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臣姜崇文之女姜南枝,温良恭谨,特赐婚于摄政王裴照野,择日完婚,钦此。”
太监念完最后一个字,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等等。
姜南枝?
裴照野?
这不是我昨晚睡前看过的那本权谋小说《孤臣》里的名字吗?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眼前的处境,视线里突然飘过几行半透明的字。
【来了来了!反派老婆终于上线了!】
【哈哈哈哈,这可是全书最惨的炮灰,嫁过去等着收尸吧。】
【裴照野这种人也配有人爱?他这辈子注定孤独终老。】
【提醒一下,原著第六日旧档房大火,姜南枝直接领盒饭。】
我盯着最后那行字,指尖一点点凉了下去。
第六日。
旧档房。
我记得这个情节。
原著里,摄政王裴照野是全书最大的反派。
他少年时入军营,二十岁掌兵,二十四岁扶持幼帝登基,后来权倾朝野,杀伐果断。
他不信任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
为了查清三年前的北境军粮案,他杀过朝臣,抄过官府,甚至在最后失去理智,亲手焚毁皇城。
原著结局,他死在宫门外的乱箭之下。
至于姜南枝,不过是他名义上的王妃。
嫁入王府第六日,死于一场旧档房大火。
连尸骨都没能留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白皙纤细,指腹却留着常年接触纸张和浆糊的薄茧。
我二十三岁,现代纸本文物修复师。昨晚还在实验室处理一份受潮的古籍,一觉醒来,成了小说里活不过六天的罪臣之女。
原主在典籍局做低阶文书修复,父亲姜崇文三年前因贪墨军粮入狱,早已死在狱中。
真会挑时候。
“姜姑娘。”
上首的皇帝开口:“你可有异议?”
我抬起头。
大殿里坐满了朝臣。有人看热闹,有人幸灾乐祸,还有人故意避开我的目光。
抗旨不遵,恐怕连今天都活不过去。
“臣女领旨。”
我伸出双手,接过圣旨。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摄政王到。”
原本还有些细碎声响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我循声望去。
男人穿着一身玄色王袍,腰间系着墨玉带,长发以金冠束起。
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眉眼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那双眼睛扫过殿内时,所有人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裴照野。
我在书里见过他的画像。
可画像远不如真人有压迫感。
他走到殿前,向皇帝行礼。
皇帝笑着道:“摄政王,朕替你选了门好亲事。姜家姑娘虽是罪臣之女,却懂典籍修复,往后也能替王府整理旧档。”
裴照野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圣旨。
“陛下安排得妥当。”
他说话时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皇帝似乎很满意。
“那便择日成婚吧。”
我正准备起身,裴照野忽然朝我看过来。
“姜姑娘。”
我停住动作。
“听说你想查你父亲的案子?”
大殿里顿时安静得连衣料摩擦声都能听见。
我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是。”
“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死了三年,至今仍背着贪墨军粮的罪名。”
“你觉得他冤枉?”
“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似乎出乎他的意料。
我攥紧圣旨。
“所以我想查清楚。”
裴照野看了我片刻。
“姜姑娘胆子不小。”
我苦笑。
“王爷过奖。只是人都要死了,总得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他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就在此时,新的弹幕飘了出来。
【救命,她怎么敢这么跟裴照野说话?】
【别作死啊!他可是连亲信都能杀的人。】
【三天,不,六天!她真的不知道自己会死吗?】
裴照野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有些飘忽。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姜姑娘,本王再问你一次。”
他向前走了半步。
“怕本王吗?”
我诚实回答。
“怕。”
他微微挑眉。
“既然怕,为何还要嫁?”
“因为我没得选。”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如果王爷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想查清楚我父亲的案子。”
他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裴照野抬手,示意身边侍从退下。
“婚事照常。”
我心里一沉。
谁知他下一句话,却让我愣住了。
“至于你父亲的案子,本王可以让你查。”
我猛地抬头。
“真的?”
“不过有一件事,本王需要提醒你。”
他的声音很轻。
“你父亲当年确实改过账。”
我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什么?”
裴照野转身,玄色衣摆掠过金砖。
“姜姑娘,既然想知道真相,就做好听见真相的准备。”
我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直到他走出大殿,弹幕才重新刷了起来。
【完了,开局就知道父亲有问题。】
【我赌一包瓜子,她肯定活不过这次婚礼。】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赐婚诏书。
六天。
距离旧档房大火,还有六天。
这一次,我绝不能死在那里。
2
喜房的红烛烧去大半,压在我脖子上的凤冠却越来越沉。我正想松快一下,门外响起脚步声。
我才挺直了背,裴照野已经推门进来。
他已经换下王袍,穿着一身深色常服,手里拿着一卷案宗。
没有喜气,也没有醉意。
他进门后看了我一眼。
“凤冠很重?”
“还好。”
“那便摘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下文。
他把案宗放到桌上,自己倒了杯茶。
我忍不住提醒:“王爷,今日是我们成婚的日子。”
裴照野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所以?”
“所以您是不是应该先说点什么?”
他看着我。
“说什么?”
我被问住了。
难道要说新婚快乐?
我对着这个随时可能把我送去见阎王的男人,实在说不出口。
裴照野似乎看出了我的为难。
“姜姑娘,本王不喜欢绕弯子。”
“正好,我也不喜欢。”
我把凤冠摘下来,放在桌上。
“既然我们都不喜欢绕弯子,那就谈谈条件。”
他放下茶杯。
“说。”
我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
这是我在进王府之前就准备好的。
第一,我要进入典籍局旧档房,查阅三年前的北境军粮案卷宗。
第二,调查期间,王府不得以保护为名限制我的正常行动,也不能擅自扣押我接触的证人。
第三,案子查清以后,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可以自行决定去留。
裴照野接过纸,扫了一眼。
“你倒是准备得充分。”
“总不能把命交给别人安排。”
“你觉得本王会扣着你?”
我抬起眼睛。
“王爷在外面的名声,似乎不太支持我的乐观。”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落在他脸上,却让我觉得比他冷着脸更危险。
“外面的名声?”
“王爷杀伐果断,手段狠辣,朝中无人敢逆您的意思。”
“还有呢?”
我认真想了想。
“据说您不喜欢别人碰您的东西。”
裴照野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所以,你把自己也算作本王的东西?”
“我希望不是。”
屋子里安静下来。
他拿起笔,在第三条下面补了一行字。
——若调查期间双方无意继续婚姻,婚约可另行解除。
随后,他签下自己的名字。
裴照野。
他的署名笔锋凌厉,几乎划破纸面。
我接过纸,仔细看了一遍。
“王爷说话算话?”
“本王签了字。”
“那就好。”
我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裴照野看着我,忽然问:“你不问本王为什么答应?”
“因为我能帮您查账册?”
他的目光微微一动。
“看来你并不糊涂。”
我没有否认。
现代修复文书的经验,是我目前唯一能依靠的东西。
原主在典籍局做过几年修复工作,对这里的纸张、装订和墨料并不陌生。
而我更清楚,纸面上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痕迹,有时候比写在上面的文字更诚实。
裴照野从桌上拿起一卷案宗。
“本王需要你查的是三年前北境的军粮案。”
我抬起头。
“多少粮食?”
“朝廷拨付一万二千石,北境军营登记入库也是一万二千石。可实际收到的,只有八千石。”
我心里一紧。
四千石。
整整四千石。
裴照野把案宗推到我面前。
“你父亲当时负责户部账册。案发后,他承认自己修改过其中几页。”
“他为什么改?”
“这要问他。”
“他已经死了。”
“所以才需要你查。”
我低头翻开案宗。
最上面是一份旧账册的目录。
第十七页被标注为遗失。
我指着那个位置。
“原账册还在吗?”
“在旧档房。”
“我想明天就去。”
“可以。”
我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裴照野站起身,走到内室门口。
“你睡里面。”
“那王爷呢?”
“外间。”
“您不回书房?”
他回头看我。
“本王的书房,什么时候成了王妃的卧房?”
我一时语塞。
他把门边的灯拨亮。
“明日有人带你去旧档房。没有本王的命令,旁人不敢拦你。”
说完,他去了外间。
我听见他坐下,展开案宗的声音。
新婚之夜,他在外间看公文,我在内室整理线索。
倒也算相安无事。
我刚躺下,眼前又浮现出弹幕。
【她居然还敢跟反派谈条件?】
【笑死,裴照野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别高兴太早,原著里的王妃第六日就死于旧档房大火。】
我翻了个身。
“到底是第几天?”
外间传来裴照野的声音。
“什么?”
我才意识到自己把话说出了口。
“没什么。”
他没有继续追问。
过了一会儿,外间传来翻页声。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可没过多久,弹幕又飘了出来。
【第六日旧档房大火。】
【这次可别忘了,她就是死在那里。】
我猛地坐起来。
六日。
还有五天。
我掀开被子,走到外间。
裴照野正在看一份文书,见我出来,抬起眼。
“怎么?”
我犹豫了一下。
“王爷,旧档房最近可有人看守?”
“有。”
“那里面有没有容易起火的东西?”
他放下笔。
“你在担心什么?”
我盯着他。
“我担心有人不想让我查到真相。”
裴照野的手指在案宗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你既然已经进了王府,就不必事事自己扛着。”
我怔了一下。
他却已经重新拿起了笔。
“明日查账。今晚先睡。”
我回到内室,躺下时,脑子里还在想着他那句话。
不必事事自己扛着。
我可不敢信。
至少现在不敢。
3
第二天,我刚踏进旧档房,就被一股陈年纸墨味呛得皱了眉。
屋子里堆着数十只木柜。
每只柜子外面都贴着年份和案卷编号。
带我来的小吏把钥匙放在桌上,便匆匆退了出去。
看守旧档的老官员站在门口,拦住我的去路。
“王妃,这里存放的都是旧案卷宗。没有王爷的手令,不能随意翻看。”
我拿出昨晚裴照野签过字的文书。
“看清楚了吗?”
老官员接过去,反复核对印章。
“王妃请。”
他侧开身,却没有走远。
我知道他在防着我。
也不在意。
我先找到三年前北境军粮案的卷宗。
木柜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卷宗外面的封条已经泛黄,封口处有一道明显的撕裂痕迹。
我把案卷搬到桌上,先检查外封。
封条是完整的,但封口边缘有重新粘贴的痕迹。
我抬头问:“这份卷宗是什么时候重新入档的?”
