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打电话来,问院子里的绣球花开了没有。
她夹着手机,手上还提着一袋湿床单。洗衣机坏了,脱水时响得像有人在里面拆房子,维修师傅说下午来,下午又说要等配件。连着三天落雨,布草间有一股散不掉的潮气。
“开了。”她说。
“照片上那种蓝色的吗?”
“有蓝的,也有一点紫。”
对方很满意,又问能否免费升级房间。她将袋子放下,腾出手翻预订本。手机屏幕上,客人的头像是一对穿礼服的年轻男女。她查过日期,那天是周五,楼上两间房都已订满。
“恐怕不行。”
对方停了一下,笑着说:“老板娘,你以前拍那么多广告,还跟我们计较这点钱。”
她也笑了笑,把早餐时间讲完。
挂断以后,袋底渗出水来,在鞋边积了一小汪。她拿拖把擦干,才想起自己早饭尚未吃。
厨房剩半锅白粥,表面结了一层薄皮。她盛进碗里,微波炉转了两分钟。窗外的雨细得看不见,只有对面屋檐不断滴水。
她今年四十六岁。
十七岁时,没有人能想象她四十六岁的样子,包括她自己。那时摄影师说她脸上没有死角,侧面、仰头、低头,都值得多拍一卷。化妆师替她贴好最后一撮假睫毛,会退后两步欣赏。她坐在那里,习惯了被端详,以为人长大以后,生活自然就是这样。
如今早晨照镜子,她首先检查眼睛肿不肿。前一晚汤喝多了,右眼下就会鼓起来。她用冷毛巾敷片刻,有时来不及,也就算了。客人要的是热水稳定、床单干净,没人替她补拍一个近镜。
母亲第一次来住,见她蹲在浴室门口刷地漏,站了很久。
“叫人做吧。”
“阿姨今天休息。”
母亲嘴唇动了动,终于问:“有手套吗?”
她说有,在洗手池下面。母亲取出来递给她,自己走到院子里,把晾歪的衣架一个个扶正。
二
她第一次上杂志,是在一家快要打烊的面馆里被看中的。
那年她读书不上不下,放学后替姑母收碗。一个做造型的女人进来吃面,临走前留下电话号码。姑母将名片翻来覆去看,疑心是骗人的。后来母亲陪她去试镜,坐在摄影棚角落,手提袋一直搁在膝上。
试拍要穿一件白衬衣。衣领太大,工作人员从背后夹起来,她不能转身,像一件临时修改的衣服。
摄影师叫她笑。她笑得不好,露太多牙。叫她不笑,她望着镜头,又有一种毫无戒备的好看。
那辑照片用了六页。
杂志出来那天,她买了三本,一本给母亲,一本给姑母,另一本用透明书套包好。自己的名字印在页脚,只有小小一行,她反而看得最久。
接着是洗发水广告、运动鞋广告、男歌手的新歌录像。她学会凌晨四点起床,学会含着吸管喝水,免得弄花唇膏;学会在冬天穿薄裙站进海里,工作人员喊停以后才敢抖。
漂亮给她带来很多方便,也替旁人省去了问她愿不愿意的工夫。
裙子选好了,角色安排好了,回答采访的话写在纸上。经纪人说她气质干净,不适合讲太多私事。
有人问她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她背过答案:“孝顺,有责任感,对我好就可以。”
台下有人说她乖,她便笑。那时她并不觉得自己在撒谎。孝顺、有责任感、对她好,确实都是她想要的,只是她还不知道,这几样东西放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会有多少难以启齿的缺口。
第一笔像样的广告费到账,她给家里换了冰箱。
送货那天母亲请假等着,旧冰箱被抬走,地上露出一块颜色较浅的砖。母亲在电话里讲新冰箱有多大,冷冻室可以放多少东西。她正在片场,头发被夹板拉着,只能隔一会儿应一声。
那阵子她觉得,挣钱是一件很可靠的事。至少冰箱不会误会她。
三
正牌男友是她拍第二支广告时认识的。
他年长她六岁,做广告制作,穿衬衣总将袖子挽到手肘,开一辆保养得很好的旧车。他知道哪家店深夜还有汤,知道她怕冷,后座长期放着一件外套。
初次约会,她迟到四十分钟。他没有生气,只将已经凉掉的菜叫人热一热。
她后来常想起这个细节。事情闹大以后,他在访问里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她仍记得他将那盘鱼推到她面前,提醒她小心刺。
他们在一起两年。
他见过她不化妆、发脾气、为一颗突然冒出的痘痘急得哭。他觉得她在外面被宠坏了,在家里便有意不让着她。她接了新戏,兴奋地给他看剧本,他问的第一句话是有没有亲热镜头。
她说有一点。
“多少叫一点?”
