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删了影帝四百一十二条告白。
删的时候,手很稳。
第四百一十三条送来的那天,人跟着一起到了。
凌晨三点,雨把整栋楼浇得发亮。门被敲了三下,我以为是送硬盘的。
门一开,他站在走廊那盏坏灯底下,浑身湿透。白衬衫贴在身上,能看见底下那层肩线。头发滴着水,顺着鬓角往下走,滑进领口。
他进来,胳膊擦过我的胳膊。凉的。
反手,门带上了。
“删我,好玩吗。”
我把背抵在门板上。
他没退。
一只手撑在我耳侧的墙上,俯下来。湿透的衬衫贴着我的手臂,凉气一点点渗进来,混着雨水和一股很淡的皂角味。
“四百一十二条。”他垂下眼,视线从我的眼睛挪到我的嘴,“一条都没留。”
我是这档恋综唯一的剪辑师,也是唯一的观众。
全片不播,不上平台,不招商。七十天,二十四个机位,录给一个人看。
就是我。
他每期收工,都对着镜头留一句话。
“这位小姐,今天这段,留下吗?”
我删了四百一十二次。
他收到了四百一十二次。
每删一条,他手机响一声。
这件事,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一、素材
三个月前,我以为我剪的只是一档没人要的节目。
凌晨三点十七分,我把第七期的最后一条素材拖进废片箱。鼠标松开的时候,硬盘嗡了一声,像终于喘上气。
这档节目没有名字。合同上写着两个字:项目。
十二个人,一间海边小屋,二十四个机位,录七十天。每天凌晨,一个贴着封条的硬盘送到我桌上。我拆封、导入、过一遍、留或者废。早上八点,把剪好的东西交回去,换一张新封条。
三个月,我没见过成片,没见过播出时间,没见过一个观众。
合同有一条:不得外传,不得截图,不得向任何人提及素材内容。
违约金那栏是空的。听说填多少都行。
我不问。剪辑师这行,问得多的人干不长。
第一次看见他,是第七期。
收工后的一条素材,标着“未采用”,四十三秒。我以为拍到的是收线、搬灯、谁在角落里吃盒饭。
画面里只有一张脸。
季绥。
离镜头很近,近到左眼下面那颗小痣清晰得能数出边缘。棚里的灯全关了,只剩监视器一盏小绿灯,把他的下颌照出一道青白的线。收音杆的影子挂在顶棚上,像一根晾衣杆。
他把嘴角那点营业用的笑收干净,抬起手,五指在镜头前晃了一下。
“这位小姐,今天这段,留下吗?”
我拖回去,重看。
第二遍,他晃手的位置不一样了。晃在画面正中,不紧不慢,像在敲一扇门。
光标移到“废”。
手很稳。
这种镜头我见得太多了。演员出戏前那几秒,人还没从角色里拔出来,眼神飘着,嘴角挂着,像一件没挂好的衣服。剪辑师的活,就是把这些毛边剪干净。观众不用看见一个人卸妆。
回车。
咔一声,那条素材从时间线上消失。
我起身接水。走廊尽头的窗没关严,海风灌进来,凉的。杯子里的咖啡是下午的,我没热,灌了两口。
回来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素材。同一机位,同一张脸。
十一秒。
这回他没开口。他把一张纸举到镜头前,四个打印字:
留下,行吗?
