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三月十六,赵家把一千二百块钱码在我家堂屋的八仙桌上,等着我哭。
媒人站在门边,说这婚退了吧。
我娘在灶屋抹眼泪。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把钱一张一张数了一遍。
一百二十张,一张不少。
数完我把钱摞齐,揣进棉袄内兜。
抬头问了一句。
“还有别的吗?”
【第一章】
赵老栓当着七个人的面,说我配不上他儿子。
他是三大队的老会计,一把算盘打得全公社有名,谁家分粮、谁家交公,都得经他的手。
那天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袖口磨出了毛边,站在我家堂屋中间,一只手始终搭在算盘上。
“秀云这姑娘,人是好的。”
他说得很慢,像是要在算盘上先拨一遍,把话拨匀了再说出口。
“可建军进了供销社,往后是吃商品粮的。”
门口挤了半条街的人。
有人踮着脚往里看,有人干脆搬了块石头坐在院里,脚边搁着一把没剥完的豆子。
我娘从灶屋出来,围裙还没解,两只手在衣襟上搓。
“赵会计,腊月才下的定,这才几个月……”
“定了也能退。”
赵老栓把算盘往八仙桌上一放,木框磕在桌面上,响得很脆。
“一千二,一分不少,今天当面点清。”
我爹蹲在门槛上,旱烟烧到指头也没扔。
烟灰落了一裤腿,他也没掸。
赵建军站在他爹身后,一直低着头。
他今天穿了件新褂子,领子硬挺,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我等他抬眼看我。
他抬了一次,撞上我的眼睛,又低下去了。
院门口有人小声说话。
“这下可怎么办,都二十二了。”
“退回来的姑娘,往后谁家肯要。”
“上个月不是还有人给王家老二说亲么,这会儿怕是要往后挪。”
声音不大,可堂屋就这么大,一句一句都往耳朵里钻。
我娘的脸涨得通红,伸手要来拉我。
她大概是怕我闹。
村里退婚的姑娘她见过两个,一个哭着追到人家门口,一个当场把茶碗摔了。
我先一步搬了个小板凳,在八仙桌边坐下。
然后把那摞钱拉到跟前。
一张。
两张。
三张。
我数得不快,也不慢。
钱是新的,边角割手,捻起来沙沙响。
数到四十的时候,门口还有人在嘀咕。
数到八十,嘀咕声没了。
数到一百,赵老栓的手指在算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收回去。
一百二十张。
我数完,把钱在桌上磕了磕,摞齐,抹平了边角。
“数清了,一百二十张。”
我站起来,把钱揣进棉袄内兜,隔着布按了按。
“赵叔,还有别的吗?”
赵老栓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我爹。
“……没了。”
“那我送您。”
我走到门口,把两扇木门推开。
门轴响了一声,那声音在满院子的安静里头显得格外长。
院外的人齐刷刷往后让了半步,像被谁拿手拨开了一道缝。
我抬脚跨出门槛,站到门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七个人从我身边一个一个走过去。
有人低着头,有人偷着看我,有个年纪大的女人走过时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这孩子,硬气。”
赵建军走在最后。
他经过的时候,我闻见一股新香皂味。
“林秀云。”
“嗯。”
“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
“我不往心里去。”
“那你这是……”
“我明天还有事。”
他站了两秒,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走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
风把额前的碎头发吹起来,有点扎眼。
身后我娘哭出了声。我没回头。
那天夜里,村里传开一句话。
说林家的秀云退婚退得跟卖粮一个样,还当面数钱。
我在屋里听见了。
我把手伸进内兜,摸了摸那摞钱。
明天,得让它变成别的东西。
【第二章】
我娘哭到后半夜。
哭累了,她坐起来,摸黑点了灯。
灯芯没剪,火苗蹿得老高,把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明天我就去托人。”
“托谁?”
“你三姑。她认识镇上粮站的人。”
我躺在炕上没动。
“娘,我不找下家。”
灯芯爆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不找下家。”
我娘把灯往我这边推了推,光挪过来,照着她半张脸。
“秀云,你听娘一句。”
“二十二了,退过婚的姑娘,拖一年就没人问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
“娘,我问您个事。”
我翻了个身,面朝她。
“咱家那三亩自留地,一年能剩几个钱?”
我娘愣了。
“你说这个干啥。”
“您算算。”
她算了半天,没算出来,末了摆摆手。
“反正不够,一年到头也就落个口粮。”
“那您说,我要是能挣出比这多得多的钱,还用得着赶紧找下家吗?”
我娘不说话了。
她伸手把灯芯剪短了些,屋里暗下来,静下来。
“你一个姑娘家,能挣什么钱。”
“能挣。”
“怎么挣?”
“我还没想周全,想周全了跟您说。”
“你可别胡来。”
“我不胡来。”
第二天早上,我大哥林秀山来了一趟。
他蹲在院子里,抽了半根烟才开口。
“秀云,村里那些话,你别听。”
“我没听。”
“可你也得为自己想想。”
“我在想。”
他把烟头摁在地上,摁得很用力,像要把那点火星碾成粉。
“你要是没钱,跟哥说。”
这话他说得挺实。
我大哥这人,心不坏,就是怕事。
队里分活他从不争,别人插队他也不吭声。
他刚走,我大嫂刘桂花就进来了。
她手里端着个瓢,说是来借盐。
“秀云啊,你别怪嫂子嘴直。”
“你说。”
“这退婚的事,搁谁家都丢人。”
“嗯。”
“你哥在队里都抬不起头。”
我抬眼看她。
“嫂子,我丢的是我自己的脸。”
“话不能这么说……”
“盐在灶屋上头那个坛子里,你自己舀。”
她舀了盐走了。
走到院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我看得懂,是看一个往后要被人说闲话的人。
中午我爹从地里回来。
他把锄头靠在墙根,洗了手,坐在门槛上。
“秀云。”
“哎。”
“你真不找下家?”
“不找。”
他点点头,从兜里摸出烟袋。
装了半锅,点着,抽了一口。
“那你打算干啥?”
我把碗放下。
“爹,农机站那台旧手扶,是不是要处理?”
我爹抬起头。
他在公社农机站当了十几年机手,方圆几十里的机器坏了都找他。
“你要那个干啥?”
“跑运输。”
他抽了口烟,没说话。
烟锅里的火星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会开。”
“您教的。”
“那是让你在地里帮着耙地。”
“耙地是开,拉货也是开。”
我爹看着院墙外头。
院墙外是一条土路,通往公社。
路上有人赶着牛车过去,车轱辘吱吱响,走一步响一声。
“那车我摸过。”
他说。
“十二马力,用了四年,缸还行,就是皮带该换了。”
“多少钱?”
“站长跟我提过,一千五上下。”
我算了算。
“我有一千二,加我自己的三百八。”
“一千五百八。”
“够了。”
我爹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火星子洒了一地。
“你娘那一关,你自己过。”
“我过。”
那天下午,我娘在灶屋剁猪草。
刀砍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很重。
我站在门口。
“娘。”
“别叫我。”
“我明天去买车。”
刀停了。她转过身,手还握着刀把。
“你说啥?”
“买台手扶拖拉机,跑运输。”
“林秀云!”
她把刀往案板上一插,刀柄还晃了两晃。
“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去拉货?”
“挣钱。”
“挣钱?你让全村人怎么看你!”
“他们昨天已经看过了。”
我娘愣在那。
“昨天他们看我数钱,今天就该看我开车。”
“你……”
她捂着胸口坐下,眼泪又下来了。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犟种。”
我蹲下来,把她手里的刀拿开。
“娘,我一年给您挣回三亩地的钱。”
“挣不回来呢?”
“挣不回来,我认,我出去找下家。”
她抹了把脸。
“你说的。”
“我说的。”
她抬头看我,眼睛还是红的,可话比刚才软了。
“买车的钱,够不够?”
“够。”
“剩下几个?”
“三十。”
她愣了一下,忽然站起来,往灶屋后头走。
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几张毛票。
“这是我攒的,二十一块。”
她往我手里塞。
“拿着,路上买口吃的。”
我把钱推回去。
“娘,您留着。”
“拿着!”
