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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15:28:48

1

我是被自己的丈夫关在门外的。

他说,晚晚,你怀着孩子跑不快,你把物资留给我,我替你活下去。

我死的时候怀孕九个月,差三天到预产期。

他把门带上,锁舌弹了一下。楼道里全是声音,脚步、喊叫、什么东西倒了,离我很近,又离我很远。

关门之前,他退后一步,把手从我肩膀上收回去,还替我拍了一下衣服上的灰。

再睁眼,天花板是白的。

2

白得发旧,右下角一块指头大的水渍,形状像一只缩着的猫。

这块水渍我认识。我们家的天花板,从结婚那年就有。

我抬手摸肚子。它在。鼓着,硬着,顶得我肋骨发酸。

皮绷得发亮,肚脐凸出来,像一颗按不下去的扣子。

七个月。

一米六二,一百三十斤,脸瘦,眼下有一层青。我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前世这个月份,我脸上还有肉。

3

坐起来,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下。

窗外有卖豆腐的喇叭声,一遍一遍,从楼下绕过去。这个喇叭前年就坏了,只会放半句。

厨房有汤的味道。排骨炖久了,油浮在上面,混着姜。我扶着床沿站住,先看的不是门,是床头柜上的手机。

十月十八号。上午九点四十七。我盯着这四个数字,看了很久。手指头有点抖,抖得不像我自己的。

4

前世这一天,我在网上买了一双拖鞋。

十四块九,包邮。拖鞋到了我没舍得穿,搁在门口的鞋架上,一直搁到停电。

那双拖鞋我到死都没穿。末世第一个冬天,我把它垫在脚底下当鞋垫,垫到死。这一世我不买了。

门开了。

周深端着碗进来,围裙还系着,蓝格子那条,右边口袋上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酱油印。

5

他笑的时候先露牙,再动眼睛,这一点我从前觉得好看。

“醒了?趁热喝。”碗递到我面前。热气冲上来,我胃里翻了一下。

我没吐。

伸手接了,指头碰到碗沿,温的,不烫。他炖了很久,又放了一会儿,才端进来。

“你昨晚翻身翻得厉害,”他说,“我起来看了你两回。”

我喝了一口。

6

汤是甜的。他放了两颗红枣。我从前爱喝这个。

“今天想吃什么?”他问,“我下班买。”

“随便。”

“又是随便。”他笑,“行,我买鱼。”他出去的时候带上门,门轴响了一声。

那声我熟,得抬一下门把手才关得严。碗放在床头柜上。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有人在晒被子。红被面,拍起来噗噗的。对面楼三楼有人在装修,电钻响一阵停一阵。

7

这个声音前世也有,一直响到末世前四天。后来就没了,因为那家没电了。

十八天。

我心里数着。

十一月五号,凌晨三点四十,电停。

我记得那天的顺序:先是灯灭,然后冰箱嗡一声不响了,然后整栋楼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的闹钟在走。

第三天开始有人砸超市的卷帘门。

8

十八天。

我重新坐下。

坐下的时候左手腕蹭到了床单,一道疤。两厘米,斜的。

我低头看。

皮肤是平的,没有疤。可刚才那一下,明明蹭到了。脑子里有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更里面,像有人在屋子另一头说话,声音隔着墙传过来。

“空间已激活。”

“规则:只收为了孩子准备的东西。成人自用,存入即腐。”

9

我坐着没动。

“容量一格。”

然后就没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有第二遍,没有面板,没有进度条。就这三句。

我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里面是上个月买的两罐奶粉。一段的。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性别,售货员说先买一段,够吃一个月。

我把两罐都拿出来,一罐一罐抱在怀里。心里想:这是给念念的。念念是我自己起的名字。还没跟周深说过。

10

他要是知道,会说不吉利,念来念去的。我把手按在左手腕上。

奶粉没了。

怀里空了。重量是从手上走的,像有人从下面接了过去,接得稳稳的。我站着,手心出汗。

然后我去厨房,舀了一袋米。五公斤的,袋子口用夹子夹着。我把它抱在怀里,手按在手腕上。

米也没了。

11

我站在厨房里,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我把米袋的夹子放回原处,把袋口捏出一道原来的褶。厨房的灶台上有一圈油,我用抹布擦了。擦的时候手腕一直在抖。

回到客厅,我把家里的东西数了一遍。

米两袋,水一桶半,挂面四把,鸡蛋七个。冰箱里半棵白菜,一块豆腐。

12

我在心里算:这些够我和周深吃十天。

不够二十天。

算完我坐在厨房的地上,后背贴着橱柜,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又攥回去。第二天早上六点,我醒了。

窗外的喇叭还没响。我先去卧室,把手按在手腕上。

空间开了。

一格,跟冰箱差不多大。奶粉在里头,立着,罐身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米在另一个角。

13

那袋米不叫米了。它塌成一摊,灰绿色的,表面浮着几个泡,泡破了,冒出一股酸味,像夏天倒了三天的泔水。

我退了一步,撞到床脚。那股味跟着我,钻进鼻子,钻进喉咙。我捂着嘴跑进卫生间,跪在马桶边上吐了。

吐完,我扶着水箱站起来,漱口,漱了三遍。镜子里的人脸是白的,头发贴在额角。我看着她,忽然想笑。

14

笑了一下,笑不出来。它不要我的东西。

它只要她的。

我回到卧室,把那摊东西弄出来,用手。

它落在地板上,摊开,把地板染了一块。我用抹布擦,擦了五遍,最后一遍用洗洁精。

擦完,地板还是有一块印子。

浅绿色的。

我坐在那块印子旁边,坐了很久。然后我去拿产检本。

15

本子在包里,蓝色的,封面上印着“孕产妇保健手册”,字被磨掉了一半。我翻到最后一页,背面是白的。

我从笔筒里抽了支笔。第一行:奶粉·三段·二十罐。写完,我数了数后面的格子,画了二十个小方块。

第二行我停了很久。笔尖在纸上顿着,洇出一个点。

我写:先不动他。

16

写完,觉得不够。又添了四个字:他还有用。我把本子合上,塞回包里,包放回沙发上原来的位置。

厨房的汤还剩半碗。我端起来,走到水槽边,倒了。

碗底有两颗红枣,我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吐了。然后我把碗洗了,扣在架子上,跟从前一样。

十点,周深打电话回来。

17

“中午想吃什么?”

“你买什么我吃什么。”

“这话好听。”他在那头笑,“晚上我早点回。”

“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它在动。轻轻的,像鱼尾巴扫了一下。我又拨了一个号。

我妈在老家,离这儿六百公里。她那头很吵,像在看电视。

“妈。”

“哎,晚晚。肚子怎么样?”

“挺好。”

18

“缺钱不?”

“不缺。”

我没敢多说。说了她要问,问了我得答,答了她要说我瞎想。挂之前我说了一句:“妈,你家里多买点米。”

她愣了一下:“买那么多干啥?”

“放着。”

她答应了。我知道她不会买。电视没开,屏幕黑着,映出沙发一角。

我坐在那儿,看着屏幕上自己的一小块影子。我把手机里的购物车清空了。

19

里面有一件孕妇裙、一个抱枕、一箱湿巾。删到最后,我留了湿巾。留着是因为它有用,不是因为我想买。

晚上楼下有小孩在跳绳,绳子打在地上,啪,啪,啪。数到一百,停了。又数。我躺在床上,跟着数。

十一点,楼下有人在吵。一男一女,声音压着,听不清字,只听出女的在说“你早就想好了”。

20

然后门响了一声,很重。前世这天没有这一声。或者有,我没听见。

我低头说了一句,声音很小,只有我自己听得见。

“别怕。妈妈这次,提前给你攒。”

21

第二天我跟周深说,我想去趟母婴店。他正在系鞋带,抬头:“缺什么?我下班顺路买。”

“我想自己挑。”

“行。”他把鞋带系完,站起来,“我请假陪你去。”

我说不用。他说了一句“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把外套从钩子上取下来。我没再推。推多了他会起疑。

出门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22

电梯里有人抱着一只泰迪,狗身上有股沐浴露味,甜得发腻。狗往我腿上凑,我往后让,撞到电梯壁。

那人说“它不咬人”。我说“我知道”。出了单元门,王姨在楼下晒被子。

红被面,跟她孙女的小棉袄一块儿搭在晾衣绳上。她冲我招手:“晚晚,肚子这么大了还出门?”

