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门口,一个阿姨拽住我袖子,手机怼到我脸上。屏幕上翻着打款记录,一笔六千八,一笔两万,收款人那一栏全是我的名字。她说,小周,你把我养老钱都哄走了,今天得给个说法。可我压根不认识她,工牌掏出来都没用。
1
中午。
银行门口人多。我取完号往回走,一个阿姨从台阶上冲下来,一把拽住我袖子。
「周倩!可让我逮着你了。」
她把手机举到我脸跟前。屏幕上是一条打款记录,收款人那栏写着周倩。
往下翻,又一条。
再往下,还有。
「你数数。你自己收的钱,你自己数。」
「阿姨,我姓周,可我不认识您。」
「翻脸就不认了?照片都在上头。」
她戳到聊天界面。头像是我。齐肩发,蓝底,笑得很齐。
那张照片我认得。
半年前在青山缘拍的。登记用的。
「照片是你发我的。你说要找老伴,先凑钱买婚房。一笔一笔,都是我的养老钱。」
我掏出工牌递过去。
「平信人寿,核保岗。我每天上班打卡,记录调得出来。」
她不接。
她往后退了半步,把手机抱进怀里。
「骗子连工牌都做得出来。」
保安把工牌要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
「真是人寿的。我闺女在他们那儿上的保险。」
「那你问问他们,周倩是不是骗子。」
「我一个保安,上哪儿问去。」
保安过来了。
「怎么回事。」
「她骗我钱。」阿姨指着我。
「你们俩认识吗。」保安问我。
「不认识。她收了我六千八,两万。我没收过她一分。」
「听听,骗子都这套话。」阿姨扭头跟保安说。
「这位大姐,」保安把双手往下压了压,「先别嚷。进大厅说,里头有监控。」
「监控有什么用。钱都出去了。」
围观的人围上来。有个拎芹菜的大姐挤进来。
「老姐姐,你的钱是从哪个卡出去的。」
「尾号四四一七。工行的。」
「那卡上收钱的是谁。」
阿姨点开记录,念:「周倩。」
「这不就结了。」拎芹菜的看看我,又看看阿姨,没再说话。
「同名的人多了。」我说,「全国叫周倩的几十万。阿姨,您把记录一条一条给我看,我帮您认认到底是哪个周倩。」
她不给。
她抱着手机,眼睛在我脸上扫来扫去。
「你看我像不像照片上的人。」
「像!太像了!」
「那就对了。」
她扭头跟围观的说:「她狡辩什么。」
保安又劝了一回。她不去大厅。她说银行是骗子帮凶,她要直接去保险公司闹。
「去我公司也行。」我把工牌塞回兜里,「核保部,三楼东头。我叫周倩,工号你在门卫那儿一查就有。」
「你还挺横。」
「我没拿您的钱,我横什么。」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那个核保,是干嘛的。」
「审单子的。保单谁签字、钱从哪儿出,一张张过。谁的单子有问题,一眼能看出来。」
「那你审审我的。」
「我审不了这个。这个得派出所审。」
「派出所管这个吗。」
「管。冒充别人身份骗钱,管。」
她不吭声了。
看我的脸,看我装工牌的兜,又看我的脸。
「小周。」她改了口,「你敢不敢把手机号给我。我天天找你。」
「敢。」
我把号码报了一遍。
她让旁边一个大爷替她存。大爷存完,把尾号念给我听,念了两遍,怕存错。
「阿姨,那个骗您的号,给我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来。
「他昨天还给我发消息。说杭州在下雨,让我别出门。」
她点开一条语音给我听。没点开,就停在界面上。
「他说话跟你一个路数。短句,不带表情。」
「您认识我半年都没说过十句话,这个不算数。」
号叫「倩儿在等」。资料页翻下来,头像,昵称,个性签名,一栏一栏。
个性签名一行字:只认单子,不认人。
我的手停在那行字上。
这是我的话。
半年前青山缘登记表上,自我介绍那一栏,我写的就是这八个字。
一字没改。
2
晚上。
我去了阿姨家。老小区,五楼,没电梯。
开门第一句:「你还敢来。」
「我给您看样东西。」
我把工牌、身份证、当月的考勤打印件,一样一样摆在她家饭桌上。
