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把温宜宁往太子面前推了一步。
她却反手抓住我的袖子,硬生生把我拽了回来。
“表姐,我不嫁。”
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撞上身后的案几。
坐在上首的太子萧景行抬起眼,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温姑娘,你方才说什么?”
温宜宁松开我的袖子,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殿下,臣女想先取回母亲留下的云章女塾。婚配之事,暂时无意。”
我准备的那首咏梅诗,一句都用不上了。书里的太子就是在这场春宴听了诗,才对温宜宁动的心。
至于我,江照梨,书里那个坏人姻缘的表姐,最后因伪造婚籍、构陷宜宁,死在了牢里。
我穿过来的时候,恰好赶上原著第一场春宴。
为了不走上死路,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决定不跟温宜宁争男人。第二件事,就是帮她嫁给太子。只要她顺利成为太子妃,我这个表姐总不至于落得原著里的下场。
谁知道她压根不配合。
“宜宁。”我挤出一个笑,悄悄扯她的袖子,“殿下问你话呢,你再考虑考虑?”
温宜宁转过头看我:“表姐,我已经考虑三年了。”
她说得认真。
我却想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
萧景行放下茶盏,倒没有生气:“温姑娘既然有自己的打算,孤不会勉强。”
他转头吩咐身边的内侍,将温宜宁的名字从婚配遴选名单上暂时撤下。
事情到这里,本该结束。
偏偏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江姑娘倒是热心。”
说话的是陆闻策。他穿着一身暗绿色锦袍,手里转着一枚玉扣,眉眼带笑,像是刚看完一场有趣的戏。
我认得他。长丰行的东家,原著里温宜宁的第三位爱慕者。
再往旁边看,是谢临渊。镇北将军,坐姿笔直,眉眼冷硬,仿佛宴席上所有热闹都与他无关。
还有裴砚辞。都察院御史,穿着银灰色官袍,正低头翻看手边的名册。
这三个人在原著里都曾对温宜宁动过心。
如今倒好,温宜宁没看上太子,我倒先把三个未来男配认全了。
我赶紧拉着温宜宁告退。
刚走出花厅,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江姑娘。”
我回头。裴砚辞拿着一张折好的纸,站在廊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裴大人有事?”
“这封邀请函,是你写的?”
我看着他手里的纸,决定装傻:“许是下面的人送错了。”
裴砚辞抬眼:“江姑娘,你连自己的字迹都认不出来?”
他将邀请函递给我。上面写着明日午后,都察院邀请温宜宁参与文书核验。
我确实写过这封信。
为了叫宜宁见上裴砚辞,我连都察院哪天公开核验文书都打听好了。给她找的由头也现成:去送书。
“私自借用都察院名义发帖,若是传出去,恐怕不太好。”裴砚辞说。
我低声道:“我只是想给表妹找个机会。”
“找机会,还是替她做主?”
这句话问得我无言以对。
裴砚辞没有继续为难,只提醒我,明日他会在都察院核验相关文书,让我不要再拿假的邀请函做文章。
我连声应下。
等他走远,温宜宁才问:“表姐,你究竟给谁写了信?”
“一个不重要的人。”
“那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我没回答。
因为我突然想起原著中的另一件事。
江照梨的父亲,三年前就是因为伪造婚籍簿,被判了罪。
而我刚才伪造邀请函的事情,恰好被一个御史当场抓住。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回府后,我还没来得及喝口水,管家便送来一封礼部公函。
公函上写着:
江氏旧案所涉婚籍原册,近日将重新调阅。
我盯着那几个字,指尖渐渐发凉。
我父亲已经死了三年。
怎么还有人不肯放过他?
离开春宴前,温宜宁在回廊里停了一会儿。
“表姐,你今日为何一直看着太子?”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我是在替你看。”
“替我看什么?”
“看他有没有不合适的地方。”
温宜宁轻轻摇头:“我不需要你替我挑人。”
我想说她以后会后悔,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原著写的是她嫁给太子,不代表她真的喜欢太子。若她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那所谓的幸福也只是别人替她写下的结局。
“好。”我说,“以后我不替你挑了。”
温宜宁似乎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快,反倒多看了我一眼。
我们走到府门外时,太子身边的内侍追了出来。他递给温宜宁一张名帖,说殿下欣赏她的才学,若她改变主意,东宫随时欢迎。
温宜宁接过名帖,却没有收进袖子。
她将名帖交还内侍:“请替我谢过殿下。若有机会,我愿意以女塾事务请教殿下,但不会以婚事作为交换。”
内侍怔了一下,还是将话带了回去。
温宜宁迈过府门,我跟在她后面,那首原以为非背不可的咏梅诗,再也用不着了。
2
我原本打算从太子那条线撤退。
温宜宁不愿意嫁,我总不能把她绑进东宫。可按照原著情节,谢临渊迟早也会成为她的追求者。我决定再试一次。
这次不安排诗会,也不安排偶遇。
谢家正在举办伤兵抚恤活动,我便以表姐的身份,陪温宜宁送一份整理好的抚恤名册过去。
名册是温宜宁亲手核对的。她母亲生前办过女塾,平日里经常接触账册,对数字很敏感。
我原以为,这样至少能让谢临渊对她留下好印象。
没想到刚进将军府,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怒喝。
“这笔银子是谁批的?”
一个身穿玄色常服的男人站在堂前,手里拿着一张名册。他眉眼冷峻,身形挺拔,正是谢临渊。
管事站在他面前,额头冒汗:“将军,往年抚恤都是这么办的。”
“往年这么办,今年就不能查了?”谢临渊把名册放到桌上,“伤兵名单上有三十七人,领银记录却只有三十二人。少的五份去了哪里?”
管事支支吾吾,说原始凭据已经送去账房。
谢临渊让人去取。
我赶紧给温宜宁使眼色。机会来了。原著中,谢临渊就是因为温宜宁的细心,对她产生了好感。只要她帮忙把这件事查清楚,两人自然有话可说。
温宜宁却没有看我。
她走到桌前,先看了一眼名册:“将军,能否让我核对一下?”
谢临渊看了她一眼:“你是谁?”
“温家温宜宁。”
“你会看账?”
“略懂。”
谢临渊把名册推过去。
温宜宁拿起笔,逐行核对。她很快发现,少掉的五份抚恤银并非全部被人领走。其中三份被登记为已经交付,实际收领人的签名却是同一个人。另外两份的名字,根本不在伤兵名单上。
“将军,这里有问题。”
温宜宁将名册转过来。
谢临渊俯身看了一眼,没有立即下结论。他让管事把原始领取凭据拿出来,又命人去核对伤兵本人。
管事说账房今日不在府中。
谢临渊脸色沉了下来:“那就把账房请回来。”
管事只好应声。
账房被请回来后,重新核对了原始领取凭据。三份重复签名中,有两份是同一名伤兵代家中亲属领取,另有两份则是抄录时把名字写错了。银两没有被私吞,但登记确实不合规。谢临渊要求账房逐人补齐确认,并将错误名册重新封存。
温宜宁把名册放回桌上,没有再多说。她做事认真,却不急着在别人面前表现,倒让我有些意外。
等事情处理完,谢临渊才转向我。
“江姑娘,借一步说话。”
我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将军府侧厅里,谢临渊拿出一张旧副本。
“你看看这个。”
我低头。纸上记着一笔女子嫁产代管登记,登记人是谢临渊的妹妹谢明珠。
那三间铺子是她的陪嫁。婚前说好夫家只代管,哪一间也没过给他们。
可这张副本上,三间铺子已经变成了夫家的陪嫁产业。
我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份副本哪儿来的?”我指给谢临渊看。
“明珠自己留下的。”
我没挪开手:“我问的是代管。这样的字,她本人签过没有?”
谢临渊摇头。
谢临渊说,谢明珠当年只签过一份嫁妆交接清单。如今想把铺子收回来,夫家却拿着这份登记说,铺子本来就是他们家的。
我将副本翻到背面。
上面有一枚礼部旧印,印章边缘模糊,右下角没有经手书吏的核验标记。
我父亲以前做事有个习惯。凡是需要本人确认的文书,他都会在登记旁边写一个小小的红字。我在父亲留下的旧账中见过这种笔迹。
眼前这份副本上,偏偏没有。
“江姑娘,你认识这上面的印章?”
我犹豫了一下:“我父亲从前在礼部做过书吏,以前见过类似的。”
谢临渊没有追问,只把副本收起来。
“你若能看出其中的问题,可以帮我妹妹核对一下。”
我点头。这本来就是我想要的机会。
离开将军府时,谢临渊亲自送我们到门口。温宜宁上了马车,我刚准备跟上,便听见他在身后开口。
“江照梨。”
我停住脚步。
“你今天带温姑娘来,是为了让我注意她?”
我差点踩空台阶。
“将军怎么会这么想?”
谢临渊神色平静:“你进门之后,看了我十几次。温姑娘查账时,你一直在观察我。”
我沉默片刻。这人眼睛怎么这么好使?
“我只是觉得将军和表妹很般配。”
谢临渊看了我半晌:“你要利用我,至少提前告诉我一声。”
说完,他转身进了府。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马车里,温宜宁掀开帘子:“表姐,还走不走?”
“走。”
“谢将军是不是对你有意见?”
“他不是对我有意见。”我坐进马车,“他是对我的脑子有意见。”
温宜宁没忍住,笑出了声。
回府后,我收到了谢临渊的信。他约我三日后带上父亲留下的印鉴样本,一起核对谢明珠手里的旧副本。
我盯着那封信,想起父亲旧宅里封存的账箱。
父亲的印鉴样本,我确实有。
可礼部重新调阅父亲旧案的消息,也在同一天传了过来。
两件事撞在一起。
我忽然有种感觉,父亲当年的案子,恐怕远没有原著里写得那么简单。
谢临渊离开侧厅前,又让人送来谢明珠当年出嫁时的交接清单。
清单有两份,一份由谢家保存,一份由夫家收存。两份上的物品数量一致,唯独三间铺子的所有权说明不同。
谢家保存的那份写着“暂交代管,仍归谢明珠所有”。夫家拿出来的副本却把“暂交”两个字涂掉了。
我拿着两份清单对照,发现涂改处的纸面有细微的起毛。
“这不是重新誊写的整页。”我指给谢临渊看,“像是有人在原文上做过处理,再拿去誊成副本。”
谢临渊问:“能证明是谁改的吗?”