她声音又高了。
我把钱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攥出了汗。
这钱我不打算花。
车款是车款,娘的心是娘的心。
我把钱分成两沓。
一沓是赵家的,一沓是娘的。
明天,这两沓要并成一沓。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钱去了公社农机站。
老周正在院里给一台脱粒机上油。
他五十来岁,脸让西北风吹得起了皮,笑起来眼角全是褶。
“周站长。”
“秀云?”他直起腰,“你爹知道你来?”
“知道。”
“那你……”
“我看车。”
老周把手里的油壶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领我绕到后院。
院墙根下停着一台手扶拖拉机,车身上落了一层灰,能看出前几天下过雨。
拖斗靠在旁边,斗底的锈通红。
“就这台。”
老周伸手在机罩上抹了一把,手掌上立刻沾了一层灰。
“八零年进的,用了四年,主要给站里耙地。”
“缸怎么样?”
“缸还行。”
他上手摇了两圈,给我听声音。
摇到第三圈,机器咳了两声没着。
“听出来没有?”
“皮带松了。”
老周笑了。
“你爹的耳朵,长你头上了。”
我绕着车走了一圈。
轮胎的纹路还剩一半,转向把的漆磨掉了,露出铁。
我用指甲抠了抠机罩下沿,抠下一块锈皮。
“曲轴箱漏不漏?”
老周蹲下去,把手伸到车底摸了摸。
“渗,不滴。”
“渗多久了?”
“一个月半升油。”
我算了算。
“一千五。”
老周摆手。
“一千五百五,少一分我不卖。”
“为什么多五十?”
“换根新皮带,我得贴钱。”
“皮带我自己换。”
“那也一千五百五。”
“周站长。”
我蹲到车边,把手指伸进轮毂的辐条之间转了转。
“轮毂间隙大了。”
老周怔了一下,也蹲下来摸了摸。
“……你连这个都懂?”
“我爹修这个,我给他递过扳手。”
他沉默了几秒。
“一千五百二。”
“一千五百五,我要你把拖斗前头那块挡板换成新的。”
老周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后天来提,我给你换。”
我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钱。
一沓退婚钱,一沓我自己的。
两沓放在一起,数了三遍。
一千五百八,我抽出去一千五百五。
娘塞的那二十一块,我另放在贴身的口袋里,没动。
老周接过钱,点完,抬头看我。
“剩下三十?”
“够了。”
“够什么?”
“够加一箱油。”
我走的时候,老周在后头喊了一句。
“秀云!”
“哎。”
“车是死的,人是活的。车坏了别硬扛。”
“记住了。”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根旧皮带,塞到我手里。
“备用的。路上断了,先顶一阵。”
两天后我来提车。那天是个大晴天。
拖斗前头那块挡板果然换了,新木头的颜色比周围浅一大截。
我先摇车。
一圈。
两圈。
三圈。
摇到第四圈,机器咳了两声,着了。
突突突的声音在院子里撞来撞去,把墙头的麻雀惊得飞了一片。
老周往旁边退了两步,抬手捂住耳朵。
“慢点开,头一个月别上坡。”
“知道了。”
“机油三天看一次。”
“记住了。”
我坐上驾驶位,把拖斗挂上。
车头一抬,往院门口走。
出了农机站,是一条往东的土路。
路两边是刚返青的麦苗,绿得很嫩,风一吹就伏下去一片。
我开得不快,二十里路走了一个钟头。
过一个小桥,桥窄,拖斗的轮子差点蹭到栏杆。
我把车速放到最慢,一点一点挪过去。
手心全是汗。
快进村的时候,我先听见了动静。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站了二十多个人。
有人抱着胳膊,有人嗑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我大哥站在最前头,脸色发白。
刘桂花在他旁边,嘴一直没停。
我把车停在树下,熄了火。
突突声一停,村里静得能听见鸡叫。
我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秀山哥,让让,我把车开进院。”
我大哥没动。
“秀云,你这是……”
“拖拉机。”
“我知道是拖拉机。”
“那你让让。”
“你哪来的钱?”
我看着他。
“哥,这话你回家问爹。”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我大哥往旁边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
人群跟着让开一条道。
我重新上车,把车开进自家院子,横着停好。
下车的时候,我看见我娘站在灶屋门口。
她手里还攥着锅铲。一句话都没说。
饭桌上,她把锅铲往我碗边一放。
“明天你把该办的证都办了。缺啥,跟家里说。”
“不缺。”
我把碗里的粥喝完。
“就缺一样。”
“啥?”
“一个写在纸上的身份。”
【第四章】
第二天我去公社办副业证。
办事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个体运输?女的?”
“女的。”
他把表格推过来。
“填吧,写清车号。”
我拿起笔,一笔一笔填。
填到“经营范围”那一栏,停了停。
“写拉货就行?”
“写拉砖、拉粮、拉建材。”
写完,他盖了个章。
红章按下去的时候,他的手顿了顿。
“这证一年一换。”
“知道了。”
“还有,个体户要交管理费。”
“多少钱?”
“一个月四块。”
我从兜里数了四块推过去。
他把钱收进抽屉,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咱公社第二个办这个的。”
“第一个是谁?”
“一个修自行车的,姓刘。”
“他生意怎么样?”
年轻人笑了一下。
“修了半年,把摊子收了。”
“为什么?”
“没活。”
我把证折好,揣进内兜。
“我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修车要等人上门,我拉货要上门找人。”
回村的路上,我在供销社门口碰见赵老栓。
他刚从里面出来,腋下夹着一卷票据本。
看见我,他站住了。
“听说你买了个铁疙瘩?”
“拖拉机。”
“一样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在地上蹭了蹭。
“秀云,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您说。”
“姑娘家抛头露面,跑不出名堂。”
“跑不出来我就回去种地。”
“种地也没人要你了。”
这话他说得很平,像在算一笔账,一点火气都没有。
正因为没有火气,才更难听。
我看着他。
“赵叔,您那算盘,算过拉一趟砖能挣几个钱吗?”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没什么。”
我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我听见他在后头咳了一声。
那天下午,我在队部的水泥场上练车。
倒车、挂斗、掉头。
拖斗比车头长,倒的时候方向是反的,刚开始我把拖斗别成了一个死角,怎么都退不出来。
转了一个多钟头,手心全是汗。
几个小孩趴在土坎上看。其中一个跑回去喊他娘。
“娘!林家那个姐姐会开拖拉机!”
他娘在院里应了一句。
“看什么看,回家吃饭!”
我爹在旁边蹲着看。
看我倒第三遍车,他站起来。
“方向打早了。”
“哪儿早?”
他上车,手把手带了一遍。
“看斗角,别看车头。”
“斗角往右偏,把手就往左打。”
“对。”
我照他说的倒了一遍。
斗角稳稳地对着水泥场边的那道线,一分不差。
“这就对了。”
他绕着车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后轮。
“车是好车,就是得勤擦。”
“嗯。”
“机油三天看一次。”
“记住了。”
“还有。”
他停了一下。
“人家怎么看你,你别管。你只管把活干好,把账记清。”
那天傍晚我回到家,把车擦了一遍。
擦到拖斗的时候,我发现斗底有个洞。
不大,指甲盖那么圆,边上已经锈得起了层皮。
我找了块铁皮,用锤子敲平,一下一下钉上去。
铆完,天已经黑透了。
我坐在拖斗沿上,抬头看院子里的灯泡。
灯泡上落了层灰,光黄黄的,照得院子里一半亮一半暗。
我掏出小本子,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三月十九,车到手,余三十。”
写完,我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欠娘的二十一块,先还。”
【第五章】
第一单活是陈志刚给的。
他在公社砖厂当厂长,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说话很快,一句话没说完人已经走到前头去了。
他是自己找上门的。
那天我正在院里擦车,他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门。
“你就是林家秀云?”
“我是。”
“我是砖厂的陈志刚。”
他把自行车支好,车梯在地上一磕。
“听说你买了车?”
“买了。”
“能拉砖吗?”
我手上还攥着抹布。
“能。”
“公社小学要盖三间教室,砖得从厂里运过去。”
“多远?”
“来回二十里。”
“多少砖?”
“一车拉八百块。”
我心里算了算。
“一趟多少钱?”
“你说。”
我想了两秒。
“八块。”
陈志刚眼睛抬了一下。
“八块?”