她不看。
她坐在桌边剥毛豆,剥得很慢。
「身份证也能造假。我外甥女就被人造过。」
「那您把那个号给我。我当着您的面查。」
她把手机推过来。
号还是那个号。昵称边上套着一圈金色小盾牌。
「这是啥。」
「黄金会员。交了钱的号,平台往前推。」
我点进聊天记录。
「阿姨,您念,我记。您念一条,我记一条。」
她念。我拿便签纸记。
第一笔,六千八,红包,520那天发的。
第二笔,两万,说是凑婚房首付。
第三笔她念着念着停了。
「这笔是不是也是六千八。」
「您翻回去看。」
她翻。手指头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个来回。
「不对。这笔是保证金,四万六千二。」
「几时给的。」
「上个月十九号。」
我记下来。
念到第四笔。她不念了。
「后头还有吗。」
「还有一笔理财,两万。再往前有些零碎红包。」
「我给您加。六千八,两万,四万六千二。是七万三。」
「七万三。」
她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这还没算完。」我说,「您得去银行把流水打出来。卡上出去多少,纸上有数,比记性准。」
她把毛豆盆往边上挪了挪。
「小周,我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毛豆壳落进盆里。
「我家老头子走了六年。头两年还有人给介绍,后来就没了。春天你带我去青山缘,那个苏经理可热情了,说我这条件好,把资料留下,有合适的联系我。」
「后来联系您的是这个号。」
「对。他说他是青山缘介绍的客户,也在咱们这片住。管我叫芬姨。」
「他怎么知道您在青山缘登记过。」
「他说苏经理跟他提过。说这儿有个条件特别好的芬姨,让他想办法认识认识。」
「他提过青山缘的名字?」
「提过。还说小周介绍我来,是好事。」
「您见过他本人吗。」
「不。他说出差。一会儿深圳一会儿杭州。」
便签纸我撕了一张。
「聊天记录往后翻。翻到说理财那段。」
她翻。我凑过去看。
「周倩」说:这款理财保本保息,年化八,内部渠道才放得出来。
「阿姨,真在保险公司做核保的,说不出这八个字。」
「哪八个字。」
「保本保息。这四个字监管前几年就禁了,合同里只能写保证利率。张嘴就是保本保息、内部渠道的,没一个是卖理财的。」
「可是他说他有工牌。还拍给我看过。」
「工牌是照片。照片能扒。」
她捏着一个毛豆壳。捏了一会儿,没扔。
「那照片为什么是你。」
「这个我来查。您先别再给这个号打一分钱。」
「我知道。」
她把毛豆壳扔进盆里,接着剥。
我坐下帮她剥。
「您那个外甥女,是怎么被人造假的。」
「办贷款。拿着她的身份证照片,签她名。人家找上门来,她才知道。」
「后来呢。」
「后来赔了八千六,私了的。」
「报警了吗。」
「报了。说证据不够。」
她剥完一把。换了一把。
「小周,别学我外甥女那一步。我就是怕走到那一步,才追着你跑。」
「我不赔八千六。」
「那最好。」
她把毛豆壳扔进盆里。
「小周,你要真是那个周倩,我今天这一下午也不能这么坐着。」
「我不是。」
「那就是有人拿你当枪使。」
「对。」
她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临走的时候,我用自己手机号注册了缘遇,搜到「倩儿在等」,发过去一句。
「你是谁。」
阿姨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您瞧着,一会儿回了准是这个口气。」
「你怎么知道。」
「他要骗的是您。我一进来,他就得换个说法讨好我。」
「那你还问他。」
「问一句不碍事。问多了就露了。」
过了十分钟,那边回:「倩倩,你终于肯理我了。」
3
第二天上午。
我先打平台客服。缘遇的客服电话,排在我前头有十一个。
排到我了。我说有人冒用我的照片和身份证行骗,号叫倩儿在等,我已经报警了。
「女士您好,需要您提交本人手持身份证视频进行核验。」