她翻到那几页,自己先觉得难堪。他看完,把剧本放回桌上,说:“我只是关心你。”
后来她慢慢少讲。收工以后太累,不想为一个男演员的名字解释半夜。他打电话来,她说还在拍;实际上可能已经坐在餐厅,与一桌人吃宵夜。谎话有时是为了躲开争执,讲得多了,自己也失去了判断轻重的本领。
但他也有好处。
母亲做小手术,他先赶到医院,替她交钱、取药。她凌晨收工过去,他在走廊长椅上睡着,手里还攥着缴费单。她轻轻拍醒他时,确实想过要嫁给这个人。
感情里最难整理的,便是这些好处。后来回忆起来,不能因为结局难看,就说前面全不算数。
四
拍戏的男主角与他很不同。
那人不问她几点回家。他在现场照顾所有人,替场务搬椅子,给熬夜的化妆师带咖啡。她原以为自己并不特别,后来发现自己的那杯总是少冰,便留了心。
有场戏,她要哭。
导演觉得她哭得太整齐,像替广告流眼泪。拍了七遍,眼睛红了,情绪反而没有。他站在机器旁边,没有教她演,只在休息时递来一包纸巾,说:“今天拍不完,明天也可以。”
就这么一句,她忽然哭了。
年轻时有一种误会,以为谁让自己松了一口气,谁便最懂自己。尤其在她那个年纪,几乎每个人都在催:快一点,瘦一点,再漂亮一点。他肯让她停一停,她就觉得是爱。
杀青前一晚,一群人吃饭。她喝了酒,男友打来三次电话,她没有接。第四次,她走到外面,说在忙,电话那头问她为什么有音乐。
她说餐厅里就是有音乐。
他们吵了几句。她挂断,站在停车场吹风。
男主角出来找她,外套搭在手上,问要不要送她回去。她说好。
那辆车停在一盏坏掉的路灯旁。他们没有立刻开走。车里有薄荷糖的味道,她哭过,又觉得自己哭得幼稚,低头翻纸巾。他碰了碰她的脸,她没有躲。
后来照片里最清楚的,恰恰是她没有躲的那个瞬间。
她从未否认自己吻了他。
有时夜深想起,她后悔的部分甚至很具体:应当先把那段已拖得难看的恋爱结束,应当把话讲清楚,应当独自叫车回家。她可以列出好几条,每一条都来得及改变当晚的结果。
可当晚已经过去了。
五
照片刊登前,编辑部先打电话给公司。
经纪人来敲她酒店的门,进来以后没有坐,问她昨夜在哪里。
她刚洗过头,肩上搭着毛巾,听完只说:“拍到了什么?”
这句话使事情省去不少工夫。
经纪人闭了闭眼,让她把手机交出来。接着是开会、对口径、联系广告商。有人提议说是拍戏,有人说停车场的位置不在取景地,瞒不过去。她坐在一旁,头发慢慢干了,耳后仍有一小片湿凉。
男友终于接通电话。
她叫他的名字,叫了两次。他问:“多久了?”
