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江砚。
严格来说,这个名字不是我的,我是一个穿越者。
我睁眼的时候,原主刚死不到半分钟,死在创世神界中央的创世广场上,死因写下来很难看:被女友嘲讽死的。
上一秒我还在蓝星,是一所乡镇初中的地理老师,认真批改着学生的试卷。
下一秒,我发现自己趴在地上,我的脸贴在了地面上,冷的像冰块。周围全是笑声,一层压一层,密得叫人耳朵疼。
“这就倒地上了。”有人在我头顶上说,“我就说么,SSS 的天赋,买不起一张图,还不如一个 F 级的废物。”
我想站起来,身体不受大脑控制。我的魂刚穿过来上,记忆还未融合融合,还没适应。
我撑着地面抬头。
先看见一双绣着云纹的白靴,靴尖正对着我的鼻梁,再往上是裙摆,裙摆上面是一个一只手就能握住的腰,然后是一张长得不错的女人的脸。
原主的记忆像被人拿冷水从头浇下来,一段一段往下淌。
眼前的女人叫苏念,就是这个女人把原主嘲讽致死。
这个世界叫创世神界,处在另一个宇宙。这个世界的人不叫人,叫创世之神。我还是喜欢叫人。在这个世界所有人到十八岁这天,都得站到这座创世广场上,创造一个世界。创造的世界等级越高,获得的神力越多,神格就越高。
而神格这东西,差一级就是天堑——高阶神站在你面前,你连拳头都攥不起来,别说动手。神界几万年,这是铁律。
广场正中的石阶上刻着一张表,从下往上,将世界的等级一级一级排着:创造的世界一个村子大是 F 级,一个镇子大是 E 级,一个小城大是 D 级,中型城市大是 C 级,大型城市大是 B 级,往上城邦国大是 A 级,小国大是 S 级,中型国家大是 SS 级,大国家大是 SSS 级。
创造一个世界要看两个层次:一层是天赋。
创始者天赋越高拥有的创世之力越多,越能创造出高等级的世界。
原主江砚就是 SSS 级。测天赋那天,整个创世神界都沸腾了。创世神界,十年才出这么一个sss级的。
可光有创世之力不够。
创世的人,在创世的时候要进自己识海里,每个人的识海里都有一片创世空间。创世空间里混沌一片。里面没有天,没有地,没有边,没有光,也没有尺。
进了创世空间,手里光有有创世之力,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一抬手,没有精准的位置,创世之力就散进虚空里,什么也留不下。
于是有了第二层:得有蓝图。
蓝图就是一张现成的世界画稿,创世的时候把图放进识海,照着往空间里填,填完就有了实体,创世也就成了。图越精,能填出来的东西越复杂,价也就越离谱。创世的蓝图被世家大族垄断,普通人要想拥有一个高品质蓝图几乎是不可能。越往上的图,已经不论钱了,普通人连问一句价的资格都没有
创世神界的创造的每一个世界,都是照着图填出来的。底层人哪怕再难都要买一个蓝图,创世失败,身体没有神力的滋养很快就会死亡。
没有图能不能创世?没有人知道,反正创世神界的人一直就这么干。这条规矩看着像常识,其实是神界最硬的一堵墙。
在我看来天赋高低不算什么,蓝图的高低才算。神界的秩序全架在这一条上:谁握图,谁掌控世界;谁掌控世界,谁就掌控神格。
你 F 级的创世之力配 F 级的图,造个村子,刚好;你 SSS 级的创世之力配一张 F 级的图,创世之力再多也只能造个村子,剩下的全散在虚无里。