老官员答道:“三年前案子结了以后。”
“谁经手的?”
“旧档房的人。”
“具体是谁?”
老官员神色有些不自然。
“王妃问这些做什么?”
“我父亲的案子与它有关,我当然要问清楚。”
他低下头。
“当年的库吏已经不在了。”
“叫什么?”
“陶七。”
我把这个名字记下来。随后打开卷宗。里面有几本账册和一叠运输回执。
最上面那本账册记录着北境军粮入库情况。
从第一页到第十六页,纸张的厚薄、颜色和纤维走向基本一致。
我翻到第十八页。
指尖顿住。
第十七页不见了。
更奇怪的是,第十六页与第十八页之间的装订孔并不连贯。
我将两页对着光线仔细看了一遍。
旧线孔一共四个,后来补的一排往右错了半寸。
有人拆过这本账册。
而且拆开之后,又换了里面的页面。
我没有急着下结论。
先从工具箱里取出细竹片和薄纸,将装订孔附近的纤维残留轻轻压平。
随后,我取了一张干净的衬纸,放在账册边缘进行比对。
两种纸的纤维粗细明显不同。
第十八页的纸张更薄,表面还带着一层细微的浆料光泽。
这不是同一批纸。
我又取出放大镜,检查墨迹。
第十八页的数字上方,有一层浅浅的覆盖痕迹。
墨色不均匀。
像是原本写着什么,后来又有人用另一种墨重新描过。
我把发现记录下来。
老官员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王妃,旧账册年代久远,纸张有些差异也不奇怪。”
“我没说它有问题。”
我抬头看他。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装订线被换过。”
老官员不再说话。
我继续翻找。
在卷宗底部,我发现一张单独夹着的目录页。
目录上明确写着第十七页的内容。
北仓第二次入库记录。
我问:“这一页在哪里?”
老官员摇头。
“不知道。”
“谁负责保管?”
“陶七。”
“他现在在哪儿?”
“已经离开旧档房了。”
“什么时候离开的?”
“前些日子。”
我看着他。
“既然他负责过这份账册,为什么没人追查他?”
老官员避开我的目光。
“那是上头的安排。”
我没有继续逼问。
眼下没有足够证据,逼一个小官员也问不出什么。
我把卷宗重新整理好,准备带走复制的目录。
老官员却伸手拦住。
“王妃,这些东西不能带出旧档房。”
“我没有带走原件。”
我把刚才记录的纸递给他看。
“这只是我自己做的核验笔记。”
他迟疑片刻,终于让开。
我走出旧档房时,裴照野正站在廊下。
他手里拿着一只食盒。
我愣了愣。
“王爷怎么来了?”
“路过。”
我看了眼他身后的方向。
那边是摄政王府,不是去任何衙署的必经之路。
“王爷路过旧档房?”
“有问题?”
“没有。”
他把食盒递给我。
“吃点东西。”
我打开一看,是两碟热菜和一碗粥。
我确实饿了。
从进门开始,我就一直在检查纸张,连午时都没注意。
“王爷特意送来的?”
“下人送的。”
“那下人呢?”
裴照野看着我。
“姜南枝,你的问题是不是有些多?”
我低头喝了一口粥。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王爷是不是在关心我。”
他没回答。
耳尖却似乎比刚才红了一点。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已经转身走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看来这位摄政王也不是完全不会照顾人。
只是嘴硬。
吃完东西,我回到旧档房,继续核对账册。
临近傍晚,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守门差役匆匆进来。
“王妃,您今日问的陶七,出事了。”
我放下笔。
“怎么了?”
“有人说,他今日一早离开旧档房后,就再没回来。家里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心里一沉。
刚刚找到线索,证人就不见了。
这绝不是巧合。
差役又补了一句:“还有人看见,今日有人在旧档房外打听过您的行踪。”
我回头看向桌上那册被换过页的账。差役刚说有人打听我的行踪,我连合上它的声音都觉得重。
4
宫宴开始前,裴照野派人送来一套衣裙。
颜色是月白,袖口绣着细密的银线。
我换好衣服,刚走出王府,便看见他站在马车旁。
“王爷今日也去?”
“封仓校账在即,户部设宴,本王自然要去。”
我上了马车。
裴照野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我想起昨天发现的装订问题。
“王爷,旧档房的账册有人动过。”
“看出来了?”
“第十七页不见了,装订线也被重新穿过。”
他抬起眼。
“还有呢?”
“纸张不一样,墨迹也有覆盖痕迹。有人替换过部分内容。”
裴照野把文书合上。
“所以?”
“所以我怀疑,三年前的原始账册并不完整。”
“你准备怎么办?”
“先找陶七。”
他看着我。
“他失踪了。”
我心里一紧。
“您知道?”
“王府的人查过。”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他就会回来?”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马车停在宫门外时,裴照野先一步下车。
他伸手扶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宫宴设在偏殿。
朝臣们三三两两坐在席间,见裴照野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秦惟安坐在靠近皇帝的位置。
他穿着深紫色官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看见我时,他目光在我身上停了片刻。
“这位就是姜家姑娘?”
我行礼。
“见过秦大人。”
秦惟安笑道:“姜姑娘嫁入王府,倒是有福气。”
我没接话。
他又看向裴照野。
“王爷近来忙于旧案,想必已经查出不少东西。”
裴照野淡淡道:“秦大人若是心里有鬼,自然会觉得本王在查你。”
秦惟安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王爷说笑了。”
宴席开始后,皇帝命人呈上一份军粮账册。
我抬头。
那本账册被放在殿中央。
秦惟安站起身。
“陛下,这便是当年北境军粮调拨的原始记录。”
我盯着那本账册。
装订线的颜色不对。
纸张也不对。
它甚至连封皮的尺寸都与旧档房里那本不一致。
秦惟安翻开第一页。
“当年朝廷拨付一万二千石军粮,北境军营登记入库一万二千石。可实际清点时,军营只有八千石。剩余四千石去向不明。”
我心里一紧。
四千石。
这才是正确的数字。
秦惟安停了一下,转向裴照野。
“王爷当时掌管北境军务。四千石军粮不翼而飞,王爷难道不该给朝廷一个交代?”
殿内顿时议论起来。
我看见几位官员交换眼色。
裴照野没有说话。
秦惟安继续道:“账册上有王爷亲自签署的调拨记录。若非有人私自将军粮运出,北境怎会出现如此巨大的亏空?”
我看着那页账册。
上面写着裴照野调拨四千石军粮的记录。
数字旁边有他的印记。
可我越看,越觉得不对。
我站起身。
“秦大人。”
秦惟安转头。
“姜王妃有何指教?”
“我想看一下这本账册。”
他笑了。
“王妃懂得修复纸张,难道还懂军粮账目?”
“账目我不敢说懂。”
我走到殿中央。
“但纸张,我看得出来。”
秦惟安没有立即把账册递给我。
“这是朝廷重档,岂能随意交给旁人?”
我转向皇帝。
“陛下,臣女只需要查看封面和装订处,不会擅自拆阅。”
皇帝看了一眼裴照野。
裴照野仍旧没有替我说话。
“准。”
我接过账册。
先看封皮。
纸张厚度与旧档房原本保存的军粮账册不同。
再看装订孔。
原本应该是四孔穿线,这本却有六孔。
而且六孔的排列非常规整,像是重新装订时特意打出来的。
我翻到记录调拨数量的那一页。
“秦大人,您说这本是原始账册?”
“自然。”
“那为什么这页纸的编号与前后页不连续?”
秦惟安皱眉。
“年代久远,损坏也是常事。”
“损坏不会让纸张批次发生变化。”
我把账册放在桌上,指着纸页边缘。
“这页纸的纤维比其他页更细,浆料也不同。前后两页的装订孔无法对齐,说明这本账册至少经过一次拆页和重新装订。”
秦惟安冷笑。
“王妃只凭几处纸张差异,就敢说朝廷账册有问题?”
“我没有说账册有问题。”
我看着他。
“我只说,它不能被当成未经改动的原始账册。”
殿里安静下来。
我继续道:“还有这里。”
我指向四千石调拨记录。
“墨迹有明显覆盖痕迹。原来的数字应该比现在多出一笔,后来有人用另一种墨重新描写过。”
秦惟安脸色沉了下来。
“荒唐!”
他转向皇帝。
“陛下,姜王妃不过是罪臣之女。她如今嫁入摄政王府,自然处处替王爷说话。若让她随意质疑朝廷账册,往后朝廷还有什么规矩?”
这话说得极重。
几位官员立刻附和。
我把账册放回桌上。
“秦大人,我父亲已经死了三年。”
我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人听清。
“如果我只是想替他翻案,大可以什么都不说,直接把这本账册交给王爷。”
我抬头看向皇帝。
“可我今天站出来,是因为这本账册可能是假的。若陛下以它定案,真正的罪犯就能继续躲在后面。”
秦惟安盯着我。
“姜姑娘,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我转身,重新跪下。
“请陛下允许重新核验原始账册、印章记录和运输回执。臣女愿意承担核验责任。”
皇帝沉默良久。
最后,他看向裴照野。
“摄政王,你怎么看?”
裴照野端起茶杯。
“既然王妃提出疑问,便查。”
秦惟安立刻道:“陛下,此事牵涉朝廷旧案,岂能交给一个……”
“秦大人。”
裴照野放下茶杯。
杯底碰上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王妃只是要求复核。你如此着急阻拦,倒像是怕她查出什么。”
秦惟安的脸色彻底变了。
皇帝最终下旨,暂停军粮案定论,命姜南枝在三日内提交初步核验结果。
我接旨时,手心已经被汗浸湿。
走出偏殿,秦惟安从身后追了上来。
“姜王妃。”
我停下脚步。
他脸上已经没有宴席上的笑容。
“你父亲当年也像你一样,自以为聪明。”
我看着他。
“所以呢?”
“所以他死了。”
秦惟安靠近半步,压低声音。
“有些旧账,翻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迎着他的目光。
“那就更应该翻出来。”
他冷冷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去。
我刚准备回到裴照野身边,便听见他在身后问:“怕不怕?”
我侧头。
裴照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我看着秦惟安消失的方向。
“怕。”
“那还查?”