「提交了之后呢。」
「核实后对该号进行封禁或限制处理。」
「她收的钱呢。平台管吗。」
「资金问题建议您报警。」
听筒里有键盘声。
「报了。号呢。」
「女士,您先提交视频,三个工作日内给您答复。」
「三个工作日。她现在还在上头跟人聊。」
我把笔按了两下。
「我们核实需要流程。」
「视频我上周就发过一回了。」
「女士,系统显示您的资料在排队。」
「排多久。」
「这个说不准。」
「你们这个实名认证怎么过的。拿别人的身份证也能过?」
「女士,请不要激动,我们系统核验符合规定。」
我把工牌拍在桌上,又拿起来。
「你们这号交两千九百八就能挂黄金会员往前提。收钱的时候怎么不核验。」
「会员服务是增值项目,和核验是两回事。」
「那就是说,谁交钱谁靠前。」
听筒里的键盘声停了。
「女士,您这么理解也可以。」
电话那头换了个口气。
「您要是着急,可以让民警跟我们公司发函。」
「函件地址发我。」
「好的,稍等,我给您转接相关部门。」
转接过去是语音信箱。
我挂了。
下午我去了派出所。老郑接的案。他把我的身份证、阿姨的打款记录复印件收了。
「先别想着自己网上斗。」他说,「钱走出哪个卡,纸上有数。你带阿姨去银行,把流水打出来。」
「流水出来之后呢。」
「把数钉死。这种案子,数越大越好办。」
第二天上午,阿姨和我一起去的银行。
排队的时候,前头一个大爷回头问:「姑娘,你这单子不是取钱吧。」
「打流水。」
「流水好。我儿子也让我打过,说我卡上有钱,我自己都不知道。」
轮到我们。柜员打出近半年的流水。
「近一年打不打。」
「先半年。」我说,「不够再补。」
阿姨凑到窗口前报了密码,又小声跟柜员说,别念出来。
柜员点头,把单子递出来。
阿姨一笔一笔对着看。
「这笔三千,是给我孙子买书包的。这笔八百,是买菜的。」
「您往这儿看。」我指给她,「五月二十六,三万。收款人周倩。」
她把老花镜戴上,凑近看。
「有这笔吗。」
「您卡上真出去了三万。」
「我记不得这笔了。」
她翻回去,又数了一遍。
「真有。」
「这笔,是那个号让您投的理财,对不对。」
她想了想。
「对。他说放三天就回来,还给利息。」
「回来了吗。」
「没影了。」
我拿着流水又算了一遍。
六千八,两万,三万,四万六千二。
「十万三千。」
阿姨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十万三千。」
她又念了一遍。
「小周,我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六。」
「我知道。」
「这十万三千,是我攒了三年的。」
「所以一分都得给它找回来。」
出门的时候老郑来电话,问流水出来没有。
「出来了。十万三千。还差一笔零碎红包没对上数。」
「零碎的也钉进去。够不够立案线,就看这个数。」
「她那个手机,你们要吗。」
「要。让她本人带着来一趟,我们取证。」
「她肯吗。」
「她今天不肯,明天也得肯。」
挂了电话,我登录缘遇,点开「倩儿在等」的资料页,翻到最底下。
有一行小字:该用户已通过实名认证。认证姓名:周。
后头一串星号。尾号三九二六。
我身份证尾号,三九二六。
我把页面截图,发给老郑。
他回:收到。别再私聊那个号。
截图我存进相册,单独建了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就写了四个字:倩儿在等。
4
第三天下午。
我去了青山缘。
阿姨非要跟着,先我一步到的,坐在前台边上。
苏航从里间出来。西装,袖口扣着,先给阿姨倒了杯水。
「芬姨来啦。」
又转向我。
「这位是。」
「周倩。」
「哦,小周。你也是我们登记过的客户。」
「半年前在这儿登记过。交了一千九百八十块登记费。」
「对,您这单我记得。后来怎么没续呢。」
「今天来问一件事。」我把阿姨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停在那个号的资料页,「倩儿在等。头像是我登记时拍的照片。资料页上职业、收入、自我介绍,跟我那张登记表一个字不差。这个号,你们店里经手过没有。」