“不能。只能证明两份清单存在差异。”
他没有催我下结论,只将两份清单分别装好。
“我会让明珠把原件交给能核验的人。”
我提醒他:“原件交出去之前,先做清楚的清单和收存记录。以后每一次交接都要留凭据。”
谢临渊看着我:“你父亲教你的?”
“是。”
“他教得不错。”
我低头把纸拢好,眼里有点发酸。三年了,还是头一回有人当着我的面,说父亲教得好。
3
第二日,我去了都察院。
原本只是想把那封假邀请函的事情解释清楚,没想到裴砚辞已经替我准备好了一张椅子。
他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两摞文书。
“坐。”
我没敢坐得太随意。
“裴大人,昨日那封邀请函……”
“先说你为什么要写。”
他把纸推到我面前。
“都察院从未邀请温姑娘参与婚籍核验。你却用了都察院的名义,连时间、地点都写得清楚。”
我认得自己写的那几行字。原想给宜宁找个递书的由头,落在裴砚辞手里,却成了我冒用都察院名头的凭据。
“我承认,是我写的。”
“为什么?”
“想给我表妹找个机会。”
裴砚辞抬起眼:“江姑娘,你似乎很喜欢替温姑娘安排机会。”
我笑了笑:“表姐妹之间,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那她愿意吗?”
我答不上来。
裴砚辞将邀请函收进抽屉。
“这件事若是按规矩处理,你至少要解释清楚为何私用官署名义。看在你没有借此获取财物的份上,我可以先不追究,但不会有下一次。”
“多谢裴大人。”
我松了口气,又把谢临渊给我的副本拿出来。
“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
裴砚辞接过纸,目光在印章上停了一会儿。
“谢家?”
“是。”
“这份副本从哪里来的?”
“谢将军的妹妹保存的。”
裴砚辞没有立即评价。他将副本翻过来,又取出一张登记样式相同的旧文书。
“你看这里。”
他指着右下角。
“按照当年的规矩,女子的陪嫁代管登记,必须由本人确认。若本人不在场,应当另附授权凭据。”
我点头:“这份没有。”
“对。”
裴砚辞将两张纸并排放好。
“还有一个问题。登记时间。”
我凑近看。两份文书的日期相差不到半个月,印章却是同一批次的旧印。
“这有什么问题?”
“当时礼部已经更换了登记印章。”
我愣住。
“也就是说,这份副本可能是后来补盖的?”
“只能说存在疑点。不能仅凭这一点下结论。”
他说话很谨慎。
我想起父亲以前常说的一句话:做账最怕补录。原始凭据不在,后面再怎么修饰,也无法还原当时的真实情况。
“裴大人,我父亲当年的案子,你了解多少?”
裴砚辞抬头。
“江大人?”
“他不是大人,只是礼部书吏。”
“我知道。”
裴砚辞抽出一份案卷。
“你父亲当年因为伪造婚籍登记,被判有罪。判决中提到,他擅自修改了三份女子陪嫁代管记录。”
我指尖收紧。
“那三份记录在哪里?”
“原始案卷里没有。”
“没有?”
“判决引用了三份记录,但卷宗中只有两份副本。第三份没有找到。”
我心里一沉。
“那当年为什么能定罪?”
裴砚辞说,当时负责审核婚籍的礼部官员提供了证词,也有人认领了那三份文书。
“是谁?”
“齐秉章。”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礼部尚书,齐秉章。
“裴大人,能否让我查看原始案卷?”
“你可以申请查阅公开部分。但涉案原件不能由你直接接触。”
“我明白。”
裴砚辞把申请文书推过来。
“若要重查旧案,需要新的证据。你父亲留下的东西,若能证明他曾经提出过异议,可以作为线索,但不能直接推翻判决。”
我接过申请文书。
“我会按规矩来。”
裴砚辞看了我一眼:“你昨天敢伪造官署邀请函,今日又拿着来历不明的副本找我。你觉得我该怎么想?”
我脸上一热:“那我以后注意。”
他将案卷合上。
“不要因为想替父亲翻案,就去碰不该碰的东西。”
我停下脚步。
“裴大人觉得我会做什么?”
“我不知道。”
他语气平静。
“但我知道,你每次做局,都不考虑别人愿不愿意入局。”
我抿了抿唇。
“我只是想让事情变好。”
“事情变好,不等于你可以替别人决定。”
这句话,我没法反驳。
从都察院出来时,我拿到了公开案卷的查阅许可。
裴砚辞亲自送我到门口。
“江姑娘,若你找到新的材料,可以按程序提交。”
“好。”
“还有,昨日的邀请函,不要再写第二封。”
我点头:“记住了。”
回府路上,马车停在府门口。
管家迎出来,手里拿着一张请帖。
“姑娘,长丰行送来的。”
我展开一看。
上面写着:明日午后,长丰行东家陆闻策,邀江姑娘一叙。
我看着落款,忍不住皱眉。
这人找我做什么?
总不能是因为昨日在春宴上看我笑话,看得还不够尽兴吧。
裴砚辞没有立即让我看全部卷宗。
裴砚辞让书吏把公开案卷的目录拿来。他逐项指给我看。能查的照常调,牵涉别家姑娘私事的,得先隐去姓名。
我看得有些着急。
“裴大人,我只想知道第三份文书的编号。”
“越是着急,越不能跳过手续。”
他把目录转向我:“你要查的是旧案,不是你家的私账。里面还有其他人的姓名和财产。若随意翻看,可能让无关的人再次受伤。”
我这才发现,卷宗里有不少女子的姓名被墨条遮住。她们当年或许只是想保住嫁妆,却被迫卷入一场自己无法左右的登记纠纷。
我把目录看完,按要求写下查阅范围。
裴砚辞检查后,在申请上签了字。
“你父亲的案子可以查,但不要把其他人的隐私拿来做谈判筹码。”
“我不会。”
“希望如此。”
他将申请交给书吏。
我离开前,听见他吩咐书吏把被遮去的姓名单独封存,不得抄录。
我收回了预备好的一肚子辩词。他问的那句“她愿意吗”,我到现在还答不上。
4
我到长丰行时,陆闻策正在柜台后面算账。
他手里拨着算盘,旁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见我进门,他连起身都懒得起。
“江姑娘来了。”
“陆东家有事?”
“有。”
他把一摞账本推到我面前。
“听说你会看账。”
我没有接:“谁说的?”
“谢将军。”
昨天才替谢临渊核过副本,今天陆闻策就找来了。我原想等弄清楚再开口,倒让他们抢了先。
“陆东家找我看账,想必不是为了做善事。”
“当然。”他笑着将算盘拨了一下,“我从不做亏本买卖。”
他指着账本。
“这几笔采购记录有问题。我查了半个月,没找到问题出在哪里。若江姑娘能看出端倪,报酬好商量。”
我坐下来,翻开账册。
上面记录着长丰行近三年的纸张采购。
其中有一批纸,规格比寻常登记用纸略窄,数量却大得惊人。
我看了几页,发现这批纸的采购时间集中在三年前。
正是父亲被定罪前后。
“这批纸最后送到哪里了?”
陆闻策给我倒了杯茶。
“礼部。”
“全部?”
“至少账面上是这样。”
我重新翻看采购记录。
“送货单呢?”
“有。”
陆闻策从抽屉里拿出几张单据。
我把单据与账册放在一起,逐一核对。其中有一笔货款,账面上显示已经结清,实际收货单却没有对应签字。另一笔货款则被拆成了三笔,分别从不同商号支出。
这不符合正常采购流程。
“陆东家,你们长丰行以前也这样做账?”
“当然没有。”
他笑意淡了几分。
“这些旧账,是我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本来也没当回事。偏有人拿着登记文书上门,说我家一座仓库,是旁人的陪嫁。”
他拿出一张地契副本。
上面写着长丰行名下的一处仓库,已经被登记为某户人家的陪嫁产业。
“这仓库是我祖父留下的,三十年前就归长丰行所有。可三年前,礼部突然出现了一份陪嫁代管登记。”
我仔细看了看。
地契上的登记印章,与谢临渊给我的副本很像。
“你想让我查清楚?”
“对。”
“我为什么要帮你?”
陆闻策挑眉:“江姑娘想要什么?”
“先让我看完所有账册。”
他爽快地点头:“可以。”
我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陆东家不怕我看出你们自己的问题?”
“若真有问题,我早晚也得面对。我只怕有人拿着一张假的文书,把我祖父留下的产业抢走。”
我继续核对。
这次,我没有急着看金额,而是先按日期把采购记录重新排列。
三年前四月,长丰行采购了第一批登记纸。五月,又采购了两批。六月,礼部的账册上出现了一笔特殊支出。七月,父亲被定罪。
几笔记录挨在一起,时间上几乎没有空隙。
我将其中一张送货单抽出来。
“这批纸,最后送去的地方不是礼部正堂。”
陆闻策走过来:“在哪里?”
“档案房。”
他看了一眼单据:“你怎么确定?”
“这里有一个旧编号。我父亲以前整理婚籍簿时,用过这种编号方式。它对应的应该是礼部封存档案。”
陆闻策拿过单据,仔细看了看。
“档案房?”
“对。”
他沉吟片刻。
“礼部有一间档案房,三年前已经封存。听说里面存放着旧婚籍原册。”
我的心跳快了几分。
原始红册。
父亲的案子,或许真的还有机会。
我把账册合上。
“陆东家,这些单据能不能借我核对几日?”
“可以。”
“另外,我希望你不要把这件事传出去。”
陆闻策笑了:“江姑娘,你是不是忘了,这些东西原本就是我的?”
我一噎。
他靠在柜台边,笑意重新浮上来。
“不过,你若愿意继续帮我查那处仓库,我倒是可以把所有账目都给你。”
“报酬怎么算?”