世界创造完要从传世空间里释放出来,离开创世神界,要通过创世神界的虚空壁。虚空壁是一堵墙墙。所有人世界造完,虚空壁会开一个通道,世界从通道投出去,落在这片宇宙的某处,宇宙无限大,你的世界至于落在何处,除了你自己没人知道。
创世从十八岁这天在广场上坐下开始,一年为期。一年之内必须把世界造完。
造不完,神格就碎。熬不到慢死那天,期限一到,创世之力散尽,人当场没了,谁也救不回来。
广场上每年都有这样的人,图带得整整齐齐,到死也没造完。有图,只是有资格能把世界创造成,至于能不能成不成还得两说。
而原主江砚,本是家境还说的过去普通人:父母都是A级世界,但是一年前,父亲的神国云澜界被一颗来路不明的陨石撞穿了半边;同一个月,母亲的百草界被虚空兽啃掉了三条山脉。
两个人把能卖的都卖了,还不够,面对生死,钱庄的人找上了门,情急之下借了3万金币债,但是没看清契约,是高利贷,钱庄把利息用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字写在了契约上,借债的钱庄一句也没提。
两个界都保住了,人也空了。家里所有的力气都填在那两个世界里。如今界壁一天比一天薄,撑不了几年。原身连最便宜的那张 F 级蓝图都买不起。
一身创世之力,他连图都没有。
“姓江的。”陆家陆无咎在前面站着,手里捏着一卷ss的图,“看到没有ss的蓝图,你天赋 SSS?那可真不好,可惜天赋不值钱,图值钱,可惜你连F级的图买不起。”
“你今天拿不出图,就只能空手创世。识海里没图,你连一个F级世界都造不出来,出来个空壳,神格破碎,人很快就没了。”
他顿了顿,笑得很客气:“我劝你别在这儿丢人。”
周围又是一片笑。所有人,笑得很整齐。
“苏念。”原主看着她,“你也有话要说?”
她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身边十几个人听见。
“你连图都买不起,还敢站在这儿?江砚,你要是还有点脸,就别在这儿丢人了。”
原主就是在这句话之后倒的。
我在这具身体里躺了不到半分钟,胸口那块地方还留着一点没散完的闷。苏念父母的世界崩碎,神格破碎死亡,她连口饭都吃不上,原主看她可怜,不断的接济她,对她有了爱慕之心,不然她早就饿死了。
我把这口气缓过来,慢慢站起来。
广场上的笑声高了一层,改成哄堂大笑。
“快看,那个废物居然还有脸起来!”
我不去理会他们。我看到人群外面挤进来两个人。
父亲江崇山,母亲顾小琴。
父母感觉比原主记忆里矮了一圈,也更老了,头发都白了,脸上全是皱纹。
“砚儿。”父亲走到我面前,声音在抖,“是爹娘没用,你连个F级的图都买不到,爹求了很多人,没人愿意帮咱们,爹把云澜界转给你。”
父亲抱住我。
“这个世界虽然残,可也是个世界。”他说,“你有了这个世界,你的神格还能立住,你不用死。”
“那你呢。”
父亲没有回答,母亲也没有回答。
创世神界的规矩,创造的世界和人是绑死的。创造的世界毁了或者把世界界转出去没有新的世界,转出去的人就会死去。
“我不会要。”我说。
父亲的嘴唇动了两下,盯住我的眼睛。
“砚儿——”
“我这辈子就剩这个破损的世界了。我能给的也只有它,我给了你,就是我自己死,只要你多活一天,爹也高兴。”
母亲转过身去,肩膀抖了一下。
“哟哟哟,真是把我感动死了!”
