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庆功宴上,程叙川把担保书推到妻子面前:“你在家闲了六年,签个字,总算有点用。”许明蔚放下酒杯,第一次没有替他圆场。婆婆罗桂芬拿孩子逼她低头,商务总监贺曼还等着用她的专利换股权。他们忘了,大订单尚未落定,厂房不是程家的,技术授权也将在月底到期。她照常履行旧合同,却拒绝再拿自己的资产替丈夫冒险。等采购负责人杜正则要求核验独家授权,程叙川才发现,那个被他嫌弃没用的女人,才是他无法绕过的底牌。这一次,她要拿回的,不止一句道歉。
第1章:庆功厅里的担保书
“你在家闲了六年,也该给公司派点用场了。”
程叙川说这话时还带着笑。他把一份文件推过转盘,签字页正好停在许明蔚面前,旁边压着一支拔了帽的钢笔。
“厂房追加抵押,你签一下。今天高兴,别让我催。”
许明蔚放下筷子。
宴会厅的屏幕上写着“新生产线项目入围庆功宴”,入围两个字比庆功小了一圈。她低头,文件首页是《第三方抵押担保意向及授权书》,抵押物一栏,填着她父亲留下的厂房地址。
“贷多少?担保哪些债务?”
程叙川端着酒杯:“财务都核过了,你签字就行。”
“我问的是金额和范围。”
转盘还在慢慢转,盛鱼的白瓷盘碰到了文件边。坐在旁边的贺曼伸手把盘子挪开,将文件往许明蔚面前送了送。
“新增授信一千八百万,银行要先看股东意向。许姐,后面还有正式手续,不是今晚签完明天就处置厂房,您不用这么紧张。”
许明蔚没碰笔,翻到了第三页。
担保范围不止新增贷款,还包括附件所列存量债务及相关费用。附件夹在最后,订书钉压住了一行字。
罗桂芬先搁了杯子。
“叙川从下午忙到现在,一口热饭没吃上。你来了就查账,给谁看呢?”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新外套,袖口的商标线还留着一截。见一桌人停了筷子,她把椅子往前挪,声音压低,仍足够让主桌听清。
“我当年拿退休前攒的钱帮他创业,都没问这么细。现在公司做起来了,你拿个厂房帮他周转,又不是送给别人。”
“您的钱已经还了。”许明蔚说,“厂房是厂里的资产,拿去担保,风险不只由我一个人承担。”
罗桂芬脸上的笑淡了。
“你当老板娘倒会讲这些。孩子接送、吃药,哪样不是叙川挣钱撑着?你在家六年,外面的生意懂多少?”
许明蔚的手机就在这时亮了一下,是陪护阿姨发来的照片。孩子吃过晚饭,药盒放在书桌右上角,她上午分好的剂量还贴着日期。
她回了句“九点再测一次”,把手机扣回桌面。
“这六年,我不是在家休假。”
程叙川侧过脸,朝旁边举杯:“她最近睡得不好,大家先吃。”
他没有接她的话。
许明蔚看着他伸出去的酒杯。创业第一年,他们在汽配城租了个没有窗的办公室,程叙川跑客户,她拿着样件坐夜班车去试装。有一次他喝吐了,她把技术报价单垫在车座下,怕弄脏,第二天还要拿给采购看。
那时候,他会对客户说:“工艺问题问我太太,她比我明白。”
“许姐,还有这个。”
贺曼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协议,放在担保书上面。她指甲修得很短,翻页很快,直接翻到末页。
“五年独家专利许可,补个签字。商务那边已经把长期独家技术优势报给客户了,杜总采购组下周要查材料,不能缺这张。”
许明蔚把协议翻回首页。
专利号,是她婚前取得的那一项核心工艺专利。
“现在的许可什么时候到期?”
“月底,所以才提前续嘛。”
“续期条件谈过吗?许可费、使用范围、再许可限制,谁跟我谈过?”
贺曼停了一下,仍保持着笑:“都是自家的公司,没必要分那么细。客户认的是程总的品牌和交付能力,不会绕过公司找一项专利。这次项目做好了,大家才有下一步。”
程叙川看了她一眼:“项目落地,你的股权方案就上会。资料别出岔子。”
“所以我才着急。”贺曼把笔推近了些,“许姐,团队几十个人忙了三个月,总不能卡在家属签字上。”
“我是专利权人,不是家属签字栏。”
许明蔚把两份文件并排摆好,拿起手机,先拍首页,再逐页拍正文。镜头扫到附件时,贺曼伸手按住纸角。
“这个有融资信息,不适合随便拍。”
“要我承担责任的文件,我要留一份。”
她没抬高声音,手机停在半空。程叙川伸手敲了敲桌面,贺曼才松开。
许明蔚拍完,把照片存进单独的文件夹。桌上那支钢笔滚了半寸,停在一圈茶水印旁,谁也没有再把它递过来。
“专利证书和厂房权属原件呢?”