我盯着那四个字。手指在空格键上悬了三秒。
按下。
那天凌晨四点,门被敲了三下。
我以为是送硬盘的。
门一开,走廊那盏坏灯一闪一闪,外面的雨顺着楼梯间的窗往下砸。他站在光斑外面,头发湿透,贴在额头上。衬衫也透了,贴在身上。
“这杯给你。”
他手里两杯咖啡,杯壁烫。他把其中一杯往前递,指尖被烫得缩了一下,换了个手。
我堵在门口。
“这里不让进。”
“那我站门口。”
他真的就站着了。背靠墙,一条腿曲起来,鞋尖点着地。雨从他发梢往下滴,滴进领口,顺着锁骨滑下去,没影了。
我让开了半步。
他进来,经过我,胳膊擦过我的胳膊,湿的,凉。
他把咖啡放我桌角,没坐椅子,坐到了桌沿上。
离我半臂。
我坐回去,点开素材。他在旁边看,不吭声。
看到第三分钟,他忽然往前倾,右手从我耳侧伸过去,食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这里,剪早了。”
他的手腕从我颊边擦过去。皮肤是热的。
我侧了侧脸,没躲。
“你是剪辑师还是我是。”
“你是。”他把手收回去,指尖在桌边敲了两下,“但我演的时候,这个地方我留了口气。”
我把进度条拉回去,重放。
他坐着,身体朝我这边偏了半寸,膝盖碰上我的膝盖,没挪开。
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很平,很浅,落在我耳朵上方一点的位置。
“你身上有雨味。”
“嗯。”他把湿掉的一缕头发往后捋,露出一截脖子,喉结动了一下,“还有呢。”
“皂角。”
他笑了一声。气声,胸腔震了震。
我按了保留。
那晚他坐到五点。
走的时候,湿衬衫还贴在背上,肩胛骨那一块被布料勾出轮廓。我目光停在那儿,挪开了。
夹克落在椅背上。
我拎起来,想喊住他。走廊里只剩电梯“叮”的一声。
我把它叠了叠,搭回椅背。
没还。
二、计数
第二周,我开始数。
不是因为在意。是因为它们太规律了。
每期收工后,二十四个机位,每个机位最后几秒,他都会留一点东西。有时是一句话,有时是一个手势,有时只是站在镜头前,不动,等你反应。
像在窗口敲一下,看看屋里有没有人。
我试过整条剪掉,不留尾巴。第二天送来的素材里,他换了一个机位,还是那句话。
“这位小姐,今天这段,留下吗?”
我把手从鼠标上拿开,靠进椅背。
空调出风口正对着我的后颈。我缩了缩肩膀,把外套往上拉。
第七十三次。
这次我看完了整段。四十七秒。前面三十秒是他在跟另一个嘉宾对流程,笑得很标准。等人走了,他低头看了看表,把表带上那颗扣子按了一下,才抬起眼。
眼底那点东西,不是营业。
我掐掉。
指甲在桌沿刮出一道白印。
他开始每天晚上来。
十一点,门敲三下,不多不少。
进来先把他那杯咖啡放桌角——不加糖,他记得——然后坐桌沿,或者干脆拖把椅子坐我旁边,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人朝我这边倾。
椅子窄,他的胳膊常常蹭到我的后背。
有一天我剪到睡着。
醒来的时候,屏幕暗着,房间只亮一盏台灯。
身上盖着那件夹克。
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转着我的笔,转得很慢。
“几点了。”
“三点四十。”
我把夹克往上拉,领口贴到下巴,皂角味更重了。
“你不回去睡。”
“回去也睡不着。”他把笔放下,侧过身来。
灯在他那边,我这边暗。他半张脸落在光里,另半张沉在阴影里。
我没躲。
他抬手,指尖勾了一下我额前那缕头发,往耳后拨。
指腹从耳廓滑过去,停在耳垂上。
没走。
捏了一下。
我抬手抓住他的手腕。
“手拿开。”
他没挣。反手一翻,把我的手指扣进掌心。
“冷吗。”
“不冷。”
“那你怎么抖。”
他把我的手拉过去,贴在他脖子侧面。
掌心下面是皮肤,热的,底下的脉搏一下一下撞着。
我的指尖缩了一下。
“沈老师。”
“别叫老师。”
“沈晚。”
他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念完,嘴角抬了一下。
灯灭了。
黑暗里,他把我那张椅子往前拉了半尺,膝盖抵上来,隔着裤子,抵着我的膝盖。
近到能听见他的呼吸里那一点笑意。
“睡吧。”他压着嗓子,“我看着你。”
“你有病。”
“嗯。”
老周是晚上来的,来拿硬盘。
他往我桌上一坐,烟没点,先在手指间转打火机。转不顺,抖了两下腿。
“沈老师,进度怎么样。”
“能交。”
“那就好。”他嘿嘿一笑,“这节目,金贵。”
我瞥了一眼他那张空着的片单。“播哪儿。”
打火机停了一下。
“该看的人看。”
“谁是该看的人。”
“你呗。”他拍了下大腿,自己先笑出声,笑完把烟塞回烟盒,“行了行了,我瞎说的。”
他走的时候,门没关严。走廊里风一穿,那张封条在我桌上翻了两下。