陆无咎,手里拿出着一张契约纸。
“江砚。”他把契约纸扔到我面前,“签了它你不用死,你父亲也不用死。”
我低头去看。
陆无咎打断我:“别看了,我给你解释契约:我陆家给你一张 SS级蓝图,你拿这张图创世,创世成功之后,你的世界我陆家用一个F级世界和你换,如果我心情好,可以大发慈悲,给你个E级的,不能再高了。你看,我多善良,给你发穷比活命的机会。”
“你空手创世是死。”他说,“签了,你能活,我们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吗?”我重复了一遍。原主也有过这个打算,想世家大族签订契约。创世神界的契约不是一张纸那么简单,一单违背,规则之力会把违背契约的人强行抹除。但是我已经消化完了原主记忆知道创世是怎么回事,作为一个地理老师,对于我来说不难。
他看我不为所动,弯腰把契约纸捡起来,递到我面前,“签吧,不丢人。”
一个普通人,哪怕有再好的天赋,在这个创世神界一文不值,没有办法获得高等级的神格,永远被世家大族踩在脚下。他能活着,是因为别人需要他活着。
“不签,别在这里像个苍蝇一样。”
“你想清楚。”陆无咎的声音沉下来,“你今天不签,就是死。你死了没关系,你还得想想你父母。”
“我想得很清楚。”
我把那张纸扔在地上。
“我告诉你。”我说,“我就算死,也不会便宜你们。”
“给脸不要脸,等一年后看你怎么死。”陆无咎说完转身就走,我也不再搭理他。
广场上钟响了,创世开始。
排队从最前面开始,一个一个上前,把图按在鉴世镜上——验图,登记,然后到特定位置坐下,时间一到开创世界。
“F 级天赋,蓝图登记:50人村子。”
“E 级天赋,蓝图登记:四百户镇子。”
“D 级天赋,蓝图登记:两万人口小城。”
……
“SS级图——陆家陆无咎,登记:大国,人口三千万!”
铜镜报出这一声的时候,广场上哗然一片。
今年这一批人里,最高的天赋和图就是这个 SS级。
陆无咎背着手站在镜前,SS图已经按进识海,他很淡地扫了全场一眼。
那种眼神我后来想了很久,就是“除了我,在场的都是垃圾”。
“A 级图——苏念,登记:城邦国,人口一百四十万。”
苏念从镜前退下来,站到陆无咎旁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在在说,看到了吗?离开你我过得更好。
然后轮到我了。
我走过去,两手空空。
执镜的老者抬了一下眼皮:“图呢。”
“没有。”
全场先是一静,然后哄的一声笑开了,比刚才陆无咎那次还响。
“真没有?!”“疯了!”“这是江家那个 SSS 吧?有一身创世之力,没一张图,有什么用。”
老者皱了皱眉:“无图不可创世。这是规矩。”
“这应该是你们的规矩,不是创世神界的规矩,创世神界有没图不许创世的规矩?”
他愣了一下。规矩里确实没写“不许”。
“你要试,就试。”他把手一摆,“世界创造不出来,后果你是清楚的,从来没有人尝试过没有蓝图创造世界的。”
我走到镜前,坐下,闭眼。识海打开,进入创世空间,里面全是黑的。
没有坐标,没有参照,没有尺度。跟他们说的一样,眼前什么都没有。
我笑了一下,这可难不倒我。别人造世界,是拿着一张画稿往格子里填。作为一名地理老师,我脑子里那张画稿,我讲了不下几十遍,不用临摹,本来就长在那里。
我不打算造一个新世界。我要把蓝星,一比一复刻出来,蓝星跟创世神界不在一个宇宙,不会出现两个蓝星。这个世界最高等级才是一个大国,我把蓝星复制出来,不知道将会是何等景象。
创世空间里的一切都是缩小的。复制蓝星就得有比例尺。
创世空间里什么都没有,我先伸出手,一个个指甲盖,一厘米。这是常识。也是我带进创世空间的唯一一把尺子。
我用指甲制订了比例尺,为1:100000000,有了比例尺,一切都好办了,蓝星是个不规则球体,两极略扁赤道略。地球极半径6357千米,赤道半径6378千米,赤道那一圈比两极鼓出去二十一公里。换到这个比例里,直径是十二厘米多一点——一个拳头大小。它在这座空间里只有这么大,从虚空壁那道门里投出去,就会等比例放大。
蓝星的形状出和大小按比例出来了,就长成这么大。我捧着它,像捧一个苹果。
球做好了。它还不是世界,只是一块能落东西的地方。