“三倍。”
“成交。”
陆闻策伸出手。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与他击掌。
他看着我的手,笑着说:“江姑娘,我家缺个会算账的东家娘子。”
我立刻收回手。
“你家缺的是账房先生,不是我。”
“那也行。我可以先给你开三倍工钱。”
我懒得理他。
临走前,他又递给我一张纸。
“这是那间档案房最后一次入库记录。上面写着,三年前七月,有一批婚籍原册被送进去。”
我接过来。
送入时间,正好是父亲被定罪前十日。
收存人一栏,盖着礼部的旧印。
我盯着那个印章,半晌没动。
父亲的案子,似乎从一开始就有人在等着他背锅。
而那间封存档案房,或许藏着他最后留下的证据。
陆闻策给我看的账册并非只有一套。
长丰行的采购总账、分号支账、货运收条分别存放。三份账目由不同账房记录,若想把它们拼在一起,必须先核对每一笔货款的日期和数目。
我让伙计取来算盘,先把总账中的四笔支出抄在纸上,再对照分号支账。
陆闻策站在一旁,没有插手。
“这笔银子为什么拆成三次?”
“当时对方要求分批付款。”
“有书面约定吗?”
“没有。”
我抬头看他。
“那就不能把它当成正常结算。”
陆闻策笑意收敛:“你说得对。”
他叫来账房,要求将这笔款项单独列出,不再与其他采购混记。
我提醒他,账目里只能写已经发生的事实,不能为了让记录看起来合理,补造一份当年的约定。
陆闻策点头:“江姑娘,我越来越觉得,把账交给你是个好主意。”
“你先别急着夸。三份账册还没核完。”
他把算盘推到我面前。
“那就继续。”
5
温宜宁是在我回府后找来的。
她手里拿着三张帖子。
第一张是将军府的邀请帖,第二张是都察院的文书核验通知,第三张是长丰行的拜帖。
三张纸被她整整齐齐放在桌上。
“表姐,你打算让我见多少男人?”
我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你听我解释。”
“你解释。”
她拉过椅子坐下,神情认真。
“先是太子,接着是谢将军,然后是裴御史,现在又是陆东家。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嫁出去,你就不安心?”
我放下茶盏。
这话还真说中了。
可我总不能告诉她,我是一本书里的炮灰,正在努力避免自己的悲惨结局。
我只能试探着问:“你觉得他们三个怎么样?”
温宜宁看了我一眼。
“谢将军做事公正,裴大人守规矩,陆东家会做生意。”
“那你喜欢哪个?”
“我一个都不喜欢。”
回答得干脆利落。
温宜宁将三张帖子收拢,推回我面前。
“表姐,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我不想嫁人。”
“为什么?”
“因为我母亲留下的东西还没拿回来。”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旧地契。
我接过来。
地契上写着云章女塾的名字。
云章女塾是温宜宁的母亲温令仪生前创办的。温令仪出身书香门第,年轻时不愿困在深宅,便拿自己的嫁妆置办学田,招收寒门女子读书。
她去世后,女塾由温家代为照管。
三年前,温家突然收到一份礼部登记文书。文书上说,女塾的学田和铺面属于温令仪出嫁时的陪嫁代管财产,应当由夫家统一管理。
温家当时没有多想。
直到温宜宁年纪渐长,想重新接管女塾,才发现那些地契已经被转入另一份财产清册。
“这件事,你为什么从没告诉我?”
温宜宁垂下眼。
“告诉你也没用。”
“怎么会没用?”
“你父亲当年也因为婚籍案被定罪。外面的人都说,江家的人最擅长伪造这些东西。”
她说得很轻。
我却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原著里的江照梨,确实因为嫉妒温宜宁而做过不少坏事。可眼前这个温宜宁,从来没有把我当成敌人。
母亲留下的东西,她一直看着。能多留下哪怕一件,她也没肯松手。
我把地契放回桌上。
“所以你拒绝太子,是因为不想让东宫插手云章女塾?”
“有一部分原因。”
温宜宁抬头。
“还有一个原因,我不喜欢他。”
我愣了一下。
“太子殿下不好吗?”
“殿下很好。”她停了停,“可他看我,先看见个温家嫡女,再看见云章女塾的继承人。他赏识我的才学,也愿意让我进东宫。可母亲留下的产业,为什么得拿我的婚事去换?”
我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宜宁将地契翻到背面。
那里有一枚印章。
“这是我母亲生前用的印章。”
我凑近看。
印章的边缘有一道缺口。
而礼部登记文书上的印记,边缘完整。
“你确定?”
“确定。母亲的印章从我记事起就放在她的书房里。她去世后,我亲手收起来的。”
她从怀里拿出一张旧纸。
那是温令仪留下的一份产业清单。
上面清楚记载着云章女塾的学田、铺面和学舍。
我把清单与地契放在一起。
两份文书的面积、方位都能对应上。
可陪嫁代管登记上的财产范围,却比原清单多出了两间铺面。
我指着那两间铺子:“这两间也属于你母亲?”
“是。”
温宜宁的声音低了些。
“当年母亲说过,等我长大,就把铺子的收益拿来修缮女塾。她还说,若我不喜欢嫁人,就自己守着女塾过日子。”
我把清单重新收好。
“那就拿回来。”
温宜宁抬起头。
“表姐?”
“我帮你。”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继续说:“不过,这件事不能只靠一张地契。我们得找到当年的原始登记,证明那些产业从来没有经过你母亲同意转为代管财产。”
温宜宁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你真的愿意帮我?”
“当然。”
我伸手拿起那三张帖子,全部塞进抽屉。
“至于男人,先放一放。”
温宜宁终于笑了。
“表姐,你早这样想就好了。”
她又把母亲留下的书信拿了出来。
信里没有谈什么宏大的志向,大多是女塾日常。哪位先生要添置书册,哪间屋子漏雨,哪几个学生家中拿不出束脩,温令仪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一封信写给当时的账房,专门说明学田收益应当用于女塾修缮,任何人不得挪作家用。
温宜宁指着那行字:“母亲每年都会写一次这样的交代。”
我把信按日期排好。
“这些信能证明她一直在管理女塾,也能说明她没有打算把产业交给夫家。”
“可它们不能证明礼部那份登记是假的。”
“所以我们还要找原始红册。”
温宜宁将信收进木匣,动作很轻。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守住母亲留下的东西,就算没有辜负她。”
“现在呢?”
“现在我想把女塾重新办起来。不能只守着旧地契。”
我看着她:“等事情结束,我们一起把学舍修好。”
她点头,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她把女塾旧账的每一笔收支都重新誊了一遍。她做得很慢,却没有漏掉任何一项。
她离开后,我拆开礼部送来的另一封公函。
里面要求江家在三日内提交父亲当年经手的婚籍登记凭据。若无法提供,将视为默认原判。
我捏着那张纸,久久没有动。
父亲的旧账在我手里。
可要想替他翻案,我必须先证明那些账不是伪造的。
我把抽屉里的三张帖子重新拿出来。
谢临渊、裴砚辞、陆闻策。
这一次,我不打算再拿他们给温宜宁牵红线。
我需要他们手里的线索。
6
我没想到,三个男人会在同一天登门。
更没想到,他们会一起坐在我的花厅里。
第一个到的是谢临渊。他带来一份谢明珠的陪嫁清单。
第二个到的是裴砚辞。他带来一份都察院可以公开查阅的旧案目录。
最后进门的是陆闻策。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进门便问:“江姑娘,今日有空吗?”
我看了看三个人。
“你们约好的?”
谢临渊坐在左边,神情冷淡:“没有。”
裴砚辞将案卷放到桌上:“我也是刚到。”
陆闻策把食盒放下,自己找了个位置坐好:“那倒巧了。”
我不信。
可眼下也顾不上追究。
温宜宁正在后院整理母亲留下的账册,我让丫鬟去请她,自己先把三份材料摊开。
“既然都来了,就先说正事。”
谢临渊把陪嫁清单推过来。
“这是我妹妹当年出嫁时的原始清单。三间铺子都在上面。”
裴砚辞翻开旧案目录。
“我查过,三年前礼部登记的陪嫁代管文书,至少有二十七份涉及类似情况。”
陆闻策从食盒底下抽出一张账单。
“长丰行当年供应的特殊登记纸,至少有四千张。具体送往何处,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我看了看他们。
三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礼部档案房。”
裴砚辞点头:“那间档案房已经封存三年。若要重新查阅,需要正式申请。”
谢临渊皱眉。
“申请要多久?”
“按规矩,至少五日。”
“等五日,里面的东西还在不在都难说。”
陆闻策端起茶杯。
“我倒有个办法。先去查那间档案房的收存记录。若能证明原册未曾销毁,就有理由申请重新核验。”
裴砚辞没有反对。
“这个办法可行。”
谢临渊问:“谁去查?”
“我去。”
我话音刚落,三个人同时看向我。
裴砚辞先开口:“你现在是旧案相关人员,不适合直接接触档案。”
谢临渊接着道:“我去。”
陆闻策笑了一声:“将军去查账?”
谢临渊冷冷看过去:“你有意见?”
“没有。我只是觉得,若要查采购记录,还是得找懂行的人。”
我看着他们,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能不能先别争?”
三个人都停下来。
我将纸铺开,开始分配任务。
谢临渊负责核对妹妹的原始陪嫁清单,联系其他遇到类似问题的女子。
裴砚辞负责查阅公开案卷,确认当年婚籍簿的编号、入库时间和登记程序。
陆闻策负责查长丰行的采购记录,找出当年纸张的交货凭据。
我和温宜宁整理各家现有的地契、清单和原始凭据,找出其中共同的异常。
“这样分工,至少不会重复。”
裴砚辞看了看纸上的内容:“可以。”
谢临渊将清单收起来:“有需要再找我。”
陆闻策却没动。
“那我呢?”
“你也可以走了。”
“江姑娘真是用完就扔。”
我懒得接话。
他笑着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们府上的账房先生是不是换过?”
我愣了一下。
“没有。”
陆闻策收起笑意。
“我方才看见你桌上的那本旧账,里面有几处记账习惯,与三年前长丰行收到的采购单很像。”
我低头看向桌面。
那本账是父亲留下的。
陆闻策走回来,指着其中一行数字。
“这不是普通的记账方式。”
“你认识?”