23

“去买点东西。”

“哎哟,我那儿有尿布,我孙女剩的,给你拿两包。”

“不用,王姨,我买新的。”她还要说,我笑了一下,走了。

小区门口的宣传栏上贴着一张告示,被人从中间撕了一半。

剩下半张上印着“应急”“储备”几个字,还有一行被雨水泡开了,看不清。纸边卷着,风一吹,哗啦一下。

24

我站着看了两秒。周深在前面喊:“看什么呢?”

“没什么。”

贝佳在城西,坐公交四站。

车上人不多,我坐在靠门的位置。周深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扶着扶手,一只手护着我前面,怕人挤。

他这个人,从前就是这样。过马路会先走到车那边,吃饭会把鱼刺挑出来。我从前以为这叫爱。

25

车上有个女孩在打电话,跟人吵架。她说什么你答应过我的,又说算了算了,又说你别来找我。

她挂了电话,把头靠在窗户上。玻璃上有一层雾,她用手指头画了个圈,又把圈擦掉了。店里的空调开得足。

一进门,睫毛上凉了一下。货架一排一排,奶粉在最里面那排,整整齐齐,罐身上印着一个笑得露出牙的娃娃。

26

店长姓刘,四十来岁,胖,说话快。她认得我,我上次来买过两罐一段的。

“几个月了?”

“七个月。”

“那得备三段了,早备早安心。”她往我手里塞了一张单子,“我们这几天做活动,满三千八送推车。”

我没看单子。

“三段,六罐。”她愣了一下:“六罐?”

“六罐。”

周深在我旁边笑了一声:“你这也太紧张了。”我说:“你不懂。”

27

这三个字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我自己也顿了一下。

那是他的词。他一辈子都在用这三个字:你不懂,你不懂行情,你不懂现在做销售有多难,你不懂。

他没听出来。他以为我是在撒娇。

“行行行,我不懂。”他摸摸我的头,“听你的。”

货架另一头有个女的,肚子比我还大,蹲在地上,一罐一罐地看保质期。

28

她男人在旁边催:“随便拿几罐得了。”她没抬头:“你闭嘴。”我把脸转开了。

尿布我要了两包,L 号,一百二十片。

刘姐去仓库拿,包装上落着灰,她拍了两下,灰飞起来,我退开半步。

又要了布洛芬混悬液三盒、益生菌一盒、脐带护理包三个、湿巾十包。

“退烧药先别拆,”刘姐说,“保质期到二八年。”

29

我说知道。

周深在店里转,转回来问:“婴儿床要不要?那边有,一千二。”

“不要。”

“那总得有个床吧。”

“家里有。”

他站住想了想。家里没有。家里只有一个我上个月在网上看的、没下单的床。他记错了,或者他根本没看。

“回头我买一个。”他说。

“再说。”

结账八千七。

周深刷卡的时候手指头在密码键上停了一下。就一下,很短。

30

“这么多?”

“尿布贵。”

“尿布也没这么贵。”

“还有奶粉。”他没再说什么。小票打出来,长长一条,他折了两折,塞进兜里。

回家的路上他拎奶粉,我拎尿布。上楼梯他让我先走,他在后面托着箱子,一级一级。三楼,我们歇了一次。

“你这体力不行啊,”他说,“到时候生可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下午两点,他去上班。门关上,我等了十分钟。

31

十分钟里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听着楼下的声音。

有人在敲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有小孩哭,哭两声停了;有车开过去,带起一阵风,把晾衣绳上的被面掀起来。

然后我站起来,把门反锁了一道。东西都在客厅。我先拆箱。

奶粉一罐一罐拿出来,摆在茶几上。我拿了一块干净抹布,是厨房擦碗的那块,洗过,晾干了,有股淡淡的洗洁精味。

32

我一罐一罐擦。罐底的塑料托、罐口的锡纸、罐身上那一层薄灰。

擦完一罐,我用记号笔在罐底写日期:十月十九。

写完,抱在怀里,手按在左手腕上,心里说一句:这是念念的。一罐,两罐,三罐。

到第四罐的时候我停了,因为心里那句话说得太快了,像应付。

我把它放回桌上,重新拿起来,看着罐子上那个笑娃娃,说:这是念念要吃的,吃到一岁。

33

它进去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不一样。

前面三罐进去是“收走”,这一罐进去是“放下”,像把一样东西放进柜子,还顺手推了推,摆正。

我心里记下这一条。六罐擦完,写完了日期,我坐在地上,后背靠沙发,喘。

怀孕七个月弯腰是遭罪,弯下去起不来。我歇了一会儿,起来弄尿布。

34

两包拆开,一包一包码。空间里一格,奶粉占了小半,尿布占了另一小半,还剩一点地方。

剩的地方我放了药和湿巾。放完,我把产检本翻出来,在第一行后面划掉六个格子。

划的时候笔尖压得重,纸背都透了。然后我把空纸箱折平,塞进阳台的杂物堆。

纸箱太占地方,我拿剪刀剪成一片一片,剪的时候手滑了一下,剪口划到虎口,没破皮。

35

六点半,楼道里有脚步声。我听了一下,是周深的。

他上楼是两级两级,脚步重,到二楼半会停一下,他抽烟,在楼道里抽,抽完把烟头摁在消防栓旁边的花盆里。

今天他停的时间短。钥匙转了一下,门没开。

“晚晚。”

“来了。”

我走过去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条鱼,鱼还在袋子里动。

36

“怎么反锁了?”

“我一个人在家,怕。”

“这楼里有什么好怕的。”他进来,把鱼放进水槽,洗手,“我买了鲈鱼,清蒸。”

他洗完手,走到客厅,站住了。

他看的是储物柜。柜门开着一条缝,是他早上出门前没关严的。里面原来堆着两箱矿泉水、一袋米、几包抽纸,现在空了一半。

他没说话。伸手把柜门拉开。

37

“今天东西好像少了一点。”

我正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

“我整理过了。”我说,“纸箱占地方,我折了。”

“哦。”

他把柜门关上,关到底,还按了一下。然后他摸了一下后颈。

那个动作他从前也有。说谎的时候摸后颈,被领导骂了回来摸后颈。他自己不知道。

“鱼我腌一下。”他说。

38

“嗯。”

他转身进厨房,系上围裙。蓝格子那条,右边口袋上的酱油印,在灯下看得出来。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那块抹布还没放下。抹布上有奶粉的味道。很淡。那顿饭他吃了两碗。

吃完洗碗,洗得很仔细,碗一只一只对着灯看。他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架子上,摆得整整齐齐,跟我们刚结婚那年一样。

39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前世这时候,我大概在刷手机,等他洗完碗,然后一起看电视剧。

“晚晚。”他背对着我,“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有点。”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

他把最后一只碗扣上,擦手,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他坐下的时候,沙发陷了一下,我这边跟着歪。

40

“你别老一个人待着。”他说,“想什么跟我说。”

我看着他。

“我在想孩子叫什么。”他笑了:“想好了吗?”

“没有。”

“慢慢想。”他把手放在我肚子上,“反正还有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

我心里说:十七天。

41

前世的第三天,有人敲我的门。

那时候电已经停了两天。我开门,门外站着对门的陈姐,穿着白大褂,白大褂下摆脏了一块。

她手里捏着一盒退烧药,塞给我:“给孩子留着。”我说我没发烧。她说:“不是给你。”

她看了一眼我的肚子,就走了。那盒药我没吃完,一直留着。塑料膜都没拆。

42

那年冬天,我死在一场“清剿”里。

一群人说物资要统一分配,挨家挨户搜。他们说,带孩子的先出去,占地方。

我抱着那盒没拆的药,被人从楼道里推出去。推我的人,是周深。所以这一世,我得先去找陈姐。

十月二十号,上午。

我把两罐奶粉装在一个布袋里。布袋是买米送的,红色的,上面印着“惠民粮油”,字掉了一半。

43

对门 302,我敲门。敲了三下。里面有拖鞋声,走到门边停了一下,从猫眼看,然后开门。

陈姐穿着毛衣,外面套着那件白大褂,头发是短的,贴着头皮。她屋里有一股碘伏味,很淡,混着药味。

桌边放着一个搪瓷缸,缸子缺了口,里面泡着茶叶,茶叶沉在底下。

“来了。”她侧身让我进,“坐。”她家不大,跟我家一样两室,但东西比我家的多,也多得整齐。

44

靠墙一排纸箱,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字:盐、糖、挂面、常用药。我把布袋放在桌上。

“陈姐,我奶粉买多了,两罐,放着怕过期。你收着,到时候谁家用得上。”

我顿了顿:“你先别推,我不是送你东西,我是没地方放。”

她没推。

她把布袋打开,把两罐奶粉拿出来,一罐一罐看保质期,看到罐底,看得很仔细。

45

“三段。”她说。

“嗯。”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七个月,喝三段,早了。”她把罐子放回去,看着我,“你上回买的是一段吧?”