然后我刻经纬,有了经纬网,地表所有的东西都有自己的落脚地。先定赤道,它是到南北两极距离相等的大圆圈,一条赤道,横过去,是零度,然后赤道两侧向北和向南没0.1度划一条纬线,一直划分到90度。然后经线,本初子午线起头,向东向西每0.1一根,一根一根刻,一直刻到一百八十度。
往后我立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座城,都能落在准确的位置上,多远、多长、多宽,全是有数的。
有了经纬网,我开始填。
七大洲、四大洋,先按经纬度范围圈出来。
亚洲从南纬十一度到北纬八十一度,西起东经二十六度,东到西经170度;非洲横着躺在赤道两边,赤道穿过它的腰;南北美两侧贴着大洋;大洋洲在亚洲东南;南极洲孤零零的在蓝星最南端,由冰雪覆盖。
四大洋的边界跟着陆地的轮廓走,太平洋最宽广,大西是个S型,印度洋在亚洲南,北冰洋缩在北极圈。
我先把这条赤道当轴。
赤道往北,气流往右偏;往南,往左偏。北纬三十度那一条线上头压着副热带高压,气流往下沉,那一条带子就该是沙漠。四十到六十度是西风带,海上的水汽一路往东走,撞上山,就在山的西面下雨。
这些不是我凭空定的,是地理课上讲了几年的东西。
然后我立地形。
青藏高原先起来,平均四千多米,边上接喜马拉雅,珠峰拿掉一点,八八四八;再往北是昆仑、天山、阿尔泰;帕米尔往西拖出一条长带子,一直拖到兴都库什。
美洲那边有落基,有安第斯,安第斯沿着西海岸斜着走,海拔一路往上。非洲东部划一道大裂谷,两边的台地往下错开。
山不是我想让它在哪儿长就在哪儿长。
两块地壳撞在一起,抬起来成山,两块地壳张裂,就形成裂谷;山立在陆地上,水从山上下来,带走大地泥沙,切出河,河往下游走,泥沙摊开成平原,平原上淤出三角洲。喜马拉雅就长在印度板块顶上来上的地方,安第斯的走向是太平洋板块和美洲板块板挤压出来的。
海洋里的水在动。寒流经过的海岸起雾,暖流经过的地方湿润;寒暖流交汇的地方形成渔场,渔场边上就有人。
再划国界。
一个一个国家地划,国界有的沿着山脊,有的沿着河,有的干脆是一条纬线——殖民者当年拿尺子在地图上划的那些直线,格出来一块块方块。
国界划完,我的手已经抖了。
我看了看细节,顺手把位于太平洋西北部的小樱花国抹除了。那一串岛,我不想造,至于原因很重要。
然后是塑造城市。
从华夏京都开始。
一条中轴线先穿过去,城门,宫墙,一条街一条街地排开,坊和巷子一格一格落下去,护城河绕着四四方方地走一圈。
造完这一座,往南推一座,往东推一座,往沿岸推一座,再往内陆推,沿着大河推,沿着走廊推。
造杭州的时候我想起课本上的那句话,造上海的时候我记得它压在哪条江口,造乌鲁木齐的时候我停了下来,先想一想天山在北边还是南边。
一座城一座城地落下去,落得密,落得慢。
一个拳头大的地方,落进去几千座城。识海深处那片黑一点点亮起来,亮成蓝的、绿的、褐的、白的——有海,有陆,有冰盖,有云在转。
一层一层往上落,落得我自己都觉得手在抖。
落一座城,等于把那个地方的人怎么活、在哪儿买卖、往哪儿逃,都重新过一遍。
中间我醒过几次。
每一次都是被钟声吵醒的。
创世大典只办一天,可世界不是一天就能造完的:小世界当天成,大世界要造上几个月。广场上就留着一口铜钟,谁的世界造完了,谁就到镜前过一遍,钟响三声,报名字、报等级,再报神位,名字挂到榜上,人就算在这一界立住了。
头一个月,钟响得很密。
“F 级,一个村。神位:F级神格。” “E 级,一个镇子,四百户。神位:E级神格。” “D 级,小城,两万人口。神位:D级神格。”
名字一个一个挂上去,人一个一个从台上下来,下来的时候都要往我这边瞟一眼。
有人从我旁边走过去,说:“这就是那个无图创世的废物?还坐着呢。”
入夏的时候,广场边上多了块木牌,世家大族立的,上面写着:无图创世,已坐满一季,未成。
围观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从看热闹到当笑话,从当笑话到当景点。
有一天,钱庄的人来了,站在我面前,声音很不客气:“江砚,三千万到期了,你父母无力偿还,你家宅子的地契我们得先收着!”
