”
“你就告诉她,以前确实没有想明白。”
“就这样?”
“对。别再给她一个漂亮答案。她等过你太多次,应该已经不需要了。”
裴承峻看了一眼手机。
“明天下午三点,她确认了地点。”
我点开邮箱。温书宁选的是离她工作室不远的一家咖啡馆。邮件末尾补充了一句:乔南枝可以在场,裴承峻不能带公司同事。
我把邮件转给他。
“明天只谈她愿意谈的事情。”
“知道。”
“不要准备礼物,不要安排惊喜。谈话结束后,也不要追着问复婚。”
裴承峻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觉得我连正常说话都不会?”
“你昨天还打算给她送九十九朵玫瑰。”
他终于没话说了。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乔南枝,如果她问我为什么现在才想明白,我真的只能这么回答?”
“你可以说得更具体,但不能把责任推回给她。”
他点头离开。
我把今天的执行记录保存好。明天下午三点,是他们离婚后第一次正式坐下来谈话。
3
约的是下午三点,温书宁早到了五分钟。我和裴承峻进去时,她已经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坐好。浅灰衬衫配黑长裤,桌上摆着电脑和一份纸质文件。
她合上电脑:“坐吧。”
我稍稍挪开椅子,给两人留出说话的位置。裴承峻把责任清单放在桌上。
“书宁,我想先跟你道歉。”
“你先说。”
他翻开那张纸,照着上面的内容念了一遍。起初声音有些僵硬,说到最后一句时,终于没有再低头看纸。
温书宁没有碰那份清单。
“你知道我最在意的是什么吗?”
裴承峻说:“是名字被删掉。”
“不是。”
她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旧项目材料。
“你知道当年我们为什么要一起创业吗?”
裴承峻点头:“想做一款真正方便用户使用的产品。”
“对。那时候我们每天在会议室里讨论一个按钮的位置,讨论一条操作路径该怎么改。你发烧还坚持看测试结果,我让你回去休息,你说等这一版做完。”
她说着,嘴角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只要产品做好,公司稳定下来,日子就会轻松一些。”
裴承峻看着她,没有插话。
“后来公司真的稳定了。我却发现,你开始觉得我的事情可以往后放。”
她把项目材料翻到其中一页。
“第一次删掉名字,你说是暂时的。我信了。第二次我问你,你说下一轮融资结束。我又信了。第三次,你说产品发布之后再处理。”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就不想问了。”
裴承峻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当时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温书宁抬眼看他。
“所以我才觉得难过。你不是不知道我在意什么,你只是觉得我应该理解你。”
咖啡馆里有人经过。服务员端着托盘从旁边走过,杯碟轻轻碰了一声。
裴承峻低声说:“对不起。”
“我听到了。”
“我现在想把这些事情处理好。”
“怎么处理?”
“重新核查项目资料,恢复你在产品上的实际贡献。正式说明、对外资料,都按照真实情况更正。”
温书宁拿出一份整理好的项目贡献记录,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自己留存的工作记录。公司可以按正常流程核查。如果需要我提供原始设计文件,我可以配合。”
裴承峻接过来:“好。”
“但有一件事先说清楚。这件事跟我们能不能复婚没有关系。”
他握着纸的手停住。
温书宁看着他:“我希望你把它做好,是因为这是我应得的专业认可,不是因为你想追回我。”
“我明白。”
“还有,我今天只留了四十分钟,下午还有工作。”
我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多分钟。
裴承峻似乎不愿意让谈话结束。他把纸放在桌上,问:“如果我把这些事情都做好,我们之间还有没有可能?”
温书宁没有立刻回答。
“你为什么总是要问有没有可能?”
他沉默。
“我愿意跟你谈,是因为我希望把过去没有解决的事情处理好。我也愿意接受你的道歉,但这不代表我想重新开始。”
裴承峻低声问:“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愿意给我吗?”
温书宁看着他,语气没有起伏。
“裴承峻,我不是你要追回来的奖品。”
那句话落下来,他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我以前确实很爱你,也认真想过和你一起生活。可我现在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安排。我不想再回到那种每次有事情都要等你忙完的日子。”
她合上文件夹。
“今天就到这里。”
裴承峻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了。”
温书宁朝我点点头:“乔小姐,麻烦你了。”
“应该的。”
她拿起电脑离开。玻璃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
裴承峻仍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份项目贡献记录。
我等他坐下,才问:“谈完了。”
“嗯。”
“感觉怎么样?”
他盯着已经凉下来的咖啡。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以前会跟你争?”
“会。她会生气,会逼着我把事情说清楚。现在她连跟我吵都不愿意了。”
我没有接这句话。
“她不是突然变成这样的。”我说,“你们之间的事情已经过去一年。她有足够的时间调整自己的生活,也有权决定还想不想继续。”
裴承峻把文件收好。
“我今天至少没有再拿融资压力解释。”
“是。”
“可她还是不愿意回来。”
“她从来没有答应过回来。”
他没有再问。
我们离开咖啡馆时,已经接近四点。裴承峻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接通。
“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清楚:“裴总,董事会临时通知,关于温书宁原项目贡献记录的修改申请,他们不同意直接通过。邵总认为融资材料已经归档,重新修改会引起投资方关注。”
裴承峻停下脚步。
“让他把具体意见发给我。”
电话挂断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公司那边不愿意修改资料。”
“你准备怎么办?”
“我会处理。”
我看着他手里的项目贡献记录。
“这次别再让她等。”
“我知道。”
4
第二天,裴承峻把一只黑色文件袋放到我桌上:“原始项目资料都在这儿。”
我没有立即打开:“你准备怎么处理?”
“向董事会申请重新核查当年的项目贡献记录。”
“董事会不同意呢?”
“继续提交。”
他打开文件袋,先抽出最早的分工表。温书宁的名字就在“产品体验设计”那栏。后面夹着设计方案、各版确认记录和几封打印的邮件。
我翻了两页,停在一张版本记录上。上面标着修改时间、提交人和确认人,温书宁的名字出现了多次。
“这些资料是公司档案里的?”
“是。档案部门已经确认了来源,法务也在核对。”
“你能确定没有经过后期修改?”
“原始版本有系统留痕,档案部门可以调取记录。我没有要求他们补写任何内容。”
我点头:“那就按正式流程来。”
裴承峻看着我:“你不觉得应该先告诉她吗?”
“告诉她什么?你准备开始处理了?”
“至少让她知道我在做。”
“等核查结束,把正式文件交给她审阅。现在告诉她,只会让她再等一次。”
他看着我,没再坚持。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邵明谦。
“裴总,董事会的修改申请,我看过了。”邵明谦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我建议暂时不要推进。”
裴承峻开了免提。
“理由?”