小满第二天来送硬盘。一进门先“哎”了一声。
“姐,昨晚又熬到几点。”
“三点。”
“哎哟。”她在我对面坐下,口香糖嚼得很响,“姐,你说这节目到底什么时候播啊,我在现场站了七十天,一个镜头都没见着。”
“没听说。”
“我跟你讲,”她往我这边探,压低声音,“季老师每期录完都不走,一个人杵在棚里,等到最后就剩我们收线的,他还站在那儿。”
我点了下鼠标。
“他等什么。”
“不知道。”她啧了一声,“前天晚上我最后一个走,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海边那块假月亮底下,冲着东边站着。你说怪不怪,那个方向也没机位啊。”
我手指停了一下。
东边,是剪辑室。
“不知道。”我把硬盘插进去,“干活了。”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跺了两下脚,不知道在激动什么。
那天我统计了一遍。
七十三天,四百一十二条。
四百一十二次“这位小姐”。
我一条都没留。
三、《长夜》
第十期送来的硬盘里,混进了一段旧素材。
编号不对。时间码是三年前的。
我本来要删。手抖了一下。
那是《长夜》的片场。我当场记的那部戏。
画质很糙,手持拍的,晃。镜头里是下午四点的太阳,从棚顶的缝里漏下来,把空气里的灰照得清清楚楚。
镜头往前推,推过一堆电缆、一个倒了的灯架、两把塑料椅。
然后停在一张脸上。
二十几岁的季绥。还没红。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有妆,妆花了,眼角一块没卸干净的黑。
他坐在折叠椅上,低着头,手里捏着一页剧本,捏得纸边起了毛。
画外有人喊他,他抬头。
“来了。”
画外又有人喊:“场记呢,打板。”
镜头转过去。
我看见了二十几岁的我自己。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怀里抱着场记板,跑得太急,鞋带开了都没管。跑到一半,撞到电缆,踉跄了一下,板子差点脱手。
他笑了一下。
不是营业的那种。眼睛弯下去,肩膀跟着抖。
我那年二十四岁。我现在二十七。
我在屏幕前坐了十分钟,一动没动。
杀青那天,收工之后下大雨。
所有人挤在棚门口等车。他站在我旁边,头发湿了,水顺着鬓角往下走,滑进衬衫领口。湿透的衬衫贴在肩上,能看见底下那层肩线。
他偏头看我。
“你叫什么。”
我怀里抱着场记板,板子上是最后一场的场次号。我张了张嘴。
一阵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他把身上的外套脱了,兜头罩下来,罩在我头上。
“先披着。”
外套有他的温度,还有那股皂角味。
我低着头,从帽檐底下看他。他也淋着,头发贴在额头上,睫毛上挂着水珠。
“鞋带。”
他忽然蹲下去。
我低头,看见他手指绕着我那根散开的鞋带,绕了两圈,打了个结。指节蹭到我脚踝。那块皮肤薄,一下就绷紧了。
他抬头,从下往上看我。蹲着,仰着脸,雨顺着下巴滴下来。
“好了。”
场务在远处喊:“场记!场记过来签字!”
我应了一声,跑出去两步,又停下。
回头。
他还蹲在那儿没起,看着我。
我走回去,把他头上那层雨,用手抹了一把。手心贴在他额头上,全是凉的。
他愣住。
我抽回手,转身跑了。
雨越下越大。所有人挤在一件件外套底下往车上冲。
我跑了两步,外套从头上滑下去。
他从后面追上来,抬手把外套重新罩回我头上。手落下来的时候,没落在外套上,落在我后颈。
就那么一瞬间。
指腹贴着那一截雪白的皮肤,热得烫。
“路滑。”他低声,气息落在我耳后,“我牵着你走。”
我说不出话。
他的手从我后颈拿开,往下,攥住了我的手腕。
一路攥到车门口。
这段素材我没删。
我把它拖到一个自己的文件夹里,命名:旧。
然后关掉,切回项目。
屏幕上,第四百一十三条素材已经躺在时间线上了。
四十七秒。他站在海边小屋的院子里,身后是海。
“这位小姐。”
风把他的头发吹到额头上,他没拨。
“今天这段,还是不留吗。”
我把手放到鼠标上。
没动。
四、观众名单
节目组的共享盘里,有一个文件夹叫“发行”。
我从没点进去过。
那天晚上我点了。
里面三个子文件夹:平台、招商、观众。
平台是空的。
招商是空的。
观众里只有一个文件,名字叫“席位”。
我打开。
一张表。表头三列:日期、期数、观众。
七十行。每一行的“观众”一栏,是同一个名字。
沈晚。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刷新。关掉。重开。
还是那七十行。
我去倒水。杯子拿起来,发现里面是空的。我又放下。
走廊的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我站在那盏灯下面,站了很久。