「不可能。」
他把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
「客户资料我们都是保密的。您的资料半年前就按流程清理了。」
「清理记录能看吗。」
「在的。」
他从里间拿出一张回执,摆在桌上。
客户资料已按流程清理销毁。日期,三月八号。落款一个签字,潦草,认不出姓。
「原件呢。」
回执的纸角翘着。
「原件存档在仓库。管仓库的小王休年假,下周才回来。」
「这张回执,是什么时候打的。」
「清理当天。」
「我的登记费发票呢。」
前台的小姑娘探了下头,又缩回去。
「发票您当时没要吧。收据您有没有。」
「有。一千九百八十,我收着。」
「那您今天来,是想要个说法?」
「我要知道我的照片和身份证号,是怎么跑到那个号上去的。」
「小周,这话我可没法接。」他把双手摊开,「资料清理了,收据是您自己的消费凭证。网上盗图的多了,真不稀奇。」
阿姨在前台边上开了口。
「苏经理,你认认我。」
「芬姨,我哪能不认得您。」
「我的资料清理了没有。」
「您的还在呢。您是续费客户。」
「那你看看。」
阿姨把手机推过去。
「管我叫芬姨、说在咱们这片住、跟我聊了半年买婚房的这个人,是谁。」
苏航看了屏幕一眼,还给她。
「这个我们真不清楚。网上乱七八糟的号多了。芬姨,您别急,回头我让同事帮您留意。」
「留意。」
阿姨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没再往下说。
「这样。」苏航转向我,「小周,您这单既然不痛快,登记费我退您,再送您一次匹配服务。您签个确认,写个资料已清理、与店里无涉,这事就算翻篇。」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纸,推到我面前。
标题一行字:确认书。
我没接。
「我说一句话,你记下。」
他看着我。
「你们店里所有没成交客户的资料,一张纸一张照片,今天晚上都别动。警察这几天会来调。」
「小周,你这是吓唬我。」
「我说完了。」
他笑意收了收,没再接话。
起身要走的时候,我瞥见柜台里侧立着一个皮夹子。
夹口印着五个字:客户维护费。
里头压着一沓单子,最上面那张露出一角,有一行手写的数。
苏航顺着我的眼神看过去,伸手把夹子往里推了推。
「店里的经营单据。」他说,「跟您无关。」
我们出了门。
阿姨在门口站住,从兜里掏手机。
「芬姨?」
她手机响了一声。短信。
她看了半天,把屏幕转过来给我。
那个号发来的:芬姨,我想通了,婚房先不买,先把您的三万还了。明天下午四点,兰庭茶室,我把现金带齐。您一个人来,带旁人我就不去了。
「我去。」
阿姨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陪您去。」
「不行。」她摆手,「你一露头他就缩了,我这钱就真没了。」
我打她电话。
她按掉了。
过了一会儿,短信进来一条。
「小周,这口气我憋半年了。明天的事,我一个人去。」
5
下午。
兰庭茶室在二楼。楼下一圈玻璃门。
我提前一个钟头到,挑了角落的位子,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茉莉。
邻桌两个男的在谈单子,一开口就是返点几个点。
「这单我先给你报两个点。」一个说。
「三个。」
「三个我做不了主。」
「那你回去做主。」
我给他们添了回热水,听着,把手机搁在桌角。
三点五十五,阿姨从楼梯口上来。
她穿了件枣红外套,头发抿得整整齐齐。
我在桌上摆了个打火机。
说好的,她看见打火机,就是一切正常。
四点零二,一个女孩上来了。
牛仔裤,白球鞋,胸前挂着个胸牌,手里拎着个纸袋子。
她坐到阿姨对面,先赔笑,后把纸袋子推过去。
「芬姨。」
「你就是那个助理?」
「我叫圆圆。倩姐开会来不了,让我给您带话。」