“原融资材料已经归档,投资方正在根据现有材料评估。现在突然调整历史记录,势必增加解释成本。公司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主动制造变量。”
“如果历史资料不准确呢?”
“可以在内部补充,不一定要修改对外版本。”
裴承峻看了一眼桌上的分工表。
“我们讨论的是事实是否准确,不是要不要增加宣传内容。”
邵明谦停顿了一下:“我知道温书宁是你的前妻,但公司决策不能被私人情绪影响。”
“我没有让公司为我的婚姻买单。”
“可这件事确实由你们的关系引起。”
我听到这里,开口道:“邵总,温书宁的专业贡献是否准确,和她是不是裴总的前妻,是两件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邵明谦说:“乔小姐,我尊重你的职业,但这是公司治理问题。”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替公司作决定。我只是提醒你们,不要把她的专业贡献和婚姻关系混为一谈。”
裴承峻接过话:“先核查事实。核查结果出来,再提交董事会。”
电话结束。
他把手机放下。
“邵明谦一直认为,这件事会影响融资。”
“他有他的顾虑。”
“你也觉得应该顾虑?”
“公司当然要评估风险。但如果资料确实存在错误,就不能因为担心影响融资而继续保留。”
裴承峻点头。
他从文件袋里又拿出一张原始项目目录。目录里列着温书宁当年负责的设计模块,后面附着对应的版本编号。
我看着那一排编号。
“你们保存得很完整。”
“当年所有正式项目资料都在档案系统里。只是对外材料后来调整过。”
“那就让法务按原始资料核实,不要凭记忆补内容。”
裴承峻拿出手机,拨通法务负责人的电话。
“昨天提交的申请不要撤回。让档案部门核对版本,产品部门重新确认实际分工。所有结论都要有原始文件支持。”
电话那边说了几句。
裴承峻补充:“不要把其他人的工作归到温书宁名下,也不要为了突出她而删掉其他人的贡献。”
他挂断电话。
我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应该写进核查要求。”
他拿起笔,记在文件边缘。
“好。”
我把其中一份对外说明草稿抽出来,指着标题问他:“这里为什么写‘恢复温书宁的创始人身份’?”
裴承峻看了一眼:“有什么问题?”
“她的身份从来没有消失过。你们要做的是更正错误记录,不是重新授予她一个身份。”
他把那句话读了一遍,拿起笔划掉“恢复”两个字,改成“更正历史产品贡献记录”。
“这样更准确。”
“还有这句,‘公司决定重新认可温书宁的贡献’。也不合适。”
“为什么?”
“她的贡献不是今天才存在。公司今天只是把以前没有准确呈现的事实写清楚。”
裴承峻沉默片刻,把整段说明重新改了一遍。
他写得很慢,改完后又从头读了一遍,确认没有把公司说成施予者,也没有把温书宁写成接受补偿的人。
我把草稿还给他。
“这份说明以后会给她看。你要确保每个字都经得起她核对。”
“我会。”
他将修改稿放进文件袋,特意把原始记录和说明分开放好。
下午,董事会回复,同意启动历史资料核查,但暂不批准直接修改融资材料。所有更正内容必须有原始记录支持,并由相关部门共同确认。
裴承峻把通知转给我。
我看完,只回复了两个字:收到。
他又发来消息:“邵明谦不同意。”
我回:“这是他的意见。先把事实核实清楚。”
几分钟后,他说:“我确认过了。这件事即使书宁不是我的前妻,我也应该纠正。”
我看着这句话,停了片刻。
“那就按这个原则做。”
晚上八点多,他再次发来消息,说在公司档案里找到了温书宁留下的原始设计笔记。
“她以前很喜欢那本笔记。”他写道。
我回复:“确认来源后,按公司档案流程归还。”
他很快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上午,他带着那本旧笔记来到工作室。
5
笔记是深蓝色封面,右下角有一道折痕,书脊磨得发白。
裴承峻把它放在桌上。
“档案部门核对过了,是书宁当年留下的原始工作笔记。”
扉页的日期是七年前。手绘图旁写满小字,改过的地方都用红笔圈了出来。
我不懂产品设计的全部细节,却能看出这不是随手记下的草稿。每一页都有不同阶段的修改痕迹。
裴承峻伸手按住其中一页。
“这一版,她改了十七次。”
“你记得?”
“记得。”
“她为什么坚持改?”
“她说,用户不应该为了使用产品,反过来适应设计者的习惯。”
他说完,目光落在笔记上。
我翻到中间,看到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几个字:路径太绕,重新做。
裴承峻看着那张便签,忽然笑了一下。
“她以前很讨厌我说‘差不多就行’。”
“听起来你们在工作上经常有分歧。”
“经常。她觉得一个细节没做好,后面就会有很多问题。我那时候觉得她太较真。”
“现在呢?”
“现在知道她是对的。”
他翻到最后几页,里面夹着一张已经褪色的便签。
“等公司稳定,我们就不用再熬夜改方案了。”
字迹很秀气。
裴承峻看了很久,最后把便签重新夹好。
“我一直留着。”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留着。
他把笔记合上,拿出一张空白交接单。
“交接说明写什么?”
“归还原始设计笔记。”
“没有别的?”
“你还想写什么?”
他想了想:“想告诉她,我一直保管得很好。”
“那就不必写在交接单上。”
“为什么?”
“她要拿回的是自己的东西,不是来听你讲述你保管得多认真。”
裴承峻看了我几秒,最终把那句话划掉。
交接单重新打印。他填写了物品名称、档案编号、来源和交付时间,最后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问过她了。”他说,“她同意收回笔记,要求寄到自己的工作室,走正式交接手续。”
“那就按她的要求办。”
当天,公司安排专人把笔记送到温书宁的工作室。下午,她发来确认消息:已经收到,谢谢。
裴承峻看着手机,过了一会儿才把屏幕关掉。
“你今天晚上有安排吗?”
“有工作。”
“几点结束?”
“不确定。”
“工作室附近有家餐厅,味道不错。”
我看了他一眼。
“裴先生,你现在是在执行追妻计划,还是准备给咨询师安排工作餐?”
他顿了一下:“工作餐。”
“那不必了,我自己会解决。”
他没有坚持,只把餐厅菜单放在桌上。
“这家可以自己点餐,不需要预约。”
我把菜单收进抽屉。
晚上九点,我忙完最后一份咨询记录,才想起来还没吃饭。抽屉里的菜单被我拿出来,随手点了一份餐。
餐送到时,手机上出现裴承峻的消息。
“吃饭了吗?”