老周是凌晨两点被我从被窝里叫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头发都翘着,烟没点,先在手指间转。
“沈老师,怎么了。”
我把屏幕转过去。
他看了一眼,抖腿的动作停了。
“哎哟。”
“这节目没有平台,没有招商。”我盯着他,“只有一个观众。”
“这不……”他搓了搓手,“这不挺好吗,省事。”
“老周。”
他叹了口气,把烟掏出来,没点,捏在手里转。
“这节目,季老师自己投的。”
我没接话。
“开机前一个月,他找上门,就一个要求。”老周抬眼,“剪辑师,得是你。”
“他不认识我。”
“这话你跟我说没用。”他把烟塞回去,“人家点名要沈晚。合同里写的,非你不可。”
我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他每期录完,都问我一句。”老周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风灌进来,“她看了吗。”
他顿了顿。
“我说看了。他就笑。我没敢说,你一条都没留。”
门关上。
我坐回屏幕前,把废片箱打开。
四百一十三条。
有说话的,有举纸的,有只站着的。有的只有三秒,画面都没对上焦,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动。
我一条一条看。
看到第三百多条的时候,我把手从鼠标上拿开,两只手交叠着,压在桌沿。
指甲掐进掌心。
我没哭。我这人不哭。
我把显示器关了,坐在黑屏前,一动不动。
门被敲了三下。
我没应。
门开了。
他走进来,没开灯,走廊那点光跟着他进来一小条,又被他关在门外。
他在我椅子旁边蹲下来。
跟我平视。
黑屏映出我们两个的影子,很淡。
他抬手,拇指从我眼下擦过去。那里是干的,他没说什么,又擦了一下,像在确认。
我的睫毛沾在他指腹上。
我没动。
他的另一只手覆上来,把我压在桌沿的手掰开,一根一根,握住。
掌心是热的。他的虎口贴在我手腕内侧,那块皮肤薄,血管跳得很明显。
“四百一十二条。”他压着嗓子,“我每一条都收到了。”
“那你为什么还问。”
他停了一下。
黑暗里,他的呼吸往我脸上落,一下,一下。
“因为我想听你说一次。”
“说什么。”
“留。”
我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
他低头,额头抵过来,抵在我额头上。很近,近到他的鼻尖擦着我的鼻尖。他的呼吸有点乱。
“我以为你烦我。”
“我没烦你。”
“那你删我。”
“我以为你在演。”
他笑了一下。气声,落在我们两个人中间那点缝里。
“沈晚。”
“嗯。”
“我演了十二年。”他闭了一下眼,“就这一次,我没演。”
他抬手,扣住我的后颈。
往上带了一点。
嘴唇落在我眉心,停了一秒。
往下,落在鼻尖。
再往下,停在我嘴角旁边,隔着半寸,没动。
我把手搭在他肩上,布料下面是他绷紧的那块肌肉。
“你要不要,”他气息扫在我唇上,很低,“先骂我一顿。”
“骂你什么。”
“骂我让你删了四百一十二条。”
我捏了一下他的肩。
“我舍不得。”
他低下头。
吻落在嘴角,偏了一点,又正过来。很轻。手从我后颈往下滑,停在肩胛骨上,掌心隔着衣服压着。
雨声从窗外灌进来,压过了屋里所有的声音。
他退开一点。
额头还抵着。
“再往下,”他喘了一下,“我今晚就走不了了。”
五、现场
最后一期录制,我去了。
没跟任何人说。我到的时候,棚里刚收工。
灯一盏一盏地灭。收线的人拖着电缆从我脚边过,嘴里嘟囔着什么。
他还在。
站在那块搭出来的院子里,背后是假的月亮,假的海。他背对着所有人,头微微低着。
场务从他身边过去,谁也没叫他。
我站在监区外的阴影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凉。
他转过身,看见了我。
那一眼,他站着没动。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插回去。
节目组的人陆陆续续撤了。棚里只剩三盏工作灯,一盏照着他的侧脸,一盏照着地上的电缆,一盏在我头顶。
他走过来。走得不快,一步一步,鞋底蹭着地板。
到我面前三步,停了。
“这位小姐。”
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沈晚。”声音从我嗓子里出来,干的。
他愣了一下。手从口袋里出来,垂在身侧。
“你说什么。”
“我叫沈晚。”
他看着我。
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一根电缆,差点绊着,扶了一下旁边的灯架。
“我知道。”