程叙川的脸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下午你让我带来,说银行和客户需要核验。刚才贺总拿去复印了,我要收回。”
贺曼看向程叙川,没有立即动。宴会厅另一头有人来敬酒,走到主桌边,看见摊开的文件,又停住了。
程叙川把杯子放下:“东西放公司,比放家里安全。”
“核验可以预约,原件不能留在这里。”
许明蔚站起身,没有往外走,只看着贺曼身后的黑色资料袋。片刻后,贺曼从袋子里取出蓝封皮证书和两个档案袋,放到了桌上。
她没有松手:“许姐,我得提醒您,投标承诺已经交出去了。这时候改口,影响的是公司信用。”
“承诺是谁提交的,就由谁核实。”
许明蔚抽出原件,对过专利号和不动产权证号,再一件件装回自己的包里。档案袋封口有道旧折痕,是她父亲当年留下的,里面还夹着厂区测绘图。
程叙川伸手按住包带。
“今天这么多人,你非要闹?”
她停在原地,等他的手拿开。
“我没有闹。担保不签,五年独家许可也不签。现有许可按合同执行。”
“你吃公司的、用公司的,现在跟我讲合同?”
主桌彻底静了下来,服务员端着一盘汤站在两把椅子之间,不知道该不该落桌。罗桂芬朝她摆了摆手,转头盯住儿媳。
“你那个厂,这几年靠谁给订单?现在拿它要挟你丈夫,你爸要是还在——”
“别提我爸。”
许明蔚第一次打断她。
罗桂芬嘴唇动了动,随即去拿手机:“行,我让孩子问问你。爸爸为家里拼命,你连个字都不肯签。”
“他八点半做雾化,现在别打电话。”
“你倒是什么都安排好了!”罗桂芬将手机扣下,转向儿子,“别惯着她。厂房迟早是给孩子留的,你把公司做大,难道不是为了孩子?”
程叙川原本松开的手,又按回了桌面。
“明蔚,我最后问一次,签不签?”
许明蔚拉好包链:“不签。”
程叙川靠进椅背,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
“那明天就换供应商。你家的配套厂,公司不用了。我能把订单给过去,也能拿回来。”
贺曼立刻接话:“备用厂我接触过,可以先让他们准备。不能因为一份续签协议,整个项目都被牵着走。”
“你通知他们。”程叙川说。
许明蔚看向他:“旧订单怎么处理,按合同来,别让车间白排产。厂里的事,你找邵总。”
她没有求他收回那句话。程叙川拨号的手指停了一瞬,随即把手机贴到耳边,别过脸去。
走出宴会厅,走廊上铺着厚地毯,电梯旁有一道没擦干净的拖地水痕。许明蔚给邵启年发消息,说了今晚两份文件的事,又补了一句:“原件已收回,明早到厂里谈。已生效合同照常履行。”
邵启年的电话很快进来。背景里还有机器声,他没问夫妻吵了什么,只问担保签没签。听见没有,他才说:“那就好。旧单我们得交,工人这个月的工资还指着回款。要是拿停供出气,我不能答应。”许明蔚握着包带,答了句:“不出气,按账办。”
挂断电话,她打开刚才拍的担保书,把附件放大。那页除了新增授信,还列着一笔“存量逾期借款”,借款编号是“流贷续字0176”,逾期四十三天,拟一并纳入此次担保范围。
她从没见过这笔借款。
电梯到了,门里没有人。许明蔚没有进去,退到墙边,把那一行完整截下来,发给程叙川。
“这笔逾期借款,是怎么回事?”
屏幕上方显示了好一会儿“正在输入”,随后消失了。
第2章:旧合同翻出底价
“邵总,程家的单子全部停排。大客户那套配件,今天转给备用厂。”
程叙川打电话时,许明蔚刚走进工厂会议室。
他站在窗边,手机开着免提。电话那头,邵启年停了两秒:“程总,你说的是取消未生效的项目预测,还是解除已经盖章的采购合同?”
“有区别吗?”
“有。前一种不用付钱,后一种得结清在制品和备料。”
门被推开,邵启年拿着三份文件进来,手机还贴在耳边。他挂断电话,把文件放在程叙川面前,没先跟许明蔚打招呼。
“停排通知,请你们公司书面发。车间我暂时没动,今天下午有一批旧单要装车。”
程叙川脸沉下来:“你现在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我得给一百多个人发工资。口头一句停,月底不能拿这个做账。”
会议桌上还留着上一场会议的纸杯,杯底压着一圈水痕。许明蔚拉开椅子坐下,将包放在脚边,没有去翻邵启年带来的材料。
她先问:“今天这批,检验完了吗?”
“完了。等物流。”
“按合同发。”
程叙川转过身:“我刚说停,你就说发。许明蔚,你非要在厂里跟我争这个高低?”
“采购方要解除,就走解除流程。没有书面通知,我们照常履约。”
邵启年把第一份合同翻到折角处,推过去。交付日期、解除条款、原料结算方式,都用黄色标签标好了。
“这批料是你们上个月催着备的。专用规格,换不了别的客户。真要退,先核数量。”
程叙川没接笔,反而拿起手机:“贺曼,带备用厂报价过来。今天把这事定了。”
不到半小时,贺曼到了,罗桂芬也跟在后面。她手里提着保温袋,一进门便看见儿子站着、儿媳坐着,脸立刻拉下来。
“家里孩子的雾化药放哪儿,你倒有空跑厂里来?”