“上回不知道性别。”

“这回知道了。”

“不知道。”

她笑了。她笑起来嘴角不动,眼睛动。

“坐下,我给你量个血压。”

我说不用。

“坐。”

我坐下。

她从抽屉里拿血压计,一个老的,水银的,盒子是皮的,边角磨白了。她先把袖带缠在我胳膊上,缠之前两只手搓了搓。

46

她的手很热。

“你手怎么这么热?”

“刚洗了碗。”她捏气囊,一下一下,“别说话。”袖带收紧,胳膊发麻。她看着表,眼睛不眨。

“一百二,八十。”她放气,“好着呢。”

她把袖带解下来,卷好,放回盒子,盒子放回抽屉,抽屉推回去,推到底。她做事一样一样,不省步骤。

“你这血压不像焦虑。”她说,“焦虑的人,我见得多,手是凉的,心跳快,说话停不住。”

47

“那像什么?”她看了我一会儿。

“像我年轻时候。”她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叶沾在嘴唇上,她用手指抹下去,“零三年非典,我们医院封了,人人都慌。我不慌。”

“我提前半年就把该备的备了,米、面、煤、蜡烛。后来真乱了半个月,全院就我家没断过火。”

“您那是赶上过。”

“赶上过的人多了。”她说,“备的人少。”

48

我没接话。

她把搪瓷缸放下,缸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说吧。”她说,“你不是来送奶粉的。”

我抬头。

“你要存东西。”她说,“存我家。”我坐着,手指头在膝盖上捏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从进门到现在,眼睛没在这两罐奶粉上停过一秒。”她说,“送东西的人,会舍不得。”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

49

“我最近心里不踏实。”我说,“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我想存点东西,米、水、盐、能放久的。我家那个柜子小,周深。”

我停了。

“周深不信这个。”我把话说完了。陈姐没问为什么不信。

“存多少?”

“能存多少存多少。”

“放我这儿,你就不怕我给你吃了?”

“你要是吃,我也认。”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50

屋里静,能听见楼上有人在拖地,拖把撞墙的声音,一下,一下。

“行。”她说,“我阳台空着,能放六个箱子。米我给你看着,不霉。”

“谢谢。”

“别谢。”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从挂钩上取下一把钥匙,“我这把给你,你那把给我。”

我愣了一下。

“我要是哪天出不去了,你替我开门。”她说,“这话不吉利,但是实话。”

51

我接过钥匙。铜的,磨得发亮,上面缠着一圈红线。

“我家那把在抽屉里。”

“回头给我。”我把自家那把从兜里掏出来,放在她手心。

她捏住,揣进白大褂口袋,拍了拍,像收起一张收据。跟她的那把一样,我在钥匙上缠了一圈红线。

我站起来,她把布袋叠好,还给我。

“袋子拿走。”她说,“东西留下,袋子不留。让人看见袋子,就知道有东西。”

52

我把布袋折起来,塞进外套口袋里。走到门口,她叫住我。

“晚晚。”

我回头。

“你不对劲。”她说,“你好像知道要发生什么。”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们俩站在黑里。

“到时候你听我一句。”我说。她没答应,也没拒绝。灯又亮了。是三楼有人下楼,脚步响。

53

我回自己家,陈姐那把钥匙放进抽屉最里面,压在一叠产检单下面。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忽然觉得累。不是那种走多了的累。是从骨头里出来的。

下午我又去了一趟。粮油店在小区东门,卷帘门半开着,老板坐在里头看电视。

“买米。”

“两袋,五十斤的。”他抬眼看了我一下:“囤啊。”

54

“家里人多。”

“现在都囤。”他站起来,走到秤跟前,“我这库里有八百斤,昨天卖了三百。”

他装袋,装的时候称了两遍。称完把袋口拧两圈,用尼龙绳捆上。

“这样不返潮。”

“谢谢。”

“别谢。”他说,“要涨价了。”

这次是送米。我推着小车,两袋五十斤的,从粮油店推回来,推到楼下,推不动了。

55

楼道口那个坡,我推了三次没上去。四楼的老刘下楼,帮我把车抬上去,问:“你这是要干啥?”

“存点吃的。”

“现在谁家不存。”他说,“前天我媳妇买了二百斤米,我说她疯了。”

他帮我把米抬到三楼,抬到 302 门口,就走了。陈姐开门,看见两袋米。

“你自己搬上来的?”

“有人帮。”

她把米拖进阳台,蹲下去,把袋口翻开一角,伸手进去抓了一把,凑到鼻子前闻。

56

“今年的。”她说。

“好米。”

“贵不贵?”

“一斤三块一。”

“贵了两毛。”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你买的急,人家知道你要。”

“以后买粮别一个人去。”她说,“推个小车,挑下午,人少。”

“记住了。”

“袋子回来我重新捆。”她把袋口的绳子解开,“你这绳子捆得松,走到家就漏气。”

她捆得很紧,捆完按了按,看袋口塌不塌。

57

我没话说。

她拿了块抹布给我:“擦手。”

我擦手的时候,她在阳台上码箱子。先码米,码在最里,再码盐和油,盐放高处,说怕返潮。

我扫了一眼那阳台。一米二进深,两米八宽,六个箱子是满打满算,第七个就得顶到窗。以前带人看房,这种阳台我一眼就说得出面积。

58

“你这阵仗,”她一边码一边说,“我一个人备,也没这么齐。”

“我怕。”

“怕什么?”

我看着她。

“怕来不及。”她码完箱子,站起来,捶了一下腰。

“晚晚。”她说,“你男人知道吗?”

“不知道。”

“一个字都没说。”

“没有。”

她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水,一杯给我。

“男人不能全信。”她说得很平,“这话我说了半辈子,我吃过亏。”

59

“什么亏?”

“我男人。”她坐下,把杯子捧在手里,“零七年,济南发大水,他先跑了,把我和孩子扔在楼上。后来水退了,他回来,说去叫人了。”

孩子后来跟他走了,我没拦。她说这句的时候眼睛看着杯子。

“你信了?”

“我信了十四年。”她说,“后来不信了。”我捧着杯子,杯子是温的。

60

“陈姐。”

“嗯。”

“到时候,你别管我男人。”她看了我一眼。

“你这话,我记着。”她没问我为什么。她这辈子大概见过太多不能问的事。

我回家,把门关上,靠着门站了一会儿。对门的门也关了,关得很轻。

晚上周深回来,进门就问:“你今天出门了?”

“去了趟粮油店。”

“买什么了?”

“米。”

他换鞋,抬头:“家里不是有米。”

61

“多存点。”

他没说话,走进厨房,看了一眼米桶。桶是满的。他伸手按了按,按下去,米是实的。

“行。”他说,“你存吧。”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好,像在哄一个孕妇。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看见他抬手,摸了一下后颈。那十二天,我每天下楼一回。

下楼要经过 302。我走过去,走回来,看一眼她阳台。

62

箱子一天比一天多。第三天两个,第七天五个,第十一天摞到了窗台下面。我没敲过一次门。

第十一天晚上,我站在自家阳台上,数她那边的纸箱。

数到第六个,楼上有人开窗,风下来,把她阳台的塑料布掀了一下。我听见箱子挪动的声音。很轻。

我回屋,把门关上,上了锁。锁舌进去,响了一声。

63

十一月二号。

离那个凌晨还有三天。这天早上周深起得早,穿了件干净衬衫,在客厅里收拾东西。

他从抽屉里拿现金,一沓一沓地数,数完用皮筋捆上,放进一个黑色的包里。

“我给我爸妈送点钱去。”他说,“他们那房子要交取暖费。”

“多少?”

“五千。”

“家里一共八千六。”

64

“我知道。”他把包拉上,“剩下的够你用。我下午回来。”

他还拿了两条烟、一箱酒。烟是过年别人送的,酒也是,一直放在柜子上层。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我可以拦。我可以说钱不能都拿走,可以说你妈那边不急。

这些话我前世说过,说了他就翻脸,翻完脸还是照搬。所以我不拦。我“不应该知道”。

65

“你把柜子上的酒也拿一箱吧。”我说。

他停了一下。

“你怎么不说我?”