她说没有多久。
这答案当然不能叫人满意。没有多久是多少,见过几次,谁先开始,谁还知道。她回答到后来,自己也听出话里处处像推卸。
他挂断以前说:“你让我像个傻子。”
这句话她记住了。
发布会安排在两天后。公司借来深色衣服,公关让她不要戴首饰。她坐在后台,领口的标签扎着脖子,助理找剪刀找不到,最后替她将标签折进去。
她道歉时,第一排的快门声密得听不清自己的声音。讲完了,有人问她是否还配得上原来的形象,有人问她是不是天生喜欢玩弄感情。
她低头看纸上的下一行,才发现已经没有下一行。
男主角也开了发布会,说自己没有处理好私人感情,感谢大家关心。后来他照常拍戏,起初记者还追问,再后来有新剧、新角色,新闻标题逐渐换了内容。
她这里却很难换。
广告停了两支,一部谈好的戏改口说档期有变。她在家里等电话,电话真响起来,又不敢立即接。楼下便利店的收银员照常问她要不要袋子,她竟为此感激。
母亲把报纸收掉,没有骂她。晚饭做了她爱吃的蒸蛋,水放多了,表面不成形。
吃到一半,母亲问:“你原来那个,是不是很伤心?”
她点头。
“那你要好好跟人家赔不是。”
她又点头。过了一会儿,眼泪落进碗里。
母亲递来纸巾,等她哭完,才说:“饭还是要吃。”
六
她与男主角没有长久。
真正开始约会后,发现他也会不回电话,也会在疲倦时嫌她问得多。他那句“明天也可以”,原来只在片场成立。出了片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明天,未必肯匀给她。
他们分手时没有吵得很凶。她去取东西,拿回两件衣服、一瓶快用完的卸妆油,还有放在浴室里的发夹。
那只发夹是便利店买的,价钱很便宜。她将它放进袋子,忽然觉得带走也没有意思,却已拿在手上。
楼下有人守着。第二天报道说,她神情落寞,疑遭抛弃。
她当时只是忘了带伞。
此后几年,她拼命工作。肯给的角色就演,外地商场开幕也去。有人在台下喊旧事,主持人装没听见,把游戏规则又讲了一遍。她穿高跟鞋站在台上,手里的话筒有汗,仍要转过去,笑着问观众想不想拿礼物。
夜里回酒店,卸妆棉擦过眼角,辣得流泪。助理以为她难过,小心地不说话。她说:“帮我叫碗面吧。”
助理后来嫁了人,离职前给她留下一本小册子,写着常用司机、靠谱的洗衣店、她过敏的药名。最后一页有一句:姐,空腹不要喝咖啡。
她看完,把册子收进抽屉,第二天还是喝了。
那些年她有过短的恋爱,也有别人替她认下的恋爱。与人吃顿饭,若对方是男的,便算新欢;吃了两次,便算稳定;隔月没有同框,便算情变。
她起初认真澄清。后来发现澄清也能重新配一次旧照片,便渐渐不说了。
沉默并不使她显得清白,只是比较省力。
七
三十二岁那年,她遇见一个做室内设计的男人。
朋友家聚餐,他迟到,带来一大袋橘子,说路过水果摊觉得好。别人带酒、带花,只有他的礼物需要拿碗来装。
他知道她是谁,也知道旧新闻。初次单独吃饭,他没有说“我不介意”,她因此轻松许多。
那句话她已经听怕。说的人往往觉得自己做了极大的让步,日后吵起架来,很容易拿出来补账。
这个男人会在做饭时让她洗菜,也会嫌她把刀放错地方。她第一次去他家,他让她替自己找停车票,语气自然,她在茶几上翻了一会儿,竟有些高兴。
他们认真过了三年日子。
她在他家有拖鞋、睡衣和一只专门喝温水的杯子。他出差,她替他收快递;她在外地拍戏,他将家里漏水的处理进度拍给她看。水管拆开,墙上露着灰色水泥,她在候场间隙看照片,觉得这比鲜花更像未来。
他们谈过结婚。
问题从他母亲第一次见她便有了。他母亲客气,菜夹得周到,临走还送她一盒茶叶。她在电梯里问:“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他说老人慢热。
后来她才知道,他母亲把她名字搜了一夜,又将几篇报道转给亲戚。亲戚中有人说真人看着倒挺文静。他把这话当好消息讲给她听,她也配合着笑了。
他们的日子开始多出一位不在场的人。吃饭时他看手机,面色不好;周末本来要出游,临时说家里有事。她没有追问,怕追问以后,他必须说出那些已尽力咽回去的话。
一次争执是为婚礼。他希望小办,她也希望小办,却听见他说最好别请圈内朋友,免得记者又写。
她问:“那我要请谁?”