“八块,含装卸。”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抬手摸了摸下巴。
“你算过油钱?”
“算过。两升油,一块钱。”
“那你净挣七块。”
“来回装卸两个人,得给人家五毛。”
陈志刚笑了。
“你这账算得比我厂里的会计细。”
“陈厂长,我能干。”
“明天早上六点,砖厂门口。”
他推车走了。
走到院门口,回头补了一句。
“别迟到。砖厂的活,赶工期。”
我娘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
“他找你干啥?”
“拉砖。”
“明天就去?”
“明天就去。”
“你会拉?”
“不会可以学。”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早点回来。”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
天边刚泛出一点白,鸡才叫第一遍。
我到了砖厂。
砖垛码得比人还高,砖缝里落着红色的粉,一脚踩下去能扬起一小片。
陈志刚给我指了装车的地方。
“八百块,一垛一垛往上码,码整齐,别让路上散了。”
“知道了。”
“装卸工在那边,你去喊。”
我和两个装卸工开始搬。
砖头糙,第一趟搬下来,虎口就磨破了。
我撕了块布裹上,接着搬。装了四十多分钟。
拖斗压得往下沉了一截,轮胎都扁了些。
我用绳子把砖垛捆了两道,又在前头加了一道。
“走。”
出了砖厂,先是一段下坡。我把车速压得很慢。
坡底有个坑,车轮轧过去,整个拖斗颠了一下。
我在后视镜里盯着砖垛。
砖往上跳了一下,又落回去。
没倒。
剩下的路都是平路。二十里,走了五十分钟。
到公社小学工地的时候,太阳刚出东山,把工地的土堆照得一片金。
工头围着车转了一圈。
“没散?”
“没散。”
“卸吧。”
八百块砖卸下来,我在旁边盯着数。
数到最后一垛,我蹲下去,把砖缝里的碎砖拢起来。
装了半筐。工头看了我一眼。
“这些也算?”
“掉下来的,不算您的,我拉回去还砖厂。”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我把车停在路边。
从兜里掏出小本子。
“第一趟,八块,油一块,装卸五毛,净六块五。”
写完,我把本子揣回去。手心在发烫。
不是热,是磨的。
我摊开看,虎口那道口子还在渗血,裹的布已经透了。
我从兜里摸出块干净布,重新裹上。
然后摇车,接着往回开。
到砖厂的时候,陈志刚在门口等着。
“顺利?”
“顺利。”
“明天还来。”
“来。”
那天我跑了四趟。
最后一趟卸完,天已经黑了。
工地上点了两盏马灯,光一晃一晃的。
晚上回到家,手已经握不住筷子。
我娘把饭端到我面前,看了一眼我的手。
“这是怎么弄的?”
“搬砖磨的。”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灶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盆热水。
她把盆放在我脚边。
“泡泡。”
我把手伸进去。水有点烫。
我娘蹲在旁边,看着我的手。
看了半天,说了一句。
“明天别去了。”
“明天还得去。”
第二天我照常去了。第三天也去了。
第三天晚上,我的手肿了,指头弯不过来。
我娘拿蛤蜊油给我抹,一边抹一边掉眼泪。
“你这图什么。”
“图钱。”
“钱有什么用。”
“娘。”
我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
“钱能让您不用再听赵家念算盘。”
她不说话了。
第四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看见我娘站在院门口。
她手里拎着个布包。
“这是啥?”
“两个煮鸡蛋,还有一盒蛤蜊油。”
她把包塞给我。
“手破了抹这个。”
我接过布包。
鸡蛋还是热的,隔着布烫手心。
“娘。”
“快走,别耽误。”
我走了两步,回头看。
她还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
手上的口子结了痂。
可村里那些嘴,才刚刚张开。
【第六章】
半个月后,村里的话传得更凶了。
传到第三天,我大嫂刘桂花端着饭碗来了我家院子。
她也不坐,就站在院当中。
“秀云,嫂子跟你说个事。”
她说我天天开着那铁疙瘩在村里进进出出,问我知道外头都怎么说我吗。
我说不知道。
“说你不安分。”
我把手里的扳手放下。
“还有呢?”
“说林家养了个疯丫头。”
“还有呢?”
她噎了一下。
“还说……退婚退得那么硬气,原来是外头有人了。”
院子里静了一下。我爹在屋里咳嗽了一声。
我抬头看着刘桂花。
“嫂子。”
“哎。”
“这话是你听来的,还是你说的?”
她脸涨红了。
“我怎么会说!我是好心提醒你!”
“那你提醒完了吗?”
“我……”
她把碗往怀里一抱。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好心当成驴肝肺。”
“嫂子,好心我接着。”
我站起来。
“可这话往外传,传到最后,我侄女将来也要听。”
“你……”
“我侄女今年五岁。”
她不说话了。端着碗走了。
走到院门口,回头撂了一句。
“我们林家丢不起这个人!”
那天晚上吃饭,我大哥一句话都没说。
他扒饭扒得很快,吃完就出去了。
我娘给我盛了碗粥,放在桌上。
“秀云。”
“嗯。”
“外头那些话……”
“娘。”
我把粥端起来。
“我一个月能挣六百二十四。”
我娘的勺子停在半空。
“多少?”
“六百二十四。”
“你胡说。”
我从内兜掏出小本子,翻到最新那页。
“一天四趟,一趟六块五。一个月跑二十四天,就是六百二十四。”
我把本子推到她面前。
“趟数都在这上头,一天一页。”
“您看。”
我娘不识字。
她把本子拿起来,翻来翻去看了半天。
“这上头画的什么?”
“数字。”
“我不认得。”
我把本子拿回来。
“娘,您就记一个数。”
“哪个?”
“六百二十四。”
我娘低下头,喝了口粥。
“六百二十四块……”
她念了一遍。
“你爹在农机站,一个月四十二。”
“嗯。”
“你这一个月,顶他一年。”
“十四个多月。”
“十四个……”
她又念了一遍,然后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我闺女,一个月挣你爹十四个月的。”
“娘。”
“怪不得。”
她抹了把眼睛。
“怪不得赵家要退。”
那天夜里,我听见我娘在里屋跟我爹说话。
“老头子。”
“嗯。”
“秀云那车,真能挣六百二十四?”
“能。”
“你咋知道?”
“她记账,一笔一笔的。这孩子打小算账就没错过。”
停了很久,我娘说了一句。
“那我明天给她做双鞋。”
“做吧。”
“你说她这路,能走多远?”
我爹没答。
过了半晌,他的声音才过来。
“能走多远走多远。反正比嫁人强。”
里屋的灯灭了。
过了半晌,我爹的声音又过来一句。
“秀云。”
“哎。”
“车上的皮带,该换就换,别等断了。”
【第七章】
第一趟活干到第二十几天,出了事。
那天下午拉第四趟,走到半路,机身忽然抖得厉害。
抖得车把都握不住。我赶紧停车。
下车一看,皮带断了。断口毛糙,是磨透的那种。
我把车推到路边,蹲下来看了半天。
路两边是麦地,前后看不见人家。
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拖得老长。
我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根备用的皮带。
那是老周卖车时多给我的。
我照着我爹教过的法子,把皮带套上去,调紧。
调了三遍,摇车。
着了。
开出去五里,又断。
这回是接口崩开了。
天已经擦黑。
我把车停在路边,坐在拖斗里。
风一吹,脊背发凉。
我把棉袄裹紧,想着这趟拉不完,明天砖厂那边要耽误。
砖厂耽误一天,就是少挣六块五。
更要紧的是陈志刚那边交不了差。
才干了二十几天,就出了岔子,人家凭什么把活给你。
天黑得只剩一条灰线。
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听着比白天远。
拖斗里的砖早卸完了,木头板子硌得慌。
我把两块砖垫在腰底下,还是硌。
夜里的风从斗板缝里往上钻,贴着脊梁骨爬。
我数着天上的星,数到二十几就又乱了,从头数。
后来干脆不数了,就听着那狗叫。
狗叫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坐了半个钟头。
然后起身,把断的两截皮带收起来。
睡在拖斗里,盖着棉袄,冻了一夜。
第二天天不亮,我摸黑走了七里路,到镇上农机配件门市部。
门还没开。
我在门口等到七点半,蹲在台阶上,脚冻得没了知觉。
买了两根新皮带,三块二。回到车边,换上。
装的时候手冻得发僵,螺丝拧了三遍才紧。
到砖厂的时候,晚了两个钟头。
陈志刚站在门口。
“出事了?”