“怕归怕,账还是要查。”
裴照野看了我片刻。
“走吧。”
他伸出手。
这次,我没有犹豫。
可就在我把手放进他掌心时,眼前忽然出现一条新的弹幕。
【坏了,秦惟安已经盯上她了。】
【下一步,反派要开始护妻了。】
我正想再看清楚,另一条弹幕紧跟着飘了出来。
【可惜,裴照野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所有人。】
【姜南枝真正的死劫,才刚刚开始。】
我握紧裴照野的手。
三日核验。
六日火灾。
七日夺宫。
眼下,我必须在这三天里找到陶七。
否则,秦惟安不会给我第二次机会。
而我也不知道,下一次被人盯上的,会不会就是王府里那个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男人。
5
回到王府时,天已经黑了。
我刚进门,便看见裴照野坐在书房里。
桌上摆着几份奏折,旁边还放着一盏没有点燃的灯。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回来了?”
我没应声,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侍女,径直走到他面前。
“我有话问你。”
裴照野放下笔。
“说。”
“我父亲当年入狱,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可能不是贪墨军粮的人?”
他的神情没有变化。
“是。”
我心口一沉。
“那你为什么不救他?”
“当时没有足够的证据。”
“你手里不是有北境军务的记录吗?”
裴照野看着我。
“有一部分。”
“既然有,为什么不拿出来?”
“拿出来,就会牵连另一件事。”
我盯着他。
“什么事?”
他没有立即回答。
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从大殿到王府,从赐婚到查案,我一直以为只要找到那本被调换的账册,就能知道父亲究竟做了什么。
可现在,我发现所有人都知道一些事情。
父亲知道。
裴照野知道。
秦惟安知道。
他们每个人都把自己的秘密藏得好好的,最后却让一个已经死了三年的人背负贪墨的罪名。
“裴照野。”
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自己有苦衷,别人就应该替你承担后果?”
他的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本王没有这么想。”
“可你做的就是这件事。”
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父亲已经死了。你现在告诉我,他可能不是贪官,有什么用?”
裴照野没有辩解。
我转身要走。
“姜南枝。”
他叫住我。
“那件事,本王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不要你给交代。”
我停在门口。
“我要知道真相。”
他沉默片刻。
“好。”
我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
可心里的那股气并没有消失。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把今天的核验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
宴席上那本假账册虽然不能作为定案依据,却证明有人在三年前动过手脚。
真要找当日的入库数,还得翻旧档房的第十七页。
问题是,陶七去了哪里?
我把今天从旧档房带回来的笔记摊开。
翻到最后一页时,一小片卷起的纸屑从夹层里掉了出来。
我愣了一下。
这是昨天检查装订孔时带出来的。
当时我以为只是普通的纸纤维,顺手夹进了笔记。
如今展开,才发现上面竟然写着几个极小的字。
纸片已经受潮,墨迹有些模糊。
我拿起放大镜,一点点辨认。
“北仓第二簿。”
下面是留字人的落款。
“陶七留。”
我坐直了身子。
北仓第二簿?
难道陶七还保存着另一份账册?
我拿着纸片去找裴照野。
他正在外间处理公文。
看见我进来,他把笔放下。
“又怎么了?”
我把纸片放在桌上。
“王爷认得这个吗?”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北仓第二簿?”
“应该是陶七留下的。”
裴照野将纸片放回桌面。
“北仓已经废弃三年。”
“那就去找。”
“你知道那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所以才要去。”
他看着我,似乎有些无奈。
“你总是这样?”
“哪样?”
“想到什么就去做。”
我反问:“那王爷希望我怎么做?坐在王府里等别人把真相送过来?”
他没再说话。
片刻后,他站起身。
“明日,本王陪你去。”
我有些意外。
“王爷不用处理朝政?”
“本王处理朝政的时候,你也没少往旧档房跑。”
我没忍住笑了。
“王爷这是在抱怨?”
“本王是在提醒王妃,明日别再忘了吃饭。”
说完,他把桌上的一只小食盒推到我面前。里面装着两块桂花糕。
我看着那只食盒,又看了看他。
“王爷,您是不是对每个嫁进王府的女人都这么好?”
裴照野拿起案卷。
“你可以出去问问。”
我知道问不出结果。
但我还是把桂花糕拿走了。
回房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姜南枝。”
我回头。
“还有事?”
“明日若是遇到危险,记得先退回来。”
“知道了。”
“本王不喜欢等人。”
我看着他。
“那您明天还要陪我去北仓?”
“嗯。”
“为什么?”
裴照野翻过一页奏折。
“怕你回来得太晚。”
我站在门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全京城都怕这个男人。
可这个男人似乎真的开始担心我会不会回家。
我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桂花糕。
明明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却被他放在书桌旁,留到了现在。
我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心软压下去。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北仓第二簿。
那才是我们明天必须找到的东西。
6
北仓在城西。
三年前,这里曾经是北境军粮入京核验的临时仓场。
军粮案一出,仓场就封了。原先在这里做事的库吏也散了。
马车停在一排低矮的旧仓房前。
我掀开车帘,看见几扇木门已经歪斜。
“这里就是北仓?”
裴照野下了马车。
“嗯。”
“看起来不像有人住。”
“陶七若真想躲起来,这里倒是个好地方。”
他带来的人并不多。
只有几名王府护卫,分散在仓场四周。
我跟着裴照野走进最里面的一间仓房。
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
裴照野示意护卫打开。
锁被撬开后,木门发出刺耳的响声。
屋里堆着几只空粮袋。
墙角还有一张旧木桌,桌面上落满灰尘。
我走过去,发现桌脚下面压着一小块碎纸。
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
我蹲下身,将纸片取出来。
纸上有一个数字。
十七。
我抬头看向裴照野。
“这里有人来过。”
他扫了一眼桌面。
“最近几日。”
“应该是陶七。”
我走到后墙。
墙上有一排木架,最底下的一块木板与其他地方颜色不同。
我伸手敲了敲。
声音发空。
裴照野走过来,俯身检查。
他抽出腰间的短刀,沿着木板边缘轻轻一撬。
木板松开。
里面藏着一只油布包。
我打开油布。
里面不是完整账册,而是一叠折叠整齐的运输凭据。
最上面写着北境军粮入库的编号。
我快速翻看。
这些凭据记录着部分粮食的运输日期、车次和接收仓位。
其中几张的数字,与旧档房那本账册上的记录明显对不上。
“有了。”
我把凭据收好。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仓房外,一个灰衣男人正准备翻过后窗。
“陶七!”
我喊了一声。
男人动作一顿,随即拔腿就跑。
裴照野立刻追了出去。
我也跟上。
仓场里堆着许多废弃木箱,男人绕过木箱,冲向后面一条窄巷。
一名护卫从侧面赶来,试图拦住他。
男人却突然改变方向,撞翻旁边的空粮袋。
灰尘扬起,几个人的视线都被遮住了。
等我追过去时,巷子里已经没人。
裴照野站在巷口,脸色不太好看。
“让他跑了。”
我看着远处的墙头。
“他就是陶七?”
“应该是。”
“为什么不让人继续追?”
“前面是民居,贸然闯进去,只会惊动更多人。”
我知道他说得有道理。
陶七既然躲了三年,就不会轻易让人抓住。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油布包。
“至少我们拿到了这些。”
裴照野看了一眼。
“能证明什么?”
“暂时只能证明原始运输记录与后来入档的账册存在差异。”
我把凭据重新收好。
“但还不够。”
“你还想找什么?”
“找陶七本人。”
裴照野没有反对。
我们在仓场附近又找了一圈。
没有找到人。
直到傍晚,王府护卫才回来禀报,说附近没有发现陶七的踪迹。
我有些失望。
回去的马车上,裴照野一直没有说话。
我把那叠凭据摊开,一张张核对。
其中一张纸的边缘被烧过。
纸上只剩下半个印记。
我拿起来,对着车窗透进来的光看了看。
“王爷。”
“嗯?”
“这几张凭据上有同一个仓号。”
裴照野接过来。
“北仓乙字三号。”
“对。”
我指着几处记录。
“它们的运输日期很接近,数量却不一样。有一批粮食明明已经登记出库,后面却又出现了相同编号的入库记录。”
裴照野看了一眼。
“有人重复使用了运输编号。”
“至少有这种可能。”
我把纸收好。
“如果能找到完整的第二本账册,就能知道究竟是重复登记,还是有人故意制造假账。”
马车停在王府门口时,我还在想着那几张凭据。
裴照野下车后,回身向我伸手。
我把手递过去。
刚站稳,他忽然问:“今天怕吗?”
“有一点。”
“怕陶七?”
“怕他不肯说真话。”
裴照野看着我。
“他有自己的顾虑。”
“我知道。”
我抬头看向他。
“所以我不会逼他替我们承担所有责任。”
裴照野没有再问。
回到王府,我把凭据放在桌上,重新检查了一遍。
其中一张背面,竟然有一行被墨迹遮住的小字。
我用软毛笔轻轻清理表面浮尘。
字迹慢慢显露出来。
“北境军营,实收八千石。”
我心头一跳。
朝廷拨付一万二千石。
实际入营八千石。
剩下的四千石,究竟去了哪里?
7
我拿着运输凭据赶到书房,侍从刚替裴照野换完药,收起药箱退了出去。
裴照野见我手里有纸:“查到了?”
“缺了四千石。”我把凭据铺在他面前,“钱粮是按一万二千石拨的,账上也写足了这个数。可北境只收到八千。”
裴照野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我盯着他。
“王爷是不是知道那四千石去了哪里?”
他抬头。
“知道一部分。”
“多少?”
“八百石。”
我心里一沉。
“剩下的呢?”
“还在查。”
我没有移开视线。
“那八百石,是不是你调走的?”
裴照野没有否认。
“是。”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原来如此。
难怪他在大殿里说父亲确实改过账。
难怪他手里有一份不能公开的军务手令。
难怪他一直不愿意谈当年的事情。
“为什么?”
裴照野靠在椅背上。
“当年北境发生灾情,军营附近几个村庄断粮。朝廷拨下来的救济粮迟迟没有到,我只能从军粮里先调出八百石。”
“你没有经过朝廷审批?”
“没有。”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他回答得很平静。
“擅自调拨军粮,按律当受重罚。”
我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写进原始账册?”