他说:“你明白我的意思。”
她当然明白。正因为明白,才没法装作只是在商量席数。
那天他们谈到凌晨。他坐在床沿,说自己夹在中间很辛苦。她望着他后颈新剪的头发,忽然记起前几天替他抖理发围布上的碎发,两个人还嫌扎手,笑了很久。
她不愿此刻说狠话。
“你要想清楚。”她说。
他想了两个月。
分开那天,他替她搬箱子,途中电梯出了故障,两个人在楼梯间一趟趟往下走。到最后一箱,他问她水电费怎么算。
问完,他自己先红了眼。
她说不用算了。他仍转来一笔钱,备注写“杂费”。她后来换手机,聊天记录丢了,银行里那条转账还在。
八
此后她很久没有把东西留在别人家。
牙刷用酒店的,衣服第二天带走。有人问是不是不够信任,她说自己东西多,怕找不到。
其实她连一支便宜的发夹都记得。
朋友劝她放松,别把每段关系看得太重。她试着如此,也有过几次愉快的相处。看电影、吃饭、旅行,不提以后,就容易维持礼貌。直到有天她发烧,对方说自己正在应酬,叫她多喝水,她才知道自己仍有所求。
她想要一个人下楼买药。
这个愿望听来小,小到不值得拿出来讲。偏偏有的人可以送昂贵的表,却抽不出二十分钟。
她的漂亮还在,只是用起来比从前费事。拍摄前不能吃咸,侧光要调,站位要选。年轻摄影师叫她“老师”,很有礼貌,请她将下巴再抬一点。
有次广告客户嫌成片不够年轻,要求重修。她无意间看见修改意见,写着“眼周疲态明显”。
那晚她回家,认真看了自己的眼睛。疲态当然有。她前一晚三点才睡,清晨五点上妆,中间还接到母亲电话,问医院的检查报告为什么迟迟没出。
镜子里这张脸什么都没隐瞒,客户却觉得不合适。
四十岁前,她最后一次试图争取一个好角色。人物是个离异女人,有工作,有孩子,戏份不多,但写得完整。导演与她见面,聊得很好,临走说等消息。
后来角色给了别人。
她托朋友问,答复婉转:投资方担心观众出戏。
她坐在车里,将安全带拉出来,又放回去。司机问去哪里,她报了母亲家的地址。那天下午母亲包饺子,她洗手,坐下来擀皮,前几张擀得厚薄不匀,被嫌弃两句。
她没有提试戏。
母亲也没有问,只将做得最难看的几个另放一盘,说自己吃。
九
民宿最初是朋友的提议。
她当时只想找个安静地方住一阵。房子在山脚,院门向南,雨后有泥土味。原来的主人年纪大了,要搬去与孩子同住,带她看房时,一直说后墙结实,冬天晒得到太阳。
她喜欢楼上一扇窗。
窗下有张旧桌,漆面磨得发白。她坐了一会儿,听见楼下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滴一滴落在搪瓷盆里。
签约以前,她叫设计师来看。设计师说结构可以,但屋顶、电路、排污都要重做。预算一项项加上去,她原本想留下的旧东西,最后大半不能留。
开业前两个月,她几乎天天后悔。
木工延期,灯买错色温,院子里刚铺好的石板积水。她站在雨中看水往客房门口漫,才知道照片里一方清幽小院,地底下要埋多少管道。
她学着看报价,记下每一种阀门的位置。以前有人替她处理的账,如今全要自己核。最初不好意思问价,后来为一批浴巾的差价打了三通电话。
第一位客人住进来,当夜投诉枕头太高。
她抱着备用枕头上楼,站在门外,听见里面的人说:“真人还挺漂亮。”
她低头检查枕套,确认没有沾上自己的粉底,才按门铃。
营业并不浪漫。早餐不能只管拍照好看,鸡蛋必须煮熟;浴室有头发,再好的景观也无用;客人喝醉了,半夜在院里讲话,要有人下去提醒。
她请了当地一位阿姨帮忙,两个人起初常有分歧。她嫌抹布颜色杂,阿姨嫌她买的白色围裙不经脏。相处半年,彼此让了一些,厨房终于像个能做事的地方。
阿姨从不问她以前的事。
有次外面来了采访的人,阿姨听了一会儿,私下问:“你原来这么有名啊?”