我拍了一张餐盒照片发过去。
“正在吃。”
“好。”
没有多余的话。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吃饭。
第二天上午,我去澄序科技取一份需要裴承峻签字的服务确认文件。前台核对预约后,带我去了他的办公室。
门没有关严。
我刚走近,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裴总,这次宣传方案很适合公司。”
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深灰色衬衫,胸前别着工牌。
裴承峻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放着一份策划案。
封面上印着一行醒目的标题:《曾经的创业夫妻,能否重新携手?》
我停在门口。
裴承峻抬起头:“乔南枝?”
我看向那份文件。
“这是你们的新方案?”
他站起来:“这是邵明谦,公司的 COO。”
邵明谦朝我点头:“乔小姐,久仰。”
我没有寒暄,直接翻开策划案。里面已经写好了发布会流程:裴承峻讲述创业往事,温书宁作为特别嘉宾出席,两人共同展示新产品。
“温书宁知道吗?”我问。
邵明谦笑了笑:“还没有正式邀请。”
“那她同意了吗?”
“这不就是准备沟通吗?”
我把文件放回桌上。
“她已经明确表示,不愿意公开谈论私人关系。”
邵明谦的笑意淡了些:“她的意思是不复婚,和公司宣传是两回事。”
我看向裴承峻。
“你同意了?”
他没有回避:“方案还在讨论,我没有签字。”
我点头。
“那就先别签。”
邵明谦靠回沙发:“乔小姐,这是商业宣传,不属于关系咨询的范畴。”
“我知道。但你们不能替一个没有同意的人决定,她应该怎样出现在公司的宣传里。”
裴承峻把策划案合上。
“先暂停。”
邵明谦皱眉:“裴总,这个方案已经讨论过两轮,市场部也做了初步评估。”
“我知道。”
“如果完全删除,发布会的传播点会少很多。”
“那就调整。”
邵明谦看着他:“你确定?”
裴承峻的手还按在策划案封面上,没把它递回去。
6
邵明谦把另一份数据递到裴承峻面前。
“现在市场上同类产品很多,用户对单纯的功能介绍已经有些疲劳。创业故事、夫妻搭档、共同成长,更容易引起情感共鸣。”
他说得很有条理。
我做过营销,知道这种故事能替发布会拉来多少关注。可整套方案翻到底,偏偏少了温书宁一句“我愿意”。
邵明谦看了我一眼:“乔小姐,我理解你是裴总的关系顾问。但公司宣传需要考虑实际效果,不能因为私人感情就放弃有效的传播方式。”
我没有接他的话,只看向裴承峻。
“温书宁之前说过什么?”
裴承峻打开邮箱,找到那封邮件。
“她不接受任何以婚姻关系为主题的宣传,也不参加相关活动。”
“公司收到回复了吗?”
“收到了。”
“那还有讨论的必要吗?”
邵明谦说:“她只是表达个人意见。公司是否采用方案,还需要综合考虑。”
我翻到策划案最后一页。上面已经安排了温书宁的照片和婚姻经历介绍,文字把两人的关系描述成一段共同创业、相互扶持,最终因为事业分歧而暂时分开的故事。
“这段话是谁写的?”
“市场部根据公开资料整理的。”邵明谦回答。
“她什么时候说过你们只是暂时分开?”
裴承峻的脸色变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市场部负责人的电话。
“所有涉及温书宁的内容先撤下来。未经本人确认,不得继续使用。”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裴承峻的声音冷下来:“我知道发布会时间紧,但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现在就撤。”
挂断电话后,邵明谦站起来。
“裴总,你要想清楚。合作方已经看过方案,如果突然调整,可能影响发布会。”
“那就调整流程。”
“现在距离发布会不到半个月。”
“我知道。”
“这会影响公司。”
裴承峻看着他:“我没有要求公司为我的婚姻买单。我们讨论的是,能不能未经允许使用一个人的私人经历。”
邵明谦的脸色不太好看。
“如果投资方认为这个故事有价值呢?”
“也不行。”
“裴总——”
“这件事到此为止。”
邵明谦拿起文件离开办公室。
门关上后,裴承峻坐回椅子上,翻看那份策划案。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可以灵活一点。”
“比如替她做决定?”
他点头。
“我以为她最终会理解。”
“她以前理解过你。”
“是。”
“所以你才觉得,她可以一直理解。”
裴承峻没有反驳。
我把咨询记录放到桌上。
“这次你已经知道她的明确意愿。后面不要再出现类似内容。”
“好。”
我准备离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以前做的那些事情都不可原谅?”
“我没有资格替她判断。”
“那你呢?如果有人这样对你,你会怎么办?”
我停了一下。
以前我也在一段关系里替两个人找过理由。对方忘记约定,我说他忙;对方不愿意沟通,我说他不擅长表达;每次出现问题,我都先想办法把气氛圆回来。
后来我发现,关系里只剩一个人努力,再温柔也会累。
“我会离开。”我说。
裴承峻没有追问。
邵明谦离开后,裴承峻没有马上继续工作。他把策划案从头翻到尾,逐页检查了照片来源、文字描述和发布流程。
“如果只保留公开活动照片,不写婚姻经历,可以吗?”他问。
“她已经明确说不接受以婚姻关系为主题的宣传。你不能把同一件事换个说法,再试一次。”
“我知道。”
“那就把照片也撤掉。她的公开照片是为了当时的产品活动,不等于授权公司拿来讲她的婚姻。”
裴承峻拿起手机,给市场部发了邮件,要求撤下所有涉及温书宁的照片、私人关系描述和未经本人确认的故事文案。邮件抄送法务和邵明谦,写明撤稿范围和执行时限。
几分钟后,市场部回复,表示已经通知设计供应商停止制作相关物料,但合作方手里还有一版旧稿,需要重新沟通。
裴承峻回了四个字:逐项撤回。
他把发送记录给我看。
“这样够了吗?”
“先确认对方真的撤了。”
他点头,随后又给温书宁发了一封邮件。邮件没有提复合,只告知公司已暂停相关宣传,并请她在方便时确认是否还有其他需要撤下的内容。
温书宁没有立即回复。
裴承峻把手机放到桌上,没有再发第二条。
下午,温书宁给了公司正式答复。产品研发里有她的一份,该按原始资料更正,发布前也得先给她看过。至于她跟谁结过婚、离过婚,公司一句也不能拿来做宣传。
裴承峻把邮件转给我。
我看完回复:“她的意思很明确,按她的要求执行。”
第二天,他发来修改后的宣传方案。原本关于夫妻创业的内容全部删除,新方案只保留产品功能、设计理念和实际应用场景。温书宁的名字出现在经过核实的产品体验设计贡献说明中。
我看完回复:“这样可以。”
他回了一个好。
当天晚上,他又问:“如果她始终不愿意回来,我是不是应该停止期待?”