“皮带断了。”
他走到车边看了一眼。
“你自己换的?”
“自己换的。”
“会换皮带?”
“我爹教的。”
陈志刚点点头。
“今天少跑一趟,明天补上。”
“补。”
我上车要走,他在后头说了一句。
“秀云。”
“嗯?”
“你昨天夜里在哪?”
“车边。”
他没说话,转身回了厂。
那天晚上我回家,一进门就软了。
我娘摸了摸我的额头,烫手。
她把我按到炕上,去灶屋烧水。
我躺在炕上,听见她在灶屋里哭。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些。我没跟娘说,照常出门。
走到院里,看见车已经擦干净了。
拖斗的绳子也重新捆过,捆得比我捆的还整齐。
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烟。
“皮带换好了?”
“换好了。”
“调多紧?”
“两指。”
他从门槛上站起来。
“我去看看。”
他走过去,掀开机罩看了一会儿。
“还行。”
“爹。”
“嗯。”
“您昨晚上给我擦的车?”
他没答,抽了口烟。
“皮带断,不是你的错。”
“是我没提前换。”
“你已经换了备用的。备用又断,那是运气。”
他把烟锅磕了磕。
“做这行,运气也得算进账里。”
我没扔那根断皮带。
我把它擦干净,卷起来,塞进工具箱最底下。
等回本那天,我要把它拿出来,摆在桌上。
【第八章】
到六月底,我把账算了一遍。
那天晚上,我把小本子摊在炕上。
从三月十九开始翻。
车一千五百五,皮带三块二,换前挡板没花钱,油钱、装卸工的工钱、管理费四块,一笔一笔往下减。
减到最后,我在本子上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下头写了一行字。
“回本。”
一千五百五,三个月就挣回来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窗外有虫叫,一阵一阵的。
然后我翻到第一页,看最早那行——
“三月十九,车到手,余三十。”
三个月,从三十块到回本。
这中间隔着两百多趟砖,七里夜路,一根断皮带,一场发烧。
我把那根断皮带从工具箱里拿出来,跟小本子并排摆在炕上。
两截,接不上。
我把本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刚塞进去,我娘推门进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还没睡?”
“睡了。”
她把碗放在炕沿上。
“我听见你翻本子。”
我坐起来,把碗接过来。
“娘,回本了。”
“啥叫回本?”
“买车的一千五百五,挣回来了。”
她站在炕边,想了半天。
“那这车,往后就是白得的?”
“往后挣的都是净的。”
她忽然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头。
“你爹说你行,我还不信。”
“现在信了?”
“信一半。”
“那一半呢?”
“那一半等你把钱存进信用社,我才信。”
我把水喝了,碗递回给她。
“娘,明年我就存。”
她端着碗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
“睡吧,明天还得跑。”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二十一块钱压在她针线筐底下。
她追到院门口。
“我说了给你买吃的。”
“娘,我吃过了。”
她把钱往我手里塞。我又推回去。
“您留着买针线。”
她站了一会儿,把钱揣进围裙口袋。
转身回屋的时候,她嘟囔了一句。
“欠什么欠,我是你娘。”
我去了一趟县城。
先到供销社,买了两样东西。
一双胶鞋,给我爹。一块蓝布,给我娘做褂子。
付钱的时候,柜台后头有人叫我。
“林秀云?”
我抬头。
是赵建军。
他穿了一身新制服,胸前别着胸牌,头发梳得比在村里时更整齐。
“你……来买东西?”
“嗯。”
“听说你买了个拖拉机?”
“嗯。”
他往我手里看了一眼。
“这布不错。”
“给我娘的。”
“你娘身体还好?”
“好。”
他站了站,好像还想说什么。
柜台后面的售货员催了一句。
“同志,还买不买?”
“买。”
我把钱数好,递过去。赵建军在旁边看着。
“秀云,你现在……挺好的?”
我把布和胶鞋收好。
“挺好。”
“那就好。”
我拎着东西出了供销社。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柜台前头,手插在口袋里。
那天回村,我在村口碰见李凤霞。
她坐在赵建军那辆新自行车后座上。
自行车是二六的,新的,车圈亮得晃眼。
她烫了头,穿着件红色的确良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上。
看见我,她笑了一下。
“你就是林秀云?”
我停下脚步。
“我是。”
“听说你买了拖拉机?”
“买了。”
“一个姑娘家,开那个,不怕笑话?”
我把手里拎的布和鞋换了个手。
“怕笑话,就得饿肚子。”
她脸上一僵。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冲。”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这么说啊。”
她拢了拢头发。
“建军,你说是不是?”
赵建军从供销社追出来,扶了一下车把。
“凤霞,走了。”
他推车的时候,眼睛往我这边扫了一下,很快又挪开。
自行车骑走了,扬起的土在我跟前翻了一下,慢慢落下。
我在原地站了两秒,接着往村里走。
手里的蓝布被风吹开一个角。
我把它按回去,按得很平。
走到村口,我看见自家院门外支着一辆自行车。
车后架上,绑着两卷图纸,拿麻绳捆着。
【第九章】
七月初,陈志刚来找我。
上回院门外那辆车是他骑来的,车后架上绑着两卷图纸,画的是砖厂几个工地。
他把图纸搁在门口就走了,人没进门。
这回他把车推进了院子,支在墙根。
“秀云。”
“陈厂长。”
“厂里那批货,往后都交给你。”
我在擦车,手上的抹布停住了。
“全年的?”
“全年的。”
他从兜里掏出张纸。
“这是今年剩下的活,一共四个工地。”
我接过纸看。
公社小学、粮站仓库、供销社宿舍、卫生院。
“四个地方,来回都二十里上下。”
“对。”
“我一个人跑不过来。”
“那你找个人。”
“雇人得给工钱。”
陈志刚笑了。
“我给你加价。”
“加多少?”
“一趟九块。”
“别人八块,我给你九块。”
“多那一块,是买你只给我跑,不接外面的活。”
我算了算。
“我一天能跑六趟,但得两个人倒着开。”
“那你算算合不合。”
我在心里算了两遍。
“合。”
“那行,从下个月一号起。”
他把纸收回去。
“秀云,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为啥不找个男的搭伙?”
我把抹布搭在车把上。
“搭伙,账不好分。”
“就为这个?”
“还有。”
我看着他。
“搭伙的人多了,活是谁揽的,就说不清了。现在活是我揽的,我说了算。”
陈志刚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推车走了。
他走后,我大哥从屋里出来。
“秀云。”
“嗯。”
“全村都传开了。”
“传什么?”
“说你把砖厂的活儿全揽下了。”
“嗯。”
他搓了搓手。
“那你……一年能挣多少?”
我看着他。
“够用。”
“哥不是那个意思。”
“哥,你要说什么?”
他低着头,半天才说。
“我想盖房。”
我没接话。
“队里给了块宅基地,在村东头。”
“嗯。”
“得三百块。”
我大哥抬起头。
“秀云,你借哥三百。”
我站在原地。
“哥,这钱我不能借。”
“为什么?”
“我这车要雇人,要给工钱,要备件,要留着修。”
“就三百。”
“三百我也不能给。”
我大哥的脸沉下来。
“秀云,你变了。”
“哥,我没变。”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没钱。”
他转身进了屋,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天晚上吃饭,桌上一个字都没有。
刘桂花把碗重重放在我面前。
“秀云,嫂子问你一句。”
“你说。”
“你哥跟你借三百,你都不肯?”
“不肯。”
“你自己开着车挣钱,就不管家了?”
我把筷子放下。
“嫂子,我挣钱,是想让我们家不用看别人脸色。”
“那现在村里谁给我们好脸色了?”
我娘把碗一放。
“都别说了。”
她看着我们几个。
“吃饭。”
那顿饭,谁也没再说话。吃完饭,我出门去看车。
走到院里,我爹正在车边站着。
“爹。”
“嗯。”
“您也觉得我该借?”