“你妈家过年也喝。”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你今天怎么这么通情达理。”我心里想,我不是通情达理。

我是想让你多拿一点,多拿一点,好让我后面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你有东西可以还。

他出门前回头看我:“你脸色不好。”

66

“昨晚没睡好。”

“晚上我早点回来。”他把门带上。门轴响了一声。我坐了五分钟。

然后进卧室,把抽屉里的钱数了一遍。三千六。我拿三千,剩下六百塞回抽屉,穿外套,下楼。

贝佳在城西。我坐公交,四站。路上车晃,我扶着扶手,肚子里那个跟着晃,晃得我恶心。刘姐在店里盘货。

67

“又来啦。”

“三段,十罐。”我说,“还有尿布,一百八十片。”

“你这是要给双胞胎囤啊。”她笑。

我不笑。

她收了笑,去仓库。这次她叫了个小伙子搬。小伙子把箱子放在地上,箱角磕了一下地砖。

“轻点。”我说。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还有保温箱。”我说,“能插电的那种,小的。”刘姐把清单夹在腋下:“你要那个干啥?孩子还没生。”

68

“我怕停电。”

她没多问,进库房最里面翻。翻出来一个,纸箱开了一半,上面一层灰,她拿袖子擦,我说我来。

保温箱是白的,提手塑料的,边角磕掉一块漆。里头能放四个奶瓶,插上电,三个小时能热。

“那要是停电了呢?”我问。

“停电了就插蓄热包。”她说,“底下有槽。”

“压了两年了,”她说,“你要就三百。”

“要。”

“还有滤芯,净水的。”

“有吗?”

“压着。”她蹲下去,从货架最底下抽出两个盒子,“一盒两支,就这两盒。”

69

“都要。”

“蓄热包呢,”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冬天暖被窝那种,卖不动,一箱十二个。”

“要。”

“你这,”她把东西往购物车里放,“不像囤货,像搬家。”

我没接。

结账。十罐奶粉,一百八十片尿布,还有四罐是我临时加的,刘姐说这批月底到期,半价,我一并拿了。

保温箱、四支滤芯、十二个蓄热包,另算,一共一万一还多。今天十四罐。加上前面买的,二十二罐。

70

清单第一行的二十个格子,今天能全划上。划完最后一格,我把笔放下,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二十个格子,我用了十五天。回去的路上我拎了两箱,走一段歇一段。三楼,我歇了三次。到家两点十分。

我把东西摊在地上,先擦罐。十四罐,擦到第十罐,手酸得抬不起来,我坐在地上擦。

71

罐底的日期一个一个写。十月十九、十月二十、十一月二号。

写到“十一月二号”这几个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这个日子还有三天就到头了。

东西进空间。二十二罐奶粉进去了。

尿布进不去。

我蹲在地上,一包一包往里推。推一包,满。再推一包,还是满。

我把已经进去的往外抽。抽一包,还是满。抽到第五包,手背顶着那层看不见的东西,顶得指节发白。

72

抽出来的包放在地上,包装蹭了一道灰。最后把湿巾、药和两包尿布挪到陈姐家。下楼,敲 302。

陈姐开门,看见我手里拎着的东西,没说话,侧身让开。

“湿巾十包,药三样。”我把东西放在她桌上,“我那边装满了。”

“满了?”她问。

“满了。”

她看我的眼神变了一下,但没问。她把湿巾一包一包码进箱子,码得很正,正面朝外。

73

“水呢?”

“订了,粮油店下午送,四桶,一桶五升。”

“四桶不够。”她说,“一个人一天一升,你带孩子,一个月得六十升。”

“我没那么多钱。”

她停下手。

“我有。”她说,“我存了点,取出来买水。算我的。”

我看着她。

“陈姐。”

“别谢。”她说,“我不是给你,我是给我自己积德。”粮油店的车是下午三点来的。

74

一个师傅,五十来岁,抽着烟,把四桶水从车上滚下来,滚到楼道口。

“就这儿。”

“三楼。”

“三楼我不管,加十块。”

“加。”

他一桶一桶扛上去。扛到第三桶,汗从下巴滴到地上,喘得厉害。

“现在都买水。”他问。

“都买。”

“前天有个老太太买了二十桶。”他把最后一桶放下,直起腰,“我们店里的水,明后天就没了。”

75

他走了以后,陈姐把水桶一个一个挪到阳台,靠着墙码好。她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你膝盖不好。”

“老毛病。”

“那你别蹲了,我来。”

“你别蹲。”她说,“你肚子里那个比我的膝盖值钱。”傍晚我下楼扔垃圾,碰见王姨。

她抱着孙女,站在单元门口,孩子脸红得厉害,眼睛半闭着。

76

“发烧了?”我问。

“三十九度二。”王姨手在抖,“她爸妈都在外头,我一个人,这咋整?”

“有药吗?”

“有是有,过期的。上回她妈买的那盒,我找不着了。”

我上楼,回自己家,从空间里拿出一盒布洛芬混悬液。

拿的时候我把手按在左手腕上,站在楼道里,声控灯亮着。一盒药,出来的时候是凉的。

77

我下楼,把药递给王姨。

“没过期。”我说,“按体重喂,一次五毫升,四个小时一次。”她捏着药盒看我,眼睛红。

“晚晚,你这?”

“别问了。”

孩子喝了药,半小时后退了一点。王姨抱着她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一遍一遍用手背试额头。

我站在楼梯口看了两分钟。

那孩子烧得眼睛都睁不开,嘴唇干,王姨用勺子喂她水,水从嘴角流下来,她用手背擦。

78

我上楼,进门,把手按在左手腕上。

空间开了。

不是一格。

三格。

第一格里奶粉,第二格里尿布,第三格是空的,空的,什么都没有,可它在那儿。我站着,手还按在手腕上。

心里那句话我自己听得清清楚楚:别人家的孩子,也算。三格。我数了三遍。

一,二,三。第三格是空的,空的,可我伸手过去,手背能碰到它。我坐下来,坐在玄关的地上,鞋都没脱。

79

然后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出来了。我抹了一把,站起来,去厨房烧水。四点半,楼道里有脚步声。

两级两级,到二楼半停一下,今天停得久。

门开了。

周深进来,把包放在鞋柜上,包是瘪的。他换鞋,洗手,走到客厅,忽然停住。

“抽屉你开了。”

“开了。”

“钱呢?”

“我用了。”

“用了多少?”

80

“三千。”

他转过身来。

他脸上那种笑没有了,这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没有笑的样子。

“你买什么了?三千。”

“奶粉,尿布。”

“你前天不是刚买了八千七?”

“不够。”

“晚晚,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行情?我一个月到手七千二,房贷三千八,你一口气花一万一还多买奶粉尿布?孩子生下来还没喝一口呢。”

81

他站在客厅中间,胸口起伏。我看着他,很平静。

“你搬走的东西,比我多。”

他愣住了。

就那一句,他的气像被谁抽走了。客厅里静下来。水壶在厨房响,开始冒气,呜呜的,越来越尖。

“我那是给我爸妈。”他说,声音低了。

“我这是给我女儿。”

他没话了。

他站在那儿,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然后摸后颈。

82

“你最近。”他开口,又停了,“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有。”

他抬头。

“我瞒着你,你瞒着我。”我说,“咱们扯平。”水开了。壶盖跳了两下,咔哒咔哒。

他转身进厨房,把火关了。那一晚我们没再说话。他睡在客厅沙发上,我睡在床上。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他睁着眼睛。他看见我,把眼睛闭上了。

83

我上完厕所回房间,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他在翻身。翻了两下,停了。

然后我听见很轻的一声,像叹气,又像不是。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我早。

我出来的时候,桌上放着一碗面,卧了一个蛋。他坐在桌边,没动筷子。

“晚晚。”

“嗯。”

“钱的事,算了。”他说,“你想买就买。”我坐下,把面端过来。

84

“你不生气?”

“生气。”他说,“但是我算了一下,你说的对,我搬走的比你多。”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碗。

我心里知道他算的不是钱,是别的。

面吃完了。

他把碗收了,去洗碗。洗到一半,他停了一下,水一直流。

“晚晚。”

“嗯。”

“你以后要买什么,跟我说一声。”

“行。”

他继续洗。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肩膀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后没说。

85

十一月五号,凌晨三点四十。我没有睡。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先是灯灭。床头那盏小夜灯,灭了。

然后是冰箱。它在厨房,隔着一堵墙,平时嗡得很轻,我一直嫌它吵。它停的那一下,屋子忽然大了一圈。

我坐起来。

楼下有声音,是有人在敲窗户,喊“停电了”。声音往上走,一层一层,像水涨上来。

86

我穿外套,穿鞋,摸黑走到门口,开门。楼道里全黑。声控灯不亮,它要电。我敲 302,三下。

有动静。陈姐的声音:“谁?”