我想了想,回复:“你可以期待,但不能要求她回应。”
电话很快响起。
“我知道了。”他说。
“裴承峻,别把接受她的选择理解成放弃自己。你还是可以好好生活。”
“我明白。”
接下来几天,法务部门和档案部门开始逐项核对旧资料。裴承峻没有再催温书宁,也没有把尚未完成的核查结果提前告诉她。
他每天只向我同步一次进度:哪一份原始版本已经确认,哪一处分工还需要产品团队复核,哪一段对外表述必须等法务审完。
有一次,他发来一份初稿,里面把温书宁写成“参与早期体验设计”。我提醒他,这种表述太笼统,容易把她实际负责的工作再次模糊掉。他没有争辩,直接让产品团队补充具体模块和版本记录。
到了第十天,主要资料已经核实完成,剩下的是董事会对更正方式的审议。裴承峻把资料装订成册,连同原始记录一起提交,没有要求温书宁提前表态。
他把进度表发给我时,只有一句话:这次先把事实做完,再谈结果。
第二天上午,他把一份董事会通知发给我。
原定的三千万元战略投资,暂停签约。董事会要等历史产品资料核查完,再决定签不签。
7
委托的第十五天,三千万元投资还在等核查结果。裴承峻来到工作室,一眼盯住了我屏幕上的项目进度表。
他盯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这里为什么空着?”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原本留给项目结果评估的位置。
“什么空着?”
“复合成功率。”
我把鼠标移过去。
“删了。”
“什么时候删的?”
“刚才。”
裴承峻抬起头:“为什么?”
“你希望我填多少?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五十,还是百分之八十?”
他没有回答。
我继续说:“你想让我根据什么计算?她今天愿意回你一条消息,成功率就提高十个百分点?明天愿意跟你谈工作,再提高二十个百分点?”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裴承峻把电脑转向我。
我翻到旧进度表。清点责任、核查旧资料、归还笔记、停止私下联系,四项后面都打了钩。
他指着最后一项。
“这些都做了,可她仍然没有复合的意思。”
“她本来就没有答应复合。”
“我知道。我只是想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情有没有意义。”
“有意义。”
“什么意义?”
“至少你没有继续犯同样的错误。”
他把手从键盘上移开。
“这不够。”
我看着他。
“裴承峻,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计划足够完整,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难道不是吗?”
“不是。”
我把电脑合上。
“你现在遇到的问题,恰恰是你一直想得到一个确定结果。”
裴承峻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轻响。
“乔南枝,我不是来听你讲这些道理的。”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继续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如果她还是不愿意回来呢?”
“接受。”
他看着我,声音沉了下来。
“你从一开始就觉得我追不回来,是不是?”
“我没有这么说。”
“可你一直在告诉我不要联系她,不要送东西,不要问结果。现在连成功率都不愿意给。”
“因为我不能拿她的选择给你做预测。”
“那我付这笔钱有什么用?”
我拿起合同,翻到服务条款。
“裴承峻,你付十八万,买的是专业咨询服务,不是温书宁的原谅。”
他盯着合同。
“如果你不接受我的方案,可以按合同约定终止。但你不能要求我替你保证一个人会不会回头。”
办公室安静下来。
我重新打开电脑,把“复合成功率”删了。头两项改填他该担的责任和需要更正的研发贡献。再往下,得看他肯不肯尊重对方的选择,能不能接受最后那个未必合他心意的结果。
“这就是接下来要完成的事情。”
裴承峻看着屏幕。
“你认为这算成功?”
“算。”
“即使她不回来?”
“即使她不回来。”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拿起笔,在新的计划书末尾签字。
“按照这个执行。”
我收好文件。
“好。”
他坐回去,忽然又问起我:“你也替人找过借口,是不是?”
我把笔帽扣上。
“有过啊。约好吃饭,人没来,我还得替他跟服务员解释加班忙。解释久了,有一天我一个人把饭吃完,才发现也挺好。”
裴承峻没再问我肯不肯原谅谁。
我把桌上的纸收好。
“所以我现在不替别人决定要不要原谅,也不替别人承担本来该由他承担的责任。”
裴承峻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当天,工作室向他提交中期服务报告。根据合同,第二笔六万元在中期评估通过后支付。裴承峻看完报告,没有提出异议,当天下午完成转账。
到账提醒弹出时,我把电子回执归档。
他看着那条记录:“你们做生意倒是很清楚。”
“合同写得很清楚。”
“我知道。”
他收起手机,拿出一份董事会通知。
“明天下午开会。我会提交完整的项目资料。”
“邵明谦呢?”
“他不同意。”
“他有什么理由?”
“如果修改历史资料,投资方可能要求重新核查公司治理结构,融资至少延后一个月。”
我看着通知。
“这是实际风险。”
“我知道。”
“那你准备接受吗?”
裴承峻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如果因为我们过去的错误,导致现在不能及时更正,我不接受。”
“那就把事实说清楚。”
他看着我:“你不劝我再考虑一下?”
“你已经考虑过了。”
他笑了一下。
“你对我倒是挺放心。”
“我哪儿放心了?你选的路,往下得你自己走。”
裴承峻站起来,把文件拿好:“明天见。”
8
裴承峻把会议资料送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厚厚一叠文件,最上面是历史产品项目核查报告。
“核查完成了?”我问。
“完成了。档案部门核对了原始版本,产品部门也确认了当年的分工。”
报告按研发阶段排开。最初的体验方案、中途改过的操作流程、测试后返工的设计,每一版都能找到记录。
“没有把她没做过的工作写进去吧?”
“没有。”
“也没有为了突出她,把其他人的贡献删掉?”
“没有。”
我把报告合上。
“那就可以提交了。”
裴承峻坐在对面,拿出另一份风险评估。
“邵明谦认为,现在修改资料会影响融资。投资方可能要求重新核查管理结构。”
“这是可能发生的风险。”
“我知道。”
“那你准备怎么说?”
“按核查结果说。”
他停了一下。
“如果投资真的没了呢?”
“那是公司需要承担的商业结果。”
裴承峻看着我。
“你觉得我应该接受?”