我没有搭理,我不能分心。父母在边上苦苦哀求。
他无动于衷地走了。
秋天,钟声重了一次。
“SS 级——陆家陆无咎,大国,人口三百万。神位:SS级。”
广场上所有人鼓掌。
陆无咎从台上下来,走到我面前站住。我眼睛闭着,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他的声音,离得很近:“还坐着呢。”
“没有图,就想造一个世界。”他笑了一声,“江砚,你以为你是谁。”
我没有搭理他,继续专心创造我的世界。
入冬,又响了一声。
“A 级——苏家苏念,城邦国,人口一百四十万。神格:A级。”
那天她从台上下来,往我这儿走,脚步在我面前停了一下,停了很久,什么也没说,走了。
后来又有人凑到我跟前说,苏念跟着陆无咎住进了陆家。
我都没睁眼。
那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有人来动手了。这么长时间我还没死,我的神格还没有破裂,意味着我的创世还在继续。
一群人对着我冲杀过来,我以为我死定了的时候,没想到那些人却死了。
创世神界的规矩:创世未毕,凡动创世者,神格反噬,动手的神格破裂,当场毙命。这是创世律第三条,几万年没人试过,时间太久远。有些人估计忘了。
我看到陆无咎站在十步之外,脸涨得通红,最后只丢下一句:那就等期限到了,看你死。
苏念跟在他后面。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眼睛里除了轻蔑,倒没有别的什么。
昆仑的雪线要在几千米以上,云梦泽的旧地要留出湿地,黄河过了几字弯要甩出一条大弧——这些都是我课上讲过的东西,讲过的东西最好使,闭着眼也知道它该在哪儿。
造到第七千座城的时候,我开始数剩下的创世之力。
创世之力在识海里是看得见的,像水位一样,会往下落。
立球用掉三成,刻经纬不到半成,立地形两成,划国界一成。剩下的全砸在城里,一座城用不到总量的千分之一。
SSS 的天赋,没人真正用到底过。没人敢空手造;就算敢,也没有尺子,也没有一整个世界的地形和城市可依。
日子也是数着过的。
我不知道外面过了多久,只知道创世之力越来越少,手越来越冷。
后来我听见人群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看热闹,是等着收尸。
有人在我旁边说:还剩三天。
有人说:还剩一天。
有人笑着说:这回是真要死了。早说了,无图创世,就是找死。
外面钟响了一声。一年,到了。
我造到最后一处的时候,是南太平洋上一个没有名字的小岛。
它连岛国都不是,只是海面上露出来的一块,一棵椰子树都还没长。
我没有造完,我的神格开始破碎,我感觉我的脏腑开始破碎,大口大口的鲜血不断从嘴里喷出,下一秒我感觉我就要死了。
所有人在笑,笑得很响。陆无咎的声音最清楚:到点了,看他怎么死。
我拼着最后一点气,把最后的那一点创世之力落下去,我看着它散在识海里。
那一下,不多不少,是最后一秒。
我睁开眼。
广场上,我被围了三层。
一年没动的人忽然睁眼,跟诈尸差不多,围观的人往后倒退了一大片,又齐刷刷往前挤回来。
我睁开眼的时候,嘴角有血。神格已经在裂了,再晚一秒,这具身体就撑不住了。
笑的人还没散。他们等的就是这个场面:等一个空手创世的疯子坐到最后一秒,然后看着他死。
镜前那个执镜的老者还在,头发比一年前白了一层。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造完了?”