“我,晚晚。”门开了一条缝。她手里有一支手电,光打在我脸上。

“电停了。”她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敲门的节奏。”她把手电往下照,照着台阶,“三下,中间隔得一样长。你上回也这么敲。”

87

我跟着她进屋。她屋里点着两根蜡烛,一根在桌上,一根在窗台。

她从柜子里拿出手电筒两支、蜡烛一捆、打火机三个、电池一板。

“拿着。”她说,“你家没备吧。”

“没有。”

“我就知道。”她蹲下,从最下面一个箱子里拿出一本硬皮本,“这个也给你。”

本子上写着“应急”两个字。

翻开,里面是手写的清单:水、盐、糖、火柴、蜡烛、常用药、收音机、电池、绳子、塑料袋、卫生纸。

88

每一样后面画着勾,勾旁边写着数量。

“这是我自己用的。”她说,“我再抄一份。”

“不用抄。”我把本子合上,还给她,“我记性好。”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让。

她把手电搁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

“零三年非典,我在医院关了四十天,不让回家。”她说,“那时候学了一件事,东西要放在够得着的地方,不是放在想得起来的地方。”

89

我记下这句。

“零七年发大水,停了七天电。”她看着蜡烛,“头两天大家还客气。第三天就开始抢。”

“后来呢?”

“后来水退了,人就散了。”她说,“散了,谁也记不住谁。”凌晨四点二十,楼道里人多了。

有人打着手电往下走,有人站在楼梯口打电话,电话打不通,举着手机走来走去,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90

二楼的老赵在喊:“是不是跳闸了?谁去看看闸?”

“闸在配电房,锁着呢。”

“物业呢?”

“物业电话打不通。”我站在门口听。这些话我前世也听过,一模一样的顺序,一模一样的人。

五点多,电梯那边有动静。有人在里头拍门,喊人。拍得急了,声音从楼梯井传上来,闷闷的。

老赵拿着手电下去了。过了十分钟上来,说里面关着两个人,一个老太太,一个送货的。

91

“撬开了。”

“撬不开,得等人来。”

“人呢?”

“我给他们塞了瓶水进去。”

天亮得慢。

六点半,楼道里终于有人下楼,说超市开门了,人排到马路上了。

七点,楼上有人下来敲门,问我家有没有水。是个年轻男人,抱着一个空桶。

“有,不多。”我给他倒了小半桶。他说谢谢,说家里孩子要冲奶粉。

92

“你孩子多大?”

“三个月。”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抱着桶上楼。桶里的水晃,晃到桶沿,洇湿了他的袖子。关上门,我手心是凉的。

上午十点,电梯那边终于有人来撬。

撬开的时候,里头两个人出来。老太太腿软,被人扶着坐在台阶上,脸白得像纸。

送货的那个蹲在地上,抱着膝盖,不说话。有人递水给他们,他们接了,都不喝。

93

周深起来了。他先去按开关,按了三下,每一下都用力。然后去阳台看水表,看煤气表,回来站在客厅中间。

“手机没信号。”他说。

“嗯。”

“微信也发不出去。”

“嗯。”

他看着我。

“你怎么一点都不急?”

“急有什么用。”他没说话,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来了两秒,然后没了,管道里咕噜一声,像咽气。

94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下楼看看。”他去了两个小时。

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方便面、一桶水、一包火腿肠。他的衬衫后背湿了一片,头发贴在额头上。

“超市抢空了。”他说,“我挤进去,就抢到这些。”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坐下来,两只手垂在膝盖中间。

“人都疯了。”他说,“一个女的抱着两箱奶跑,后面人追,追上了就打。保安不管,保安自己也在抢。”

95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不看人。我倒了一杯水给他。

水是从陈姐那儿提的。我提水的时候用了她家那个白塑料桶,桶把勒手。

他接了,喝了一口,喝得很急,呛了。

“晚晚。”他说,“咱们家有多少吃的。”

“够。”

“够几天?”

“够一阵。”

他抬头。

“你怎么知道够?”

“我数过。”

他站起来,走到储物柜前,拉开。柜子里空着,我早清过了,只留了两袋米、一桶水、几包挂面。

96

他看着那点东西,看了一会儿。

“就这些?”

“就这些。”

他没再问,但我知道他在算。中午他煮了方便面。两袋,都下了,还打了两个蛋。

他盛了一碗给我,我这碗蛋多。

“你多吃点。”他说。我吃了。面很咸,我吃了一半,把剩下的一半推给他。

“你吃。”

“我不饿。”

下午三点,王姨上来了。她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擦了两下才开口。

97

“晚晚,你家有米吗?借我一碗。囡囡一天没吃东西了。”

“有。”

我去厨房,从柜子里舀了一碗。舀的时候手伸进去,摸到袋底,袋底还有大半袋。

我端着碗出来,王姨接了,两只手接的。

“过两天我还你。”

“不用还。”

她转身要走,又回过头。

“晚晚,你还有奶粉没有。”

“怎么了?”

“囡囡不喝粥。”她声音低下去了,“她就认奶。我家里那点,昨天喝完了。”

98

我站着。

“你等会儿。”我进屋,关门,把手按在左手腕上。一罐奶粉从里面出来。

我拿到厨房,撕开锡纸,舀了三勺,用温水冲开,搅。搅拌的时候,勺子碰着杯壁,叮,叮。

我端着杯子出去。王姨看着杯子,眼睛一下子红了。

“剩下的半罐你拿回去。”我说,“今晚再冲一次,明天再说。”她摆手:“这不行。”

99

“拿着。”

她把半罐接过去,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怕摔的东西。

“这。”

“别烫着孩子。”她走了。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我关上门,转身。周深站在客厅里。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看着我,眼神不对。他看的不是我的脸,是我刚才进门的那只手。

“你哪来的奶粉?”

100

“买的。”

“你买的都收起来了。”

“收起来了。”

“收哪儿?”

“柜子里。”

“柜子我看了。”

我看着他。

“你就看了那一个柜子。”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屋里静。

厨房的水壶空了,还搁在灶上,壶底已经凉透。

“晚晚。”他往前走了一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站在门口,手还在门上。

“我知道你会先救你自己。”我说。

101

他脸白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走过去,绕过他,坐到沙发上。他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慢慢地坐到椅子上去。

他坐下去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很长。窗外有人喊,喊什么听不清。

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那一晚我们点着蜡烛吃饭。

两根,一根在桌中间,一根在窗台。火苗被风带着偏,我把窗关严了。

102

吃饭的时候他忽然说:“明天我去加油站看看。”

“加油站?”

“嗯。听说有油,能换东西。”

“别去。”

“为什么?”

我看着他。

“那种地方,第一个被打的就是加油站。”他把筷子放下。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晚晚,你猜的东西,怎么都这么准。”

我没说话。

蜡烛烧到一半,火苗跳了一下。他伸手把蜡烛往里挪了挪,怕烧着桌布。

103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我是你老婆。”我说。

“我知道。”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低下头,吃饭。

吃完,他把碗摞起来,端去厨房。走到门口,停住。

“晚晚。”

“嗯。”

“你刚才那句话。”他说,“你说我知道先救自己。”

“嗯。”

“我要是真那样,”他转过身,“你就别管我了。”我坐在桌边,看着蜡烛。

104

“我不管你。”我说。水我们开始省着用。洗脸用半盆,洗完的水留着冲厕所。厕所一天没冲,味儿上来了。

周深说他在单位的时候,一天喝八杯水。现在一天喝两杯。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笑得跟从前一样。

水声很小,是他省着用。

105

第七天,家里的味道变了。先是米,闻着有一点霉。然后是没有倒的垃圾,从厨房门口开始,一股酸。

最后是水。我把楼下总阀拧开过,还留着一点,一滴一滴。接半盆要一个钟头,底下沉着一层沙。

我把那盆水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上面清了,底下没清。我拿它洗手。洗完,手背上有一层黏。

106

第八天上午,周深在屋里转。他先从卧室开始。衣柜,抽屉,床底下。

他把床底下那个抽屉拉出来,里面有我怀孕前的鞋、两件旧毛衣、一个装照片的铁盒。

他坐在地上翻那个铁盒。翻了很久。我在厨房熬粥。粥很稀,米粒在锅里翻,翻上来一层薄薄的沫。

我们家还有米。柜子里那两袋,一袋还剩三分之一,一袋是新开的。

107

这两袋是我故意留的,不多不少,正好让人看着“快没了”。

我自己也吃得紧。每顿一小碗,喝完还想喝,我忍住了。

孕七个月,饿了会手抖。手抖的时候我就坐着,等它过去。周深翻完了卧室,翻客厅。

他把电视柜的抽屉一个一个拉出来,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沙发上:说明书、坏了的遥控器、几节旧电池、一把不知道开什么的钥匙。

108

他翻到阳台,翻那个杂物堆。纸箱碎片哗啦响。最后他翻茶几,翻鞋柜,翻我那件挂在门后的外套的口袋。

口袋里有一个布袋,红色的,“惠民粮油”。他把布袋抖开,里面是空的。

“这是什么?”