「她本人呢。」
「实在是脱不开身。您放心,钱在袋子里。」
纸袋子开了口,露出一个红包的边。
阿姨没伸手。
「三万呢。」
「这是头一个月的。剩下的两个月结清,条子给您打了。」
「条子呢。」
女孩从包里抽出一页纸,摊开。
「您看,还款计划。三万,分三个月,每月一号。」
阿姨把老花镜戴上,凑着看。
「利息呢。」
「倩姐说了,利息给您补两百。」
「两百。」
「您要觉得少,我回去再问。」
服务员过来续水。
「添茶点吗。」
「不用。」我摆摆手。
服务员给邻桌续完。又给我壶里添了水。
女孩把那页纸折起来,推给阿姨。
「钱您点点。」
阿姨捏着纸,不撒手。
「这字是谁写的。」
「我写的。倩姐口述。」
「她连自己名字都不签?」
「公司规矩,对外一律用章。」
女孩从包里摸出一个小章,按在纸上。
「您看,红章。」
阿姨把纸举起来,对着灯照了照。
「红章谁不会刻。」
「芬姨,您这话说的。」
「我说的怎么了。」阿姨把纸拍在桌上,「我活了五十五年,章见过几百个。」
女孩捏着纸袋子,没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芬姨,您要不点点,我怎么跟倩姐交代。」
「你让她自己来点。她本人来,我点点。」
「她真的来不了。」
「来不了就不用点了。」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拍到那页纸,也拍到了女孩胸前的胸牌。
「钱您点点。」女孩又把纸袋子往前推了推。
阿姨没点。
「我不点了。东西你们拿回去,三万我自己去取。」
「芬姨,倩姐她这边,当面点清,两清……」
「两清。」阿姨站起来,把纸捏在手里,「你回去告诉倩姐。就说芬姨问了,这三万,是从哪个卡来的。」
女孩没接话。
「说得出,我就点。说不出,一分不要。」
「芬姨,您这是为难我。」
「我就是为难你。」
「芬姨,倩姐真没骗您,她是想还。」
「她要是想还,让我去她公司点。她那个公司,地址你报得上来吗。」
「我们公司不接待外人。」
「外人。」
「就是非客户。」
「我不是外人。我是她客户。」
邻桌谈单的两个停了嘴,扭头看这边。
我低头假装倒茶,把照片放大。
胸牌上的字很小。
青山缘,柯圆圆。
再抬头,女孩已经站起来了,朝我这边看。
她顺着我的视线低头,把胸牌翻了个面。
阿姨下楼了,走得不快,一级一级。
我付了十二块茶钱,追出去。
茶馆门口就是公交站。
「芬姨。」
她回头看见我,脚步没停。
「你别跟着我。」
「我没跟。我就在里头坐着。」
「你坐哪儿了。」
「角落。一壶茉莉。」
「多少钱。」
「十二。」
「值。这十二块花得值。」
她走到站牌底下,把那页纸掏出来看了看。
「折了。对角折的。」
「折了也比丢了强。回去拿字典压一夜。」
「家里没有字典。」
「那拿钟压。钟沉。」
她把纸折好,塞进外套里层。
「小周,那个女孩,你看出来了吧。」
「看出来了。」
「她多大。」
「顶多二十二。」
「二十二。」她念了一遍,「多好的年纪,干这个。」
车来了。她上了车,隔着玻璃冲我摆了摆手。
6
第二天中午。
我还在上班,主管把我叫进小会议室。
「小周,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您说。」
「青山缘那边投诉你了。说你上门骚扰、恐吓,还带着客户去闹。」
「我带着客户去,是核实资料去向。」
「他们还发了帖子。」
他把手机递给我。帖子的标题一行字:小心,有人冒充客户上门讹诈婚介机构。
「这个帖子现在三十多个转。」
「帖子里说的是我。」
「有你的工牌照片。」他把手机收回去,「公司这边,客户投诉记录挂你名下,按规定,停职三天,配合调查。」
「调查什么。」
「查你有没有用职务信息。」
「我用什么职务信息。我连公司的系统都没登。」
「程序上先停。」他把一张单子推过来,「三天。你要是没问题,回来该干嘛干嘛。」
我签了字。
出了会议室,工位上已经有人在小声问。
「听说你停职了?」
「三天。」
「为你自己那点事,至于吗。」