“因为当时有人想借这件事弹劾我。若将八百石调拨的事情公开,北境军中那些负责转运的士兵也会被牵连。”
“所以你选择隐瞒?”
“是。”
我气得笑了一声。
“王爷倒是很会替别人做决定。”
裴照野没有辩解。
他从书架最下层取出一个木匣。
打开后,里面放着一份折叠整齐的手令。
我接过来。
纸张已经有些发黄。
上面的字迹是裴照野亲手写的。
调拨八百石军粮,送往北境灾区。
下方盖着他的私印。
日期正是三年前军粮案发生的那段时间。
我看完手令,抬头问他:“这就是你说的那部分记录?”
“嗯。”
“你一直留着?”
“是。”
“为什么不交给朝廷?”
裴照野看着那份手令。
“因为我还没有找到另外三千二百石的去向。”
我一下子明白了。
他知道八百石被自己调走,却不知道剩下的三千二百石去了哪里。
他不敢公开这份手令。
一旦公开,秦惟安就能把所有亏空都推到他身上。
“那我父亲呢?”
裴照野沉默片刻。
“姜崇文知道八百石的事。”
我攥紧手令。
“他替你改了账?”
“他知道那些粮食确实送去了灾区,所以抹掉了其中一部分转运记录。”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想让当时参与转运的人被牵连。”
我闭了闭眼。
父亲当年做的事,原来并不简单。
“还有一件事。”
裴照野的声音低了几分。
“军粮案发生后,有一名押粮官拒绝交出第二份运输回执。我下令将他就地处决。”
我抬起头。
“你杀了他?”
“是。”
“有审判吗?”
“没有。”
“他究竟犯了什么罪?”
裴照野没有回避我的目光。
“当时我认定他参与了军粮转运中的造假。但后来发现,证据并不完整。”
我握着那份手令,指节发白。
“你凭什么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他没有说话。
“王爷,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听什么吗?”
“什么?”
“我希望你告诉我,你当时确实查清了他有罪。”
裴照野看着我。
“可我不能骗你。”
我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我原本以为,自己只需要找出真正的贪官。
可现在,我必须接受一个事实。
裴照野确实做过违法的事。
他不是一个单纯被冤枉的好人。
他有自己的选择,也有必须承担的责任。
我把手令放回桌上。
“这份东西,我要留一份副本。”
“可以。”
“以后不许再瞒我。”
裴照野抬眼。
“好。”
我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开口:“姜南枝。”
“还有事?”
“你现在知道了这些,还愿意继续查吗?”
“当然。”
“即使最后查出来,你父亲和本王都要承担责任?”
“那就承担。”
我说得很慢。
“我来查案,不是为了证明谁永远正确。”
裴照野看了我很久。
最后,他把那份手令重新放进木匣。
“好。”
我走出书房时,外面的风已经有些凉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把裴照野当成一个需要我防备的危险人物。
但我也没有因为他的坦白,就忘记他做过的事。
我用笔圈出剩下的三千二百石。明日要追的就是这笔。
8
我把裴照野的手令副本压到运输凭据旁。四千石缺口里,有八百石是他调去救灾的。余下三千二百石,我还得顺着一张张出库凭据往回找。
其中一张记录显示,北仓乙字三号曾经在同一天出现过两次出库登记。
一次登记八百石。
另一次登记的数量被人涂掉了。
我刚准备继续查看,外面便传来侍女的声音。
“王妃,王爷请您过去。”
我收起凭据。
裴照野正在书房等我。
下午我曾去典籍局核对北仓乙字三号的旧目录,回府时才发现有人跟踪马车。桌上摆着一张新的地图。
“北仓附近有一条旧运粮道。”他指着地图,“当年部分粮食没有走官道。”
我凑过去看。
那条路绕过城西,通向一片废弃的仓场。
“您怀疑三千二百石走了那条路?”
“只是怀疑。”
“有证据吗?”
“还没有。”
我拿出运输凭据。
“这里有一处重复编号,可能与那条路有关。”
裴照野看了一会儿。
“明日让人去查。”
我点头。
两人商议完,已经过了晚饭时间。
我正准备回房,裴照野忽然叫住我。
“今日还要去典籍局?”
“暂时不去。”
“那便在府里用饭。”
我看着他。
“王爷这是在留我?”
“你若觉得是,本王也不反对。”
我没忍住笑了。
可这顿饭终究没能安稳吃完。
刚用过几口,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护卫冲进院子。
“王爷,今日王妃从典籍局回来时,有人一路跟踪马车,直到北仓附近才甩开。”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
“什么时候?”
“约莫半个时辰前。”
我立刻想起今天下午整理过的那几张运输凭据。
有人知道我们找到了线索。
裴照野站起身。
“走。”
我跟着他出了王府。
马车刚驶出两条街,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车轮像是压到了什么东西,猛地一歪。
我还没来得及扶住车壁,车帘便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把短刀直直刺进来。
裴照野伸手将我往后一带。
刀锋擦过他的肩膀,划开衣料。
我听见他闷哼了一声。
“裴照野!”
车外已经乱成一团。
护卫拔刀拦住来人。
对方人数不多,但动作极快,显然不是普通的街头混混。
我抓住车厢边缘,避免自己被甩出去。
一名刺客趁护卫转身时冲向马车。
我顺手抓起车内的铜制香炉,朝他手腕砸过去。
短刀掉在地上。
裴照野已经从另一侧下车。
他捂着肩膀,仍旧挡在我前面。
几名护卫很快制服了其中两人。
剩下的人趁乱逃走。
我跳下马车,第一眼便看见裴照野肩头的血。
“你受伤了。”
“皮外伤。”
“你管这叫皮外伤?”
我伸手去扶他。
他却先低头看了看我。
“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有。”
“确定?”
“确定。”
他这才松开手。
回到王府后,我把他按在椅子上。
“把衣服脱了。”
裴照野看着我。
“王妃现在倒是很有气势。”
“闭嘴。”
我让人拿来药箱,亲自替他处理伤口。
刀口不算深,却划开了肩头一大片皮肉。
我用干净的布擦掉血迹。
裴照野一直没出声。
直到我拿起药粉,他才微微皱眉。
“疼?”
“还好。”
“那就忍着。”
我把药粉撒上去,他的手指明显收紧。
我抬头看他。
“刚才为什么不先躲?”
“你在车里。”
“所以呢?”
“我不能让刀落在你身上。”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出事怎么办?”
“想过。”
“那你还这样?”
他沉默了片刻。
“刚才看见你不见了,我没想那么多。”
我低下头,继续替他包扎。
绷带绕过肩头时,我故意拉紧了一点。
他轻轻吸了口气。
“姜南枝。”
“干什么?”
“你生气了?”
我抬眼。
“你觉得呢?”
“因为我受伤?”
“因为你明知道危险,还总把自己当成不会死的人。”
裴照野没有反驳。
我打好最后一个结,准备收拾药箱。
他的手忽然抬起,又在半空停住。
“能不能抱一下?”
我愣住。
他似乎也觉得这个请求有些突兀。
“如果不愿意,就算了。”
他把手收回去。
我看着他。
这个在朝堂上连皇帝都敢顶撞的男人,此刻坐在椅子上,肩头缠着绷带,竟然连伸手都要先问我愿不愿意。
我放下药箱,重新坐到他身边。
“只准一下。”
裴照野没有立刻动。
直到我主动靠过去,他才慢慢抬手,将我圈进怀里。
他的手臂很稳。
我能听见他胸腔里的心跳。
过了片刻,他低声问:“你明日还会走吗?”
“去哪里?”
“典籍局。”
“当然要去。”
他没说话。
我从他怀里退出来。
“我只是去查案,又不是不回来了。”
裴照野看着我。
“嗯。”
我整理好药箱,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名护卫进来禀报。
“王爷,刺客逃走时掉了一件东西。”
他递上一张折叠的小纸片。
我接过来。
纸上记录着几笔印章领用信息。
其中一个日期,正好是三年前北境军粮入库的那一天。
我抬头看向裴照野。
他也看见了。
“这是什么?”
我把纸片放到桌上。
“户部印章使用记录。”
裴照野的神情沉了下来。
“秦惟安?”
我重新看了一遍日期。
这份记录只能证明,秦惟安曾在军粮案发生期间领用过户部印章。
还不足以证明他贪墨军粮。
但这至少说明,他曾经接触过那批账册和运输文书。
我将纸片仔细收好。
“王爷,明日我们得查户部的印章登记簿。”
裴照野点头。
“好。”
我刚要转身,他忽然又叫住我。
“姜南枝。”
“嗯?”
“今晚留下吃饭吧。”
我看着他肩上的绷带。
“王爷,您不是刚吃过?”
“没吃饱。”
我看了眼桌上几乎没动过的饭菜。
“您刚才明明吃了不少。”
裴照野面不改色。
“本王现在又饿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
“行。”
我重新坐回桌边。
裴照野让人把饭菜热了一遍。
这顿饭吃得很慢。
我偶尔抬头,会发现他正看着我。
每次被我抓到,他又会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我忽然想起那些弹幕。
全京城都说裴照野没人爱。
可现在,我面前这个人,似乎只是在等一句简单的回应。
我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
“伤口没好,少喝酒。”
裴照野看着碗里的鱼肉。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应了一句。
“好。”
那一晚,我没有再回自己的院子。
我留在书房里,陪他把那几份印章记录核对完。
临近子时,他将最后一页纸放下。
“该睡了。”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你先睡,我还要再看一遍。”
裴照野伸手,将我面前的灯芯拨暗。
“明日再看。”
“就差一点。”
“南枝。”
他叫我的名字时,声音比平日低了些。
“本王不想你为了这桩案子,把自己累坏。”
我看了他一眼。
最后还是合上了账册。
那张纸片被我单独收好。
它也许不能直接证明秦惟安有罪,却让我们终于有了查找完整印章登记簿的方向。
我正准备离开,裴照野忽然说:“今晚留下吧。”
我看着他。
“你不是说该睡了?”
“嗯。”
“那还不让我走?”