“你已经决定纠正资料,就应该接受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后果。”
他把报告收进文件袋。
“下午两点开会。”
我没有去董事会,也没有理由去。下午我有三个预约,只能在工作间隙看他发来的消息。
两点十二分,他发来一句:董事会开始了。
两点四十,第二条消息:邵明谦提出反对意见。
我没有回复。
三点二十,他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份董事会议案的草稿,责任说明原本写着“历史资料归档环节存在疏漏,建议由资料部门进行更正”。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很快,他又发来消息:“这不是事实。”
我回复:“那就按事实修改。”
三点四十五分,他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
“原始材料是我批准调整的。资料部门只负责执行归档。我已经要求把责任说明改成:当时对外材料调整由裴承峻确认并执行。不能让资料部门替我承担责任。”
我听完,没有立即回复。
会议结束后,他把董事会讨论的经过告诉了我。
最初提交的草案把问题归在资料归档环节,理由是当年的对外材料由相关部门整理,档案系统也没有缺失。邵明谦认为,只要补充一份说明,就能把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
裴承峻没有接受。
他把原始审批记录投到会议屏幕上。那份材料上有他的确认意见,后面还有他发给项目团队的调整要求。资料部门只是按照已经批准的版本执行。
董事会有人问他:“如果把责任写到你个人名下,投资方会不会认为公司管理存在问题?”
他说:“本来就存在问题。现在不写清楚,才是继续隐瞒。”
邵明谦提醒他,三千万元投资已经进入最后评估阶段,这时候改动资料,会让投资方重新审视管理流程。
裴承峻回答:“我会接受重新核查,但不能让执行归档的人替我承担决定责任。”
会议桌上安静了几秒。
最后,董事会要求法务补充一份责任说明,由裴承峻牵头更正资料,并把所有变更记录留档。
他讲到这里,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把结果处理好,没人会在意中间发生过什么。”
我说:“现在有人在意了。”
“是。书宁在意,董事会也需要知道事实。”
他把会议决议推到我面前。
“这次我没把责任推给别人。”
四点零五分,裴承峻发来最终会议决议。
董事会同意根据核查结果修正历史产品贡献资料,但原定三千万元战略投资暂停签约,待投资方重新完成尽职调查后再评估。
责任说明中,原本的“资料归档环节疏漏”被划掉。
下面多了一行:当时对外材料调整经项目负责人裴承峻确认并执行,现由裴承峻牵头完成历史资料更正。
我看着那一行字,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把自己的名字重新写上去。
他没有让档案部门替自己承担责任。
也没有把错误包装成一次普通的资料修订。
我给他发消息:“这次写清楚了。”
他回复:“我应该这么做。”
下午四点四十分,裴承峻来到工作室。
他的领带松了一点,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会议决议。
“结果怎么样?”我问。
“董事会通过了更正方案。投资暂缓,重新尽调。”
“你接受?”
“接受。”
我把决议翻到最后一页。
“这是你要求加的责任说明?”
“是。”
“为什么?”
“当年的决定是我做的。不能只把她的名字补回去,却让所有人以为问题出在资料归档。”
他看着自己的签名。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公司发展得好,其他事情都可以往后放。现在看来,有些事情拖得越久,代价越大。”
我把文件合上。
“温书宁知道结果了吗?”
“法务已经把核查结果和正式更正说明发给她。她会审核。”
“那就等她回复。”
裴承峻靠在椅背上。
“你觉得我这样做,算不算迟来的公平?”
“算。”
他抬眼。
“可她已经不愿意回来了。”
“公平不应该用来交换感情。”
他低下头,没有再问。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邵明谦。
裴承峻接通:“什么事?”
“裴总,市场部刚提交了最终发布会流程。关于联合创始人创业故事的部分,合作方希望保留。”
裴承峻的神色沉下来。
“我昨天已经说过,全部删除。”
“合作方为了这个环节安排了媒体资源。”
“那就重新谈。”
“现在再调整,可能影响发布会。”
“我知道。”
“裴总,你要想清楚。”
裴承峻挂断电话,看向我。
“这件事还没结束。”
我把会议决议交还给他。
“那就把剩下的事情也处理好。”
9
产品发布会定在项目第二十五天。到这天,温书宁已经看过法务的更正说明,融资还在重新尽调,宣传合作方也要求按新流程确认活动内容。
离开场还有三个小时,裴承峻发来了最终宣传稿。我翻到末页:早该删掉的“创业夫妻”,又回来了。
标题被换成了:《从共同创业到重新出发:一段关系的另一种答案》。
我立即打电话。
“这是谁加进去的?”
“市场部。我刚拿到最终稿。”
“温书宁知道吗?”
“没有。”
“那你准备怎么处理?”
“我现在去现场。”
我也赶去了发布会场地。
后台正在调试大屏,工作人员来回搬运设备。几家媒体的记者已经签到,产品展示台旁摆着宣传册。
裴承峻站在后台,手里拿着流程单。
邵明谦就在旁边。
“裴总,马上就要开始了。现在再调整,会影响现场流程。”
裴承峻把流程单递给他。
“把最后一个创业故事环节撤掉。”
邵明谦皱眉:“这个环节是合作方最看重的。”
“我知道。”
“他们已经安排了媒体资源。”
“那就重新谈。”
邵明谦压低声音:“你这样做,会让之前的准备全部白费。”
裴承峻看着他。
“温书宁没有授权。”
“我们没有让她出席,只是介绍过去的创业经历。”
我翻开宣传稿。
“这里写她和你重新出发,叫介绍过去?”
邵明谦转向我:“乔小姐,这是公司发布会。”
“我知道。可她已经明确表示不接受婚姻关系宣传。”
“她的照片是以前公开活动拍的。”
“公开照片不代表可以任意改写她的私人生活。”
裴承峻把流程单重新拿回来。
“撤掉。”
邵明谦看着他:“如果合作方取消宣传资源呢?”
“那就取消。”
“你知道这会影响产品发布的传播效果。”
“我知道。”
“你还坚持?”
“坚持。”
他转身找到现场负责人。
“最后一个环节全部撤掉。涉及温书宁的照片、婚姻经历和私人信息,全部从屏幕和宣传稿中删除。”
工作人员有些为难:“裴总,时间不够,原本的流程要怎么调整?”
“增加产品实际功能展示。演讲稿重新改,十分钟内给我。”
工作人员拿着流程单匆匆离开。
邵明谦站在原地。
“你每次都这样,为了一个私人问题改变公司的安排。”
裴承峻停下脚步。
“这不是私人问题。”
“那是什么?”
“公司有没有权利使用一个没有同意的人的私人经历。”
邵明谦没有再说话。
发布会开始前二十分钟,新版演讲稿送了过来。原本的创业夫妻故事被删除,换成产品实际功能展示和设计理念。
裴承峻逐页检查。
“创始团队介绍呢?”
工作人员回答:“保留经过核实的实际贡献说明。”
“温书宁的名字?”