“餐边柜第二层,白盒子里有医嘱。今天下午复诊,我三点前回去接。”
许明蔚答完,把手机里的复诊预约发了过去。
罗桂芬没看消息,将保温袋搁在桌上:“你安排得倒周全。叙川忙成这样,你不搭手,还拿合同卡他。”
邵启年把椅子往旁边让了些,等她坐稳,才打开第二份材料。
“先谈价格吧。这是近六个月的成本账,程家公司采购的这款阀体,每件含税供货价二百一十六。材料、人工、折旧、检验和运输摊下来,二百零八。”
贺曼立即接话:“有利润,不是亏本供货。”
“八块钱。”邵启年看着她,“账期约定六十天,实际回款一百二十天以上。资金成本还没算进去。”
他又抽出两张对外报价,连客户名称都没有遮。
“同工艺、同验收标准,其他客户最低二百六十八。六个月,你们拿了一万八千件。”
程叙川把报价单扣回桌面:“量大当然便宜。当初没有我把订单带进来,这条线能开得起来?”
“所以这些年一直给你优惠。”邵启年说,“但优惠不能变成我们负责备料、发工资,你们想什么时候付款就什么时候付款。”
罗桂芬伸手点了点账本:“厂是明蔚娘家的,她都没说话,你倒先替她算起账了。邵总,你到底替谁办事?”
这回,邵启年没有立刻回答。他拧上水杯盖,杯沿有一小块掉漆。
“替厂办事。去年年末,你们货款没回来,许总同意动用留存资金发工资,我才没去催款。今年再这么做,设备检修的钱就不够了。”
许明蔚翻到最后一页。她当时签过那笔支出,程叙川说客户回款晚几天,她没有追问。如今账上,那几天已经拖成了四个月。
“欠款明细给程家公司财务。”她说,“照旧合同催收,不额外加条件。”
程叙川盯着她:“你今天是来收债的?”
“我是来弄清楚,为什么一家有订单的厂,连检修款都要往后挪。”
贺曼将自己的文件夹打开,压住了成本账。
“继续纠结历史账没意义。备用厂报二百零三,愿意给九十天账期,也答应优先安排新项目。程总,供应链不能被一家厂绑住。”
她说得很快,报价页已经递到程叙川手边。
“项目拿下来,商务团队要承担交付压力。您答应过的项目股权,也该一并明确。换厂这件事,我可以负责到底。”
许明蔚看了她一眼:“你去过试产现场?”
“去过。他们有两台新加工中心,设备不比这里差。”
邵启年把第三份文件放到报价单上。
“设备是新的,报告也在这里。上周你们委托做的首批试产,一百件,关键密封孔检测通过七十一件。合同要求多少,贺总应该清楚。”
贺曼嘴唇抿了一下:“首批试产有调试损耗。再给一轮时间,未必做不上来。”
“可以调。”许明蔚翻到检测记录,“但这不是多报废几个毛坯的问题。孔径和同轴度都在飘,刀具补偿没稳定。你让他们拿什么保证后续批次?”
程叙川接过报告,视线停在检验员签字那栏。他上周收到的汇报只有一句“试产已完成,可承接批量”,没有这张数据表。
他抬眼看贺曼:“这个为什么没报?”
“当时技术那边说可以优化。我不想一轮数据就否掉备选方案。”
“你报的是可以批量。”
会议室里静了一会儿。走廊有人推着料车经过,车上罩着洗得发白的防尘布。
贺曼把报价收回半寸:“程总,我可以下午再去盯一轮。但如果继续在这里下单,议价权就全在对方手里。独立供应链总得花成本建立。”
她没有再提股权,却把下一轮试产日期写在了本子上。
许明蔚合上报告:“换厂是你们的权利。试产费、延期风险,你们自己评估。我不拦。”
程叙川看着她:“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旧单照交,已经签过的价格和账期都不改。新项目还没签采购合同,重新核价,预付备料款,不再由工厂无偿垫资。”
“都是一家人,你算这么清楚,以后还怎么过日子?”罗桂芬把保温袋拽到面前,拉链卡住了,她扯了两次才打开,“昨晚不肯签担保,今天又涨价,你这是逼叙川来求你。”
许明蔚没有接这句话。她从文件夹里抽出新项目的备料计划,指着最下面一栏,问邵启年:“按客户预计交期,最迟哪天要确定?”