我爹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
“我不管钱的事。”
“那您管什么?”
“我管车。”
他伸手在机罩上按了一下,指头上没沾灰。
“车要是没了,钱也就没了。这个理你得记牢。”
“那哥那边……”
“你哥的事,让他自己想。”
他顿了一下。
“不过我告诉你一句,三百块你不借,他心里会记一笔。”
“我知道。”
“那你后不后悔?”
我想了想。
“后悔。”
“后悔还这么干?”
“后悔跟该不该是两回事。”
我爹看了我一眼。
“这句话你记住。”
他把烟袋塞回兜里。
“往后还得用。”
他顿了顿。
“你不借他三百,他记你一笔。你要是给了,往后全村都记你一笔。”
我站在院里,看着那台车。
“那就让他们记。”
【第十章】
雇的第一个人是村里的寡妇张桂英。
她三十四岁,男人前年修水库没了,留了两个孩子。
大的九岁,小的六岁。
我找她那天,她正在院里翻晒玉米。
“桂英姐。”
“秀云。”
“会摇车吗?”
她抬起头。
“摇过抽水机。”
“那就行。”
我把她带到车前。
“你摇到第四圈,听见咳声就松手。”
她试了三遍,第三遍着了。
“成了。”
她站直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秀云,你真肯雇我?”
“一个月三十。”
她愣在那。
“三十?”
“跑得多,再加。”
她忽然蹲下去,捂住脸。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眼睛红着。
“我干。”
我说有句话得先说:这活不轻,搬砖、装卸、跑夜路,都得干。
她说不怕重活。
我说还有一样,村里会有话说。
她把脸上的水一抹。
“秀云,我男人走的那年,村里的话比现在难听十倍。”
“我熬过来了。”
第二天她来上工。
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头发在脑后扎得死紧。
第一趟跑下来,她手上也磨出了泡。
她把泡挑破,吐了口唾沫抹上。
“没事。”
第二天起,我们两个人倒班。
她开上午,我开下午。
头三天她开得慢,二十里路要走近一个钟头。
我在旁边坐着,一句话不说。
第四天她自己开回来,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秀云,我今天找到路了。”
“什么路?”
“过小桥那段,别靠边,靠中间走,车轮就不打滑。”
我把她说的话记在了小本子上。
第八天夜里,砖厂来了急活。
卫生院第二天早上验收,那车砖必须当晚送到。
“我去。”
张桂英把钥匙拿了过去。
“夜路你跑过?”
“没跑过。”
“那我去。”
“秀云。”
她把钥匙攥在手里,没松。
“你雇我,不是让我站在边上看你跑夜路的。”
我看了她一会儿。
我叮嘱了三句:路当中走,别贴边;过小桥先停一下,看看对面有没有灯;卸完货,让收货的人在小本子上按个手印。
她问为什么按手印。
“他不认字,你也不认字。手印最实。”
她走了。
那一夜我没睡,坐在院门口听狗叫。
鸡叫头遍的时候,土路那头晃过来一对车灯。
她开得不快,车头有点歪。
车停下,她从驾驶位上下来,腿有点软。
从怀里掏出小本子,递给我。
“送到了。收货的按了手印。”
我翻开看。那一页上按着一个红手印。
手印上头,她画了一个圈。
“这个圈是什么?”
“一趟。”
“手印是收货的按的,圈是你自己画的?”
“他按手印,我画圈。”
她把本子往前翻。
前头几页,一排一排全是圈。
“我开几趟,就画几个。”
我一页一页数下去。
从她上工那天数到昨天,一共十八个。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从那以后,夜里的活也归了她。
一个月下来,两个人倒着跑,比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多跑了四十多趟。
月底我把账算清,给她三十,另外多塞了五块。
“这是你这个月多跑的。”
她捏着钱,手在抖。
“秀云,这……这太多了。”
“应该给的。”
“我上个月还在发愁小儿子学费。”
“多少钱?”
“一块五。”
我把剩下的钱往兜里揣。
“往后不用愁了。”
她站在院子里,忽然朝我弯了一下腰。
我赶紧扶住她。
“桂英姐,你干什么。”
“我这辈子,头一回自己挣这么多。”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娘在门口等我。
“你把桂英雇了?”
“雇了。”
“一个月给三十五?”
“嗯。”
我娘叹了口气。
“村里有人说,你雇个寡妇,不吉利。”
“娘。”
我把车钥匙挂在墙钉上。
“她两个孩子要吃饭。”
我娘没再说话。过了会儿,她进灶屋去了。
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菜。
“明天给她带过去。”
“什么?”
“腌萝卜,我腌了两坛。”
我接过碗,笑了一下。
“娘。”
“别笑。”
她把围裙一解。
“我是可怜那俩孩子。”
【第十一章】
九月初八,赵建军来砖厂找我。
那天我刚卸完一车砖,浑身是灰。
他从自行车上下来,站在车边上。
“秀云。”
我抬头。
他比上回瘦了些,制服的领子有点松。
“有事?”
“我想请你帮个忙。”
“说。”
“供销社要往公社拉一批货,找不着车。”
我用袖子擦了把脸。
“多少?”
“三趟。”
“一趟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
“你……还收钱?”
“赵建军。”
我看着他。
“我这不是牛车,是花钱买的,油是花钱加的,我还雇了人。”
他脸涨红了。
“我们……好歹……”
“好歹什么?”
他不说话了。
“三趟二十四。”
“八块一趟?”
“对,市价。”
他站在那,好像还在等我说点什么。
我等着。
过了会儿,他从兜里掏钱,掏得有点慢。
“这是二十四。”
我数完,收进内兜。
“明天早上六点,供销社门口。”
“秀云。”
“还有事?”
他抬起头。
“你现在……挺好。”
“是挺好。”
第二天我去了。三趟,一趟也没少。
卸完最后一车,赵建军在门口等着。
“秀云。”
“嗯。”
“我爹说……”
“说什么?”
“说你心太硬。”
我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转。
“你回去告诉你爹。”
“你说。”
“砖厂给我九块一趟,净七块五。”
“七块五……”
“一天六趟,四十五。”
我坐上车。
“你爹当大队会计,一年工分折成钱,也就一千出头。”
他站在那,嘴唇动了一下。
“我一个月,顶他一年。”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门口。
那天回村,赵老栓在村口拦住我。
“林秀云!”
我停车。
“赵叔。”
“我儿子给你送钱去了?”
“给了二十四。”
“二十四!”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你这是趁人难处,敲人家竹杠。”
“赵叔,市价八块一趟。”
“你这是记仇!”
“我记什么仇?”
我把手从车把上放下。
“您退婚那天,我数钱的时候,您怎么不说记仇?”
他噎住了。
“我告诉你说,你这么干,村里人怎么看你!”
“村里人怎么看,我管不了。”
我抬手挂挡。
“我得管我娘吃饭。”
那天晚上家里炸了锅。
我娘把饭碗摔在桌上,粥洒了一桌。
“林秀云,你怎么能收赵家的钱!”
“娘,是他的活。”
“他的活你也接?”
“活就是活。”
“你这是让人戳脊梁骨!”
我爹在旁边一直没吭声。我娘指着他。
“你倒是说句话!”
我爹抽了口烟。
“她没错。”
“什么?”
“市价八块,她收八块,一分没多要。”
我娘愣住了。
我爹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
“秀云,往后这活还接不接?”
“接。”
“那就接。”
我娘坐在炕上,忽然捂住了脸。
“我不明白。”
她的声音从指缝里出来。
“当初退婚,你不哭。”
“现在人家给钱,你也不推。”
“秀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把桌上的粥擦干净。
“娘,我要让他们给钱的时候,不敢少给。”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第十二章】
十月底,第一场霜下来了。
头天夜里落了一地白,早上推开门,院里的水盆结了层薄冰。
那天早上车打不着火。
我把摇把插进去,一圈,两圈,三圈。
摇到第六圈,机器只咳了一声,没着。
我又摇,一遍又一遍,手都摇麻了。
摇把回弹了一下,打在手背上,火辣辣地疼。
我甩了甩手,接着摇。
我爹从屋里出来,披着棉袄,还没系扣子。
“别摇了。”
他掀开机罩看了一眼,用手电往里头照。
“气门积碳了。”
“怎么办?”