「至于。那点事上头挂着别人十万三千。」
「谁的。」
我把桌上的笔筒扶正。
「一个阿姨的。」
「哦,就是老来电话找你的那个?」
「对。」
「那你停职她怎么办。」
「我手机还开着。」
下午我去了一趟青山缘。
苏航在前台,看见我,把茶杯放下。
「小周,停职了?」
「帖子是你发的。」
「帖子是我转的。原帖是客户自发写的。」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你带着客户上门,吓着我们员工了。」
「我明天去派出所补一份材料,把帖子打出来。」
「打呗。」他喝了一口,「派出所又不是你家开的。」
「我说完了。」
「不送。」
我转身出门。他在后头说了一句。
「小周,人得识相。你把你那份确认书签了,帖子我删,投诉我撤。」
我没回头。
「识相这个事,我想跟你说清楚。」我说,「我那十一万三,不是我的。你说识相,我就当没听见。」
他在后头没再接话。
楼后头是店里的后门,垃圾桶摆在墙根。
一个女孩正拎着垃圾袋往外走,看见我,站住了。
是茶室那个圆圆。
「姐。」
「你怎么在这儿。」
「我上班。」她把垃圾袋丢进桶里,「你停职了?」
「你怎么知道。」
「苏经理中午说的。跟新来的讲,上头有个难缠的,别理。」
「他说我是客户?」
「嗯。」
桶盖上撒出来一个纸团,滚到我脚边。
我捡起来,扔回桶里。
「圆圆,你们店里四个号,哪个最忙。」
「倩儿在等。芬姨最上道。」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把嘴闭上了。
「今天这句,我没说。」
「你说什么了。」
「对。我什么都没说。」
她拎着空手进了后门。门带上的声音很轻。
晚上十点半,我接到阿姨儿子打来的电话。
「你是那个小周?」
「我是。」
「我妈在银行,你快来。她在取钱!」
「取多少。」
「机器上取!她这辈子就没在机器上取过钱!」
我打车过去。银行的自助区,阿姨站在取款机前,手里攥着手机。
她儿子在门口抽烟,烟没点。
屏幕上是短信,一行字没关:支出八千。
「芬姨。」
她回过头,看见是我,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我就取一点。」
「取什么。」
「那个号说,卡被冻结了,得交解冻费,不然本金提不出来。」
「哪有解冻费这个东西。」
「他说明天系统就封了。封了就全没了。」
她儿子把烟摁在垃圾桶沿上,走进来。
「妈,四万六千二都进去了,你还要往里搭?」
「就差这一步了。」
「差这一步,你就再搭八千,后头还有没有一步?」
「他说就这一步了。」
「他说的话你也信。」
阿姨不吭声了。
取款机吐出八张一百,她没接。
机器数完第二遍,又把钞票缩回去一半,卡住了。
我把她往边上拉了一把。
「钱先别动。我给你担保。」
「你担保?你拿什么担保。」
「拿我这个没被冻结的脑子。」
机器嗡了一声,把八张一百吞了回去。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本次操作已取消。
7
第二天。
我把停职的第一天用来翻帖。
缘遇里有个曝光台,帖子按时间排。我一页一页往下翻,翻了四十多页。
翻到一条。
刘女士,被以婚恋名义引导投资,损失四万八,有人管吗。
发帖日期在半年前。
底下两条回复,一条是平台官样话,一条问后来呢,没人答。
我给发帖人发了私信。
没回。
我又翻,翻到一条新的。
借婚恋骗我姨八千,人还联系不上,求同样遭遇的姐妹。
这条是十一天前发的。发帖人头像是只猫。
我私信她。她叫刘姐,回得很快。
「你也被那个周倩骗了?」
「我没被骗。我被冒充了。骗子拿我的照片和名字,骗了别人。」
「骗了我姨的那个,也叫周倩?」
「你说说经过。」
「我姨在老家,给一个叫周倩的转了八千,说是处对象。后来人把我姨拉黑了。我姨不敢报案,怕丢人。」
「她那笔八千,是在哪个卡上出的。」
「我姨的卡。怎么了。」
猫头像闪了一下。
「老郑说,数越大越好办。」
「老郑是谁。」