他顿了顿。
“本王想有人在。”
我把桌上另一盏灯点亮:“那就再坐一会儿。”
裴照野又批了几份奏折。中间抬了几回头,见我还坐在灯旁,才低头接着批。
9
第二天,我没有等裴照野,独自去了典籍局。
昨夜那张印章领用记录,我已经反复看过三遍。
它记录的是三年前的一次户部印章领用。
领用人:秦惟安。
使用日期:北境军粮入库前一日。
如果这份记录是真的,秦惟安就有机会接触那批运输文书。
可仅凭这一张纸,还不能证明他吞了三千二百石军粮。
我必须找到更多证据。
典籍局的旧档房里,老官员见我进来,脸色明显变了。
“王妃今日还要查?”
“昨天不是说了三日内提交初核结果?”
我把手令放在桌上。
“把三年前姜崇文经手的原始账册全部取出来。”
老官员迟疑了一下。
“王妃,部分账册已经封存,不能随意……”
“这是陛下准许核验的文书。”
我将宴席上的核验手令递过去。
“如果你认为不能取,请现在就去向陛下说明。”
老官员不再推辞。
他打开最里面的木柜,搬出一只积灰的长匣。
匣子里装着姜崇文当年经手的几本账册。
我一页页翻看。
父亲的字迹,我认得。
原主留下的记忆里,有父亲写给她的家书。
那几封家书我也看过。
父亲的字写得很稳,起笔略重,收笔时喜欢向右挑。
我将家书上的字迹与账册批注逐一比对。
其中一页的边缘,有一行被刮去的文字。
刮痕很浅。
如果不是刻意观察,很容易以为只是纸张磨损。
我取来一盏灯,调整角度。
纸面上的凹痕渐渐显现。
那是有人曾经在上面写过字,后来又将墨迹刮掉。
我把纸张放在侧光下,拿出薄纸轻轻覆盖。
经过一番比对,终于辨认出其中几个字。
“八百石,转北境灾民。”
下面还有一行。
“军中实收八千,余数另核。”
我心里一沉。
父亲确实知道八百石粮食被裴照野调走。
他甚至亲自修改过账册。
我继续往下看。
另一处被刮去的批注,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字。
“乙字三号。”
“秦氏……”
后面的内容已经无法完整辨认。
我把这几个字记录下来。
父亲当年很可能发现了秦惟安与北仓乙字三号之间的联系。
但他没有找到足够证据。
所以他只能保留疑点,不能直接指控。
我又翻了几页。
在一张旧账的背面,发现了父亲留下的最后一段文字。
字迹已经褪色。
却仍然能辨认出来。
“北境军粮,不可妄动。八百石既出,若追其账,恐牵连转运诸人。秦氏领印频繁,乙仓数目有异,未得实证,不可妄言。”
我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
父亲确实改过账。
他知道八百石的去向,也知道秦惟安可能有问题。
但他没有把所有事情都写进账册。
他选择保护参与转运的人,同时把最关键的疑点留了下来。
他的做法不对。
可他也没有拿走一粒粮食。
我将那页纸小心收好。
离开旧档房时,已经接近午时。
裴照野在王府等我。
他看见我手里的东西,便知道有了结果。
“查到了?”
我把父亲留下的批注放到他面前。
“我父亲确实改过账。”
裴照野没有表现出意外。
“他当年改掉了八百石的转运记录,还删去了一页原始登记。”
“你早就知道?”
他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
“裴照野,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父亲改过账?”
“知道。”
我握紧手里的纸。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没有证据证明剩下的三千二百石去了哪里。”
“所以你就什么都不说?”
“本王不想让你在没有证据的时候,卷进秦惟安的事情。”
我忽然笑了。
“又是为了保护我?”
裴照野看着我。
“南枝。”
“你们每个人都这样。”
我把那几张纸放在桌上。
“我父亲为了保护你,改了账。你为了保护自己,瞒着我。秦惟安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拿着假账册到处指控别人。”
“所有人都在替别人做决定。”
我看着他。
“可最后承担后果的人呢?”
裴照野没有说话。
我继续道:“我不需要一个替我决定该知道什么的人。我需要一个愿意把真相交给我的合作伙伴。”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本王记住了。”
我没再看他。
把账册收好后,我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天下午,裴照野没有来找我。
我也没有去书房。
我把父亲留下的家书重新拿出来,一封封读过去。
信里没有提过军粮案。
他只写过典籍局新送来的纸,说那批纸容易受潮,让我以后做修复时记得先试纸性。
最后一封信写于入狱前半个月。
父亲说,等案子忙完,就带我去城南看灯。
那封信最后还有一句话。
“南枝,做人要守住手里的尺。尺可以量纸,也可以量人心。遇到不明白的事,别急着替谁下结论。”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原主记忆里的父亲,是个会在她生病时熬药、会在她做错事后耐心教她的人。
可我如今知道,他也做过不该做的事。
我没有办法替他改变过去。
能做的只有让他的名字回到真实的位置上。
傍晚,裴照野派人送来一封短笺。
上面只有一句话:“你想知道的,本王不会再瞒。”
我看了很久,将短笺放在父亲的家书旁。
随后,我去找裴照野。
他正在书房里,桌上摆着一份调兵文书。
旁边还有一枚兵符。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准备调兵?”
裴照野把文书合上。
“明日封仓校账,秦惟安会以谋反罪名弹劾本王。”
我心里一紧。
“他有什么理由?”
“他会说本王私调军粮、杀害押粮官,又在暗中调动旧部,意图控制宫门。”
我盯着那枚兵符。
“你真的准备动兵?”
裴照野没有否认。
“如果等他先动手,本王可能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我忽然想起原著。
第七日,裴照野发动夺宫。
而在那之前,他曾经被扣上谋反的罪名。
所有事情,正在按照原著的轨迹重新发生。
我走到桌边,拿起那份调兵文书。
“王爷,如果你真的动兵,秦惟安就赢了。”
裴照野看着我。
“你有别的办法?”
“有。”
我把文书放回桌上。
“明日封仓校账,我们先把证据摆出来。”
“证据还不完整。”
“那就把已经查到的部分先公开。”
裴照野认为这样风险太大。
我指出,秦惟安越急着让他谋反,就越说明他害怕真正的账册被查出来。
“你一旦动了兵,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清除你。原本可以查清的军粮案,会变成摄政王夺宫。我父亲的名字,还会继续写在贪官的名单上。”
裴照野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将调兵文书收起。
“给你一天。”
我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好。”
“如果明日仍然没有办法,本王仍要做自己的打算。”
“那就明日再说。”
我走出书房,天已黑透。裴照野肯收起文书,只答应了我一天。
10
我没想到裴照野真的会为了我,暂时放下调兵的打算。
但他放下兵符,不代表危险消失了。
入夜后,王府收到两封密报。
宫里那封说,秦惟安弹劾摄政王的奏章已经递上去了。
另一封来自户部,称封仓校账提前了半日。
我看完密报,心里一沉。
秦惟安比我们想象中更急。
他不打算等到正式核验结束。
他要在我们拿出完整证据之前,先把裴照野变成谋反嫌疑人。
裴照野正在书房召见属下。
我走进去时,几名护卫刚好退下。
桌上摆着宫门布防图。
我看了一眼。
“你还是想动兵?”
“本王只是在做准备。”
“准备控制宫门?”
裴照野没有回答。
我走到桌边。
“你答应过我,暂缓行动。”
“本王答应的是给你一天。”
“现在一天还没到。”
他看着我。
“南枝,你知道秦惟安手里有多少人吗?”
“知道。”
“你知道皇帝一旦认定本王谋反,会是什么后果吗?”
“知道。”
“那你还要本王等?”
我把桌上的密报拿起来。
“因为你现在动兵,就等于亲手把秦惟安说的罪名变成真的。”
裴照野眼神微冷。
“本王若不动手,难道要等着他把刀架在脖子上?”
“你可以先把证据送到陛下面前。”
“证据不完整。”
“那就把目前能够核验的证据公开。”
裴照野指着地图。
“只凭一张印章领用记录和几张运输凭据,不能证明秦惟安贪墨军粮。”
“所以我们还需要陶七。”
“陶七已经失踪。”
“他没有死。”
我看着他。
“昨天在北仓,我们明明找到过他。他知道第二本账册在哪里,也知道当年谁经手过粮食。”
裴照野沉默。
我继续道:“而且你别忘了,秦惟安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让你动兵。”
“你一旦动了,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清除你。”
裴照野慢慢走到窗边。
“你以为本王没有想过?”
“想过就好。”
我走到他身边。
“你有兵权,有人手,也有能力拿下宫门。可拿下宫门以后呢?”
他转过头。
“你想说什么?”
“你会成为秦惟安口中那个真正的谋反之人。”
我没有提高声音。
“昨日你还肯给我一天。今天若真调了兵,谁还听我们说军粮?还有你父亲的案子,以后又拿到哪里去讲?”
裴照野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知道本王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不知道。”
我坦然回答。
“我也不会假装自己知道。”
“本王失去过多少人,见过多少人死在眼前,你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要求本王放下手里的刀?”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要求你放下刀。”
我看着他。
“我只是希望你别把刀挥向不该死的人。”
书房里静了下来。
窗外传来侍从搬运兵器的声音。
裴照野站在那里,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回到桌边。
拿起那份调兵文书,亲手将它折好。
“撤掉宫门外的人手。”
门外的护卫应声离去。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裴照野看着我。
“这一次,本王听你的。”
我点头。
“谢谢。”
他却忽然道:“别谢得太早。”
“为什么?”
“如果明日没有找到陶七,本王仍然要做自己的打算。”
我知道他没有说假话。
“那就明日再说。”
我把那张印章领用记录收好。
“我明日一早去找陶七。”
裴照野皱眉。
“你不能一个人去。”
“我会带护卫。”
“本王陪你。”
我看着他。
“你不是还要处理朝政?”
“已经处理完了。”
我忍不住笑了。
“王爷,您现在怎么什么事都要跟着我?”
他神色平静。
“本王只是觉得,你一个人容易惹麻烦。”
“我昨天也没惹麻烦。”
“昨天差点被人用刀刺中。”
“那不是我的错。”
裴照野没有反驳。
他拿起披风,替我披上。
“走吧。”
我刚走到门口,眼前忽然飘过一条弹幕。
【不对劲,反派这次居然没夺宫?】
【情节偏了。】
【可第六日那场火,应该还是会发生吧?】
我停下脚步。
第六日。
今天已经是第五日。
明天就是原著里我死去的那一天。
我抬头看向裴照野。
“王爷,明天旧档房必须有人看守。”
他的眼神变了。
“为什么?”