“周五。再迟,特种材料就赶不上这轮炉期。”
“做两版正式方案。沿用现工艺的报价一版,客户愿意调整结构、重新验证的另一版。成本和风险写明白。”
邵启年点头,却没有马上收文件:“还有一件事。就算你们夫妻谈不拢,旧合同也不能拿来出气。工人已经做出来的货,照验照发。”
“我同意。”许明蔚把合同推回他手边,“不要因为我改交期,也不要替我扣货。”
程叙川原本搭在椅背上的手放了下来。
停排没有吓住她,换厂也没有。下午那批货仍会送进他的仓库,但下一笔订单,必须先谈价格、预付款和交期。他拿来的那张低价报价单,还压在不合格的试产报告下面。
他拉开椅子坐下,语气缓了些:“新项目总要一起做。厂房担保的事,可以回家再商量。”
“担保没有同意过,别算进融资条件。”
罗桂芬还要开口,邵启年的手机先响了。物流司机已经到厂门口,问装货单找谁签。他当着众人的面叫来仓管,核对完合同号,在放行单上签了字。
许明蔚看了一眼时间,起身去接孩子。
当天夜里,孩子睡下后,她把六个月的账目放在餐桌上,给邵启年发去补充问题:逾期应收款分别对应哪些订单,有没有未经审批的延长账期。电脑旁是一只没洗的儿童水杯,吸管被咬出浅浅的牙印。
邮件提示亮起来时,她以为是财务回了材料。
发件人却是贺曼。附件名写着《长期独家技术授权确认书》,正文只有一句:“许姐,客户归档版本,请确认后配合后续手续。”
许明蔚下载扫描件,逐页放大。文件上有程家公司的红章,她的专利号被完整列在第二页,授权期限却写成了五年。她拿出自己保存的许可原件,并排放在屏幕前,翻到签字页,随后回复邮件。
“请提供这份文件的原件,以及提交给客户的日期。”
发送后,她没有关电脑,把那张写着五年的页面打印了出来。
第3章:扫描件压不住到期日
“许姐,公司章已经盖了。您现在说不续,客户追究下来,这个责任谁担?”
贺曼把打印好的扫描件推到许明蔚面前,标题下方,“长期独家授权”六个字加了黑。纸张右下角卷着,像是刚从打印机里取出来。
第二天上午,她带来的不只是文件,还有程叙川和一份客户会议邀请。
“十点,杜总要确认技术权益。您只需要在视频里说一句,授权没有问题。”
许明蔚翻到末页:“我的签字呢?”
“附件有原许可,双方都盖过章。”
“我问的是这份长期授权。”
贺曼没接话,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页:“原许可约定续期另议。我们合作这么多年,客户也一直按这个方案评估,您不能到定标前突然撤回。”
许明蔚将两页并排放好。后一页是三年前的许可合同,扫描时漏了页脚,期限那一栏却还在。
“许可到本月底。我没有撤回有效期内的任何授权。”
程叙川站在桌边,手搭着椅背:“续上不就完了?你非得让外人知道我们家不和?”
她把电脑转向他:“这封邮件抄送了客户项目组。把尚未签署的东西写成已经取得,是谁让发的?”
贺曼伸手去碰鼠标:“这是商务表述,不是最终合同。技术还是咱们的技术,工厂也没变。”
“咱们,指谁?”
办公室里停了一会儿。打印机旁还放着半包没封口的饼干,窗台上有一道擦剩的灰。
贺曼收回手,语速快了些:“我为这个项目跑了八个月。程总答应过,拿下来就给项目股权。许姐,您有意见,可以关起门来提,别让整个团队陪着等。”
许明蔚看了她一眼:“你可以为你的股权谈条件。我也可以为我的专利谈条件。”
十点前,她把专利证书、许可合同原件和现行授权清单装进文件袋,给杜正则打了电话。
“你收到的长期授权,与我签署的文件不一致。我愿意带原件,当面核对。”
程叙川伸手按住袋口。
“你去找客户告我的状?”
“你让我确认,我得拿签过的东西确认。”
他没有松手。许明蔚站着没动,直到电脑上的会议提醒第二次弹出来,程叙川才把手拿开。
杜正则取消了视频,改约客户公司的小会议室。
桌上只摆了四瓶水,瓶盖都没拧。杜正则先核身份证与专利证书,再让法务同事打开公开登记信息。贺曼带来的彩色项目册被放在旁边,没有翻。
“独家五年,覆盖新生产线全生命周期。”杜正则点着投标承诺,“这是贵司上周补充的。”
贺曼坐直了些:“我们有长期合作基础,续期手续正在走。”
“刚才邮件写的是,已取得。”
程叙川接过去:“杜总,我太太就是权利人,今天人也来了。手续上差一笔,不会影响交付。”
杜正则没有看许明蔚,先把投标文件的日期圈了出来。
“我以前做过一个项目,供应商说授权没问题,设备进场后,权利人要求停止使用。最后拆线整改,延了四个月。我签的采购意见,我负责。”
他把笔放下:“所以我不收口头保证。”
许明蔚将原件递过去:“请核验。现在有效的许可,我照常履行。未签署的续期,我没有承诺。”
法务逐页核对,翻到第六页时,问贺曼:“你们提供的扫描件,为什么没有这一页?”
“邮件附件可能漏传。”贺曼往前倾身,“但前面有自动延续的合作原则——”
“没有自动延续。”法务把原件移到桌中央,“这里写的是,期满前双方另行协商,续期须由专利权人书面签署。协商,不等于续期。”
红色公司印章落在上一页,最后一页有许明蔚当年的签名。两个日期都清楚,距离许可到期,只剩十来天。
杜正则又问:“新项目预计投产时间?”