“买米送的。”他捏着那个布袋,捏了很久,然后放回门后。

中午他坐在桌边喝粥。他喝得很慢,一勺一勺,喝到碗底,用勺子刮。

109

“晚晚。”他说,“咱们得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出去找。”他把碗推开,“不能就在这儿等着。等着就是死。”

“外面更乱。”

“你怎么知道外面乱?”

我停了一下。

“昨天楼下打起来了。”我说,“你没听见?”

他看着我。

他昨天确实听见了,砸东西的声音,骂人的声音,还有狗叫。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110

“听见了。”他说。下午两点,他去睡了。他这三天没睡好,眼窝陷下去,胡子也没刮。

他睡了四十分钟,起来,去洗手间。从洗手间出来,他直接走到电视柜,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那个抽屉我清过,里面只剩产检本、几张缴费单、一支笔。他把产检本拿出来,翻开,一页一页翻。

111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了。我站在厨房门口。那一页背面,是空的,真清单我早挪走了。真清单在哪儿。

在枕头下面,压在婴儿衣服里。一件半新的连体衣,黄色的,是我妈寄来的。清单折成四折,塞在袖子里。

抽屉底,有一张对折的纸。他把它抽出来,展开。铅笔写的,字歪,写在一张缴费单的背面:

112

陈姐家·米·三袋302 阳台·水·两箱王姨家·面粉·看情况我写这张纸的时候用的是左手。

左手写的字歪,看着像慌里慌张学出来的,不像有计划的人写的。

我还在“王姨家”后面故意写错一个字,把“看情形”写成“看情况”,又涂了一遍,涂成一个黑疙瘩。

他捏着那张纸,捏得纸边发皱。

113

“这是什么?”

“我记的。”我说,“怕忘了谁家有什么。”

“你什么时候记的?”

“上个月。”

“上个月你就知道要断粮?”

“上个月我不知道。”我说,“上个月我只是睡不着。”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上来。不是怀疑,是别的东西。

像一个人在黑屋子里摸墙,摸到了开关,又不敢按。

114

“陈姐家有米。”他问。

“有。她囤的。”

“她怎么囤的?”

“她是护士。她比我们懂。”他把纸折起来,折得很小,塞进裤兜。

“我去一趟。”

“你去吧。”我说。他穿鞋。弯腰的时候,鞋带系了两次。

“你跟她说过我吗?”他忽然问。

“说过。”

“说什么?”

“说你是我丈夫。”他站直了,看着我。

“晚晚,你最近说话。”

“我最近说话怎么了?”

115

“像换了个人。”

“人死过一次,是会换的。”我说。他笑了。他笑得很难看。

“你说这种话?”门开了,他出去了。

门带上,我听见他的脚步往下走。两级两级,到二楼半停了一下,没抽,继续走。我在窗边站着。

看见他从单元门出来,抬头看了一眼我们家的窗户,然后往对面楼走。他不知道 302 在这栋。

116

他往对面楼走。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去,消失。我把手放在肚子上,笑了。笑了两下,笑不出来。

我在窗边站了二十分钟。他回来的时候,是从我们这栋上来的。他在楼下问过人。

进门,他把一袋米放在桌上。五斤装的,袋子是陈姐家那种,白色的,上面印着“东北大米”。

117

“她给了。”他说。

“嗯。”

“她人不错。”他坐下来,“我说家里断粮了,她说家里也不多,给了我一袋。”他没提陈姐让他回来问我。

我看着他。

“她还说什么?”

“问我是不是 301 的。”他说,“问我家几口人。”

“你怎么说?”

“我说两口,加一个快生的。”

“她怎么说?”

“她说‘那你得省着点’。”我低头看着那袋米。袋口是折过的,折了两折,压得很实。

118

陈姐给人东西,都这样折。

“她还看了我一眼。”周深说,“看得挺久。”

“她看谁都久。”

“不是那种看。”他皱了皱眉,“像我欠她钱。”

我没接。

晚上他把那袋米倒进米桶。倒到一半,他停下来,捏了几粒米放在手心里看。

“这米好。”他说,“比我们家的好。”我在旁边坐着。他把剩下的倒完,盖上桶盖,拍了拍手上的粉。

119

“晚晚。”

“嗯。”

“陈姐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她知道什么?”

“她问我,家里有没有别人。”

我心里一动。

“你怎么答的?”

“我说没有。”他说,“她就不问了。”我站起来,去阳台。

阳台上风大,晾衣绳上什么都没有,绳子空着,被风吹得抖。

我摸着肚子。肚子里那个今天动得少,动一下就停。夜里九点,我去敲 302。

120

陈姐开门,让我进,把门关严。

“他来了。”她说。

“我知道。”

“他问我有没有多的米。”

“你怎么说?”

“我说有,但是不能给你。”她坐下,“我说你得让你媳妇来。他脸就变了。”

“他说什么?”

“他说我媳妇让我来的。”

陈姐看着我。

“我说,那你自己回去问她。”

我笑了。

“他问了吗?”

“没有。”她说,“他站着看了一会儿,就说‘那给一袋吧’,我给了一袋,他就走了。”

121

“你看清他了吗。”陈姐把茶杯往桌里推了推。

“看清了。”她说,“一米七八,肩宽,走路右腿有点拖。左手无名指上有个戒指,金的。他拿米的时候手是稳的,不抖。”

“他说了多少话。”

“七句。”她说,“我数了。”

我也数过。一个人进别人家门,借东西,从头到尾七句话,剩下的都咽回去了。咽回去的比说出来的多。

122

“哪七句?”

“我不全记得。”她端着杯子,“头一句是‘陈姐,家里断粮了’,最后一句是‘谢谢’。中间问我一个人住不,问我这楼里还有没有别的老人。”

我心里一紧。

“他问你一个人住。”

“问了两次。”

我没说话。

陈姐看着我。

“晚晚。”她说,“他问这个,不是没意思。”

“我知道。”

“你还留着他?”

我抬头。

123

“他还没做什么。”我说。

“他问了两次我一个人住。”陈姐说,“这算不算做什么?”我把手放在肚子上。

“这算他准备做什么。”我说。陈姐笑了。她笑起来嘴角还是不动。

“行。”她说,“你比我清楚。”她从桌上拿起一包东西,塞给我。

“这个给你。”是两小袋盐,一袋糖。

“我家有。”

“我家也有。”她说,“拿着。以后别空手来,空手来人家看着就像有事。”我拿着盐和糖回家。

124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对门的门也关了,很轻。周深在沙发上坐着,等我。

“你去哪儿了?”

“陈姐家。”

“她叫你去的?”

“嗯。”

“说什么了?”我把盐放在桌上。

“她说以后别空手去。”他看着那两袋盐,看了很久。

“她还说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

“她说,你问她一个人住,问了两次。”他脸动了一下。

125

“我就是随口问。”

“我知道。”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就是告诉你,她记着呢。”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晚晚。”

“嗯。”

“你别让陈姐掺和咱们家的事。”

我看着他。

“咱们家的事。”

“对。”

“你把钱搬你妈家,算咱们家的事吗?”

他没答。

窗外风大,窗框响了一下。他转过身,走过来,在我面前坐下。

126

“晚晚,我说句实话。”他说,“我不信你说的那些。什么电停水停,什么乱。我觉得你病了。”

“我病了?”

“你怀孕,想的多。你天天说这些,我害怕。”

我看着他。

“你怕什么?”

“怕你出事。”他说,“也怕你把我当仇人。”

我坐着没动。

“你把我当仇人吗?”他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用那种眼神看我?”

127

我没答。

他等了一会儿,站起来,回房间了。我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

“快了。”我说。

声音很小,他听不见。

128

第九天凌晨,我醒了。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被身体弄醒的。下面一热,像有人倒了半盆温水。

我伸手摸了一下,手指头是湿的,凑到鼻子前,没有味。我坐起来,腿中间还在往下淌。

“周深。”

他在沙发上,一下坐起来。

“怎么了?”

“破水了。”

他愣了两秒,然后站起来,碰倒了茶几上的杯子。杯子在地上转了两圈,没碎。

129

“去医院。”

“医院没电。”

“那怎么办?”