“造完了。”
他往鉴世镜那一按。
镜面上先亮起一个东西。
拳头大的一点,黑黢黢的,转得很慢,像一颗没长开的果子。
全场笑开了:“这是世界?这是一个球吧,不是天圆地方。”
“无图登记者,无法判定。”
人群里又起来一阵笑:“我就说,坐一年白坐。”
笑声还没落,铜镜抖了一下。
“检测到实体。开始测量疆域。”
“一村……一镇……一城……”
“小型城市。中型城市。大型城市。城邦国。小国。中型国家。大国。”
广场上的笑声一层一层低下去,低到最后,安静得像整个广场被谁按住了。
“大国。疆域仍在扩张。超出 SSS 量程。”
“重算。重算。重算。”
铜镜那座十丈高的镜面从中间裂开一道缝,裂纹顺着镜面往上爬,爬成一片蛛网,铜屑哗啦啦往下掉。
“判定:SSS+。疆域:一个星球。创世神界有史以来第一例。”
神位那一栏空着。
执镜的老者盯着那一格看了很久,最后把笔搁下:“神位表上没有这一格。”
铜镜没有再往下跳。它停在那儿,像一杆量到了头的秤。
广场上的笑声到这一下彻底没了。有人张着嘴,那个“哈”字吐了一半,卡在喉咙里。
随着等级的评定,神力从灌了进来。我神格裂开的那一道道缝,被它一道一道填上、撑开。
我身上发起了光。先是一双手,然后是胳膊,然后是整个人。光从白变成金,越涨越大,涨到两百丈,整个创世神界都被照亮。
有人被那光刺得抬不起头,僵在那儿,半天没动。
这种光芒他们都见过。创世神界天上那颗太阳,照下来就是这个样子的。
神格一级一级往上,到SSS+后还在往上顶,只是没有等级显示出来
人群最外面,母亲扶着父亲的肩膀,站不住,谁也没说话。
我抬头,虚空壁通道裂开,创造的世界要投放到宇宙了。
蓝星从我识海里飞了出来,飞出了虚空壁,不断变大,大得看不见边——这一年里所有人造出来的世界加起来,还没它一个角大。我让它堵在虚空通道口,它静静的悬浮在通道口,别人的世界进不了宇宙,我的账还没算完,
“不可能。”陆无咎的声音发飘,“他连图都没有,怎么可能创造出SSS+的世界,这不是世界,是个垃圾。”
我看着陆无咎失魂落魄的模样,淡淡的开口,声音不大,广场上安静得连这一句都传得很远,“神界最高的等级是 SSS+,鉴世镜也只写到 SSS+。”
“不是我的世界大到 SSS+,是创世神界,只量得到 SSS+,谁说无图不可创世?”
没有人敢接话。
鉴世镜造出来那天起,几万年,从来没有过SSS+。
广场上有些人的脸,惊过去了,剩下的全是难看。
世家大族的人先反应过来。这件事比造出一个星球要可怕得多。
如果不用蓝图也能造世界,那图就不值钱了;图不值钱,靠图拿捏所有人的那些家族,也就不值钱了,他们的地位就会受到威胁。
我破的不是规矩。我破的是他们的买卖。
话还没说完,广场边缘的空间裂开一道口子。
二十几个玄袍人踏空下来,为首的手里一卷金令,令上的印一亮,三万人齐刷刷把头低下去。
“无图创世,形同异端。”他看着我,“按神界律,此等异数世界即刻封印,带你回神庭受审。江砚,你认不认。”
“你封得住吗。”我淡淡开口。
他抬手的动作停在半空。他的神格是中位,我神格等级超越了这个世界。按神界的规矩,他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可他还是把那卷金令压了下来。
金令上是神庭的印。那印压下来,广场上所有人低头,脖子又往下沉了一寸。
我看着他们,伸出手往下一压,二十几个人一起砸进青石里。膝盖先着地,骨头碎裂的响是闷的,一层一层往上叠,金令化为齑粉。
为首的老者脸贴着碎石,眼睛暴出来,想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动。。
“你封得住吗。”我居高临下地又问了一遍。
他嘴里涌出血沫,答不出来。
我转过头看向陆无咎
“陆公子。”我说,“刚才你说,我造的是个垃圾?”