「派出所的。」
刘姐隔了十分钟才回。
「我姨这事,能报案吗。」
「能。钱在人名下,卡号在流水里。」
「我姨怕丢人。」
「丢人的是骗子,不是她。」
「我想想。」
第二天她又来消息,说算了,姨不让。
第三天她主动问:那个骗子抓着了吗。
我说没有。
「那我姨的钱呢。」
「在程序里。」
「程序要多久。」
「比我希望的久。」
老郑那边,案子立了。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在阿姨家楼下。
「号封了。」他说,「平台今天上午封的。」
「封了钱就断了。」
「断不了。钱出去了,卡还在。你让阿姨把手机带来,我们取证。」
「她手机里聊天记录全在。」
「我知道。所以这几天,你盯紧点。」
「盯什么。」
「骗子封号之前,一般会再讹一笔。」
「怎么讹。」
「让你们再交一次钱,说是能把冻结的钱提出来。」
我挂了电话,给阿姨打。
「芬姨,那个号要是再跟你要钱,你先按住。」
「他封号了。」
「谁说的。」
「他刚给我发消息。说平台封他号了,说他被冤枉了,说让我赶紧交两万六,他把钱从冻结里捞出来,一起还我。」
「一条都没信。」
「我知道。」她停了停,「可是小周,万一呢。」
「没有万一。先是解冻费,后是捞钱费。名字换来换去,还是让你掏钱。」
「我知道,我知道。」
窗外有人按喇叭。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半夜一点,她儿子又来了电话。
「小周,我妈不在家。」
「去哪儿了。」
「不知道。手机在家,人不在。」
我披上衣服下楼。老小区的路上没人,只有一家烧烤摊还亮着。
烧烤摊老板在翻串子,油滴在炭上。
「看见一个老太太吗。穿枣红外套的。」
「往银行那边走了。」他用夹子指了指东边,「十来分钟前。说是取钱,急得很。」
我往银行跑。
自助区的灯还亮着。阿姨站在取款机前,卡插在机器里,屏幕停在输入密码那一页。
「芬姨。」
她回过头,眼圈是红的。
「我就想,万一呢。」
「密码先别输。」
「两万六。就这一笔。之后他给多少钱我都不要了。」
「他不给钱。他要的是你这一笔。」
「可是封号了。封了号,他还能骗谁去。」
「骗不着别人了,所以赶着骗你这一笔。」
她的手停在密码键上,停了很久。
「小周。」
「哎。」
「你说,他拿我的钱,是不是在哪个楼上住着,正经吃着饭。」
「是。」
「那我不取了。」
她把卡退了出来,攥在手里,没放包里。
出了门,她儿子在路边等着,跑过来扶她。
回去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新好友申请。头像是一杯奶茶。
验证消息一行字:姐,我是圆圆。我被辞了。今晚方便说话吗。
8
晚上九点,奶茶头像约在一家二十四小时快餐店。
她先到的,坐在最里头,面前一杯可乐,没动。
「柯圆圆。」
「姐。」她搓了搓手,「你比我照片里看着凶。」
「我照片在你胸牌上挂着。」
「那是店里的。」她把可乐往边上挪了挪,「姐,我先说好,我什么都没跟别人讲。」
「你讲给谁了。」
「讲给你了。这不就是讲了。」
我没接这句。
「你为什么被辞。」
可乐的气泡早没了。
「茶室那天之后,苏经理找我谈了一回。」
「谈什么。」
「说芬姨那边出岔子,怪我办事不利。扣了我半个月绩效。后来干脆让我走人,工资压着不发。」
「压了多久。」
「半个月。四千五。」
「他给你开的四千五。」
「对。我还兼着回消息。店里四个号,我轮着回。」
「四个号。」
「嗯。一个是你的。还有一个叫什么来着,曼曼。还有个丽姐。还有个我记不清了,反正资料都是客人留下的。」
灯管闪了一下。
「什么叫客人留下的。」
「就是来登记过、没成的那些人。照片啊,职业啊,微信啊,都在店里一个柜子里锁着。苏经理拿钥匙。」
我坐直了一点。
「你手上现在有什么。」
「排班表。上头写着哪天谁守号。还有一张报销单的复印件。」
「报销单。」
「置顶那个号,平台收两千九百八。苏经理不让走店里的钱,让我垫的,后来给我报了。单子上写的名目是客户维护费。」