他低下头,抬手摸了一下耳垂。
“我查了三年。”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他往前一步,抬手,把那盏照着我头顶的灯往旁边拨了一下。灯臂晃,我们的影子在地上交叠了一瞬。
他握住我的腰,把我带进阴影里。
背抵上灯架,凉铁硌在肩胛骨上。
他低头,鼻尖从我耳后蹭过去,一路蹭到颈侧。
那块皮肤薄,被他的呼吸一烘,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三年前,那个雨天。”他压着嗓子,“我问你叫什么。你跑了。”
“我被人叫去签字。”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气声落在我锁骨上方,“我站在那儿等,等到最后一个车走。”
“我以为你没记住。”
“我记了三年。”他低头,嘴唇在我颈侧碰了一下,没使力,一碰就收了,“我唯一不知道的,是怎么叫你。”
他从背后拿出一块场记板。
旧的。板面上有划痕,边角贴的胶带已经发黄。他把它举到胸前,正面朝我。
上面写着两行字。
第一行:三年前,杀青日。
第二行:她叫什么?
我盯着那块板。
指甲刮着板子的边。
“我问了四百一十二次。”他把板子放低一点,“四百一十二次,系统都回我一个字。”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朝我,亮着。
通知栏里密密麻麻,一条一条,全是同一个字。
废。
四百一十二条。
我的手指开始抖。
“我以为你没看见。”我压着嗓子。
“每一条我都听见了。”他把手机收回去,“你删一次,我手机响一声。”
六、留
他往我这边走了一步。
“四百一十二次。”他把场记板翻过来,背面朝上,“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病。”
背面写着新的字。墨还没干透,被灯一照,亮。
“这次不问留不留。”
他把板子递过来。
“问你叫什么。”
我伸手,接板子。
接的时候,我看到他手背上有个印子,压出来的,是场记板的边。他大概攥了很久。
我把板子抱在怀里。三年前我抱它的姿势,就是这样,紧紧贴着胸口,怕摔。
“沈晚。”
他点头。很轻。
“好。”
他把板子从我怀里抽出去,翻回正面,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挂绳。
绳子绕到我脑后的时候,他的小臂从我颈侧擦过去。
我低头。
他的手指绕到我颈后,去扣那个卡扣。扣了两下,没扣上,指尖在那截雪白的皮肤上蹭来蹭去。
“低一点。”
我往下低了低。
那一截后颈露在灯下,凉。他的呼吸落下来,就落在那里,一下,一下。
“好了。”
手没拿开,拇指在我颈侧按了一下。
他把板子挂在我脖子上。板面贴着胸口,凉,压着心跳。
“这条,”他屈指在板子上敲了两下,“算我们俩的。”
他送我回去。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盏,走两步灭一盏。
到我家门口,我摸钥匙。钥匙串掉了,叮一声。
他先蹲下去捡,捡起来递给我,没起身。
就着蹲的姿势,抬头看我。
“沈晚。”
“嗯。”
“我能进来吗。”
“不能。”
“哦。”他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那我站门口。”
我笑了。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半,停住。
回头。
他真站在门口,背靠墙,一条腿曲着,鞋尖点地。跟三个月前那晚一模一样。
我伸手,拽住他夹克的衣领,往我这边带。
他顺着我的力道低下来。
额头先碰到,然后是鼻尖。他停在那儿,没动,呼吸全打在我嘴唇上。
“你确定。”
“嗯。”
他低下头。
嘴唇先落在耳侧,停了两秒。往下,贴着颈侧的皮肤,慢慢挪,一直挪到锁骨边上。
我整个人绷了一下,手抓住他肩上的布料,布料在指缝里皱成一团。
他退开一点,额头还抵着我,喘。
“进去了。”
“你耍我。”
“嗯。”他笑,气息扫在我唇边,“明天再进来。”
七、留
成片出来那天,是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
剪辑室换了个地方。新的,窗户朝西,日落的时候整间屋子是橘色的。
节目还是没名字。发行那一栏,还是空的。
只有观众那一栏,从七十行,变成了一行。
沈晚。
我在放映厅里看完的。
一个很小的厅,二十个座位,只开了一盏灯。屏幕亮着,我坐在第三排正中。
片子最后一帧,是他站在海边小屋里,对着镜头。
“这位小姐。”
风把他的头发吹到额头上。他没拨。
“今天这段,留下吗?”