“我见过。”
他将采购单与旧账放在一起。
两张纸上的数字标记,有相同的习惯。一个小小的斜钩,出现在每一笔需要复核的款项旁边。
我父亲记账时,也会这样做。
我抬头看向陆闻策。
“你确定?”
“我不敢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但至少说明,你父亲留下的账和那批采购纸有关系。”
裴砚辞拿过两张纸,仔细看了看。
“这个标记在当年的登记制度里没有规定。”
“那就只能是书吏个人习惯。”我说道。
谢临渊也停下了脚步。
“你父亲当年负责什么?”
“整理婚籍簿,核对女子陪嫁登记。他不负责采购,也没有权力决定纸张从哪里来。”
裴砚辞看向我。
“所以,若这批纸最后用于婚籍登记,采购和入库应该有独立记录。”
“对。”
我把纸重新整理好。
“只要找到原始记录,就能知道这些纸到底用在了哪里。”
几个人沉默片刻。
陆闻策忽然笑了。
“江姑娘,你现在倒像个真正的东家。”
“我本来就是。”
“那我以后是不是得称你一声江东家?”
“随你。”
他起身告辞。
谢临渊也带着清单离开。
裴砚辞最后一个走。
到了门口,他回头看我。
“江姑娘,明日我来接你。”
我还没来得及问去哪里,谢临渊的声音便从院外传来。
“她明日要去将军府。”
陆闻策已经走远,却隔着院墙笑了一声:“那我只好改日了。”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头疼。
这三个人究竟是来查案的,还是来给我添乱的?
温宜宁从后院出来,手里抱着一摞账册。
她看了看院门,又看了看我。
“表姐,他们是不是都在等你?”
“等什么?”
“等你选一个。”
我立即把她手里的账册接过来。
“别胡说。”
温宜宁笑了笑:“那你脸红什么?”
我低头翻开账册,假装没听见。
三个人先后派人送来消息。
谢明珠肯出示原始清单,谢临渊先捎来了准信。陆闻策找到了旧管事,还得等他核准送货日期。裴砚辞提醒我,公开卷宗里还有一个编号得重核。
我把三封信放在桌上,逐一记下回信内容。
温宜宁看着我写字:“你以前安排他们见我时,有这么认真吗?”
“没有。”
“那现在怎么这么认真?”
“因为现在不是安排他们见面,是要把事情查清楚。”
温宜宁点点头。
“那就好。”
她拨亮灯芯,把母亲的旧账摊到膝头。我把案上空出来的那一半收拾干净,铺开自己的纸。
三个人第一次到访后,我给他们各自写了一张任务单。
谢临渊拿到任务单时,皱着眉看了半晌。
“你把我当成府里的差役?”
“将军若不愿意,可以不做。”
他将纸折好,放进袖中:“我没说不做。”
陆闻策看见自己的任务单,先看报酬一栏。
“怎么没有写给我的工钱?”
“你不是说要合作?”
“合作也有合作的规矩。”
我拿过纸,补了一行:查明采购账目后,按约支付核账费用。
陆闻策满意了。
裴砚辞看完任务单,只指出一处问题。
“这里写着‘查明齐家转移档案’,现在还不能确定是齐家转移。应改为‘核实档案去向’。”
我拿笔划掉那几个字。
“改好了。”
他把纸收起来。
“以后也这样。先写事实,再写判断。”
我把三个人手里的东西在案上腾出三个位置。一件搁错了,后头的线都得接错。
7
我父亲留下的旧宅已经空了三年。
院门上的锁锈得厉害。管家找了半天,才从旧钥匙串里翻出能用的那把。
推门进去时,灰尘落了我一肩。
父亲生前的书案还在。案上放着几本旧账,旁边有一只缺了口的砚台。
我记得这只砚台。父亲生前常用它磨墨,缺口是我小时候不小心碰掉的。那时他还罚我抄了三遍账目。
我走到书案前,将最上面的账本拿下来。
里面记着三年前的婚籍登记。女子姓名、嫁产数量、登记时间、经手书吏,每一笔都写得清楚。
我翻到最后几页,终于看见了熟悉的红色批注。
父亲的字迹。
“未见本人印鉴,暂缓入档。”
下面还有一行。
“陪嫁代管须另附授权,不得以族中见证代替本人确认。”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登记是父亲经手的。可细看旁边的批注,他一直防着一件事:东西没经本人认过,不能上代管清册。
我把账本收好,又翻出旁边的旧匣子。
里面放着几枚印章样本,还有几张登记副本。
其中有一张纸,右下角的印章已经模糊。但印章边缘那道细小的缺口,与温宜宁母亲留下的旧印完全不同。
我拿出谢明珠的副本,又拿出温宜宁的地契。
三份文书放在一起。
印章看似相同,细节却有区别。
父亲曾经在账本里写过一句话:“印不可代,人不可替。”
我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屋外传来脚步声。
谢临渊走进来。
他看见桌上的账本,问:“找到了?”
我将红色批注指给他看。
“你看看。”
谢临渊俯身。
“这能证明什么?”
“至少能证明,我父亲当年发现过登记不合规的问题。”
“可不能证明他没有修改过其他文书。”
我点头:“所以还要找原始红册。”
谢临渊将那几张副本收好。
“我妹妹愿意作证。她当年没有授权夫家代管铺子。”
“还有其他女子吗?”
“我会问。”
我看着父亲留下的账本,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三年前,父亲入狱时,我年纪还小。那时候我只知道外面的人都说他贪污、造假。
我去探望他,父亲隔着牢门告诉我,不要相信别人说的话。
可我那时什么也不懂。
我甚至不敢问他,究竟有没有做过那些事。
谢临渊站在一旁,没有催我。
我伸手把账本合上。
“谢将军,谢谢你。”
“谢什么?”
“愿意帮我查这些。”
谢临渊看了我一眼。
“我帮你,是因为我妹妹也被牵扯进来了。江姑娘,你不必把所有事情都算在自己头上。”
我没有说话。
这时,裴砚辞也到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旧案目录。
“我查过了。”
他将目录放在桌上。
“三年前,礼部曾经提交过三份婚籍登记作为证据。其中两份在卷宗里,第三份只有编号,没有原件。”
我问:“编号是什么?”
裴砚辞报出一串数字。
我立刻翻开父亲留下的账本。
在最后一页,我找到了相同的编号。
旁边还有父亲写下的一句话。
“未核,待查。”
裴砚辞俯身看了很久。
“这个编号,确实属于你父亲经手的档案。”
“那是不是说明,第三份原始文书还在?”
“有这个可能,也可能已经被转移。”
我看着父亲的字迹。
“至少我们知道该去哪里找了。”
裴砚辞没有反对。
他把桌上的旧账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眼。
“江姑娘,你父亲当年有没有告诉过你,这些东西放在哪里?”
“没有。他只说过,做账要留底。可我不知道他把底账藏在哪里。”
裴砚辞点头:“那就继续找。”
我看向他。
“你愿意帮我?”
“我帮的是案子。”
他收起案卷。
“至于你父亲是否清白,最终要看证据。”
我知道他说得对。
可他愿意亲自跑这一趟,已经足够让我感激。
临走时,他看见我手里那本旧账。
“这本账,你先不要交出去。”
“为什么?”
“它是目前唯一能够证明你父亲曾经提出过异议的原始记录。若有人知道你手里有它,未必会让你安稳保管。”
我把账本收进匣子。
“我会小心。”
父亲旧宅的书案底下还有一只木匣。
我原先以为里面放的是旧纸,打开后才发现,最上面压着一张我小时候写的字条。
字条上只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我以后也要会算账。
那时父亲刚教我认数字。我嫌一页页抄账太枯燥,便把这张纸塞进他的匣子里。
底下压着一沓窄纸条,每条只记一个编号和一处核验结果。父亲拿它们作提醒:哪些还欠一道手续,哪些话还不能写进正册。
我把纸条逐一铺开,发现其中有三条编号都与三百一十七号原册相连。
其中一条写着“本人未到”,另一条写着“印鉴不符”,最后一条只写了“待复核”。
这些纸条不能单独证明什么,却与账本上的批注相互印证。
我把它们放进单独的纸袋,写上发现时间和存放位置。
谢临渊问:“连这个也要登记?”
“当然。以后若有人问这些纸从哪里来,我至少能说明是在父亲旧宅的木匣里找到的。”
他点头。
我把木匣重新合上。
父亲留下的东西没有替我直接翻案,却让我知道他当年一直在认真做事。
第二天,礼部派来的人要求我交出父亲留下的账本。
我没有拒绝,但提出必须先登记账本的页数、封面状态和发现地点,再由双方共同封存。
来人显然不耐烦。
“江姑娘,你是在怀疑礼部会动你的东西?”
“我是在保护证据。”
对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按我的要求写了收存单。
我逐页核对,确认没有缺页,才在收存单上签字。
账本被带走后,我手里只剩下抄录的编号和收存凭据。
温宜宁问我:“你把唯一的原件交出去了,不怕吗?”
“怕。”
我把收存凭据收好。
“但若我一直把它藏在家里,对方就会说它是我后来补写的。交给正式程序核验,反而能让它有清楚的来历。”
我知道这一步有风险,却也知道不能永远把证据握在自己手里。
裴砚辞刚走,管家便急匆匆进来。
“姑娘,礼部来人了。”
我心里一沉。
“什么事?”
“说您涉嫌伪造婚籍文书,必须即刻前往礼部接受调查。”
8
礼部的人来得很快。
为首的是一名姓赵的官员。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身后跟着四名差役。
“江姑娘,请随我们走一趟。”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
“凭什么?”
赵官员展开文书。
“有人举报,你私自伪造婚籍登记,并试图利用伪造文书影响皇室婚配。”
我看着那份文书。
上面不仅有我的名字,还有我前几日写的邀请函。
连纸张上的字迹都一模一样。
我心里一沉。
“这封邀请函确实是我写的。”
赵官员似乎没料到我会承认。
“你既然承认,那就随我们走。”
“我承认的是私人邀请函,不是婚籍文书。”
我盯着他。
“你们说我伪造婚籍,证据在哪里?”