“拆。”
“拆了能装上吗?”
他看我一眼。
“装不上就再拆一遍。”
我们爷俩在院里拆了一上午。
先把机罩卸下来,再松缸头螺丝。
螺丝锈死了两颗,我爹拿锤子敲,敲一下,震得手发麻。
拆到中午,指甲缝里全是黑油。
邻居家的孙四路过,扒着院墙往里看。
“哟,这车拆成这样,还能装回去?”
我爹头也没抬。
“装得回去。”
“装不回去可就白瞎一千五了。”
我爹停下手,抹了把脸。
“孙四,你家那头驴,上回拉磨不是也病过?”
“病过。”
“治好了没有?”
“治好了。”
“那你操心我家车干啥。”
孙四笑了笑,走了。
我娘端了饭出来,放在石桌上,菜冒着热气,很快就凉了。
“先吃。”
我洗了手,坐下来。我爹还蹲在车边上。
“爹,先吃。”
“你先吃。”
我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又过去蹲在他旁边。
他一边拆一边说。他说,气门间隙不能太大。
我问他多大算大。
塞尺塞得进去,抽不出来,就是这个数。
太大了会响,进气不实,没劲。
太小也不行,气门关不严,烧了气门,就得换件。
我点头。
他又说,冬天机油得换稠的,上冻前后换。
我问为什么。
他说天冷,机油稀了挂不住,缸壁就干磨。
他把一个零件递给我。
“擦干净。”
我拿布擦。
我把它们一个一个问过去:这个叫气门挺杆,那个叫摇臂,圆的那个叫缸垫。
缸垫是密封的。
它一坏,水就进缸,车就废了。
我把这些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装回去的时候,我爹让我自己上手。
“螺丝对角紧,一遍别拧死。”
我照他说的,四颗对角,一遍一遍地紧。
紧到第三遍,手已经不听使唤。
“行了。”
他把机罩盖上。
“这车,往后算你修的了。”
我直起腰,手上全是黑油,指甲缝里抠不出来。
“爹,那我要是修坏了呢?”
“修坏了再拆。”
他往台阶上一坐。
“车这东西,不怕你拆,就怕你不敢拆。”
那台车拆到下午三点才修好。
摇着的时候,声音比之前干净。
我爹站起来,锤了锤腰。
“车跟人一样。”
“怎么一样?”
“你待它好,它不撂挑子。”
那天夜里,我在灯下把这几个零件的名字写在了一个新本子上。
写完了数了数,一共十七个。
有的字我不会写,就拿笔画凑,凑得像个样子。
我娘凑过来看了一眼。
“画的啥?”
“零件的名。”
“记这个干啥?”
“往后坏在半路上,我得知道该骂哪一个。”
她在旁边坐下,把针线筐端过来。
她说我爹年轻的时候也这样:拆一台机器,拆完在纸上画,画得满墙都是。
我问后来呢。
她说后来他画到哪台机器,人家就说那是林师傅拆过的。
我把本子合上。
“那我也画。”
我在本子最后写了一行。
“坏在哪,就得知道那是啥。”
【第十三章】
十一月,县里来了通知。个体运输要统一管理。
通知贴在公社的墙上,红纸黑字,末了一行写着“凡个体运输户,限期一月内重新登记、核定车辆”。
我去看的时候,墙底下站着三个人,都在看那一行。
“限期一月,过期咋办?”
“没说。”
我把副业证从内兜里摸出来,对着墙上的字看了一遍。
证是三月二十办的,纸边已经起了毛。
这回不是头一回办,是要重新核一遍,量一遍车。
公社开了会,我去了。
去之前,我把这一年的账翻了一遍,把该记的数抄在一张纸上,揣进兜里。
我娘问我干啥去。
“开会。”
“开什么会?”
“说是要管我们。”
她把手里的针停了。
“管你们,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去?”
“去了才知道。”
会上坐的都是男人。
我一进门,前排几个回头看了一眼。
靠过道那边的第三排,坐着赵老栓。
各大队的会计都来了,他也在里头。
他面前摊着半本册子,手里捏着半截铅笔。
看见我,他把铅笔放下,又拿起来。
主持会的是公社的副主任。
“个体运输,往后要登记,要按期交管理费。”
下面是翻纸的声音。
“还有一条。”
副主任敲了敲桌子。
“女同志搞运输,家里要出个担保人。”
我在最后一排把手举起来。
“我问一句。”
“你说。”
“男同志搞运输,要不要担保人?”
会场静了一下。副主任翻了翻本子。
“这个……没有规定。”
“那我什么时候能把这个规定去掉?”
会场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副主任脸上有点挂不住。
“先按这个办。”
“那我找担保人。”
“找谁?”
“我爹。”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这回笑出声的是赵老栓。
他把铅笔往册子上一搁。
“她爹是农机站的,这也叫担保人?”
会场静下来,几十双眼睛一起转过去。
我把手里的纸对折起来。
“叫。”
“担保人得是干部,你爹算干部?”
“章程上没写担保人得是干部。”
赵老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章程也没写女同志能开车。”
“章程也没写不能。”
他张了张嘴。
“林秀云,你连婚都退了。”
会场里有人吸了口气。我看着他。
“赵叔,婚我退了。”
“社员我没退。”
“管理费我一分不少交。”
赵老栓站着,脸从脖子根往上红。
他还想说什么,副主任敲了敲桌子。
“行了。散会。”
散了会,几个男的围在外头抽烟。
赵老栓从我身边走过去,一句话没说。
走出七八步,他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我手里那张纸,又转回去接着走。
等他的背影拐过墙角,有人在背后叫了一声。
“秀云。”
我回头。
是邻村的一个,去年在县里修水库见过一面。
“你这事办得挺横。”
“我按规矩办。”
“规矩就是规矩。”
“那规矩里没写女的要担保人,我就问一句。”
他把烟头扔了。
“行,你厉害。”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不过话说回来,你要真干成了,往后我们村那些丫头也能出来干活。”
“那就干成。”
回家的路上,我跟爹说这事。
我爹说:“问得对。”
“可没人认。”
“没人认可他们也得办。”
到家那天晚上,我拿出小本子。
“十一月,管理费,四块。”
“爹,担保人签字。”
我爹接过笔,在下面写了他的名字。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写完,把本子推回来。
“秀云,你这本子,好好留着。”
“嗯。”
“往后谁问你,你就把本子拿出来。”
“拿出来他们也不认。”
“认不认是他们的事,拿不拿出来是你的事。”
他把烟袋塞进兜里。
“记住,账在自己手里,你就没输。”
【第十四章】
腊月初,陈志刚又来了。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带了个穿中山装的,四十上下。
“秀云,这是县运输公司的钱科长。”
钱科长点了下头。
“你们砖厂这一片,往后归我们统管。”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统管?”
钱科长在院里转了一圈。
“两条路。”
“哪两条?”
“一,你把车挂靠到公司,我们包你活,按劳计酬。”
“二?”
“二,你自己干,但运费得按我们定的价。”
“你们定多少?”
“五块一趟。”
我把手上的抹布攥紧了。
“五块?”
“统一定价,不允许私自议价。”
“钱科长,八块是市价。”
“往后不是了。”
陈志刚在旁边咳了一声。
“秀云,你先听完。”
钱科长继续说。
“挂靠的话,车队统一调度,油票统一发。”
“一个月我能挣多少?”
“按劳计酬,多劳多得。跑满一个月,大概三百。”
三百。
我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数。
拖斗上的铁皮已经开始返锈了,车身上的漆掉了一片。
“钱科长,我一年跑下来,账上存了五千多。”
钱科长笑了一下。
“那是以前。”
“现在呢?”
“现在要正规。你一个人一台车,说到底是自发的。”
“自发怎么了?”
“自发不好管。”
“好管就一定赚得少?”
他脸上的笑收了。
“秀云同志,话不能这么说。”
我爹从屋里出来了。他站在门槛上,没下来。
“钱科长。”
“您是?”
“我是她爹,农机站的。”
钱科长转头看他。
我爹问了三句:车队挂靠了,车还是不是他的;那活是谁的;车的保养谁管。
钱科长答得干脆:车还是他的,活是公司的,队里有修理组。
“修理组修不了的呢?”