“去对门。”

他看着我。

“陈姐。”

“她是护士。”我们敲 302 的门。三下,中间隔得一样长。

陈姐开门的时候头发是乱的,眼睛都没睁开。

“破水了?”她问。

“破了。”

她转身进屋,两秒钟以后拿出一条干毛巾和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手术衣。

“你家床上铺塑料布了没有?”

130

“没有。”

“我家有。”她回身拎出一卷,塞给周深,“回去铺,铺两层,上面再铺一条床单。烧水,两壶。找剪子,找线,白酒。”

周深站着,手里攥着那卷塑料布。

“快去。”陈姐说。

他去了。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回自己家。走到门槛那儿,一阵疼过来,从腰后面绕到前面,像有人用手在我肚子上拧。

131

我站住,抓着门框,等它过去。

“别使劲。”陈姐在我后面说,“还早。”塑料布铺在床上的时候,哗啦响。

周深铺完两层,又去找床单,翻柜子翻出一张旧的,抖开,铺上。水在灶上烧。两壶。

厨房里有火,是这个礼拜唯一有火的地方。蜡烛点了四根,一根在床头柜,一根在窗台,两根在桌子上。

132

屋里很亮,亮得不像半夜。

陈姐洗手。她把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面,手在水盆里搓,搓了很久,然后用白酒浇了一遍。

“你也洗。”她对周深说,“一会儿递东西。”

疼越来越密。

先是十分钟一次,后来五六分钟,后来两三分钟。

每一次疼,我都抓住床沿。床是木头的,边上有棱,抓久了手心发麻。

133

陈姐在旁边,一只手按着我的肚子,一只手放在我腿弯。

“呼吸。”她说,“吸,吐,吸,吐。”

我跟着她。

“疼的时候别憋气。”她说,“憋气孩子缺氧。”我点头,点不动,脖子是硬的。

“看着我。”她说。我看着她。她的脸在烛光里,一半黄一半黑,额头上有一层汗。

“你叫什么?”她问。

“林晚。”

“你孩子叫什么?”

134

“念念。”

“好。”她说,“念念。你跟着我念,念念。”

“念念。”

“念念。”

“念念。”

念到第七遍,疼得我把牙咬住了。

“别咬牙。”她说,“牙咬坏了,一会儿没力气。”

我松开。

周深在旁边站着。他手里拿着剪子,手在抖。抖得剪子尖在烛光里晃。

“你坐下。”陈姐说。

“我站着。”

“你站着挡光。”他往旁边挪了一步,背靠着墙。不知道过了多久。

135

窗外的天黑着,蜡烛烧短了一截,烛泪流到桌面上,凝成一小堆。

“看见头了。”陈姐说。周深手里的剪子响了一下。

“你别动。”陈姐说,“我喊你你再递。”

最后一次疼。

我使了三次劲,第三次的时候,身上所有的力气都从下面走了。然后是一声哭。很小的一声,像猫。

“女孩。”陈姐说。我躺着,天花板是白的,右下角那块水渍还在,像一只缩着的猫。

136

我笑了。

“给我看看。”陈姐把孩子抱过来。

她先用毛巾擦,擦得很轻,从脸开始,擦到脚。孩子全身是红的,皱的,眼睛闭着,拳头攥着。

“三斤二两。”陈姐说,“三十三周。”

“够吗?”

“不够。”她说得很直,“得保温。”周深在旁边,脸上全是汗。

“保温箱呢?”他说,“医院有,我去,”

“医院进不去。”陈姐说。我把手按在左手腕上。保温箱出来的时候,落在床上,压得床板响了一声。

137

陈姐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那个保温箱,看了三秒,然后转头看我。

“你。”她说。

“我。”

她没再问。

“插电吗?”她问。

“不插。”

她蹲下去,把保温箱打开,手伸进去摸内壁,摸了一圈。

“这个不靠电。”她说,“蓄热的。能顶六个小时,得换。”

“有替换的。”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备得挺全。”我把孩子递给她,她把孩子放进去,盖上盖。盖子合上那一下,咔哒。

138

“脐带。”她说,“剪子。”周深把剪子递过去,双手递的。

陈姐剪了,扎了线,包好。她的动作快,快到像做过一千次。

天亮了。

窗外的光进来,蜡烛不用了。陈姐把四根蜡烛一根一根吹灭,吹的时候用两根手指捏着烛芯,怕冒烟。

天亮以后,楼道里有脚步声,来来回回。

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个女人哭,哭了一会儿,被人劝住了。

139

我们这栋楼,一夜之间搬空了两户。

“你睡。”她说,“我回去眯一个钟头,一会儿来。”她走后,周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晚晚。”

“嗯。”

“那个箱子。”

“嗯。”

“哪儿来的?”

我闭着眼睛。

“你猜。”

他没猜。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一直坐到天亮透。上午十点,他起来做了一碗面。

140

端到我床边,说:“吃点东西。”我坐起来,接了。面很软,煮过了,没味儿。

“没盐了。”

“有盐。”他说,“我怕你吃咸了不好。”

我吃完了。

他把碗端走,回来,站在保温箱旁边。

“她这么小。”他说。

“嗯。”

“能活吗?”

“能。”

他伸手,隔着箱盖碰了一下。碰之前,他把手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第十天上午,他说他要出去。

141

“我去找救援。”他站在门口,穿鞋,“听说城北有个安置点,有车。我去看看,能搭上车就回来接你。”

前世他也是这天出去的。也是上午,也是穿这双鞋,走的时候我在床上躺着,没下地。

后来我等到第七天,等到楼里最后一户人家搬走。我躺在床上,孩子在保温箱里,呼吸很轻,胸口一起一伏。

142

“你什么时候走?”

“现在。”

“带水吗?”

“带一瓶。”

“带两瓶。”我说,“柜子里有。”他从桶里灌了两瓶,装进包里。包不太鼓。

“晚晚。”他站在门口,“我走了,你一个人。”

“陈姐在。”

“嗯。”他点头,“陈姐在。”他回头看了一眼保温箱,看了一眼孩子,看了两秒。

“晚晚。”

“嗯。”

“我要是回不来。”他说,“你别等。”

我看着他。

“你打算回来吗?”

143

他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

“那就别说这话。”他站着,手放在门把上,没动。

“你走之前,”我说,“把门口那双拖鞋摆正。”他低头看了一眼。

“拖鞋?”

“踩歪了。”

他弯腰,把拖鞋摆正,鞋尖朝外。

“行了吧?”

“行。”

“门口有个袋子。”我说。

他回头。

“什么?”

“两瓶水,一小袋米,你那件外套,还有一盒退烧药。你带走。”

144

他站着没动。

“我不要你的。”

“不是我的。”我说,“是家里的。”他拎起来,掂了一下。袋子不重。

他开门。

“路上小心。”我说。

“嗯。”

门带上。门轴响了一声。我听着他的脚步往下走。两级两级。到二楼半,停了。

停了很久。

我猜他在抽烟,可他没有烟了。然后脚步声又响,往下,出了单元门。我掀开被子,下床。

145

脚落地的时候,下面缝合的地方扯了一下。我扶着床沿,站了半分钟。走到门口,四步。我把门锁拧过去。

咔。

反锁舌弹出来,顶住门框,声音很实。钥匙在陈姐那儿。我这把锁是老的,反锁了,外头钥匙拧不动。

我早就知道。

我不是要他的命。我是要他别再进这个门。

146

门外是他,门里是孩子。这两件事我分得清。我把拇指按在左手腕上,搓了两下。

那里什么都没有。一道疤都没有。

楼下王姨家的电视还在响,二楼老赵在骂孩子。楼里有人,楼里有水,楼道口那家还开着门。

我扶着门站了一会儿。门外有脚步声。走三步,停住。

147

“晚晚。”

我没应。

“晚晚,门怎么——”他拍门。三下,不重,中间隔得一样长。我站在门后,手贴在门上。

“晚晚。”

我又听见他拍了一下,这一下轻,像试探。然后是很长的安静。

我听见他把手从门上放下来,衣服擦过门板的声音。脚步往楼梯口走。走了五步,停了。又走回来两步。

148

再停。

“晚晚。”他隔着门说,声音很低,“抽屉里还有钱,你留着。”

我没应。

“你带着孩子,别硬。”

“水电的事,你说得对。”

“我走了。”

他站在门外,没走。我听见他把手放在门把上,拧了一下,拧不动。然后又拧了一下。

脚步往下。

一级,一级,一级。

然后没有了。

我等了很久,等到腿站不住,才扶着墙回床上。保温箱里,孩子在动,很小的一下。

149

我坐在床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哑。

“妈妈在。”

中午陈姐来,看见门锁着,没问。她把孩子抱出来看,看完放回去,又说了一句“没掉秤”。

“他人呢?”