赵官员将另一张纸拿出来。
上面写着一份陪嫁代管登记。登记人是温宜宁,经手人一栏,竟然写着我的名字。
我愣住了。
“这不是我写的。”
“可上面的签名是你的。”
我接过文书。
字迹乍看确实像我。但我从未写过这份登记。
更重要的是,温宜宁从来没有同意将云章女塾的产业交给任何人代管。
“我要看原始凭据。”
赵官员将文书收回去。
“原始凭据已经在礼部。”
“那就请你们拿出来。”
“江姑娘,你现在是被调查的人,没有资格要求我们当场出示所有卷宗。”
我被这句话堵住。
身后传来脚步声。
温宜宁从院里出来。她看见文书,脸色变了。
“那不是我的签名。”
赵官员转头看她。
“温姑娘,你的意思是有人冒用你的名义?”
“我从未在这份文书上签过字。”
温宜宁走到我身边。
“我母亲留下的云章女塾,从来没有交给任何人代管。”
赵官员皱眉。
“温姑娘,这件事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登记的是我母亲的产业。我当然有权利说话。”
赵官员没有理会她。他向身后的差役使了个眼色。
我伸手拦住。
“我可以跟你们走,但我要先把父亲留下的账本交给可靠的人保管。”
赵官员冷笑。
“江姑娘,你现在还想转移证据?”
“那是我父亲留下的私人账本。你们若要查,可以依法查验,但不能因为一句话就认定它是伪证。”
他没有回答。
差役上前,直接将我带走。
温宜宁追了几步。
“表姐!”
我回头看她。
“去找裴大人。”
温宜宁点头:“我会的。”
我被带到礼部临时设立的问询房。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赵官员将那份登记文书放在我面前。
“你认不认?”
“不认。”
“上面有你的名字。”
“我没有写过。”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邀请函和这份登记文书使用相似的纸张?”
我低头看了一眼。
纸张确实有些相似。可我写邀请函时,用的是自己买来的普通宣纸。眼前这份文书却明显更窄,纸边还有一道细小的压痕。
我没有急着回答。
赵官员又拿出一份旧案摘要。
“这是当年你父亲经手的登记记录。你们父女二人都与婚籍案有关,难道只是巧合?”
我抬起头。
“你们既然已经认定我有罪,还问我做什么?”
赵官员将文书收起来。
“江姑娘,明日复审。若你不能证明自己清白,就要承担相应责任。”
他起身离开。
我被留在问询房里。
窗外传来巡逻差役的脚步声。
我靠在椅背上,努力回想原著情节。
江照梨确实因为伪造婚籍被判入狱。原著里没有详细写她究竟做了什么,只说她嫉妒温宜宁,私自修改陪嫁登记,最后被揭穿。
可我没有做过。
如果眼前这份文书是真的,那么有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替我安排好了罪名。
我闭上眼。
父亲当年也是这样吗?
他明明没有做过,却因为拿不出证据,只能被人定罪。
我把文书上的日期记了下来,又回想自己那天在做什么。三年前的那一天,我还在家中照顾生病的父亲,根本没有去过礼部。
旧宅管家和当时照料父亲的人都能作证,我不在礼部。只是我人在别处,跟谁造了这份假文书,终究是两回事。
我不能把猜测当证据。
第二天问询时,我主动提出,希望将那份文书与原始红册逐页核对,并核查它最初的入档时间。
赵官员没有答应,只说会把申请转交主审官。
我没有再争。
我知道自己现在最需要的是把每一步都留在正式记录里。若我再做一次冲动的事,就会给对方更多借口。
傍晚时分,牢门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停在门口。
“江姑娘。”
我抬起头。
裴砚辞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份公文。
我站起身。
“裴大人。”
他隔着牢门看了我一眼。
“你涉嫌伪造婚籍,案件已经进入复审程序。我不能私自带你出去。”
“我知道。”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他将手里的公文递给守门差役。
“你父亲当年那份案卷,存在一处程序问题。”
我走近牢门。
“什么问题?”
“原始婚籍登记没有经过复核,却被直接作为定罪依据。”
我心里一跳。
“那能不能推翻原判?”
“还不够。”
裴砚辞看着我。
“你必须证明,那份登记文书不是你父亲修改的,也不是你伪造的。”
我沉默片刻。
“原始红册呢?”
“明日复审前,我会继续查。”
他顿了顿。
“江照梨,你父亲当年留下的最后一份登记记录,不见了。”
我扶住牢门。
“最后一份?”
“那份记录可能是唯一能证明原始登记经过谁手的凭据。”
我看着他。
“所以,只要找到它,就能证明我父亲没有伪造婚籍?”
“只能证明其中一部分。”
他没有给我虚假的保证。
“剩下的,还要靠证据。”
牢门外的灯火晃了一下。
裴砚辞收起公文。
“明日的复审暂缓。你提交的原始档案核查申请已经被受理,礼部不能在原册未核的情况下,仅凭一份争议副本作出最终处置。”
“那我能出去吗?”
“主审官准你暂时居家候审,由温家具结担保。你不得离开京城,不得接触封存原册,也要按期到礼部接受问询。”
我松了口气。
“多谢。”
裴砚辞看着我。
“江照梨,这不是无罪。你仍然需要证明那份婚籍簿不是你改的。”
我点头:“我知道。”
第二天,我在温宜宁的担保下回到家中。
门外有礼部派来的人看守。
我不能出城,也不能擅自接触档案。
我把能在府里做的事逐件写下来,头一项留给温宜宁。
9
温宜宁来府中时,门外的守卫刚换过班。
她这回带来一只木匣。守卫没见着往常的食盒,照例验过匣里的东西才放行。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也来送材料。”
她把木匣放在桌上,打开后,里面是温令仪留下的几份旧清单和书信。
“母亲的东西我重新整理过了。每一份都有日期和来源,原件没有离开过温家。”
我翻看了一遍。
“整理得很好。”
温宜宁坐到我对面,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
“表姐,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什么?”
“你为什么突然变了?”
我手里的动作停住。
“以前你总说,我迟早会嫁进东宫。你还会偷偷打听太子的喜好,甚至连他喜欢什么颜色的衣裳都知道。可这几日,你好像突然不在乎这些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清单。
这件事,我早晚都得面对。
“宜宁,我以前一直觉得,我们的人生早就被安排好了。”
“谁安排的?”
“一个故事。”
温宜宁没有打断我。
我继续说:“在那个故事里,你会嫁给太子,会成为东宫的女主人。而我会因为嫉妒你,做很多错事,最后落得很惨的下场。”
温宜宁看着我。
“你是说,你曾经听过关于我们的故事?”
我点头:“所以我一直想让你嫁给太子。我以为只要把故事里的事情做对了,我就不会出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现在呢?”
“现在我发现,故事里写的东西未必是真的。”
我抬起头。
“你不想嫁太子,就不该因为我觉得合适而嫁。你想拿回女塾,我就该帮你拿回来。”
温宜宁将一张清单压在我面前。
“那你呢?”
“我?”
“你总想着帮我选,却从来没想过自己想要什么。”
我一时答不上来。
温宜宁轻声说:“表姐,你不必为了一个故事,活成别人写好的样子。”
我低下头。
我忽然想起父亲入狱前,曾经握着我的手说过一句话。
他说,人的一生总要有几件自己愿意坚持的事。哪怕别人都不理解,也不能轻易放弃。
我以前不懂。
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宜宁。”
我将那份清单收好。
“我想替父亲讨回公道。”
温宜宁点头:“我陪你。”
她拿出一张纸。
“我已经整理了云章女塾的原始产权清单。你看看,还缺什么。”
我接过纸。
我照着纸上的条目往下核。先认女子本人的印,再对陪嫁原单和代管授权。余下两项是登记日期和收存记录,得分开看。
我看完,将其中几项圈了出来。
“还需要找到原始红册。”
温宜宁神情凝重。
“礼部说已经销毁了。”
“那就查销毁记录。”
我指着纸上的编号。
“如果真的销毁,必须有对应的登记。如果没有销毁记录,就说明原册可能还在。”
温宜宁将纸收好。
“我去办。”
我摇头:“你先别急。所有申请都走正式程序,不要给他们抓住把柄的机会。”
她点头。
我们又商量了一会儿。
离开前,温宜宁将一张小纸条递给我。
我数了数,还得找三处:谢明珠本人、长丰行的旧管事、云章女塾以前管账的人。
“这是目前能联系上的三个人。他们都愿意提供自己知道的情况。”
我将纸条收起来。
“好。”
时辰不早了。
温宜宁将木匣收好,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表姐。”
“嗯?”
“你一定要把事情查清楚,也要照顾好自己。”
我笑了笑。
“当然。”
她离开后,我将整理好的证据核查清单按正式渠道递交礼部。
上面写明了原始红册的编号、可能存放地点,以及需要核验的相关登记记录。
我没有要求任何人私下帮我拿东西,只请求按照现有案卷编号,查清原册是否真实存在。
礼部收下申请后,回执送到了府中。上面注明,原册核查尚未完成,所有材料须按编号逐项补正。
我坐在书案前,把三个人的名字写在纸上。
谢明珠。
长丰行旧管事。
云章女塾前任账房。
每个人都知道一部分事情。
我不能指望某个人一句话就替父亲翻案。
必须把所有线索拼起来。
温宜宁在旁边整理材料。她把旧账按时间排列,又将每一份地契和书信编号。
我看着她做事,忽然觉得安心。
以前我总把她当成原著里必须嫁给太子的人。现在我才发现,她其实比我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我拿起笔,在证据清单上写下最后一项:
原始红册。
写完,我将纸递给温宜宁。
“接下来只查这一件事。”
温宜宁看着纸上的字。
“如果真的找不到呢?”
“那就继续查销毁记录。”
我说:“既然有编号,就不可能凭空消失。”
陆闻策忽然开口:“我倒有个消息。”
我转头看他。
他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门外,手里拿着一张旧货运记录。
“那间档案房三年前封存时,有一批纸箱被转运到城西的库房。库房原本属于礼部的临时存放点,后来转给了齐家名下的产业。”
我心里一跳。
“齐家?”