“咔、咔、咔——”
那身锦袍结满白霜。他引以为傲的 S s级护体神光,一层一层碎,碎得像纸。他扑通跪在冰面上,牙关打颤,整个人抽起来。
我走过去,一脚踩在他脸上,把他踩进碎石里。
“你为了让我签契约。”我说,“我父母的世界遇到问题,估计跟你陆家脱不了干系吧?我在创世的时候来杀我,要不是规则,我估计已经死了。”
“江砚!江爷!我错了!”他的声音从脚底下闷出来,“陆家赔!陆家什么都赔!”
“赔?”
我脚下又用了点力。
“你陆家对我做的,你拿什么来赔?。”
我抬手一抓,把他创造的世界从他创世空间抓了出来,当着所有的人的面捏成一团。
“啊——!”
他瘫在碎石里。人没死,神格一路往下掉,掉到最后,他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这辈子完了。
“江砚。”苏念站在后面半步,此刻脸白得像纸,腿一软,坐在地上。
她的行头换过了,比一年前阔气。可她现在看着我,嘴唇一直在动,一个字也没出来。
“江砚……阿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往前爬,“是陆无咎逼我的,我心里一直有你,你心里也有我对不对?我们和好好不好,我一定会给你机会追我的……”
“我哪里对不起你?要不是我的接济你早就死了。而你呢?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离开我,我没蓝图的时候,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嘲讽我,对了,我父母的世界遇到问题,是你把坐标给了陆无咎吧,他们世界的坐标除了我和他的自己外,我只告诉了你,你说不给你说是我不爱,我是爱你,你呢!”我看着她。
“我错了……”她伸手来抓我的衣角。
我退了半步。
“你不是错了,你是知道怕了。”说完一指点出去。
她那个 A 级世界,同样被我我一寸一寸碾成灰。
“啊——!”
神格破碎,她抱着头倒下去。
我抬起头,扫了一圈。
广场上没人动,所有人跪倒在地,包括嘲讽我的人。
神庭那二十几个人在地上趴了整整一炷香。我把威压收回去,为首的老者才爬起来,嘴角还挂着血,再没敢提一个“封”字,对着我鞠躬抱拳,带着人走了。
给我父母放贷的掌柜来了,跪在我面前对着我笑,但是笑得比哭还难看:“苏前辈,这个……骗你父母放高利贷……是陆家的意思……还有我不该在你创世的时候,来收债……这比贷款我不要了……”
“你们放高利贷害死了多少人?但这比贷款我还。”我说,“虽然你们很无耻,但要不是这比贷款,我父母早就没了,我用神力抵债。”
我的神力无边无际,一笔神力划过去,三千万当场清了。
“还有一句。”我说,“以后你们要是再坑穷人,你们就没必要存在了。相反,穷人遇到困难,你们要帮助。”
“是是是,都听你的。”钱庄掌柜赶忙答应。
宅子赎回来了。
我意念一动,蓝星飞进了宇宙深处,我来到陆家。
我上门的时候,陆家人好像知道我要来,陆家老祖坐在堂上,SS S级大型国家的SSS级神格,在神界算得上一方人物。他祖上三代都在神庭里挂着名。
父母的世界遇到问题,他在里面出了多少力,我心里有数。
“江界主,”他起身,笑容堆得很厚,“年轻人火气大,有什么事坐下来——”
话到一半,人被压回了椅子上。
他那身 SSS 级的神格,在我面前腰都直不起来。他撑着扶手,手背青筋绷起,硬撑了三息,放弃了,整个人窝进椅子里。
“有什么事,就这么谈。”我说。
“我父母的世界。”
他笑容淡了一点。
“这个事情,神庭有备案。”他说,“你父母那两个世界遇到了天灾,与我无关。这种事神界天天有,你要报仇,得找天灾。”