她说也还好。
阿姨点点头,指着水池说:“那你把葱洗了,等下要用。”
十
做民宿第三年,她与镇上一个修电器的男人来往过一阵。
那人离过婚,有个读初中的女儿,周末偶尔过来,坐在前台写作业。女孩不认得她,第一次见面,问有没有充电线。
男人来修过热水器,又替她看坏掉的烘干机。她留他吃饭,他将碗端进厨房,卷起袖子便洗。
他们在一起没有正式开头。某天他留下吃晚饭,饭后下了大雨,她拿伞给他,他说等雨小一点。等着等着,她将电视打开,两个人看完一集谁也没看懂的电视剧。
他不善言辞,也不特别体贴。有时坐半天不说话,她得先找话讲。但他记得每间客房的电闸,夜里接到电话,真会骑车过来。
她开始觉得,也许以后就这样。
他的女儿后来知道她是谁。学校里有人搜到照片,拿给女孩看。女孩有一阵不肯再来,男人说孩子大了,心思多,叫她别往心里去。
她说没关系。
这三个字讲得熟练,像前台回答能否寄存行李。
男人并没有嫌弃她。他只是希望少一点麻烦。女儿升学,前妻不满,小镇熟人多,谁见到谁都要问。他说可否暂时不要让人知道。
她问:“暂时多久?”
他答不上来。
她没有逼他作答。那晚他走后,她将门口那双男式拖鞋洗了,晒在杂物间。过了些天,他来取工具,看见了,弯腰拿起来,说鞋底还湿。
他们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竟没有合适的话。
后来热水器再出故障,她换了一家维修店。新师傅不知道管线,拆了很久,她站在旁边,把自己记得的都说给他听。
十一
网上偶尔还会翻出她。
一段旧视频,一组年轻时的照片,标题先赞叹美貌,接着便惋惜。她的前半生被剪成三分钟,配上迟缓的音乐,底下有人问她为何把好牌打坏。
也有人替她说话,说那个男演员如今过得多好,说这么多年还不肯放过一个女人,实在没有意思。
她两边都看过。
支持她的留言当然使她好受,只是看得久了,也会疲倦。人们争论的是他们认识的那个人。照片中的她二十多岁,眼线画得细,手腕上戴着一条早已找不到的银链子。她自己看着,有时也觉得陌生。
那个年轻姑娘确实犯过错,也确实不知道,后面还有这么长的日子。
她现在每天有账单、订单、母亲的检查日期。要记住三楼窗扣松了,门口的桂花该修枝,有位老客人不吃鸡蛋。早年的一段感情并未每天跟着她起床,只在人家打开网页时,重新将她拦住。
母亲如今走路慢,来一次要住半个月。清晨坐在院里摘菜,见到客人,总愿意多讲两句。
有人认出她,问母亲是不是为女儿骄傲。
母亲说:“她很会挑鱼,买回来的都新鲜。”
客人以为老人没有听懂,又问了一遍。她在旁边笑,替母亲将话接过去。
晚上关了门,母亲问她:“我是不是说错了?”