“齐秉章的亲族。”
陆闻策将货运记录放在桌上。
“我也是今天才查到。那批货物的编号,与我们手里的采购单能对上。”
温宜宁脸色变了。
“如果原始红册在那里……”
“就有可能被转移了。”
我盯着那张货运记录。
齐秉章。
这个名字,我终于不再只是从别人的口中听见。
他是礼部尚书,也是当年父亲旧案中负责审核婚籍的官员。
更是如今这场调查中,最不愿意让我们继续追查的人。
陆闻策将记录收起来。
“还有一件事。”
“说。”
“那间库房,三天后就要清空。”
10
第二天,长丰行被查封的消息先传到了我这里。
理由是账目不清,涉嫌违规采购礼部公文用纸。
我拿到消息时,陆闻策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他脸上没有笑。
“长丰行暂时不能动了。”
“库房那边呢?”
“货物被扣,送货记录也被拿走了一部分。”
我站起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陆闻策将一张清单递给我。
“我把还留在手里的账目抄了一份。原始单据已经交给官府核查,不能再随便调取。”
“可你手里还留着账。你会不会受牵连?”
“已经受到了。”
他把袖子挽起来,露出手腕上一道擦伤。
“不过没关系,商人做生意,总要承担些风险。”
我没有笑。
“陆闻策,我不希望你为了我的事,把长丰行搭进去。”
他看了我一会儿。
“江姑娘,我帮你,是因为这件事本来就与长丰行有关。那些纸是我家卖出去的,库房是我家被登记走的。我若什么都不做,难道等着别人把祖产拿走?”
我没再劝。
温宜宁也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封信。
“女塾那边也出事了。”
信是陈先生送来的。齐家的人已经派人去问过几名旧学员,要求她们不要再谈三年前的婚籍登记。其中两名女先生因为害怕,暂时不愿继续作证。
温宜宁将信收起来。
“我去找她们。”
“等等。”
我拉住她。
“现在不能贸然过去。”
“那怎么办?”
“先把她们已经提供的书面证言交给正式受理的官员。她们若不愿继续作证,我们不能逼她们。”
温宜宁咬了咬唇。
“可这样一来,证人就少了。”
“我们不能为了取证,让她们承担不该承担的风险。”
我看向陆闻策。
“库房的事情呢?”
“要想进去,必须有正式手续。”
他将一张旧货运记录放在桌上。
“我已经把能证明货物去向的材料整理好了。接下来就看礼部愿不愿意重新核查。”
谢临渊是在午后赶来的。
他进门时,袖口沾着血。
我吓了一跳。
“谢将军,你受伤了?”
“没事。”
他把手臂往身后藏了藏。
“有人去找谢明珠,让她撤回证词。”
“是谁?”
“齐家的人。”
谢临渊坐下。
“我没让他们进门。”
我看着他袖口的血迹。
“他们动手了?”
“推搡了几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我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明显的伤口。
温宜宁让人取来药箱。
谢临渊原本想拒绝,见我们都盯着他,只好把手伸出来。
我拿起药布,替他简单清理伤口。
他垂眼看着我。
“你不用这样。”
“我只是怕你手受伤,影响后面找证据。”
谢临渊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我抬头。
“那不然呢?”
他没有回答。
温宜宁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我把药布收好,转头继续看材料。
裴砚辞的消息也是这时候送到的。
裴砚辞接触过我父亲的旧案,已递了回避申请。在此之前,他还向上级呈了一份书面奏报,请核查礼部封档原有多少、又销毁了多少。
奏报没有替任何人下结论,只要求查清一件事:
当年编号为三百一十七的婚籍原册,是否真的按程序销毁。
我看完奏报,心里终于踏实了一些。
三条线索都指着同一处登记。可把“未核”两个字拿掉的人是谁,得找原册才能追。
11
第二日,太子命礼部重交封存档案的清单。至于城西库房,交都察院按例去查,经手的人须与案子无涉。
这道命令来得比我预想中快。
但我知道,齐秉章不会轻易让我们找到东西。
第三日一早,我和温宜宁带着已经提交的材料,来到城西库房外。
谢临渊也来了。他负责确认谢家相关财产是否在库房内被擅自转移。
陆闻策则拿着长丰行的货运记录,负责核对箱号和入库时间。
裴砚辞没有到场。他已经正式回避,不会参与这次现场核查。
负责核查的是都察院派来的两名官员。
其中一人拿出正式文书,与库房管事核对。
“奉命核查三年前转入的封存档案,请配合开库。”
管事看过文书,脸色不太好看。
“库房里东西太多,三年前的货物早就清理过了。”
负责核查的官员没有争辩。
“那就请你出示清理记录。”
管事沉默片刻。
“记录不在我这里。”
陆闻策上前一步。
“我这里有当年的货运副本,箱号和收货日期都在。”
管事看了一眼,转身想走。
谢临渊挡住了去路。
“文书在这里,人也在这里。你想去哪里?”
管事脸色一变。
核查官员立即要求他配合。
库房终于打开。
里面堆着许多旧箱子。有些箱子已经封存多年,外面的标签被灰尘覆盖。
陆闻策拿着货运记录,一箱箱核对。
我则根据父亲留下的编号,寻找三百一十七号档案。
找了近一个时辰,才在最里面的一排木架上发现一只旧箱。
箱子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
编号三百一十七。
我心跳得很快。
“在这里。”
核查官俯身看过封箱的记号,让库房管事取原始入库簿来,照着箱号念。
管事说不清楚。
核查官员当场记下情况,按程序检查封条。
封条已经破损。
但箱子里还有一份旧封存清单。
我看着清单上的内容。
里面写着婚籍原册一册,登记副本四十七份。
正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箱子被打开后,里面放着几摞发黄的纸册。
最上面的一本,封面写着:
婚籍原始登记簿。
我伸手想去拿。
负责核查的官员抬手拦住我。
“江姑娘,暂时不能直接接触。需要先登记,再由我们核验。”
我收回手。
“好。”
他让随行书吏当场记录箱内物品的数量和状态。
陆闻策拿出采购账目核对。
谢临渊则确认箱内没有其他涉及谢家的财产清册。
等所有手续完成,我才被允许在旁边查看其中几页。
我翻到父亲曾经提过的编号。
三百一十七号。
红册最后一页,果然有一行熟悉的字迹。
父亲留下的红色批注。
“此册未验,不得入档。”
我的手停在那一页。
父亲当年没有同意这份登记进入正式档案。
可这本红册,最后还是被人收进了封存库房。
我抬头看向核查官员。
“这本册子,能否按照程序封存,作为案件证据?”
“可以。”
官员让书吏重新登记,并当场封存。
我看着那本册子被放入证物箱,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父亲留下的东西,终于有人愿意认真看一眼了。
库房核查结束后,负责官员给我们出具了现场清点记录。
记录写明,三百一十七号箱的封存标记有破损,但箱内原册、附册数量与旧清单相符。箱子由核查人员重新封存,任何人不得私自开启。
我逐字看完,发现其中一处日期写错了。
我指出来,书吏重新核对原始入库单,确认是抄录时笔误,当场改正并由两名经手人签名。
谢临渊问我:“这也要改?”
“当然。若连日期都不准,别人就能拿这一处错误质疑整份记录。”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陆闻策倒是笑了:“江姑娘,这回我知道为什么你能从账里找出问题了。”
我把记录收好。
“因为我不怕麻烦。”
回府途中,谢临渊问我:“看见那行字,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我点头:“父亲以前常说,未验的东西不能入档。”
“那他当年为什么会被定罪?”
我摇头:“我不知道。”
陆闻策在旁边接了一句:“现在至少知道,有人把他不肯签字的东西,强行放进了档案。”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难题还在后面。
齐秉章一定不会承认这本红册的真实性。
而我们要做的,是让每一份证据都能经得起核验。
12
我拿到正式核查结果的第二天,宫里来了人。
传话的是太子身边的内侍。
温宜宁看完帖子,神情有些复杂。
“殿下想见我。”
我把手里的账册放下。
“为了婚事?”
“应该是。”
我想了想。
“去吧。这次我不替你安排,也不替你回答。”
温宜宁点头。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手里带着母亲留下的旧地契,独自进宫。
我留在府里整理证据。
临近傍晚,她才回来。
手里多了一份婚书。
我看见那东西,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回事?”
温宜宁把婚书放在桌上。
“殿下退回来了。”
我愣住。
“他主动退的?”
“嗯。”
她坐下来,慢慢说起今日宫中的谈话。
萧景行没有再提东宫婚配,只问她为何一直执着于云章女塾。
温宜宁告诉他,母亲留下的不仅仅是几间铺子和几亩学田,那是母亲一生的心血。
她不愿意为了成为太子妃,就把母亲留下的东西交给别人管理。
萧景行听完,没有反驳。
他说自己最初确实欣赏温宜宁的才华,也考虑过这桩婚事对东宫的帮助。但他没有想过,温宜宁会因此失去自己最看重的东西。
“殿下说,若我不愿意,他不会勉强。”
温宜宁将婚书推到我面前。
“他说云章女塾的事情,应该按照律例解决。婚事不该成为交换条件。”
我看着那份婚书,终于松了口气。
“那就好。”
温宜宁笑了笑。
“表姐,你之前那么努力替我撮合,结果全白费了。”
“谁说白费?”
我把婚书合上。
“至少我现在知道,你不喜欢太子。”
“那你呢?”
她忽然问。
“我什么?”
“你之前总想着替我抢男人,现在三个男人都来找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手里的婚书差点掉下来。
“你怎么还记得这事?”