钱科长顿了一下。
“那就送厂。”
我爹点点头。
“那我明白了。”
他转身进屋了。钱科长又转过来看我。
“秀云同志,你考虑一下,年底之前给答复。”
他们走了。
走的时候,陈志刚落在最后。
他压低声音。
“秀云,这个姓钱的,是县里下来的。”
“我知道。”
“你要是有别的路,就想。”
“我在想。”
晚饭桌上,我娘一直在问。
“挂靠了好不好?”
“不好。”
“那你自己干呢?”
“挣得少。”
“少多少?”
“一趟少三块。”
我娘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算不出来。
“那到底哪样好?”
我把碗放下。
“娘,还有第三条路。”
“什么路?”
“再买一台车,多雇人,组成自己的队。”
我娘张了张嘴。
“你疯了?”
“没疯。”
“你哪来的钱?”
“我这不到一年,存了五千三百八。”
屋里静了。我娘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我爹抬起头。
“五千三百八?”
“五千三百八。”
“你再说一遍。”
“五千三百八十。”
我爹放下碗,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然后他停下来。
“秀云。”
“嗯。”
他问我这条队算过没有。我说算过。
他问我能管住几个人。我说算上我,两个。
他说两个和一个不一样。我说我知道。
“那两个要是跑了呢?”
“那就再找。”
我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行。”
“您不拦我?”
“拦得住吗?”
【第十五章】
腊月里钱科长给的那个期限,我没去答复。
过了年,一九八四年一月,我自己去了县里一趟。
钱科长在办公室,桌上摊着一张地图,边角用两个搪瓷缸压着。
他看见我,把笔放下。他问我是不是来给答复的。
我说我来跟他谈件事。
“说。”
我说我要组个队。他问你有几台车。
我说现在一台,要再买一台。
他问两台也叫队。
“今年两台,明年三台。”
钱科长往后靠了靠,椅子响了一声。
“你凭什么觉得能行?”
“凭这个。”
我把小本子放在他桌上。
“这是九个月的账,每一趟都记着。”
他翻开看了看。
“记账谁不会。”
“记账谁都会,能对得上的是本事。”
“你看看最后几个月。”
他往下翻。
“五千三百八?”
“五千三百八。”
“这是一个人的?”
“我一个人加一个帮工。”
钱科长把本子合上,往前推了推。
“那不叫队,那叫个体户。”
“钱科长。”
我往前坐了坐。
“挂靠的车,你们担不担心?”
“不担心。”
“那我问一句,你们担不担心车坏了没人修?”
他没说话。
我把话接过去:我这几台车,都是我自己修。
他们的车坏了要进厂,一等就是半个月。
“那你组队,就能修?”
我爹在农机站干了十六年。十六年,什么机器都拆过。
他问我爹多大岁数,我说四十八。
他问四十八还能干几年。
“他干不动了,我干。”
钱科长把笔在指间转了转。
“你倒是把往后都想好了。”
“不想好,我不敢来您这屋里坐。”
我把本子拿回来,揣进内兜。
我说钱在我这,活在我这,手艺也在我这。
这条队,跟他签一年活。
“一年?”
“一年。”
“一年以后呢?”
“一年以后你要是还觉得我不行,工地上那些砖,你自己拉。”
钱科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先签半年。”
“一年。”
“半年。”
“一年。”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他把笔放下。
“林秀云,我干这行十五年,头一回碰见这么谈的。”
“我也是头一回谈。”
他笑了。
“你就不怕我一句不给你?”
“怕。”
“怕还敢这么谈?”
“怕也得谈。”
我把手放在桌沿上。
“钱科长,我要是低了头,您这边往后年年压价,我年年低头。”
“我要是不低头,顶多今年这活没了。”
“没了活,我还能跑别的,车还在我手里。”
他看了我很久。
“行,一年。”
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我们各签了一份。
签完我站起来,他忽然又说了一句。
“秀云。”
“嗯?”
“半年后我再看你的账。”
“您看。”
我从楼上下来,陈志刚在楼下的台阶上等着。
他抽了半根烟,看见我就站起来。
“签了?”
“签了。”
“一年?”
“一年。”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钱科长这人,从来不签一年。”
“这回签了。”
“他为什么签?”
我想了想。
“因为他也怕。”
“怕什么?”
“怕明年砖拉不出去。”
陈志刚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秀云,你这张嘴,比车还厉害。”
【第十六章】
陈志刚往砖厂那头走了,我一个人在台阶上站着。
手插在袖筒里,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风一吹就响。
我站了一会儿,忽然想笑。
去年三月,我在自家堂屋里数过一百二十张钱。
那时候满院子的人看着我,没一个信我能把日子过出来。
现在我站在县政府门口,兜里揣着一张签了一年的合同。
合同是两张纸,一张我拿着,一张他拿着。
我把纸折了两折,塞进棉袄内兜,按了按。
按下去,硬硬的。
回村的时候,我绕了一段路,绕到农机站。
老周正在给一台新拖拉机装车灯。
“周站长。”
“秀云?”
他直起腰。
“签成了?”
“成了。”
“一年?”
“一年。”
他把手上的油在裤子上擦了擦。
“钱科长那个人,我知道。”
“怎么样?”
“他认账,就是不认人。”
“那我让他认账。”
老周笑了。
“你这买卖做大了?”
“签了个一年的活。”
“一年?”
他把扳手放下。
“行啊。”
“我想再买台车。”
“什么车?”
“新的,跟这台一个型号,十二马力。”
老周看了看我。
“新的大概两千八。”
“我有。”
他点了点头。他说他给我留意。
我说我要下个月提。他说他托人。
我强调要新的,不要翻新的。
他说新的。我问什么时候能到。
快的话半个月。我说那我半个月后来看。
老周把扳手插回兜里。
“秀云,你这买第二台,是真要干大了。”
“不大不行。”
“怎么讲?”
“一台车,人家说不要就不要了。两台车,他得掂量掂量。”
老周点点头,没再说。
“秀云,你雇人了?”
“雇了一个。”
“那个寡妇也在?”
“在。”
他笑了。
“村里那些老家伙怕是要气死。”
“跟我有什么关系。”
“说得对。”
那天回家,进门我娘就迎上来了。
“谈成了?”
“成了。”
“一年?”
“一年。”
我娘站在那,忽然一屁股坐到炕沿上。
她捂着脸,肩膀一直抖。我以为她哭了,走过去。
拉开她的手,她是在笑。
“一千二。”
“娘。”
“当初那一千二。”
她抹了把脸。
“我那会儿以为天塌了。”
“塌了吗?”
“没有。”
她忽然站起来,往柜子那边走。
打开柜门,从最里头摸出一个布包。
“这是啥?”
“你娘攒的。”
她一层层打开。
里头是四十多块钱,还有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
“这纸是什么?”
“你爹写的。”
她把纸递给我。我展开看。
上头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是我爹的笔迹。
“秀云的车,谁也别动。”
下面按了个红手印。
我看着那个手印,忽然说不出话。
“这是他去年写的。”
我娘说。
“他说万一哪天你不干了,村里有人要动你的车,就把这个拿出来。”
“有用吗?”
“没用。”
我娘把纸又折回去。
“可你爹说,有用没用,得让他知道我们家有这个心。”
【第十七章】
二月底,第二台车到了。
崭新的绿色车身,一开进村,村里人都来看。
车是我自己从县里开回来的,二十里路,一路没敢超过三十迈。
进村的时候,前头有七八个孩子跑着跟,后头跟着一群大人。
“这台是新买的?”
“新的,你看漆。”
“两千多吧?”
“听说是两千八。”
有人伸手摸车头,摸完又在自己裤子上擦手。
“这要是搁我家,得好几年不吃不喝。”
“人家一年就挣出来了。”
我把车停在院门口,下来拿袖子擦了擦机罩上的手印。
“都别摸了,摸花了漆,谁摸的谁赔。”
一群人笑着往后退。连刘桂花都来了。
她围着车转了两圈。
“秀云,这车……多少钱?”