“按照更正资料保留。”
“好。”
发布会前,市场部把最后一版演示文件送到后台。裴承峻逐页核对时,发现一张旧版创始团队合影还留在备用页面里。
工作人员解释:“这页不在主流程,只有现场临时切换时才可能显示。”
“删掉。”
“裴总,这张照片是公司公开活动拍摄的。”
“我知道,但今天不需要它。”
工作人员把页面删除,又重新导出文件。裴承峻让技术人员在主屏和备用屏各检查一遍,确认没有残留页面,才把流程单交回去。
邵明谦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再劝,只提醒他合作方代表已经到场。
裴承峻点头:“按新的流程走。”
活动开始前五分钟,合作方代表又提出,希望在结束时安排一个简短的创始人访谈。裴承峻当场说明,访谈只能谈产品和公司发展,不涉及任何私人关系。
对方看了看时间,最终同意调整,但明确表示原先安排的情感营销资源会撤回,后续合作需要重新评估。
裴承峻没有反悔。
他把话筒递给主持人,示意按新流程开始。
发布会正式开始。
前面的产品介绍很顺利。到了最后的团队介绍环节,屏幕上出现新的页面。
裴承峻拿起话筒。
“在过去的产品研发过程中,有一部分早期贡献记录存在不完整的情况。经过公司核查,我们已经确认并修正了相关资料。产品早期体验方案由温书宁主导设计,公司会对历史记录进行正式更正。”
台下安静下来。
他继续说:“此前的资料处理不够严谨,是管理层的问题。我作为当时的项目负责人,也承担相应责任。”
我站在台下,把最终版宣传稿慢慢折了起来。从头到尾,他只提了温书宁的设计。
发布会结束后,合作方代表找到邵明谦。两人在休息室谈了十几分钟。代表出来时,脸色不太好。
“裴总,原本安排的宣传资源需要重新评估。你们临时撤掉约定环节,已经影响合作安排。”
裴承峻点头:“我理解。”
“后续合作也可能调整。”
“可以按合同处理。”
代表离开后,邵明谦走过来。
“你满意了?”
裴承峻看着他:“这件事到此为止。”
“你知道今天损失了什么吗?”
“知道。”
“你还真是不在乎。”
“我在乎公司的利益,但不能用别人的隐私换传播效果。”
邵明谦没有再争辩。
裴承峻把剩下的活动文件交给助理,转身朝我走来。
“等很久了?”
“还好。”
“走吧。”
我们走出会场时,他没有提发布会的事情。快到停车场,他才问:“你觉得今天做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
“至少没有再把温书宁写成你的故事。”
他笑了一下。
“这算夸奖吗?”
“算。”
他替我拉开车门。
“那我今天能申请一个额外奖励吗?”
“什么奖励?”
“请你吃顿饭。”
“咨询合同里没有这一项。”
“我知道。”
他没有坚持。
“等你有空的时候。”
晚上九点,温书宁发来邮件。她确认已经看到公司发布的更正内容,感谢公司按照真实贡献修改资料,并再次要求以后不要以任何形式提及她的私人生活。
裴承峻把邮件转给我。
我回复:“她的意思已经很明确。”
他隔了一会儿才回:“嗯。”
又过了几分钟,他发来一句:“我想我应该接受了。”
我看着屏幕,没有立即回复。
三十天的委托快结束了。
最后一次见面之后,他必须自己面对答案。
10
第三十天,裴承峻再次约了温书宁。
这次见面地点由温书宁决定。我们到咖啡馆时,她已经坐在原来的位置,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坐吧。”
她把文件推过来。
“公司的更正资料,我已经看过了。”
裴承峻翻开文件。
“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吗?”
“有两处表述不够准确,我已经标出来了。”
她拿起笔,在其中一页画了两条线。
“这里写的是参与产品体验设计,实际上我负责的是核心体验方案。还有这一项,不能把后期执行团队的工作全部归到我名下。”
裴承峻仔细看了一遍。
“我让法务重新调整。”
“不用急,按照正常流程修改就行。”
温书宁把笔放下。
“我今天来,是想把剩下的事情说清楚。”
裴承峻抬起头。
“你说。”
“之前你发给我的道歉,我收到了。我也知道你为了修改资料,承担了融资延后的风险。”
她看着他。
“但我希望你明白,我接受你的道歉,不代表我想复婚。”
温书宁把一份自己标注过的资料放到桌面。
“我不希望你把今天这次见面理解成我来验收你的改变。”
裴承峻看着那几处修改:“我知道。你只是在确认自己的工作记录。”
“对。你们公司已经把资料发给我,我有责任检查准确性。至于你做这些事的原因,我不想再猜。”
“我会让法务按你的标注修改。”
“还有,修改完成后,请把正式版本发给我。以后如果需要引用这段经历,先征求我的同意。”
“好。”
温书宁看着他:“这次你没有再问我,做完以后能不能重新开始。”
裴承峻的手指停在文件边缘。
“我今天不问了。”
她点头。
“那就好。”
裴承峻没有打断。
温书宁继续说:“我以前确实很爱你。我们一起创业,一起熬过最困难的时候。那些经历对我来说都是真的。”
她停了一下。
“可我不能一直靠过去的好,来证明现在的关系还值得继续。”
裴承峻低声说:“对不起。”
“我知道。”
温书宁拿起咖啡杯。
“我现在的工作室虽然不大,但每天做的事情都是自己喜欢的。客户有问题,我可以自己安排时间解决。周末想出去走走,也不用等谁的会议结束。”
裴承峻看着她。
“这样挺好的。”
“是挺好的。”
温书宁把杯子放下。
“所以我不想再回到过去了。”
裴承峻沉默了很久,终于问:“如果没有当年的事情,你觉得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温书宁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因为我也不知道,未来的你会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温书宁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再替那个没发生过的以后作答。
裴承峻没有再追问。
“我会把剩下的修改做好。”
“谢谢。”
“还有一件事。”
温书宁抬眼。
裴承峻看着她。
“对不起,当年我让你一个人承担了那么多。”
这句话说得很慢,没有解释,也没有要求。
温书宁看了他几秒。
“希望你以后能学会听别人说话。”
裴承峻点头:“好。”
谈话结束时,温书宁没有让他送。她拿起电脑,和我打了声招呼。
“乔小姐,谢谢你。”
“不客气。”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裴承峻一眼。
“以后好好工作,也好好生活。”
说完,她推门离开。
裴承峻坐在原位,没有追出去。
我看了一眼时间。
“走吧。”
他抬头:“去哪儿?”