我没有办法告诉他弹幕的事。
只能说:“因为有人会想毁掉证据。”
裴照野没有追问。
他转身吩咐护卫增加旧档房周围的巡查。
我跟在他身后,心里却始终不安。
如果秦惟安真的准备纵火,那么他一定知道我们已经找到了一部分账册。
他要毁掉的,绝不只是纸。
还有所有能够证明三年前真相的人。
11
第六日一早,我和裴照野分头行动。
他负责安排人手,保护北仓和王府之间的运输凭据。
我则带着那张写有“北仓第二簿”的纸片,再次去找陶七。
前几日在北仓,我们发现过他留下的痕迹。
运输凭据还在。他就算带走了东西,也一定另有其物。
而且,他一定知道我们已经找到线索。
我重新翻看那几张旧回执。
每张纸上都有不同的编号。
其中一张记录了北仓乙字三号的一次转运。
另一张则记录了粮食出库后的接收地点。
我将两张纸放在一起。
日期相同,编号相同,数量却被分成了两部分。
我终于看懂了。
当年那批粮食从北仓运出后,并没有全部进入军营。
其中一部分被转到了另一处仓场。
而那处仓场的编号,在户部账册里并不属于军用仓库。
它属于秦氏私仓。
我立即让人将这一发现送去给裴照野。
随后,我按照旧仓场登记的地址,去了城北一处废弃粮仓。
那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使用。
仓门外堆着几捆干草。
我走进去时,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陶七?”
没有回应。
我停在门口。
“我知道你在里面。”
过了一会儿,墙后才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王妃还是别找了。”
陶七从一堆旧粮袋后面走出来。
他比我想象中老得多。
头发花白,脸上有一道很深的皱纹,衣服也洗得发白。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便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有逼近。
“那你为什么躲在这里?”
“怕死。”
他说得很直接。
“我一个小小的库吏,没必要为了三年前的旧案丢命。”
“你手里有第二本账册。”
陶七脸色一变。
“没有。”
我把那张纸片拿出来。
“这是你留下的。”
他盯着纸片,嘴唇动了动。
过了很久,才问:“你父亲已经死了。”
陶七低下头。
“姜姑娘,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我看着他。
“我父亲死的时候,也有人劝他认下罪名,说只要认了,事情就能结束。”
陶七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没有贪墨军粮。”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他忽然抬高了声音。
“你知道那一年北境死了多少人吗?你知道我看见那些粮车从仓里出去,又看见官府的账册上写着全部入库时,是什么感觉吗?”
我没有打断他。
陶七喘了几口气,才慢慢平静下来。
“我签过假回执。”
我看着他。
“为什么?”
“秦大人派人来过。”
陶七的声音发颤。
“他们让我在空白回执上签字,说只是补一份手续。后来那批粮食没有进入军营,我才知道事情不对。”
“你为什么不告发?”
“我怕。”
他苦笑了一下。
“我有妻儿。我只是一个小吏,告发秦大人,谁会相信我?”
我问:“第二本账册在哪里?”
陶七犹豫很久。
最后,他走到墙角,从一块松动的木板后面取出一只油布包。里面装着一本薄薄的账册。
封面已经磨损。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记录着三年前北仓的粮食出入情况。
八千石进入军营。
八百石由裴照野下令转往灾区。
剩下的三千二百石,分批运往秦氏私仓。
每一笔都写着日期、车次和接收编号。
我一页页翻下去。
手心渐渐出汗。
这本账册,与我之前拿到的运输凭据能够互相对应。
尤其是最后几页,详细记录着三千二百石粮食的运输路线和接收仓位。
陶七看着我。
“我当年只签了那几张回执。后来秦大人让人把原始账册收走,我偷偷留了一份副本。”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我不想死。”
他抬起头。
“我知道自己有错。我不敢说自己是好人。”
我合上账册。
“你愿意在朝堂上作证吗?”
陶七脸色发白。
“我……”
“你可以害怕。”
我没有催促。
“但如果你不说,三年前那些真正饿死的人,就永远不知道是谁拿走了他们的粮食。”
陶七的手慢慢攥紧。
“我签过假回执,也收过秦惟安给的银子。”
“那就把这些一起说出来。”
“我会被判罪。”
“你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看着他。
“但你不应该替真正的罪犯继续隐瞒。”
陶七低下头。
许久,他才点了点头。
“我愿意作证。”
我刚要把账册收好,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陶七猛地抬头。
“有人来了!”
我转身看向门口。
几名穿着户部服饰的人闯进仓房。
为首的人扫了一眼桌上的账册,立即伸手。
“把东西交出来!”
我将账册抱在怀里,后退一步。
“你们是什么人?”
“奉命查封旧仓。”
我冷笑。
“查封旧仓,需要抢别人的东西?”
对方没有回答,直接朝我扑过来。
陶七趁乱从后门跑出去。
我抓起桌上的木凳,挡住扑过来的人。
木凳撞在对方肩上。
他踉跄几步。
我趁机冲出门外。
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
一名护卫从外面赶来,拦住了其中两人。
我绕过仓房,追向陶七离开的方向。
可等我穿过一条夹道时,陶七已经不见了。
我心里一紧。
就在这时,裴照野带着人赶到。
“南枝!”
他走到我面前,先检查我有没有受伤。
“陶七呢?”
“他带着账册从后门走了。”
裴照野立即派人去找。
这一次,我们没有追丢太久。
不多时,护卫从附近的旧仓夹道里找到了陶七。
他抱着账册,坐在墙边,脸色苍白。
看见我们时,他没有再跑。
裴照野接过账册。我按住最后几页,确认那些接收仓位的编号都还在,才敢松手。
“够了。”
我低声道。
陶七看着裴照野。
“王爷,我当年确实签过假回执。”
裴照野合上账册。
“你需要为此作证,也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
陶七点头。
“我知道。”
我们带着账册回府。
我把它与印章领用记录、运输凭据、父亲留下的批注放在一起。
所有东西终于能够相互印证。
但我没有把它们全部交给裴照野。
我拿出一张纸,列出了需要公开的内容。
第一,朝廷拨付一万二千石,北境军营实收八千石。
第二,裴照野私自调拨八百石,未经朝廷审批。
第三,秦惟安通过北仓乙字三号,将三千二百石粮食转入秦氏私仓。
第四,姜崇文确实修改过账册,隐瞒了八百石的转运记录。
第五,陶七曾经签署虚假回执,必须承担相应责任。
裴照野看完那张纸。
“你打算全部公开?”
“是。”
“包括本王的调粮手令?”
“包括。”
“包括你父亲改账的事实?”
“包括。”
他看着我。
“你不怕别人说你不孝?”
我把纸收好。
“我父亲已经死了三年。我不能再为了维护他的名声,让真正的罪犯继续逍遥。”
裴照野没有再劝。
他拿起那份手令,亲手放到我的证据袋里。
“那就全部公开。”
我看着他。
“王爷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他声音平静。
“这一次,不用你替本王遮掩。”
我点头。
将所有证据封存。
其中,户部印章登记簿的原件仍在旧档房。我们手里只有此前取得的领用记录和一份核验副本,正式审理时还需要调取原件,以便与运输回执上的印记进行核对。
我让人将这一点单独记下。
傍晚时分,皇帝传来旨意。
明日早朝,公开审理军粮案。
我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可我刚准备离开书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
“王爷!”
一名护卫冲进来。
“旧档房起火了!”
12
我赶到旧档房时,屋顶浓烟直冒。护卫提着水往门前赶,里头的纸已经烧得噼啪作响。有人刚要往里挤,烧断的木梁滚了下来,把人逼回门外。
“里面还有人吗?”
我抓住一名护卫问。
“刚才有个看守说,原始印章登记簿还在最里面的柜子里!”
我心口一紧。
那本登记簿,是我们明日公开审理的重要原件。
如果被烧毁,秦惟安就有机会否认自己曾经领用过户部印章。
我刚要冲进去,身后传来裴照野的声音。
“姜南枝!”
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要做什么?”
“印章登记簿还在里面。”
“本王派人进去拿。”
“火已经烧到里面了。”
“你不能进去。”
我看着他。
“那本登记簿不能丢。”
裴照野的手收得更紧。
“本王说了,会让人拿出来。”
“如果拿不出来呢?”
他没有回答。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昨天我差点被人刺伤,今天旧档房又起火。
他不想让我再冒险。
可那本登记簿,只有我知道具体存放的位置。
我深吸一口气。
“裴照野,我知道你担心我。”
他看着我。
“那就听话。”
“可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我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
“你先安排人救陶七,他还在王府外的证人住处。”
“姜南枝!”
我没有停下。
火场侧面的窗户已经被烧开。
我从旁边拿起一块湿布,捂住口鼻,弯腰进入屋内。
里面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我记得那本登记簿放在最里面的木柜第三层。
柜子已经被烧掉一角。
我绕过倒下的木架,摸索着往里走。
一块烧裂的木板突然砸下来。
我侧身躲开,手臂还是被划出一道口子。
疼痛让我清醒了几分。
我继续往前。
终于摸到那个木柜。
抽屉被烧得变形。
我用力拉了几次,才将它拽开。
里面还有一只封好的油布袋。
我伸手取出。
刚转身,身后的木架忽然倒塌。
出口被堵住了。
我试着从另一边绕过去。
烟越来越浓。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呼吸也开始困难。
我用湿布捂住口鼻,摸着墙壁往前走。
外面传来有人喊我的声音。
“王妃!”
我想回答,却只咳出一声。
这时,裴照野的声音从烟雾里传来。
“姜南枝!”
他已经进来了。
我听见脚步声靠近,紧接着,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
裴照野把我往外带。
我反手抓住他。
“陶七呢?”
“已经救出来了。”
“他怎么样?”
“还活着。”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裴照野看见我手里的油布袋。
“东西拿到了?”
“嗯。”
他没有再说什么,直接带着我往外走。
刚到门口,身后的木梁忽然断裂。
一根横梁砸下来。
裴照野猛地将我护在身下。
木梁擦过他的背,砸在地上。
我听见他闷哼一声。
“裴照野!”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
“走。”
我们终于冲出了火场。
外面的人立刻围上来。
我把油布袋交给护卫。
“保护好它!”
裴照野肩背被烧伤,衣服也破了一大片。
我扶住他。
“你又受伤了。”
“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
我看着他。
“你能不能先管好自己?”