“两千八。”
“两千八……”
她伸手去摸车头。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那我哥盖房的事……”
“嫂子。”
我看着她。
“我哥盖房,我可以出三百。”
她眼睛一亮。
“真的?”
“但有条件。”
“你说。”
“这钱是借的,要还。”
她的脸又垮下来。
“还?”
“写个条,两年还清。”
“秀云,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也写条。”
“你这是信不过你哥?”
“我信得过我哥。”
我把手按在车头上。
“我信不过日子。”
她没听懂。
我说,明年要是收成不好,这钱你们还不上,我也不会催。
她问那不就不用了。我说要写条。
她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这张条,将来是我侄女的。
她愣在那。
“我侄女将来要念书,要买布,要置嫁妆。”
“这三百块,是她家的。”
“我把钱给了你们,就不能再管。写个条,往后谁也别赖谁。”
刘桂花站了很久。
“秀云。”
“嗯。”
“你比我想的厉害。”
“我比你想的穷过。”
那天晚上我大哥来了。
他坐在院里,抽了半根烟才开口。
“秀云。”
“嗯。”
“你嫂子说的那事。”
“我知道。”
“写条就写条。”
他从兜里掏出一支笔。我把纸铺在石桌上。
“三百,两年,不催。”
“利息呢?”
“不要利息。”
“那不成占你便宜了。”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哥,这钱我不急着要,你别急着还。”
他低着头写字。
写得很用力,笔尖都把纸划破了。
写完他吹了吹,递给我。
我看了一遍,折好,揣进内兜。
“哥。”
“嗯。”
“这钱你拿去盖房。”
“秀云。”
他忽然抬起头。
“哥那天说的话,是气话。”
“我知道。”
“你真没变?”
“没变。”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
“秀云。”
“嗯。”
“你开车小心点。”
“知道了。”
他走了。
我坐在院里,把那张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字写得歪,可一笔一画都很实。
【第十八章】
五月,我添了第二个人。
是从邻村来的,姓王,二十出头,叫王建国。
他来之前,我托陈志刚打听了三天。
“那孩子老实,就是没出过远门。”
“老实就行。”
他来的第一天,我让他先学修车。
“先学修,再学开。”
“为啥?”
“半路上没人帮你。”
他跟着我爹学了半个月。
我爹教得慢,一个零件讲半天。
“这个叫柴油滤芯。”
“这个呢?”
“机油尺。”
“这玩意儿干啥的?”
“看油够不够。油少了,轴瓦就烧。”
王建国拿个小本子记,记得比我还认真。
半个月后,他第一次单独出车。
我把他送到村口。
“路上慢点。”
“知道了。”
“车要是响得不对,就靠边停,别硬开。”
“知道了。”
他开出去一段,忽然又倒回来。
“秀云姐。”
“嗯?”
“我要是把车弄坏了……”
“弄坏了修。”
“修不好呢?”
“修不好算我的。”
他愣了一下。
“那……那我赔不起。”
“我说了算我的。”
“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会。”
我把手插在兜里。
“你现在会弄坏车,是因为我让你上路了。”
“这个责任在我。”
他眼睛红了。
“秀云姐。”
“去吧。”
他开出去二十里,在粮站门口倒车,把人家一垛麻袋蹭倒了。
半垛麻袋滚进路边的水沟,泡了水。
粮站的人扣了车,捎信回来。
我骑车赶过去,天已经擦黑。
王建国站在车边,脸白得像纸。
“秀云姐,我……”
“先把麻袋捞上来。”
我们两个下水沟,一袋一袋往上抬。
麻袋泡了水,一袋上百斤,抬到第三袋,我的腰就直不起来了。
捞完,我浑身是泥,站在粮站主任面前。
“主任,这半垛,我赔。”
“赔多少?”
“您说。”
“四十。”
我从内兜里数出四十,递过去。
“车我开走。”
“这小伙子,你雇的?”
“我雇的。”
“他闯的祸,你赔?”
“他是我的人。”
主任看了我一眼,把路让开了。
回去的路上,王建国一直没说话。
到了村口,他忽然从车上跳下来。
“秀云姐,这四十,从我工钱里扣。”
“不扣。”
“那我心里过不去。”
“过不去就记着。”
我把车停下。
“记住今天这一下,往后倒车,先下来看一眼。”
“记住了。”
“四十块钱买的,别白买。”
六月,两台车不分昼夜地跑。
三个人倒班,一天跑十几趟,钱按趟分,跑得多拿得多。
月底一算,我只拿一部分。剩下的都分下去了。
“秀云,你自己留得太少。”
张桂英跟我说。
“够了。”
“哪够?你现在还自己开车。”
“我不光开车,我还得盯账。”
“那也不能这么分。”
“桂英姐。”
我把小本子摊开。
“你看,这两台车,我出钱买的。油钱、修车、管理费,都是我出。”
“他们出力气,我出本钱。”
“本钱和力气得分开算,不然明年谁都不干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你挣的,比他们多多少?”
“多一倍。”
“才一倍?”
“一倍就够了。”
我把小本子合上。
“多了,他们心里不服。少了,我心里不服。”
那天晚上,王建国来找我。
“秀云姐。”
“嗯。”
“我今天跑了十四趟。”
“我知道,账上记着。”
“我能不能多跑两趟?”
“为什么?”
“我娘病了,要买药。”
我想了想。
“明天早上你跑早班,五点出发。”
“那我三点就得起来。”
“你自己定。”
第二天他四点半就到了。
【第十九章】
十二月,我在县里的信用社办了个存折。
买第二台车花掉两千八,剩下的又跑了十个月。
一共一万三千二百四。
柜台的姑娘数了三遍,抬头看我。
“同志,您这钱是怎么来的?”
“跑运输。”
“您一个人?”
“我们一个队。”
“几个人?”
“连我三个。”
她把存折递过来,一双手套着袖套。
我拿过来,翻开看了一眼。
一万三千二百四。
我把存折揣进内兜,把棉袄的扣子扣严了。
出了信用社,天已经擦黑。
街上开始上灯,供销社门口挂着两盏新灯,灯泡外头罩着纱罩。
我碰上陈志刚。
“秀云,听说你现在两台车,三个人?”
“两台,三个。”
“真行。”
他跟我走了一段路。
“有人托我给你说句话。”
“谁?”
“赵老栓。”
我停了脚。
“他说什么?”
“说……当初是他眼瞎。”
我没说话。
“我看他不是眼瞎。”
陈志刚说。
“他是看准了你不肯低这个头。”
“他托我来问问,你愿不愿意见见建军。”
“见什么?”
“说说话。”
我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
“陈厂长。”
“嗯?”
“你回去告诉他。”
“说。”
“我明天还要跑车。”
陈志刚愣了一下,笑了。
“行,我照原话带。”
那天回村,赵老栓站在村口。
天已经黑透了,他站在老槐树底下,脚边积着一小堆烟头。
我车开过去,他抬手拦了一下。
我停车。
“赵叔。”
他站在车灯前面,脸被照得发白,眼睛眯着。
“秀云。”
“嗯。”
“建军那个对象,吹了。”
我没接话。
“李家嫌我们家……拿不出手。”
他咳了一声,把脚边的烟头踢开。
“秀云,你要是……”
“赵叔。”
我打断他。
“路前面有人。”
他愣了一下,往旁边退了一步。
我挂上挡,从他身边开过去了。
开出去一百多米,我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没动。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我先去把两台车的水箱加满。
井水倒进去,白气往上冒。
张桂英来了。
“秀云,今天跑哪?”
“县城,一趟,再回来。”
“那我开哪台?”
“你开新的。”
我把钥匙扔给她。
我自己走向那台老车。
车身上的漆已经花了大半,拖斗底那块铁皮补丁还在,锈迹沿着铆钉往外爬。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摇了两圈,着了。
突突突的声音跟买车那年一样。
我把手搭在把上,掌心底下那块漆早就磨没了,露出铁。
我把副业证从内兜里摸出来,看了一眼。
纸边已经磨软了,红章还在。
塞回去,扣好棉袄。
车开出院门,拐上土路。
路两边还是那片麦地。
只是这回,麦子早割完了,地里剩着齐刷刷的麦茬。
我往县里开。
钱科长说过,半年后要看我的账。
半年过去了,他没来。
这回,我不光带小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