“下季度。”贺曼答完,手指停在项目册边上。
“那就不在现有许可期限内。”
程叙川拉了拉领口:“文件是我公司出的,我们会负责。她不是说不能谈,只是价格还没谈拢。”
许明蔚没有替他圆这句话。
法务将核验结果记进会议纪要:现有许可真实有效,截止本月底;未见五年续期文件;未见与投标承诺一致的长期独家权利证明。
贺曼看着屏幕上的第三行,提出:“能不能写待补充?直接写未见,评审组会认为我们材料有问题。”
“材料有缺口,就写缺口。”杜正则合上项目册,“暂停定标。贵司补正之前,不进入下一步。”
空调出风口吹得桌角那张薄纸轻轻翻起。程叙川拿起水瓶,拧了半圈,又放回去。
他转向许明蔚:“现在满意了?”
杜正则打断他:“程总,这是采购核查,不是家庭调解。”
他要了一份原件复印件,请许明蔚在核验记录上签字,随后将下一步安排发给双方:权属材料逐页复核,另行组织现场验厂,检查技术实施、设备能力和交付记录。
“验厂由我们发正式通知。供应商换没换、技术由谁合法实施,都要实地确认。”
贺曼立刻说:“备用厂的资料,我们也能补。”
“可以。按同一标准。”杜正则看了眼她带来的试产表,“但一次试产合格率未达标,不能写成具备稳定量产能力。补材料,不是补一句保证。”
这次贺曼没有再争。她把摊开的项目册收拢,单独留下会议纪要,问法务能否把签字页放大看看。
程叙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离开客户公司,电梯里只有他们三个人。楼层数字往下跳,贺曼先开口:“程总,承诺函是我经办签的。我需要确认,更正材料由谁签批。”
“回公司说。”
“评审现在已经停了,拖一天——”
“我说回公司。”
电梯门开后,贺曼没跟他上车。她站到廊柱旁,拨了公司法务的电话。
程叙川拉开副驾驶的门,叫许明蔚上车。
“你自己的车呢?”她问。
他别过脸,过了一会儿才说:“今天这一步,没必要。”
许明蔚把文件袋放进自己的车里:“有必要。原件不拿出来,下一步就会有人说,我已经同意了。”
程叙川站在车门边,没有再拦她。他拿出手机时,许明蔚已经坐进驾驶位。车窗没关严,她听见他对电话那边说:“妈,你带孩子过来。她现在谁的话都不听,你让孩子跟她说。”
许明蔚重新推开车门。
“孩子今天下午要复诊,预约单在玄关第二层。别带他跑公司。”
“你还知道他要复诊?”程叙川压低声音,“他爸公司出这么大的事,你就一点不管?”
她拿出手机,给罗桂芬发去医院地址和预约时间,又给家里的阿姨补了一条接送消息。程叙川等着她开口退让,她却只把手机收回包里。
“专利是专利,孩子是孩子。别让他来替你谈。”
回厂时,邵启年正在核出库单,袖口沾着一小块蓝色印油。听说客户暂停定标,他先问旧单是否受影响,得到否定答复,才把当天的发货回单递给她。
“下午两车,照常走。客户要来验厂,我安排资料,车间不做假排产。”
许明蔚点头:“新增项目的账,和旧合同分开。”
“本来就该分开。”邵启年把回单压进文件夹,“验厂不是来替谁评理。人家看的是能不能交货,咱们得拿这个说话。”
她拉开椅子,给客户回复愿意配合权属核查。邮件刚发送,罗桂芬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听筒里有孩子问“妈妈在哪儿”的声音。罗桂芬没有回答孩子,先对她说:“我们在叙川办公室等你。你要是不来,我就让他自己给你打电话。”
许明蔚握着手机,先问了一遍孩子有没有吃午饭。罗桂芬催她别扯别的,她便让阿姨接电话,交代按预约时间带孩子去医院,自己稍后赶到。那边争执了几句,电话被挂断。
桌上的电脑随即收到杜正则抄送的正式通知,程家公司也是收件方。
“三个工作日内更正技术权益承诺,提交真实、完整的证明材料。逾期未更正,我方将启动替代供应商程序。”
许明蔚把期限录进日历,手机又亮了。程叙川发来办公室地址,后面跟着一句:
“妈和孩子都在。你把担保书也带来,我们一次谈完。”
她没有回复,拿起了医院预约单。
第4章:三天期限见账本
“股份给你,专利收益也写进家庭协议。明蔚,这次你先签,条件都能谈。”
程叙川把担保文件放在餐桌上,连笔帽都替她拔了。他没再提庆功宴,也没说她在客户面前不给自己留余地,只将椅子往她身边挪了半寸。
许明蔚没有接笔:“多少股份?现有质押多少?专利收益原本归谁,你查过吗?”
他停了一下:“夫妻之间,非要每句话都算这么清楚?”