“工作室。我们把最后的项目结案做完。”
他点头。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很安静。车停在工作室楼下,他才开口:“乔南枝,我今天没有问她还有没有机会。”
“我听见了。”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足够努力,她就应该看到我的改变。今天我才发现,她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
我看着他。
“她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
“我是不是应该为她高兴?”
“如果你真的希望她过得好,就应该。”
裴承峻点点头。
“我知道了。”
回到工作室,我把结案文件放在桌上。
委托项目:关系修复咨询。
委托周期:三十天。
服务费用:十八万元。
付款记录:签约六万元,中期六万元,结案六万元。
完成情况:委托人已完成责任梳理、历史资料核查、专业贡献更正及必要的关系沟通,并尊重对方最终选择。
裴承峻翻到最后一页,签下结案确认。
手机很快收到最后一笔六万元到账提醒。
我把回执归档。
“恭喜你,裴先生,项目正式结束。”
他站起来。
“就这样结束了?”
“对。”
“没有其他需要做的?”
“没有。”
我把合同收好,送他到门口。
裴承峻走到门边,忽然停下来。
“以后还能联系吗?”
“工作上的事情可以。”
他笑了一下。
“如果不是工作呢?”
“等你真正结束过去,再说。”
裴承峻没有继续追问。
他点头离开。
我坐回桌前,把结案报告收好。三十天到了,十八万元的委托,就交到这里。
11
项目结束后的第二个月,工作室搬了新地方。
新办公室比之前大了一些,终于不用把咨询室和资料室挤在同一间。我正在拆最后一个纸箱,前台发来消息。
“乔老师,有位裴先生找您。”
我手里的胶带停住。
“哪个裴先生?”
“裴承峻。”
我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二十。
“让他进来吧。”
门打开时,裴承峻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没有助理,也没有文件袋。
他穿了件深色衬衫,袖口随手挽了两折。上回见我,他连袖扣都扣得一丝不苟。
“乔南枝。”
“裴总。”
他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在桌上。
“给你买的。”
我看了一眼杯身。
“你怎么知道我喝这个?”
“上次来工作室,你点过。”
我没有接。
“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情?”
裴承峻把另一杯放在自己面前。
“想见你。”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认识你。”
我笑了一下。
“我们不是已经认识了吗?”
“以前我们是客户和顾问。”
他看着我。
“现在我想以自己的身份,重新认识你。”
我没有说话。
他没有用几句漂亮话催我答应,只坐在那里喝了一口咖啡。
“这段时间,我没有联系你,是不想让你觉得我在利用之前的委托关系接近你。”
“那你现在为什么来了?”
“因为我想过了。如果一直等一个合适的理由,我可能永远都不会来。”
我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
“裴承峻,我有一个问题。”
“你问。”
“你确定不是因为温书宁拒绝了你,所以才想起我?”
他的表情认真起来。
“你可以这样怀疑。”
“我不是在怀疑,我是在确认。”
“我明白。”
他想了一会儿。
“我以前确实很想追回她。那段时间,我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过去的婚姻上。后来你告诉我,不能把别人当成自己计划的一部分。我当时不太理解,现在想起来,你说得对。”
我没有打断。
“我不能因为她不愿意回来,就把下一个愿意跟我说话的人当成新的开始。”
他看着我。
“我也不希望你成为那个人。”
我心里微微一动。
“那你现在想要什么?”
“我想追求你。”
他说得直接。
“不是让你负责我的情绪,也不是希望你帮我解决上一段关系留下的问题。我想和你吃饭、聊天,了解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慢慢来。”
我看着他。
“你以前不是说,做事情需要有明确目标吗?”
“现在也需要。”
“那你的目标是什么?”
裴承峻笑了。
“先让你愿意跟我吃一顿饭。”
我差点被他逗笑。
“这么简单?”
“对我来说不简单。”
“为什么?”
“因为你很难约。”
我终于笑出声。
但我没有因为这点轻松就答应。
“裴承峻,我不想成为谁的替代品。”
“你不是。”
“我也不想因为你曾经是我的客户,就觉得自己有义务回应你的感情。”
“我知道。”
“还有,我不接受你用金钱和资源安排我的生活。我有自己的工作,也有自己的时间。你不能因为想见我,就要求我改变安排。”
“好。”
我看着他。
“你答应得倒是挺快。”
裴承峻想了想:“那我也提一个要求。”
“说。”
“如果你不愿意,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不想让你为了照顾我的感受,勉强答应。”
这句话让我安静下来。
我以前也经历过类似的关系。一个人总是在等待,另一个人总是在让步。最后连拒绝都变得困难。
我不想再过那样的生活。
“我现在不能答应你。”
裴承峻点头:“我知道。”
“你也不用因为我拒绝,就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
“好。”
他站起来。
“那今天就先这样。”
我有些意外:“你不再争取一下?”
“你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他拿起自己的咖啡。
“我不想让你觉得,连拒绝我都需要准备很多理由。”
我看着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
“裴承峻。”
他回头。
“那杯咖啡我还没喝。”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杯子。
“是你的。”
“我知道。”
“那你慢慢喝。”
他说完就走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杯身,贴着一张小纸条。
少糖,不加奶。
是我平时的习惯。
我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味道确实不错。
下午,我接待完最后一位客户,手机上出现一条新消息。
裴承峻发来的。
“今天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我回复:“不客气。”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下次如果你有空,我还想请你吃饭。”
我看着屏幕,没有立即回复。
直到晚上回家,我才打下几个字:“等我有时间再说。”
裴承峻没有追问,只回了一个好。
接下来几周,他没有每天发消息,也没有突然出现在工作室。他偶尔问我有没有时间吃饭,我忙的时候,他就把邀约往后放。
有一次,我连续两天安排了客户咨询,晚上九点才离开办公室。手机上有他下午发来的消息,问我周末是否有空。
我回他:“这周不行,工作比较多。”
他没有问我具体在忙什么,只说:“那等你忙完。”
周五晚上,我在工作室整理资料,收到一个外卖订单。送餐人把袋子放在前台,说是有人提前付过钱。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份热汤和一份简单的主食,没有卡片,也没有花。
我给裴承峻发消息:“你送的?”
他回:“路过你工作室,想起你上次说忙起来容易忘记吃饭。不是约会,也不用回复。”
我看着那句话,想了一会儿。
“谢谢,下次不要提前替我安排,先问我。”
这次他回得很快:“好。下次先问。”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饭。
我没有因为一份外卖就改变决定,但我开始愿意相信,他至少在认真学习怎么和另一个人相处。
两个月的最后一个周五,他发来一条消息。
“下周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
我看着日历。
下周六晚上,确实空着。
我没有立刻回复。
直到第二天上午,我才发过去:“周六晚上可以。”
他回:“好。我提前问你想吃什么。”
我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这一次,我没有再说等有时间。
12
项目结束后的第三个月,新办公室总算挂上了招牌。“留白关系工作室”底下添了一行小字:让关系回到真实的地方。
换招牌那天,我忙到下午四点。从资料室出来,前台递给我一份快递。
没有寄件人姓名,只有一张便签:“乔老师,周六晚上有时间吗?”