裴照野低头看我。
他的脸上沾着灰,眼底却有明显的疲惫。
“你没事就好。”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远处,陶七已经被护卫扶到安全的地方。
他看见我们,挣扎着站起来。
“账册呢?”
我把油布袋递给他看。
“在。”
陶七这才松了一口气。
裴照野让人把他送回王府安置。
随后,他转过身,准备再次进入火场。
我立即拉住他。
“你还进去做什么?”
“里面还有人。”
“刚才已经清点过了。”
裴照野看着我。
“本王要确认一遍。”
我知道他不放心。
可这次,我没有再拦着他。
我只是让护卫跟上,确保他能安全出来。
直到确认旧档房没有其他人,裴照野才回来。
火势已经被控制。
可大半屋顶都烧塌了。
我看着那些化为灰烬的旧纸,心里一阵发凉。
如果我们今天没有提前拿走证据,明日的朝堂审判恐怕就要变成另一回事。
裴照野走到我身边。
“手给本王看看。”
我伸出手。
手臂上的伤口不深,却被木刺划开了一道口子。
他拿过干净的布,替我简单包扎。
动作很轻。
我看着他肩背上的伤。
“你先顾好自己。”
“本王没事。”
“裴照野。”
我叫住他。
“我不是你的东西。”
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看着他。
“你不能因为担心我,就替我决定所有事情。”
他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本王知道。”
“你刚才是不是又想把我直接带出去?”
“是。”
“以后不许这样。”
裴照野抬起眼。
“那如果你真的出事呢?”
“那也是我自己选择的结果。”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些难以掩饰的恐惧。
“我不想失去你。”
这是他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得这么直接。
我心里一软。
“那就学着相信我。”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好。”
我靠在他身边,等护卫把火场清理完。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护卫押着一个被抓住的纵火者走过来。
那人衣服上沾满灰烬,手臂也被烧伤。
裴照野问:“谁派你来的?”
那人咬紧牙关,不肯回答。
护卫从他身上搜出一张烧了一角的纸。
纸上有户部的印记,还记着一笔没写完的支取。那人咬紧牙关。护卫点出支取签押跟秦府账房的关系,他才松口:“银子是秦府管事给的。他叫我来烧登记簿。”
我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护卫回答:“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我把纸接过来。
纸张的右下角,还残留着一个熟悉的签押。
秦。
裴照野看着那张纸,眼神冷了下来。
“带回去审。”
护卫领命。
我把纸收好。
这张纸不能单独证明秦惟安指使纵火,但它与之前的印章登记记录、运输凭据相互呼应。
我们已经有足够的东西了。
裴照野看着我。
“明日你还要去早朝?”
“当然。”
“你的伤……”
“只是小伤。”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停住。
我看着他。
“王爷放心,我会好好保护自己。”
他低声道:“本王不是不相信你。”
“那是什么?”
裴照野沉默了一会儿。
“本王只是还不习惯,有人能让自己置身险境,却不是为了求本王救她。”
我看着他。
“那就慢慢习惯。”
裴照野没再开口,握着我的手也没松。火场里最后一盏灯灭了,天边刚泛白。上朝的时辰快到了。
13
早朝钟响,我抱紧装着军粮案证据的木匣。裴照野穿着玄色朝服,同我一道等在大殿外。他肩上的伤还没好,脸色有些白。
“紧张?”他问。
“有一点。”
“怕秦惟安?”
“怕证据不够。”
裴照野看着我。
“如果不够,本王会承担自己的责任。”
我转头看他。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他笑了一下。
“记着。”
大殿门开了。
百官依次入内。
我抱着木匣,跟在裴照野身后。
刚走到殿中央,秦惟安便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启奏。”
皇帝抬手。
“说。”
秦惟安看了我一眼。
“臣要弹劾摄政王与姜南枝串通,伪造北境军粮案证据,意图颠倒黑白,蒙蔽圣听。”
我心里一沉。
他果然先发制人。
“昨夜旧档房失火,姜南枝恰好在场。臣怀疑她为了毁灭原始证据,故意纵火,再伪造新的账册,嫁祸于臣。”
他的话一出口,殿内顿时响起议论声。
我还没开口,秦惟安便继续道:“更何况,摄政王私调军粮、擅杀押粮官,本就罪责难逃。如今他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势,竟然让一个罪臣之女出面作伪证,实在令人不齿。”
我看向裴照野。
他没有动。
皇帝问:“姜南枝,你可有话说?”
我跪下,将木匣放在面前。
“臣女有证据。”
秦惟安冷笑。
“你所谓的证据,不过是几张来路不明的旧纸。”
我没有理会他。
先从木匣里取出旧档房原始账册。
“陛下,这是三年前北境军粮案的旧档原件。”
“请看第十七页。”我把账册翻开,“这一页拆过,装订孔和前后都对不上。再看纸,也有几页不是同一批。”
我将两份纸张样本呈上。
“这两份纸张,一份来自原始账册,一份来自后来重新装订的账册。经过比对,可以确认两者并非同一批次。”
皇帝示意身边的官员检查。
几名负责核验文书的官员上前,仔细查看后,向皇帝点头。
秦惟安立即道:“纸张不同又能说明什么?年代久远,修补换纸本就常见。”
我点头。
“秦大人说得有道理。单凭纸张,确实不能定案。”
我又取出第二本账册。
“但这本账册,记载的是三年前北仓的实际运输记录。”
秦惟安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从哪里弄来的?”
“陶七保存的副本。”
我看向殿门。
陶七在护卫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他跪在殿中,双手发抖,却没有低头。
“草民陶七,曾任北仓库吏。”
秦惟安厉声道:“你一个小小的库吏,三年前便已离职,如今拿着几本假账册,也敢来朝堂上作证?”
陶七被吓得肩膀一缩。
我示意他继续。
“当年北境军粮案,草民负责过运输回执。”
陶七的声音发颤。
“朝廷拨付一万二千石军粮,账面登记全部入库。可实际进入北境军营的,只有八千石。”
秦惟安立即打断。
“胡说!”
陶七吓了一跳。
我示意他继续。
“剩余四千石中,有八百石按照摄政王的手令,转往灾区。还有三千二百石,被人通过北仓乙字三号转运,最后进入秦氏私仓。”
大殿里彻底安静下来。
秦惟安脸色铁青。
“你说粮食进了秦氏私仓,可有凭证?”
我拿出一叠运输回执。
“有。”
我将回执呈上。
“这些记录分别标注了运输日期、车次、数量和接收仓号。与第二本账册上的记录能够逐项对应。”
“其中三千二百石,分批转运,最终进入秦氏私仓。”
秦惟安冷笑。
“秦氏私仓?秦氏在京中有多少产业,你凭什么认定那就是本官的仓库?”
我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因为仓号。”
我指向其中一张回执。
“北仓乙字三号的转运记录,对应的是户部登记的秦氏私仓编号。接收凭据上的印记,与当年户部印章使用记录一致。”
我取出最后一份文书。
“这是三年前户部印章领用登记。”
“领用人,秦惟安。”
秦惟安盯着那张纸。
额角已经渗出细汗。
“荒唐!本官身为户部尚书,领用户部印章再正常不过。”
“是。”
我没有反驳。
“所以臣女并未以此单独指控秦大人。”
我又取出那份完整的运输记录。
“但当日印章领用之后,北仓乙字三号出现了异常转运记录。运输凭据、仓号登记、第二本账册,三者相互印证。”
“秦大人,如果您认为这些都是伪造的,可以申请重新核验。”
秦惟安看向皇帝。
“陛下,此女满口胡言!”
我没有停下。
“还有一件事。”
我取出父亲留下的批注。
“这是姜崇文当年经手账册时留下的文字。”
我将纸递给负责核验的官员。
“其中明确记载,八百石粮食曾被转往北境灾区,秦氏领印频繁,乙字三号数目异常。”
“父亲当年确实修改过账册。”
我说出这句话时,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秦惟安像是抓住了机会。
“陛下听见了!姜崇文亲自修改过账册,这便是贪墨的证据!”
我抬起头。
“我父亲修改过账册,不等于他贪墨了军粮。”
“他隐瞒了八百石粮食的转运记录,也删除过一页原始登记。”
“这些事情,我全部承认。”
“但三千二百石粮食的去向,与他没有关系。”
秦惟安怒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你现在不敢看那本账册。”
秦惟安脸色骤变。
我将最后一页运输回执呈上。
上面有一处收货签押,与第二本账册中秦氏私仓的接收记录相互吻合。
陶七也在此时开口:“草民当年亲眼见过秦大人的人来北仓取粮。”
他的声音仍然发抖,却比刚才坚定了许多。
“草民也承认,自己签过虚假的运输回执,收过银子。草民愿意承担责任。”
秦惟安忽然转身。
“你这是污蔑!”
陶七低下头。
“草民不敢污蔑大人。”
“那你为何三年后才敢说?”
陶七抬起头。
“因为草民怕死。”
他停顿了一下。
“可草民更怕,再有人因为这批粮食死掉。”
秦惟安气得发抖。
“你……”
“够了。”
皇帝终于开口。
他拿起那份印章登记记录,反复看了两遍。
“秦惟安,你还有什么话说?”
秦惟安跪下。
“陛下,臣冤枉!这些东西都是摄政王和姜南枝串通伪造的!”
裴照野终于向前一步。
“陛下。”
他解下腰间的玉佩,放在殿中。
“臣有罪。”
所有人都看向他。
裴照野没有看秦惟安。
“当年北境灾情,臣未经朝廷批准,私自调拨八百石军粮送往灾区。此事确实违反朝廷军粮调拨之制,臣认。”
“另外,臣曾未经审判,下令处决一名押粮官。臣当时认为他参与了军粮造假,但事后发现,证据并不完整。”
他跪了下来。
“臣愿接受审查,承担相应责任。”
我站在他身侧,心口微微发紧。
他终于把那件事亲口说了出来。
没有借口。
也没有推卸。
秦惟安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陛下!摄政王既然承认私调军粮、擅杀官员,便说明三年前的军粮案本就是他一手造成的!”