“当然记得。”
温宜宁一脸认真。
“谢将军昨日还问我,你最近是不是太忙了。”
我没接话。
她又说:“陆东家让人送了新账册。裴大人虽然回避了案件,但也托人转来一份公开案卷的核验结果。”
我揉了揉额头。
“先把正事处理完。”
温宜宁笑着点头。
可我心里清楚,这件事迟早要面对。
毕竟三个男人的态度已经越来越明显。
尤其是裴砚辞。
他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我,后来又一次次帮我核对证据。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已经不再只是调查对象与办案官员。
但现在,我没有心思想这些。
齐秉章已经正式提出异议。
他不承认城西库房里找到的红册是真正的婚籍原册。
照他说,红册也可能是后来调换的。父亲留下的红批能证明他经手过,却不能单凭这几笔认定原册的真伪。
他还指出,江家与这本册子存在直接关系。如果没有其他证据,就不能证明父亲没有参与修改登记。
我把他的书面异议看了两遍。
他说得并非全无道理。
红册找到,只能证明原册存在。要证明它确实是三年前入库的原件,还需要其他材料互相印证。
我让温宜宁把所有证据重新整理。
谢明珠的原始清单、长丰行的采购记录、云章女塾的产权凭据、父亲留下的旧账。
每一份都必须有清楚的来源。
每一个时间点,都要能对得上。
第二日,礼部通知先行核验相关材料,正式审理另定日期。
齐秉章要求在核验时重新检查红册。
我看着通知,知道最后一场硬仗到了。
温宜宁将母亲的清单放进匣子。
“表姐,我陪你去。”
我点头:“好。”
她合上匣子,忽然问:“如果这次还是不能证明呢?”
我看着她。
“那就继续找。”
“不会放弃?”
“不会。”
我把父亲留下的账本收进怀里。
“我已经等了三年。”
这一次,我不能再让他白白蒙受冤屈。
太子撤回婚配提议后,温宜宁把婚书交还礼部登记。
她没有撕毁,也没有把它当成羞辱。她只要求在相关记录上注明,婚配提议已经由双方协商撤回,不存在任何财产交换。
萧景行听完,亲自让内侍照办。
我问她:“你不觉得可惜?”
温宜宁摇头:“我欣赏殿下的为人,也感谢他愿意听我说完。但欣赏不等于想嫁。”
她将回执收进匣子。
“以后若有机会,我仍愿意与东宫讨论女塾的事情。只是那会是公事,不是婚事。”
我点头。
她亲口拒了太子的婚事,仍能回去开自己的女塾。那才是她在春宴上跟我要的东西。
13
正式核验那日,礼部公堂坐满了人。
我站在堂前,身边是温宜宁。齐秉章坐在另一侧,穿着正式官服,神情平静,仿佛这场核验与他没有太大关系。
负责核验的官员先让人呈上原始红册。
那本册子已经经过正式封存和登记。书吏当众核对编号、封存时间和入库记录。
齐秉章看了一眼,开口道:“这本册子虽然有三百一十七的编号,却不能证明就是当年那本原册。”
负责核验的官员问:“你有何依据?”
“当年礼部封存的文书不止这一册。仅凭编号,不能确认里面的内容没有被人更换。”
他说得有理有据。
我没有急着反驳。
裴砚辞虽然已经提出回避,但他之前提交的公开案卷核验材料已经进入记录。负责核验的官员调出当年的入库清单。
清单上写着,三百一十七号婚籍原册一册,附登记副本四十七份。
箱内物品的数量与清单完全一致。
封存记录上还有当年负责交接的两名书吏签名。其中一人已经去世,另一人仍在京城。
那名书吏被传来作证。
他看过原册上的封存标记,确认当年确实经手过这批档案。他还记得,入库时箱子外侧有一道裂痕,今日核查记录上也记着相同位置。
齐秉章仍然没有松口。
“即便档案是真的,也不能证明登记内容有问题。”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那就核对登记内容。”
我将第一份材料递上去。
这是谢明珠当年出嫁时保存的原始陪嫁清单。
上面清楚写着三间铺子的归属。每一间铺子都有对应的地契编号。
而红册上的登记,却将三间铺子全部写成夫家代管财产。
更重要的是,授权确认一栏,没有谢明珠的本人印鉴。
谢明珠走上前。
她没有哭诉,也没有刻意提高声音。
“我出嫁时,母亲亲手给我整理了这份清单。我只签过嫁妆交接,没有签过代管授权。”
负责核验的官员问:“你是否记得当年有人向你说明过代管条款?”
“没有。”
谢明珠看了一眼红册。
“如果有人告诉我,这三间铺子以后不再属于我,我绝不会签字。”
齐秉章皱眉。
“谢姑娘,你当年年纪尚轻,是否记得清楚,恐怕还需要其他证据。”
谢临渊站起身。
“这是我妹妹保存多年的原始清单,清单上的地契编号与现有产权记录能够对应。若有疑问,可以逐一核验。”
他没有替妹妹争辩,只将相关地契副本交了上去。
负责核验的官员当场要求核对。
结果没有问题。
接下来是温宜宁。
她将母亲留下的原始产权清单呈上。
云章女塾的学田、两间铺面和学舍,都有清楚的登记记录。
温令仪生前一直亲自管理这些产业。
陈先生作为曾经的女塾先生,也提供了书面证言。她确认,温令仪从未同意将云章女塾交由任何夫家代管。
温宜宁站在堂前。
“我母亲创办女塾时,就说过,这些产业是留给女子读书用的。她从未打算将它们作为婚后财产交给别人。”
齐秉章看着她。
“温姑娘,你母亲已经去世多年。你如今提出异议,是否有其他目的?”
温宜宁没有退缩。
“我只想取回母亲留下的产业。”
她说完,退到我身边。
我看着她,心里踏实了不少。
接下来是陆闻策的材料。
长丰行的采购账目被逐项核验。
当年采购的特殊规格登记纸,确实有一批送入礼部档案房。交货单、收货记录和账目支出能够相互对应。
负责送货的旧伙计也到场作证,确认当年曾将一批纸箱送到礼部封存库房。
陆闻策站在堂前。
“这些材料能证明纸张的来源和去向。至于具体用在什么地方,应当由原始登记核验。”
他没有夸大证据的作用。
齐秉章却抓住这一点。
“陆东家自己也承认,不能证明纸张用于婚籍登记。你凭什么把这件事与礼部旧案联系起来?”
陆闻策笑了笑。
“我没有替礼部下结论。我只是把长丰行的账目交出来,让诸位核查。”
他退到一旁。
我看着齐秉章。
他已经开始着急了。
但他还没有真正失去反击的机会。
因为最关键的东西,是父亲留下的那本旧账。
我把账本交上去。
“这是我父亲生前留下的工作记录。”
齐秉章看见账本,神色终于变了。
“江姑娘,你父亲当年已经被定罪。这本账从未经过官方登记,如何证明它不是你后来补写的?”
我没有争辩。
负责核验的官员将账本翻开,逐页核对。
里面的登记编号、日期和红色批注,与原始红册能够对应。
尤其是最后一页。
父亲写着:“此册未验,不得入档。”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陪嫁代管须本人确认,未经授权不得登记。”
我看着那两行字,眼睛有些发酸。
父亲当年留下的东西,终于有人愿意认真核对。
齐秉章沉默片刻,又开口:“即便江家账本与红册能够对应,也只能证明江父曾经提出过异议。不能证明他没有参与其他登记。”
我抬起头。
“所以我们还要核对经手记录。”
负责核验的官员让书吏调出当年婚籍登记的经手名册。
那份名册里,江父的名字后面有明确的批注。
涉及三百一十七号原册的最终审核,尚未完成。
而最终确认入档的人,另有其人。
齐秉章。
公堂里一下安静下来。
齐秉章脸色微变。
“那只是经手登记,不代表本人亲自修改。”
负责核验的官员继续追问。
当年那批婚籍登记,为什么没有本人印鉴?
为什么原始红册明明标注未验,却被正式收存?
为什么江父的旧案中,引用了三份登记文书,却只有两份副本?
齐秉章的回答开始出现漏洞。
他先说是当年书吏疏忽,后来又说是档案交接出现差错,最后将所有责任推给已经去世的经手人员。
可这些说法都无法解释,为什么多份女子陪嫁登记出现相同问题。
这时,负责核验的官员又取出一张被指认为我伪造的登记文书。
“江姑娘,这张文书上有你的签名。你如何解释?”
我走上前。
“我从未写过这份登记。”
“上面的字迹与你的邀请函相似。”
“邀请函是我写的,我承认。但这张文书的日期是三年前。”
我指向落款。
“三年前,我还未成年,也从未在礼部任职。我没有权限经手婚籍登记。”
齐秉章冷声道:“你可以说自己没有经手,但字迹如何解释?”
我没有急着回答。
负责核验的官员将那张纸与原始红册并排放好。
红册的编号连续,页码完整,收存清单也有对应记录。
那张所谓的登记文书却是一张单独的散页,没有原始页码,也不在三年前的封存清单中。
它所引用的登记编号,在原册里对应的是另一名经手书吏。
我看向堂上。
“这张纸不是原始红册中的内容。它是后来单独拿出来的副本。它上面的签名,也不能证明我曾经经手。”
负责核验的官员让书吏记录这一异议,并要求齐秉章说明散页的来源。
齐秉章一时没有回答。
先前他拿一张散页指控我伪造婚籍。如今红册就在这里,那张散页却连一笔正式登记都对不上。
我继续说道:“我伪造过私人邀请函,那件事我愿意承担责任。但我没有伪造婚籍,也没有修改过任何女子的陪嫁登记。”
我看着齐秉章。
“你可以因为我做过一件错事,就怀疑我。但不能因此把所有罪名都推到我身上。”
齐秉章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负责核验的官员要求他说明当年审核三百一十七号原册的经过。
方才还说记不得,转眼又记起一句,说他照下头呈的材料办的。
可经手名册、原始红册和入库记录都已经摆在面前。
他无法再用一句记不清推脱。
核验持续了很久。
最后,负责核验的官员宣布,齐秉章暂停礼部职务,相关案件移交进一步调查。涉及侵吞的财产,逐笔核查,依法追缴。
江父旧案重新认定。
他当年未完成的登记,不得再作为伪造婚籍的依据。
听见结果时,我握着父亲的账本,半天没有松手。
我没有哭出声。
只是低头将那本账轻轻合上。
父亲。
这一次,有人相信你了。
核验结束后,我还要处理自己的事。
我主动承认,之前曾伪造私人邀请函,冒用都察院名义邀请温宜宁参加文书核验活动。
我没有为自己辩解。
那件事确实是我做的。
相关官员依规要求我具结认错,并承担相应处罚。
我接受了。
温宜宁在旁边看着我。
等所有事情结束,她才轻声问:“表姐,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当初为了帮我安排婚事,做了那么多事。”
我想了想。
“有一点。”
“哪一点?”