桌上有孩子吃剩的半片吐司,药盒压着一张复诊预约单。许明蔚把药盒挪开,翻过担保合同的封面:“所以你准备给我的东西,还没有列出来,要我承担的责任倒是已经印好了。”
罗桂芬从沙发上抱起孩子,坐到餐桌另一头。孩子七岁,脚上的袜子滑到了脚心,手里还攥着没拼完的小积木。
“你爸创业那年,我把养老的钱都拿出来了。”罗桂芬眼眶红着,“叙川没日没夜地跑,你也不是没见过。现在就差这一口气,你真能看着他倒下?”
程叙川低头把笔摆正,没拦母亲。
许明蔚翻到担保范围。最高额连带责任,覆盖本金、利息和实现债权的费用,后面还有一份用款计划附件。她一页页往后看,罗桂芬却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你跟妈妈说,想不想爸爸公司好好的?”
孩子没回答,扭头去看厨房墙上的钟:“妈妈,今天还要做雾化吗?”
许明蔚合上笔帽,起身把孩子接下来,替他拉好袜子:“要。你先去房间把拼图收好,我十分钟后进去。”
等房门关上,她才重新坐下:“以后借钱的事,不要让他来问我。”
罗桂芬用纸巾按了按眼角:“他不是这个家的人?你照顾孩子,我们都记着,可现在救公司,你总不能一点险都不担。”
“谁说我没担过?”
许明蔚把附件最后一页压平。两千万元的用款表里,九百二十万元列在“存量融资置换”一栏,后面附着借款编号和逾期天数。最长的一笔,已经逾期四十三天。
她将那一栏转向程叙川:“你昨晚说,两千万都用于新生产线备料。”
程叙川看了一眼,伸手来抽附件:“财务做的分类,你未必看得懂。置换也是经营需要,钱腾出来一样能做项目。”
许明蔚按住纸:“这三笔逾期,什么时候告诉过我?”
他没接话,拿起桌上的水杯,杯底留下一圈浅色水痕。罗桂芬却先开了口:“做生意哪有不周转的?你爸当年厂子差点停了,不也是借钱过来的?”
“我爸借钱,知道拿什么还,也让担保的人看账。”
许明蔚点着附件:“近一半的钱填旧债,新项目靠什么做?再让工厂垫料款,还是再借一笔?”
程叙川把杯子放下:“客户的单拿下来就能滚起来。杜正则只给三天,你现在查这些,有什么意义?”
“有。至少我知道,你要的不是帮忙签个字,是让我拿厂房替你填一个我昨天还不知道的缺口。”
“厂房还在,又不是现在就收走!”罗桂芬站起来,椅脚擦过地砖,“我当年拿钱都没让你们写保证,你倒好,自己男人也防着。”
“您的创业款,可以查凭证,算借款还是投入,一笔笔确认。”许明蔚把文件收齐,“但不能因为您当年出过钱,今天就由您决定工厂承担多少风险。”
罗桂芬伸手挡住文件:“先把字签了,再查不行吗?”
程叙川终于开口:“妈,你别说了。”
她却把笔塞进许明蔚手边:“股份都答应给了,你还要什么?”
许明蔚将笔推回桌子中央。
“我要完整账本、银行流水、借款和担保清单。公司的,家里的,都核查。这份追加担保,我不签,也不会提请工厂董事会授权。”
程叙川脸上的缓和一点点没了:“你是不是早就想跟我分开?”
“之前我以为,我们只是对我的工作看法不同。”
她看了一眼那张用款表:“现在连家里究竟背着多少债,我都得从担保附件里猜。财产核查后,我们谈离婚。”
厨房的冰箱停了运转声。罗桂芬站在桌边,手里的纸巾已经揉成一团,半晌没再提那笔创业款。
程叙川盯着许明蔚:“你要在这个时候撤?”
“旧合同继续履行,已生效的承诺按约办。没答应过的事,我不再补签。”
孩子房间里传来积木落进盒子的声音。许明蔚把复诊预约单夹进病历本,留下担保合同,拿着药盒进了房间。
那支笔还摆在餐桌中央。
第二天下午,贺曼在公司小会议室里,收到了杜正则发来的核查清单。
除专利权属和授权期限外,对方还要求确认投标承诺的起草人、审核人、签署人,并保存原始往来邮件。她的名字,就在签署人一栏。
桌边放着已经凉透的盒饭,塑料盖上凝了一层水。贺曼把清单看了两遍,拿着电脑去找程叙川。
“更正说明必须今天交。原文件是我签的,我需要附上审批记录。”
程叙川没抬头:“你写商务理解有偏差就行,别把内部流程全往外送。”
“那就变成我个人擅自承诺。”
他这才看她:“当时不是你说,先把独家优势写进去,后面补授权?”
贺曼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她打开邮件存档,把屏幕转向他。那封发送于投标前夜的邮件里,她曾问“许可月底到期,是否调整长期独家表述”,程叙川回复的是:“按现版报,续期我负责。”
“是我提过包装技术优势,也是我没守住期限这一条。”她说,“但你审批过。我不会在更正里写成你不知道。”
“项目不要了?股权也不要了?”