屏幕定格。
他坐在我旁边,这次没隔座位。肩挨着肩,他的膝盖靠着我的膝盖。
“留吗。”
我伸手,在膝头的平板电脑上按了一下。
屏幕右下角,跳出两个小字:
已采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没亮。
没人被通知。
他笑了一下。很轻,肩膀没什么动静。
“四百一十二声。”他把手机扣在腿上,偏头看我,“这是第一次,没响。”
我把平板放到旁边座位上。
“季绥。”
“嗯。”
“我有个问题。”
“问。”
我看着屏幕上他那张定格的脸,停了几秒。
“三年前那天,你问我叫什么。”
“嗯。”
“你其实知道答案吗?”
他没立刻接。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抬手,指节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很轻,像打板。
“不知道。”他把手放下来,覆在我的手背上,拇指在我指节上蹭了一下,“但我等得起。”
厅里的灯亮了。屏幕暗下去,映出我们两个的影子。
他先站起来,伸手。
我握住。
他手指扣进来,扣得很紧。掌心是热的,一路烫到手腕。
“走吧。”他往门口偏了偏头,“请你吃饭。”
“这么晚了,谁家还开着。”
“我家。”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一转身,把我抵在门边的墙上,手撑在我耳侧。
低头。
鼻尖蹭了蹭我的鼻尖。
“沈晚。”
“嗯。”
“这次,我没叫你‘这位小姐’。”
“听见了。”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我嘴角,没动,等我。
我抬手,勾住他后颈,把他按下来。
门外有风灌进来,比棚里暖。
尾声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敲门声弄醒的。
三下。不多不少。
摸手机,十点四十七分。我这辈子没在这个点醒过。
门一开——
他站在门口。
头发还有点潮,白T恤领口松着,锁骨底下露出一小片皮肤。手里提着两袋早点,纸袋底洇了油。
“我来进门了。”
我堵在门口。
“谁准你进。”
“那我站门口。”
他真的往后退了半步,背靠墙,一条腿曲起来,鞋尖点地。
跟三个月前那晚,一模一样。
我让开了。
他把早点摊在桌上。
两碗豆腐脑,一袋小笼,一杯豆浆,一袋油条。
一碗豆腐脑没放葱,一碗放了双倍的葱。
豆浆不加糖。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葱。”
“你说过。”他把筷子掰开,递过来,“三年前,剧组食堂,你把碗里的葱花一颗一颗挑出来,挑了十分钟。”
我接过筷子,没动。
三年前的一天,他记得。这就不只是记性好了。
他坐在对面,胳膊撑在桌上,看我吃。
看得很直接,眼睛不躲。
“你不吃。”
“看你吃。”
“你有病。”
“嗯。”他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睫毛垂着,“你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会鼓一下。”
我低下头。
筷子在碗沿磕了一下。
耳朵烧起来。
吃完,他收碗。我在旁边擦桌子。
他从我身后过去,去水槽,擦着我的后背。
我转身,他就在那儿,没退。
灶台边就这么宽,我后背抵着台面,他两只手撑在我身体两边。
低头。
额头贴上来,凉凉的。
“沈晚。”
“嗯。”
“以后不叫‘这位小姐’了。”
“那叫什么。”
他没答。
低下头,嘴唇贴在我耳边。
“沈晚。”
气声。一个字一个字,念得很慢。从耳侧吹进去,一路痒到脖子后面。
我手指攥住他衣角。
“再来一遍。”
他笑了一下,气声擦着耳廓。
“沈晚。”
我抬头看他。
他低头看我。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再往前。
“季绥。”
“嗯。”
“你要不要,”我拽了一下他的衣角,“搬进来。”
他停住了。
撑在台面上的那只手,指节慢慢收了一下。
“你说什么。”
“搬进来。”
“沈晚。”
“嗯。”
“这话我记一辈子。”
门外有太阳。
豆浆还热着。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