“没有。”
“你以前那些,我不太懂。”
她蹲下来替母亲拔掉取暖器插头,说:“现在这些懂就行了。”
母亲摸摸她的头发,看见里面几根白的,伸手想拔。她躲了一下,说别拔,越拔越少。
两个人笑了。母亲随后又认真起来,问她一个人往后怎么办。
这个问题她答过很多次,有时说有钱,有时说有朋友,有时嫌烦,反问结了婚难道就保险。
那晚她没有顶嘴。
她将插头的线绕好,放到墙角,坐在母亲旁边。
“我也不知道。”她说,“先把这里做好吧。”
母亲望着她,半晌才点头。
十二
周五那对年轻客人提前到了。
姑娘穿白裙,鞋跟细,进院门便陷进石板缝。男孩替她拎行李,手里另捧着一束花,包装纸被雨打湿,软塌塌贴在手腕上。
她递毛巾过去,让他们先坐。
姑娘一眼认出她,比电话里热情,拿手机问可否合影。她站到窗边,等对方整理头发。姑娘打开美颜,又有些不好意思,说:“你肯定不用这个。”
她说:“开着吧,我今天没睡好。”
三个人都笑。
登记证件时,姑娘忽然问她,山上的步道远不远。她说雨后滑,今天最好别去,可以到河边走走。男孩在旁边看手机,说下午还有工作电话,叫姑娘自己逛。
姑娘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她把房卡递过去,告诉他们厨房有姜茶,没有多劝。许多事外人只能看见一点,未必知道前后。她过了很多年,才肯给别人留出这份余地。
傍晚姑娘独自在院里拍花,蹲得很低,白裙下摆沾了泥。她拿剪刀修旁边一盆枯叶,听见姑娘问:“你一个人在这里,会不会寂寞?”
她停了一下。
“有时候会。”
姑娘抬起头,似乎等她再讲。她却只问要不要借一双雨鞋,裙子拖着,等下鞋也湿透了。
晚饭前,男孩下来找女友,两个人又好了,站在廊下分吃一只橘子。男孩剥得粗心,橘络留着,姑娘一点点替他撕干净。她端着餐盘经过,闻见新剥开的清苦气味。
那气味使她短暂地想起一个人,随后又想起另一个。人的记忆并不照交往的先后排列。有时一只橘子、一张停车票,便将多年以前的下午送到眼前。她没有刻意赶走,也没有多站。
厨房正忙,阿姨叫她拿两只小碗。
夜里客人都回房,她检查院门,收起晾在檐下的毛巾。电话上有一条陌生消息,对方说正在做她的回顾专访,希望她谈谈当年,给年轻女孩一些忠告。
她看完,没有立即回复。
回到前台,她将第二天的早餐人数核过一遍,发现少算了一个孩子。添好名字,又给供货的人发消息,要多送半斤肉馅。
外面开始落大雨,廊灯照着一小片斜斜的水线。她走去挪花盆,最重的那只搬不动,就先把旁边两只移开,腾出位置,慢慢拖进来。裤脚弄湿了,腰也有些酸。
手机又亮了一下。母亲发来语音,问她吃饭没有。
她按住说话键:“吃了,今天有客人,做得多。”
发出去,听见楼上有人开门叫她。小孩把牛奶洒在床上,家长很不好意思,问这么晚还能不能换。
她说可以,转身去开布草间的灯。
干净床单放在最高一层,她踮脚取下,抱在胸前,忽然打了个呵欠。上楼时,感应灯逐级亮起来,她走得慢,到了转角,腾出一只手扶住栏杆。
房门已经开着。小孩赤脚站在里面,怕挨骂,抬头看她。
她先将床单放好,弯腰把那双小拖鞋摆到他脚边。
“穿上拖鞋,”她说,“地上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