贺曼把电脑收回来:“股权方案到今天都没给我。我不能再拿自己的签字赌一次。”
她回到会议室,删掉草稿里“表述不够严谨”几个字,重新写明:现有许可月底届满,尚未取得续期及长期独家授权;此前按程叙川要求,在投标材料中未明确披露期限限制。末尾附上原合同、审批邮件和签字说明,也承认自己负有核验不足的责任。
发送前,她给杜正则打了电话。
“更正不等于免除责任。”杜正则在那头说。
“我明白。请把这份说明和原投标文件一起留档,不要撤换原件。”
这次她没有再给自己留模糊的说法。
傍晚,许明蔚到了工厂。邵启年正对着报价表核算交期,工作服袖口有一道洗不掉的油印,桌角摆着车间送来的两枚样件。
“先说好,不能为了让他难受,就报个不赚钱的价格。”邵启年把计算器推给她,“新增业务按正常毛利算,预付款也要有。旧单已经垫进去的钱,总得慢慢收回来。”
许明蔚拉开椅子:“按你的方案。我不拿工人的工资争这口气。”
邵启年这才将另一份试产计划递过来。设备时段、批次、检测项目和不合格品处置都列了出来,最下面还标着原有订单的交付安排,没有为抢新客户挤掉任何一批旧货。
“杜总问,能不能直接向工厂采购配套。”他说,“我没替你答应专利授权,只报了我们能做的部分。许可条件,你单独谈。”
许明蔚逐页看完,在报价审批栏签了名字:“厂里按程序盖章。专利材料我备好,现场核验原件。”
六点十分,独立报价和试产方案发进采购项目组,抬头是许家工厂的全称,不再是程家公司附件里的“指定配套单位”。
杜正则很快回了电话。他已收到贺曼的更正,但没有评价夫妻之间的争执,只要求明早九点进厂,核对设备、权属和实际产能;能否调整采购结构,要等审核结果。
邵启年翻开排产本,把明早的试机时间圈了出来。许明蔚的手机随后亮起,程叙川问:“你真要绕过我接单?”
她把消息看完,放回桌边,先对邵启年说:“样件封存记录也备一份,不要临时补。”
随后她才回复程叙川:“明早验厂。你可以来,带上你承诺过的那些原件。”
第5章:订单改了收货方
“先别看报价。授权链条不清楚,便宜一半我也不买。”
杜正则在会议室门口停下,把程叙川递来的项目介绍还了回去。他身后跟着技术和法务,两人带的文件夹上都贴着核查目录。
程叙川手没收:“工厂一直是我们体系里的配套单位,磨合这么多年,交付肯定——”
“谁的体系?”
杜正则看向营业执照,又看向坐在桌边的许明蔚:“我今天核查的是这家工厂,不是你们家的关系。”
桌上六只杯子,其中一只杯口有没擦净的水痕。许明蔚把那只撤下,将专利登记材料、原许可合同和工厂的生产授权依次摆开。
“专利婚前取得,目前权属没有变更。程家公司现有许可到本月底,期限内的权利照旧;期满后的安排,没有签过。”
程叙川坐下,椅脚压住了一角地垫。法务逐页核验时,他一直在看那份原合同,直到对方在“续期另议”处贴上标记,才伸手松了松领口。
“客户已经按整体方案排产。现在拆开采购,出了问题谁负责?”
许明蔚没接这句话,把另一份责任清单递给杜正则:“工厂只承诺自己能承担的部分,技术、配套件质量和交期,分别写明。整机集成不在我们的报价里。”
杜正则翻完,没有立刻点头:“去车间。纸上的产能,我不认。”
邵启年早在楼梯口等着,袖口沾着一点灰。他没带人去看新刷过漆的展示区,直接领到三号加工单元。设备旁挂着当班记录,操作工正用细刷清理夹具槽里的碎屑。
程叙川停在通道外:“这条线还在做我的货。新单再压上来,你拿什么保证?”
“所以今天不只看机器。”
邵启年打开排产表,把旧订单最后一批交付日期圈出来,又调出连续试产记录。两次停机、一批返工都留在表上,没有删。
技术人员指着返工栏问原因。邵启年叫来当班组长,由对方拿着测量记录说明温漂和刀具补偿,自己只补充整改后的数据。杜正则站在机器旁听了十几分钟,才问:“按保守产能,能不能赶上我们的首批节点?”
“能,但要按这张排期下单。再晚五天,我得重新报交期,不能让工人靠连夜加班填。”
许明蔚站在黄线外,听见这句,收起了原本准备补充的承诺。
杜正则转头看她:“许总,你同意?”
“同意。交期不能靠我一句话提前。”
回到会议室,程叙川先拿起报价单。他用笔在单价下划了一道:“比原来给我的价格高了这么多?”