我认得那字迹。
裴承峻。
我把便签放在桌上,给他发消息。
“这是正式邀请?”
他回复得很快。
“是。”
“吃饭?”
“嗯。”
“几点?”
“你方便的时间。”
我想了想,回他:“七点。”
“好。”
晚上七点,我准时到达约定的餐厅。
这是一家普通的西餐厅,没有包场,没有鲜花,也没有刻意安排的惊喜。
裴承峻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两杯水。
看见我,他站起来。
“来了?”
“嗯。”
“路上堵吗?”
“还好。”
他替我拉开椅子。
我坐下后看了一眼菜单。
“你点过菜了吗?”
“没有。”
他把菜单递给我。
“你先选。”
我翻了几页。
“你不是挺会安排的吗?”
“以前是。”
“现在呢?”
“现在觉得,还是问你比较好。”
我笑了。
点完餐后,我们聊了一些最近的事情。工作室搬迁、新客户咨询、公司产品上线后的情况。
裴承峻告诉我,温书宁的专业贡献更正已经完成。公司也按照新的审核流程,重新检查了其他项目的历史资料。有些地方确实存在记录不完整的问题,正在逐步修正。
“温书宁现在怎么样?”我问。
“听说她的工作室接了一个新项目。”
“挺好的。”
“嗯。”
裴承峻没有继续谈她。
我看着他。
“你现在好像真的不怎么提她了。”
他放下刀叉。
“因为我已经接受了。”
“接受什么?”
“我们不会重新开始。”
他说得很平静。
“我以前一直觉得,只要我足够努力,她就应该看到我的改变。现在我知道了,改变是我自己的事情,不应该要求她为此付出什么。”
我点头。
“看来你终于毕业了。”
裴承峻笑了。
“那你要不要给我发个毕业证?”
“十八万的服务已经结案了。”
“我记得。”
他从随身带来的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
“不过,我还有一个新项目。”
我看着他。
“又是什么?”
“你看看。”
他把纸递过来。
标题是:《个人关系计划》。
下面只有几行字。
项目目标:乔南枝。
执行原则:一、不替她决定。
二、不催促她。
三、不以自己的付出要求回报。
四、尊重她的工作、生活和个人选择。
第一阶段目标:获得一次正式约会。
第二阶段目标:认真了解她。
第三阶段目标:在双方都愿意的前提下,建立恋爱关系。
我看完,抬起头。
“裴承峻。”
“嗯?”
“你还真把追妻计划做成习惯了?”
他笑着把纸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没有表格,只有一句话:“这次不需要交付成果,只想问问她愿不愿意。”
我看着那张纸。
“谁制定的?”
“我自己。”
“谁批准?”
“你。”
我把文件放回桌上。
“那如果我不批准呢?”
裴承峻没有犹豫。
“那就不执行。”
我把那张计划翻过来。上次他来找我,连前妻喜欢什么礼物都列了张表。今天这张纸的背面,果然只留了一个问句。
“乔南枝。”
裴承峻叫我的名字。
“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什么?”
“你愿不愿意让我追你?”
他没有拿出戒指,没有说一辈子的承诺,也没有要求我现在就给他一个确定答案。
只是认真地看着我。
我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把那份十八万元的合同推到我面前。那时候,他认为只要计划足够完整,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现在,他终于知道,爱情没有办法提前保证。
可我也不想再把所有情感都藏在工作和原则后面。
我确实对他有好感。
从他第一次认真听完温书宁的话开始,从他愿意承担融资延后的代价开始,也从他一次次学着尊重我的选择开始。
这些事情,我都看在眼里。
“可以。”我说。
裴承峻愣了一下。
“真的?”
“但有条件。”
“你说。”
“先从正常约会开始。”
“好。”
“不能因为你是总裁,就把约会安排成工作会议。”
他笑了。
“好。”
“也不能因为我答应让你追,就觉得我已经是你女朋友了。”
“明白。”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
“还有,不能再拿十八万来制定我的人生计划。”
裴承峻终于笑出了声。
“这次免费。”
“我不接受免费服务。”
“那我请你吃饭。”
“今天已经请过了。”
“那下次呢?”
“下次再说。”
“好。”
他把计划折好。这回是我先开口:“可以认真交往。今天算第一天。”
裴承峻抬起眼:“好。”
服务员端来最后一道甜品。我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裴承峻问:“好吃吗?”
“还可以。”
“那下次还来这里?”
我故意想了一会儿。
“看表现。”
他笑着点头。
“收到。”
饭后,他送我回工作室。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
“乔南枝。”
“嗯?”
“谢谢你。”
我看着他。
“谢我什么?”
“当初没有直接拒绝我的委托。”
我想了想。
“我也谢谢你。”
“谢我什么?”
“最后没有把自己变成一个只会花钱解决问题的人。”
他笑了。
“我会继续努力。”
我推开工作室的门,临进去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裴承峻。”
“在。”
“下周六,我有空。”
他愣了一下。
我补充道:“可以约会。”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扩大。
“好。”
我关上门。
隔着玻璃,还能看见他站在外面。这一次,他没有急着离开。
后来我才知道,澄序科技的三千万元战略投资并没有在产品发布后立即恢复。投资方要求重新核查历史资料,董事会接受了延期,调整了当季度的现金流预算。
原本承诺的部分宣传资源也因为发布会临时调整而取消,公司为此承担了实际损失。
邵明谦没有被简单地推出来当替罪羊。他在董事会上承认,自己曾要求市场部把未经温书宁确认的婚姻故事重新放回发布会流程。
董事会对他作出正式问责,取消了他对外宣传内容的最终审批权,并要求他牵头完善审核制度。他仍然担任 COO,但必须对后续整改结果负责。
温书宁继续经营自己的设计工作室。她拿到了准确的专业贡献说明,也没有再被要求参与任何与婚姻有关的宣传。
裴承峻没有再去打扰她。
而我,终于有了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工作室。
周六晚上,他会提前问我有没有空。
我忙的时候,他就等我忙完。
我不愿意的时候,他也不会追着问原因。
我们就这么约起了会。他偶尔还会把一晚上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排完想起我,先把菜单发来问一句:“这个想吃吗?”
这回我只管挑自己喜欢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