“走了。”

“走多久了?”

“两个钟头。”陈姐点点头,去厨房烧水。烧完,端了一碗进来,放我手边。

“晚晚。”

“嗯。”

“你哭了。”

我摸了一下脸。

是有水。

“我不知道。”我说。陈姐坐下,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150

“喝。”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很咸。

151

第十二天,我开始清点。

孩子睡了。她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一次三个钟头,醒的时候先皱脸,再哭,哭声还是那么小,像猫叫,叫两声就没劲了。

我坐在床边,把手按在左手腕上。

三格。

第一格,奶粉。

我数。

一罐,两罐,三罐。数到第十九罐,我的手停了。我记得是二十二罐。

152

开过三罐。王姨那半罐是一罐,陈姐夜里用掉一罐,我自己试温度开过一罐。

十九。

对得上。

第二格,尿布。一包一包码着,码得很正,正面朝外。我数包数。一包六十片,三包,一百八十片。

另外两包在陈姐家。

一片没用。

第三格,药、湿巾、滤芯。布洛芬混悬液两盒,益生菌一盒,滤芯四支,脐带护理包还剩两个。

153

湿巾十包不在这儿,在陈姐家。清完了,我把手拿下来。我把每一样的数写在缴费单背面。

写完,我把纸对折,压在产检本里。清单这种东西,写下来心就定。最里面那个角上那两罐,也在里头。

一罐是三段的,罐底写着日期,擦得干净。另一罐是一段的,第一天放的,没擦,也没写。

154

我把两罐拿出来,并排放在窗台上。先撕一段那罐。罐子变轻了。摇一摇,里面有声音,闷的,像沙子。

锡纸撕开,粉结成了块,一块一块,硬的,用勺子背敲,敲不散。颜色也不对,发黄,边上还有一点发褐。

我拿三段那罐,撕开。粉是散的,浅黄,倒出来在碗里,细细的,沙沙响。我把两碗并排放在桌上。

155

左边结块,右边散。同一个牌子,不一样的段,买的也不是同一天。我站着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结块的倒进垃圾桶,碗冲了。我在缴费单背面算了一遍。一段两罐,三段二十罐,二十二罐。

清单上二十个格子,第一天那两罐是另算的。二十二罐里,坏了一罐。坏的那一罐,是第一天顺手拿的。

156

“原来它认的不是牌子。”我说,声音小,“是我当时有没有想着她。”

下午,陈姐来。她进门先洗手,洗完手搓热,再去看孩子。

她把孩子从保温箱里抱出来,抱得很稳,一只手托着头,一只手托着屁股。

“重了。”她说。

“重了多少?”

“一两多。”

她把孩子放在秤上,那秤是她从诊所拿回来的,老式的,挂着的,秤砣是铁的。

157

“三斤三两。”

“够吗?”

“不够,但是在长。”她把孩子抱起来,放回去,“一天长半两,就是好事。”

她从口袋掏出体温计,甩了甩,夹在孩子腋下。

“她爹呢?”她问。

“没回来。”

“几天了?”

“两天。”

“楼下老赵说,前天早上看见他上了街道的车,往城北去了。”陈姐说,“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我嗯了一声。

158

陈姐没说话。她把体温计抽出来,对着光看。

“三十六度八。好。”她把体温计收进盒子里,盒子放进包里,包放在椅子上。

“晚晚。”

“嗯。”

“他走那天,你锁门了。”

我看着孩子。

“锁了。”

“他在门外拍了。”

“拍了。”

陈姐坐下,坐在床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不问你为什么。”她说,“我就问一句,他要是回来,你开不开?”我想了一会儿。

159

“一个人回来,我开。”我说,“带着人来搬东西,我不开。”

陈姐笑了。她笑起来嘴角还是不动。

“行。”她站起来,“你这话,我就放心了。”临走,她教了我一件事。

“奶别一次冲太多。”她说,“冲多少喂多少,剩下的半小时就倒。”

“知道了。”

“奶瓶每次用完,开水烫。没开水就用白酒擦,擦完晾干。”

160

“嗯。”

“你的奶不够就添奶粉,别硬撑。”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孩子,不看我。

走到门口,她又说了一句:“你这月子,坐得比谁都硬。”

“硬有什么用?”

“硬能活。”

她在门口回过头。

“楼下王姨今天蒸了馒头。”她说,“我给你带了两个。你别嫌硬,她面发得不好。”

她从包里拿出两个馒头,用纸巾包着,放在桌上。馒头是凉的,硬的,捏一下有一个坑。

161

我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晚上七点,孩子醒了。我冲奶粉,两勺,四十度。

没有温度计,我把奶倒在手腕内侧,试了一下,烫,又吹了吹。

喂的时候她含不住,奶嘴太大,我用小勺,一勺一勺往她嘴里送,送一勺,等她咽,再送一勺。

一勺要等半分钟。喂到第十勺,我的手腕酸了,换左手。

162

换手的时候奶凉了。我把碗搁在热水盆里烫了一下,再喂。

一勺一勺。

喂完,拍嗝。她趴在我肩上,小得像个包,我拍她的背,拍十几下,她打了一个嗝,声音细。

我把她放回保温箱,换蓄热包。蓄热包是硬的,凉的,得用热水泡。

厨房的火还点着,我每天晚上泡两个,泡完用毛巾裹上,塞进保温箱底下的槽里。

163

泡的时候水汽起来,暖了我的脸。我站在灶前,看着那点蓝火。这一夜我起三次。

第一次喂,第二次换尿布,第三次是听见楼下有动静,起来看窗。

楼下有人在搬东西。两个人,抬一个箱子,抬得很急,箱子角磕在地上。他们走了以后,楼下安静了。

我站在窗边,看见对面楼有一扇窗亮着,是蜡烛。第七天的时候,对面楼还有四扇亮着。

164

现在是两扇。

有一扇窗里有人在走动,影子来来回回。看了一会儿,那扇窗也灭了。

门口有一双拖鞋。

周深的。灰的,右边那只鞋帮上有一道划痕,是他去年在楼下刮的。拖鞋摆在门口,鞋尖朝里。

是我摆的。

他走那天,我把他的拖鞋从门口挪开,后来又摆回去,鞋尖朝里。

165

他的衣服、他的杯子、他那双鞋底磨平了的胶鞋,我一样没扔。

不知道为什么。

我看着那双拖鞋,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回床上。孩子醒了,没哭,睁着眼睛。

她的眼睛是黑的,看不出来像谁。我把手指头伸过去,她的手攥住,攥得很紧。

“念念。”我说。

她看着我。

“你爹走了。”我说,“一个人回来,我给他开门。带着人来搬东西,我不开。”她打了个哈欠。

166

我笑了。

“行。”我说,“你不操心这个。”第十三天早上,出太阳了。

我把孩子抱到窗边,让她晒一会儿。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皱了一下鼻子。我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进来。

楼下有人在说话,两个男的,说什么听不清。有一个在笑。我听着,把窗户关上。关完窗,门口有人敲。

167

是王姨,端着一个碗,碗里是半碗腌萝卜。

“昨天那馒头你别嫌。”她把碗放下,“我面发得急。”

“挺好的。”

“囡囡退烧了。”她站在门口,“我昨天夜里守到三点。”

“退了就好。”她还要说什么,最后说的是:“晚晚,你心好。”

“我心不好。”我说。她愣了一下,笑了笑,走了。然后我去拿产检本。

168

本子还在抽屉里,翻到最后一页,背面是我写的第一张清单。奶粉那一行,二十个格子都划掉了。

我翻过一页。

新的一页,我在最上面写了两个字:念念。

下面我写:

一岁前。

写完,我停了停,添了一行小字:会走路。然后我算了一下日子。今天是末世第十三天,孩子出生第四天。

169

离她满月还有二十六天。离她会走路,还有一年。我在纸上写的,是一年。我把本子合上,塞回包里。

然后我坐在床边,把手按在左手腕上。

空间开了。

十八罐奶粉,就摆在那儿,一罐一罐,罐底的日期我都记得:十月十九,十月二十,十一月二号。

一百八十片尿布,三包,正面朝外。我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最外面那罐奶粉的罐身。

170

凉的。

我把手收回来。窗外的天是灰的,云压得低。楼下有一只狗在叫,叫两声,停了。

然后是很远的、听不清的动静,像有人在拆什么东西。孩子在我腿上,睡得很沉,胸口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我低头跟她说。

“妈妈给你攒的。”

她动了一下。

“够你吃到会走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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