“你拿的是旧合同价。”邵启年翻出成本明细,“原料涨价,我们没中途改价。可新增业务再按那个价做,厂里连设备折旧都留不下来。”
许明蔚把两份订单分开放好:“存量按原价、原期完成,不扣货,不加条件。新增按市场价报,杜总可以比价。”
她没有把程家公司拖欠加工款的明细摊到客户面前,只把账单留给程叙川。纸上有两笔款项被标红,他认得日期——其中一笔,原本答应春节前结清。
杜正则和技术人员核算到下午,又当场抽查了往年的出货记录。临走前,他让采购助理把修订后的采购方案发来:配套件由客户直接采购,程家公司保留整机组装、调试和验收服务。
程叙川把电脑转回去:“按这个拆法,我这边的毛利只剩原来一小半。项目是我们跑下来的。”
“你们的商务投入,可以放在组装报价里谈。”杜正则合上笔,“但不能把没有取得的长期权益,算进客户要付的钱里。”
“换一家配套呢?我们也接触过别的厂。”
“可以。重新送样,重新做可靠性测试,谁能赶上交期,我用谁。延期责任,也请你们一并写进方案。”
程叙川站着没动。
窗外有辆送货车倒进装卸区,司机下车看了两次距离,才把后门对准平台。
最终确认单发出时,配套订单的供应商栏,第一次只写了许家工厂的全称。
程叙川没有签邵启年递来的对账单,先出去接了电话。回来时,他把那张单子拉到自己面前:“欠款分两期,行不行?”
邵启年看向许明蔚,她却将笔推回他手边:“按厂里的信用审批办。不能因为是他,就再免一道程序。”
几天后,融资方的书面通知送到了程家公司。
追加授信没有获批。权利核查不符,拟追加的第三方资产抵押也未落实,融资方要求重新评估现有风险敞口。已经到期的借款,仍按原合同追偿。
程叙川找来时,许明蔚正在核对孩子下周的复诊时间。他把通知放在药盒旁:“只要你现在肯授权,再配合担保,还有得谈。”
“现有订单能做,不等于你的旧债能还。”
他避开她的目光,手指在通知边缘压了半天:“我把一处投资退出来,先补窟窿。但你让我缓一缓。”
许明蔚把律师的联系方式写给他:“经营上的还款安排,你自己谈。我们的财产,按核查结果分。”
罗桂芬随后打来电话,开口便是:“孩子以后要上学,你总不能连个完整的家都不给他。那厂房放着也是放着,抵押又不是卖掉。”
许明蔚开了免提,程叙川伸手想接,她先问:“如果还不上,谁搬出去,谁停工?”
电话那边顿住,接着传来抽屉开合的声音。
“先救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当年拿养老钱出来,也没像你这样一笔笔算。”
“所以您的钱要核实,我的也一样。”
罗桂芬仍在说孩子,许明蔚将免提关掉:“以后您想见孙子,可以约时间。担保的事,不再谈。”
程叙川拿着手机走到阳台。这一次,他没再回来劝她签字;第二天,交给律师的债务清单比前一版多了三页。
贺曼的离职交接在月底。
她来工厂取回盖过接收章的更正说明,文件里逐项列出了此前错误表述、发送对象和更正时间,附着原始邮件。程叙川要求她在最后补一句“系商务人员理解偏差”,她没有写。
“邮件是我发的,这部分我承担。谁要求保留独家措辞,记录也都在。”她检查完页数,又问许明蔚,“以后新项目,需要商务负责人吗?”
“这个岗位要对报价和承诺负责。”
贺曼捏着文件袋,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把原本准备好的履历收回去:“我先把手上的交接做完。”
临出门,她停了停:“那次说你只是代持,是我没核实。”
许明蔚点头:“更正记录留好。下一家公司也会问。”
财产核查比许明蔚预计的久。
律师逐项核对婚前股权、专利取得时间、婚后收益和家庭支出;程家公司历年的流水补了两次,几笔借款的用途也重新查过。争议没有靠一句“各归各”解决,确认属于共同财产的部分依法分割,公司的债务则依据签署主体、用途和证据分别处理。
程叙川为筹还款资金,卖掉了车,也退出了一笔尚未回本的投资。组装项目保住了,他却得亲自盯交付、追回款,不能再用下一轮融资遮住眼前的缺口。
办完离婚手续那天,孩子的复诊提醒正好亮起。
程叙川问:“周五我能带他去吗?”
许明蔚把用药清单转给他:“四点半,别空腹。检查结果发给我。”
他低头逐项看完,才答应。门外等候区有人抱着一叠材料找笔,两人各自让开了半步。
重返管理岗位后,许明蔚没有立刻换掉邵启年的办公室。她在技术室添了一张桌子,把新项目的工艺评审、设备投入和回款节点逐项接起来;邵启年照管生产,两人在第一次预算会上就为一台新检测设备争了二十分钟,最后按分期投入的方案签字。
程叙川再来谈采购,是首批配套件通过客户验收之后。
他带来的采购计划少了两页,预付款比例却按工厂要求填好了。坐下时,他看了一眼许明蔚胸前的工牌:“以前这些,你都不跟我计较。”
桌角有一道旧划痕,报价单放上去,正好盖住一半。许明蔚核过数量,将付款节点和质保边界转向他,没有接那句“以前”。
“这个价格,还能不能再让一点?”他问。
“量达到阶梯标准,可以。付款逾期,下一批重新评估。”
程叙川看了她片刻,把那句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重新算账。许明蔚将报价单推到他面前,旁边放好一支笔。
“从今往后,按市场规则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