“早知道你不喜欢太子,我就不该费那么多心思。”
温宜宁笑了。
我也笑了。
出了公堂,谢临渊先走过来。
他看着我手里的账本。
“江姑娘,恭喜。”
“谢谢谢将军。”
“我妹妹的事情,也会继续依法处理。你不用再操心。”
我点头。
谢临渊停了一下。
“等事情彻底结束,我想邀请你去边境看看。”
我还没回答,陆闻策便走了过来。
“将军这是要抢先?”
谢临渊皱眉:“与你何干?”
陆闻策不在意地笑了笑,转向我。
“江姑娘,长丰行的事情已经有了结果。我准备正式恢复经营,想请你成为合伙人。”
“报酬呢?”
“三倍。”
我看着他:“你还真记得。”
“当然。而且这次,我还想问一句,江姑娘愿不愿意考虑一下东家娘子的位置?”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江姑娘。”
我转过头。
裴砚辞站在台阶下。
他已经不再穿那身官服,换了一件银灰色常服。
“裴大人?”
“案件已经移交,我不再参与后续核验。”
他走到我面前。
“有件事,我想单独问你。”
谢临渊看了他一眼。
陆闻策也收起了笑容。
我忽然有些不自在。
裴砚辞没有理会他们,只看着我。
“你还打算继续替别人安排姻缘吗?”
我愣了一下。
“当然不。”
“那就好。”
他停顿片刻。
“这次不必替任何人安排。我只问你,愿不愿意选自己想要的。”
我看着他。
他没有催促,只将一封信递给我。
“等你忙完,我再来。”
说完,他转身离开。
我低头打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
上面写着:
江姑娘,若你愿意,我想与你认真相识。
我捏着那张纸,半天没有说话。
谢临渊站在一旁。
陆闻策也没有再开玩笑。
温宜宁走过来,悄悄看了一眼。
“表姐。”
“嗯?”
“这次你要自己选了。”
我把信收进袖子。
“我知道。”
14
齐秉章被停职后的第二个月,礼部开始逐笔清理旧婚籍。
涉及女子嫁产的登记全部重新核验。那些能够确认原本归属的财产,依法办理返还。
齐家名下涉及争议的产业,也被逐一核查。
核验时调出的收存记录、经手名册和财产登记,后来全成了查案的凭据。齐秉章趁着审核,把本人还没确认的陪嫁代管登记填进已核清册,再经亲族名下的商号和产业转走财物。
他又把江父拒绝签字的记录歪曲成擅改登记的凭据,并将缺失的登记副本补入旧案,试图把责任推给已经去世的书吏。
相关证据经复核后,齐秉章被革职,依法追究伪造登记和侵吞嫁产的责任。
江父的旧案正式改判。
我拿到那份重新认定的文书时,已经是初夏。
管家将文书交到我手里。
上面写着,江父当年经手的相关登记,不足以构成伪造婚籍罪名,原判撤销。
我将文书看了三遍。
随后把它放进父亲的旧匣子里。
那只匣子里,还有他当年用过的印章和账本。
如今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放在家里了。
温宜宁那边也有了结果。
云章女塾的地契重新登记回她名下。
三十亩学田、两间铺面和学舍,都恢复了原来的产权记录。长丰行被错误登记的仓库也经核验恢复原有产权,陆闻策终于能把祖父留下的产业重新开门经营。
她没有急着庆祝,而是先找人修缮学舍,将荒废多年的教室重新整理出来。
开学那日,我去帮忙。
温宜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新做的名册。
她穿着浅色衣裙,头发简单挽起。
看见我过来,她将名册递给我。
“表姐,你帮我看看。”
我接过来。
上面写着十几个女子的名字。有些来自京城,有些来自附近村镇。她们的家境不算好,但都愿意来读书。
“不错。”
我把名册还给她。
“以后你就是女塾的主人了。”
温宜宁笑了。
“不是主人,是主持者。”
我点头:“好,温先生。”
她被我逗笑。
女塾重新开办后,我也没有闲下来。
我和温宜宁商量,利用她熟悉女塾事务、我熟悉账册核验的优势,成立一处女子嫁产核验事务所。
主要帮助女子整理婚前财产清单、核对陪嫁登记、检查代管授权。
我们不替人做决定,也不替人打官司,只帮助她们把自己的财产和文书整理清楚,避免将来出现类似的问题。
长丰行提供纸张和运输支持。
陆闻策还特意派了一名账房先生过来,协助整理业务。
第一次谈合作时,他亲自拿着契约过来。
“江东家,看看条件。”
我翻开契约。
“工钱怎么算?”
“按月结算。”
“账目谁管?”
“你管。”
“亏损呢?”
“按契约分担。”
我满意地点头。
陆闻策靠在椅子上。
“江姑娘,合作这么顺利,要不再考虑一下我之前说的事情?”
我头也没抬。
“你之前说了什么?”
“东家娘子。”
我把契约合上。
“陆东家,你家的账房先生已经有了。”
陆闻策笑了。
“我知道。”
“那还问什么?”
“我怕你忘了,我还没死心。”
我看着他。
“合作可以,婚事不行。”
陆闻策叹了口气:“真是一点机会都不给。”
我笑了。
他倒也没有继续纠缠,只在契约上签下名字。
谢临渊也来过一次。
他妹妹的三间铺子已经开始办理产权返还。
谢明珠亲自将新的地契收好,准备重新经营。
谢临渊站在门口,看着女塾里进进出出的学生。
“你现在倒是忙。”
“忙一点好。”
“有时间去边境吗?”
我想了想。
“以后有机会吧。”
他点头:“好。”
谢临渊没有再多说。
临走时,他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小的木牌。
“这是我妹妹做的。她说,若不是你帮忙核对那些账目,她可能还在为那三间铺子发愁。”
我接过木牌。
上面刻着平安两个字。
“替我谢谢她。”
谢临渊看着我。
“江照梨。”
“嗯?”
“我以前确实想过娶你。”
我愣了一下。
他神色坦然。
“后来我发现,你更适合留在这里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不想让你为了谁改变生活。”
我看着他,认真道:“谢谢你。”
谢临渊笑了笑。
“以后若有麻烦,可以来找我。”
说完,他便离开了。
我将木牌收好。
三个男人里,谢临渊最直接,陆闻策最会开玩笑,而裴砚辞……
我已经有半个月没有见过他了。
他那封信,我一直收在抽屉里。
我没有回复。
并非不愿意,只是有些事情,我想等自己真正想清楚之后再回答。
这日午后,我正在整理新送来的账册,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江姑娘。”
我抬头。
裴砚辞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衣着依旧整洁,神情也和从前一样沉静。
“裴大人?”
“现在不在都察院,不必叫裴大人。”
他走进来,将文书放在桌上。
“这是你之前申请核验的最后一份材料。”
我打开看了看。
里面是江父旧案重新认定后的正式副本。
“已经办妥了?”
“办妥了。”
他点头:“相关文书已经归档。”
我将材料收好。
“多谢你。”
裴砚辞没有立即离开。
他看了看桌上的账册,又看了看墙边挂着的事务所招牌。
“你现在做得不错。”
“还在起步。”
“慢慢来。”
他停顿片刻。
“我今天还有一件事。”
我抬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文书。
我看了一眼,发现是一份婚书。
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裴砚辞将婚书放在桌上。
“我想娶你。”
我没有马上回答。
他继续道:“你可以继续经营自己的事务所,也可以继续帮温姑娘打理女塾。我不会要求你放弃这些。”
我看着他。
“裴砚辞,你知道我以前做过什么吗?”
“知道。”
“我伪造过邀请函,还总想着替别人安排人生。”
“我知道。”
“我脾气也不好,有时候说话不留情面。”
裴砚辞看着我。
“这些我都知道。”
“那你还想娶我?”
“想。”
他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我低头看着婚书。
“你不怕我以后又给你安排什么?”
裴砚辞终于笑了一下。
“那我会提前问你,这次是不是经过我同意。”
我忍不住笑出声。
他看着我。
“江照梨,我不需要你做谁的附属。”
“我只想知道,你愿不愿意与我共度余生。”
我伸手,将婚书拿起来。
纸上的字写得端正。
没有要求我改掉姓氏,也没有要求我放弃事务所。
只有两个人的姓名,以及一份经过双方同意的婚约。
我抬头看他。
“裴砚辞。”
“嗯?”
“我愿意。”
他一直紧绷的神情终于松了下来。
“好。”
我将婚书收进抽屉。
裴砚辞没有催我立刻定下成婚的日子。
他只问我,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去看一处新宅。
我说等事务所的事情忙完。
他便点头:“那我等你。”
几日后,温宜宁来找我。
她手里拿着一张请帖。
“表姐,女塾开学宴,你要不要来?”
“当然要。”
“那你可得早点到。”
她将请帖放在桌上,忽然笑着问:“对了,表姐,你当初不是说一定要让我嫁给太子吗?”
我正在整理账册,闻言抬起头。
“是啊。”
“那你怎么没成功?”
我看着她,又想起了那场春宴。我费了多少心思才凑成三次见面。到头来,谢临渊、裴砚辞和陆闻策,挨个找上的是我的门。
我忍不住笑了。
“因为我发现,抢男人不如抢回自己的地契。”
温宜宁笑得弯了腰。
窗外传来学生们读书的声音。
我低头继续整理账册。
抽屉里放着父亲沉冤得雪的文书,也放着裴砚辞送来的婚书。
桌上是事务所刚刚签下的第一份契约。
窗外的读书声停了。宜宁把请帖搁在我的新契约上:“到时候可别又算账算忘了。”
我在账册里夹了张纸,好记住刚才算到哪一笔:“走,先去看看你的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