裴照野抬起头。
“本王承认自己的罪,不代表你可以拿走三千二百石军粮。”
秦惟安张了张嘴。
“你……”
“本王调走八百石,有手令为证。”
裴照野看向皇帝。
“臣可以为这八百石负责。但剩下的三千二百石,是秦惟安利用户部印章和北仓记录转入私仓的。此事证据俱在,请陛下明察。”
皇帝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下令。
“秦惟安暂免户部尚书之职,交由三司会审,彻查军粮案、伪造文书及旧档房纵火一事。昨夜被捕的纵火者已经供认,自己受秦府管事指使;其身上的支取纸条与秦府账房记录相互印证,仍须由三司复核。”
“陶七参与伪造回执,另案核查,依法处置。”
“姜崇文贪墨军粮之罪,暂予撤销,重新核定其擅改账册的责任。”
“至于摄政王私调军粮、越权处决官员一事,另行审理。”
殿内百官齐齐应声。
秦惟安被带下去时,仍然不停地喊冤。
可这一次,没有人再替他说话。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三年了。
父亲终于不必再背着贪墨军粮的罪名。
裴照野也没有再试图将自己的责任推给任何人。
朝堂散去时,他走到我身边。
“结束了?”
我摇头。
“秦惟安还没有正式定罪。”
裴照野看着我。
“那便等审理结果。”
我抬头看他。
“你真的愿意接受审查?”
“本王亲口认下的事,没有反悔的道理。”
我点头。
走出大殿时,他忽然伸手,替我拢了一下披风。
“南枝。”
“嗯?”
“辛苦了。”
我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这三个字。
前几天我问一句,他能把话绕到三尺开外。今天我站着没动,反倒是他先开了口。
可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宫人便匆匆赶来。
“摄政王,陛下请您单独入殿。”
裴照野看了一眼殿门。
“等本王。”
“好。”
他转身进去。
我站在台阶下,等了很久。
直到夕阳落下,宫门才重新打开。
裴照野走出来时,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问:“陛下说了什么?”
他看着我。
“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明日再告诉你。”
我皱起眉。
“又要瞒我?”
裴照野似乎有些无奈。
“不是。”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这一次,本王想先自己做出决定。”
我便握着他的手,没再往下问。
14
皇帝给裴照野的条件,我第二天才知道。
那是一道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密旨。
皇帝愿意保留裴照野的摄政权。
条件是,三年前北境军粮案中,他私自调粮和越权处决官员的事情,必须暂时压下。
秦惟安可以承担主要罪名。
姜崇文也可以被正式撤销贪墨罪名。
裴照野依旧可以掌握兵权。
只要他不再追究那些旧账。
我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想?”
裴照野坐在书房里。
桌上摆着那份密旨。
“你觉得本王应该答应吗?”
“我不能替你决定。”
“如果答应,本王就能继续掌权。”
“嗯。”
“如果不答应,本王会失去摄政权,还要接受审查。”
“我知道。”
他抬起眼。
“你不劝我?”
我摇头。
“我已经把所有证据交给朝廷了。接下来,你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裴照野看着那份密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本王以前一直觉得,只要手里有权,就能保护所有想保护的人。”
他拿起密旨。
“后来才发现,权力越大,越容易让人忘记自己究竟在保护什么。”
我没有说话。
裴照野将密旨放回桌上。
“本王不答应。”
他拿起笔,在呈给皇帝的回书上写下自己的决定。
交出兵符。
接受审查。
放弃摄政权。
我看着他写完最后一个字。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他把回书交给侍从。
“本王做过的事情,本来就该承担责任。”
我没有再劝,只是伸手,替他把桌上的纸张整理好。
几日后,朝廷正式下旨。
裴照野交出兵符,削去摄政权,降为闲王,三年内不得领兵。
越权处决官员一案另行审理,最终裴照野被罚俸三年,并向死者家属支付抚恤。
秦惟安被正式拘押。
三司会审期间,北境军粮案的所有原始证据全部封存。
陶七如实供述了自己参与伪造回执的经过,承担了相应的失职责任。
姜崇文的贪墨罪名正式撤销。
但朝廷也保留了他当年擅自修改账册、隐匿调粮记录的事实。
我拿到父亲的平反文书时,站在典籍局门口看了很久。
那张纸不大。
上面的字也不多。
可我等了太久。
我曾经以为,只要证明父亲是个好人,他就能得到公正。
如今我才知道,真正的公正,不是把一个人写成毫无瑕疵的模样。
而是让他做过的事、承担的责任,以及他没有做过的罪,都能够被如实记录。
三个月后。
秦惟安的案子已经审结。
贪墨军粮、伪造文书、操纵旧案及指使纵火等罪名查证属实,依法判处。
陶七因如实供述、主动交出证据,依法承担相应责任,之后离开京城,回乡生活。
姜崇文的名字从贪墨名单中撤下。
我也从原先的低阶修复文书,成为典籍局的掌档官。
这三个月,我一直在整理旧档。
我向上面提出建立新的文书核验制度。
所有重要账册入档时,必须登记纸张批次、装订方式、印章使用和经手人员。
每次拆页、修补,都要留下记录。
这样一来,往后即便有人想在旧账上动手脚,也没那么容易。
我的生活终于有了新的方向。
裴照野则搬出了原先的摄政王府。
他如今住在城南一处清静的宅院里。
没有成群的护卫,也没有每日等着他批阅的奏折。
最初那段时间,他似乎很不习惯。
有时候我去看他,会发现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手边放着一本没翻开的书。
我问他在做什么。
他说:“等人。”
“等谁?”
“你。”
我哭笑不得。
“我又没说今天要来。”
“所以本王每天都等。”
这话听起来有些可怜。
但我知道,他并不是真的无事可做。
他开始重新整理当年北境军务留下的旧案,偶尔也会去城外走走。
只是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什么事情都要亲自掌控。
我偶尔忙起来,几天不去,他也不会派人催促。
只是会让人送来一盒糕点,附上一张短笺。
上面只有几个字。
——今日可回家?
我每次看到,都觉得好笑。
堂堂摄政王,竟然学会了用这种方式讨人欢心。
那天,我正在典籍局整理最后一批旧账。
门外忽然有人通报。
“王妃,裴王爷来了。”
我抬起头。
“让他进来。”
裴照野走进来时,手里抱着一摞账册。
我看着他。
“王爷这是又从哪里找来的旧账?”
“家里的。”
“家里也有账册需要修复?”
“有几本年头久了,想请你看看。”
我接过最上面的一本。
封皮有些旧,装订线也松了。
我翻了两页,发现确实需要修补。
“放这里吧,过几日我处理。”
裴照野没有走。
我抬头看他。
“还有事?”
“没了。”
“那你怎么还站着?”
他看着我。
“想等你一起回家。”
我忍不住笑了。
“裴照野,你现在怎么越来越黏人了?”
他没有否认。
“嗯。”
“以前那个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的摄政王呢?”
“没了。”
“那全京城都害怕的反派呢?”
裴照野想了想。
“也没了。”
我故意逗他。
“那你现在是什么?”
他走近一步。
“姜南枝的夫君。”
我手里的账册差点掉下来。
“谁说的?”
“本王说的。”
“我们不是还没重新成婚吗?”
裴照野看着我。
“所以本王今天来,还有一件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婚书。
纸张是新的。
字迹也是他亲手写的。
我接过来。
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也写着我的名字。
没有皇帝的印章。
没有赐婚的旨意。
更没有任何政治上的条件。
只有一份普通的婚书。
我看完,抬头看他。
“王爷这是做什么?”
裴照野的神情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认真。
“原先那道赐婚诏书,是陛下替我们决定的。”
“如今那道赐婚已经解除。”
“本王想重新问你一次。”
他伸出手。
“姜南枝,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我看着他。
眼前忽然又飘过几行熟悉的弹幕。
【不是吧?反派又来求婚了?】
【全网都说没人爱的人,现在怎么天天追着王妃跑?】
【等等,裴照野是不是已经把所有时间都安排给她了?】
我笑了。
“你知道我最开始为什么答应嫁给你吗?”
“知道。”
“因为我没得选。”
裴照野点头。
“所以这次,本王不替你选。”
他看着我。
“你可以拒绝。”
我低头看着婚书。
这一次,没有人逼我。
没有皇帝的命令,没有利益交换,也没有必须完成的任务。
我可以去任何地方。
也可以选择任何一种生活。
而我想选择的,恰好是眼前这个曾经被全天下视为恶人的男人。
我把婚书收好。
伸出手,放进他的掌心。
“我愿意。”
裴照野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半天没有开口。
我抬头看他。
“怎么?摄政王连求婚成功都不会说话了?”
他低头看着我。
“会。”
“那你说。”
“姜南枝。”
他把我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这次,换本王等你。”
我靠进他怀里。
半个月后,我们在城南宅院重新成婚。
没有宫里的仪仗,也没有满朝文武。
婚宴只请了几位真正熟悉的故人。
裴照野没有穿从前那件象征摄政权的玄色王袍。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色喜服,亲自站在门口迎我。
我下轿时,他伸出手。
“夫人。”
我把手递给他。
“王爷今天倒是很有礼貌。”
“怕你反悔。”
“婚书都写了,还怕什么?”
“怕你觉得本王不够好。”
我看着他。
“你做过的事情,我不会忘。”
裴照野的手指微微一顿。
我接着说:“但你后来做的选择,我也记得。”
他望着我,终于笑了。
我们走进院子。
礼成之后,他没有急着饮酒,只把我带到窗边。
“南枝。”
“嗯?”
“以后若是你忙,不必每日回来。”
我看着他。
“你舍得?”
“舍不得。”
他很坦诚。
“但本王不想再让你觉得,留下是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
我伸手抱住他。
“我知道。”
裴照野低下头,在我额上落下一吻。
“那便好。”
眼前忽然飘过最后几行弹幕。
【原来反派不是没人爱。】
【他只是太久没有遇见一个愿意听他说完真相的人。】
【而她也没有把他变成一个完美的人。】
【她只是让他知道,即使不再拥有权力,也依然有人愿意选择他。】
我看了片刻。
随后抬手,将那条弹幕划开。
裴照野低头问我:“看什么?”
“没什么。”
我牵住他的手。
“回家吧。”
他应了一声。
他陪我走出了院门。后来我值夜,他就等到散值。有一日晚了一刻钟,我推开旧档房的门,看见他提着新灯,手里还拎着城东的桂花糕。
“排了多久?”
“没多久。”他把纸包递给我。最上面那块还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