“既然跟你没关系,我也不会放过陆家,陆无咎对我做的事,够你陆家灭门。”我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很轻地摆了摆手:“这件事是我的意思,我想逼迫你,让你没有办法买蓝图,好让你签订契约,换走你的世界,让我陆家再出一个ss的神,求你放过陆家其他人,他们是无辜的。”
我走出陆家大门的时候,天上落了一点雨。
然后我修复了父母的世界,并用地理知识对世界进行了改造,改造得很自然,改造完成,父母花白的头发肉眼可见的变黑,脸上的皱纹像一块皱巴巴的布,被熨斗烫平。
神界的天变了,我把我无图创世的经过写成了一本书,并用地理知识把创世的底层逻辑写了出来,这本书我无偿公布了,为此我遇到了很多苍蝇的袭扰,苍蝇嘛,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一掌拍死就是,顺带着把苍蝇窝也端了。
世家大族还在卖图,可买图的人一年比一年少;靠蓝图吃饭的世家大族,一批一批往下掉。有人仿着我空手创造世界,不断有人跟我一样造出了世界,当然也有人死去。
原来“无图不可创世”,不是天规,是个蒙蔽普通人的骗局。
关于我的神格,神庭的人一层一层往上推,推到最后,神界的位阶榜上只剩一个名字,SSS+,+1还是+999,每人清楚,再往上没法写了。
神界所有人叫我“那位”。
也有人问过我:蓝星你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没有图,一整个世界,从哪儿来的。
我说:蓝星是复制的,我是蓝星乡镇初中的地理老师。
他们以为我在开玩笑。
我在神界待了一百多年,把该办的事办完了。
债还清了,仇报完了,位阶榜上再没人能往上走。
神庭来请我坐那个最高的席位,我拒绝了。
“那你干什么去。”问话的人一脸茫然。
“回去上课。”
我转身进入了自己的创造的蓝星。
九月,下午最后一节课,教室里风扇在转,窗外的梧桐叶子刚开始黄。
我站在讲台上,粉笔在黑板写“季风”两个字,写歪了一点,擦掉重写。
底下一片翻书的声音,有人趴着,有人偷偷在桌斗里看别的书。
“因为海陆性质不一样,”我说,“夏天陆地热得快,空气上升,海上的湿空气就往陆地上跑,这就叫夏季风。”
有学生抬头问:“老师,风为什么一定要往陆地跑?”
“因为陆地是低压。”我说,“风从高处往低处走,从海上往陆上走,一年一年,就这么走。”
他们嗯了一声,低下头记笔记。
这两百年来,我造出来的世界里,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是那个世界的神。
他们不需要知道。
他们该种地种地,该上课上课,该生孩子生孩子,该吵架吵架。他们的世界自己会转,不需要谁去点一把火,也不需要谁去收他们的信。
我活了两百年,只有这件事没变过:一个教地理的人,站在讲台上,把这个世界为什么是这这样运行的,讲给下面的人听。
学生们从来不知道,这些道理,是我造出来的。
我也从来不打算告诉他们。
后来神界越来越多的人不用蓝图创造了世界,用我所提供的地理知识创世,这些世界比用图的更加鲜活,我被人尊称为“地理之神”。
“苏砚!”
好像好久没有人这么叫我了。
我悠悠抬起头,是蓝星的同事,邱老师。
“这节三班的课,学生来叫你上课呢!”
我立马清醒,一看我在蓝星的办公室,批卷子睡着了,我有点恍惚,关于创世神界的经历,估计是一场梦吧。
我拿上教案书本,急忙向三班的教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