「签名是谁。」
「苏。就一个字,姓苏的苏。」
「复印件能给我吗。」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都在里头。」
我没急着拆。
「柜子什么样。」
「铁皮的,两扇门。分上下两层。上层登记表,下层照片和收据。」
「钥匙几把。」
「苏经理一把。前台抽屉里好像还有一把备用的。」
「你怎么知道。」
「换季大扫除,我擦抽屉见过。」
「你有条件。」
她搓了搓可乐杯上的水珠。
她把杯上的水珠搓掉一层。
「我原先是想要两万。」
「现在呢。」
「昨天苏经理找过我。说只要我不出声,工资照发,再给我一个月的。」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他今天没给。」她把杯子往里推了推,「就说让我再等等。」
「等多久。」
「没说。」
隔壁桌换了一批客人。
「那你现在要什么。」
「工资。四千五,一分不能少。再就是,别让苏经理找我妈。」
「他找过你妈?」
「打过一个电话。问我妈我在外面干什么工作。」
「你怎么回的。」
「我妈说,我一个孩子,在哪上班还不是她说了算。我妈没敢说真的。」
「那更得写下来。」
「为什么。」
「他打这个电话,不是为了问你工资。」
她捏着杯子,没接话。
我把信封收进包里。
「工资的事,从程序里走,走慢点。苏经理找你妈这事,写下来,明天跟我去趟派出所。」
「写下来会怎么样。」
「会变成一份笔录。」
「笔录跟这个不一样吗。」
「一样是纸。不一样的是,笔录上签了字,就不归你管了。」
「归谁管。」
「归程序管。」
「我怕。」
「怕正常。写不写,你自己定。」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桌上的可乐。
「我写。」
「笔给你。」
我把笔递过去,她又推回来。
「我在纸上写行吗。回去誊。」
「行。」
「姐。」她把可乐又转了半圈,「那个柜子,你别自己撬。撬了你就说不清了。」
「我知道。」
「真知道?」
「真知道。撬柜这种事,得让该来的人来。」
我约苏航是当天夜里发的消息。
「明天上午,青山缘,我到你店里来。把你说的退费办了。」
他回得也快。
「上午十点。带原件。」
隔了一分钟,又来一条。是一张照片,我的登记费收据,一九八零,拍得很清楚。
底下一行字:小周,你也是我们登记过的客户。你手上的东西怎么来的,最好想清楚再说。
9
上午十点。
青山缘店里没有客户,前台的小姑娘在擦玻璃。
苏航把里间的门开着等我,桌上摆了两杯茶。
「小周,坐。」
我坐下,把信封里的东西掏出来,在桌上摆成一排。
登记费收据。还款计划那张纸的照片打印件。胸牌的照片打印件。排班表。报销单。
最右边那张,抬头印着客户维护费,金额两千九百八,审批签字一个苏字。
他扫了一眼,没伸手。
「这些东西,哪来的。」
两杯茶都凉了一半。
「你别管哪来的。你先看。」
「我看着呢。」他把茶往我这边推了推,「小周,我先表个态。芬姨的事,店里在道义上确实有责任。毕竟你们都是从我们这儿认识的。」
「不是道义。」
「你先听我说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这是我们拟的一个补偿方案。三万,一次性。芬姨签个谅解,你这边也签一个,这事就算了。」
「芬姨出去十一万三。」
「十一万三不是我们店里收的。」
「号是谁开的。」
「我再说一遍。网上盗号的,我们真管不了。」
「那这个号,为什么在我身份证尾号上过实名。」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缘遇那个平台,实名是形式核验。谁都能拿别人的照片过。」
「她拿谁的照片。」
「我怎么知道。」
「你的登记表在仓库柜子里锁着。我半年前那张,三月八号清理的。清理记录你当时拿给我看过。」
「对啊。都清理了。」
「清理解释一下,胸牌上那个柯圆圆,守号守了半年。」
他把茶杯转了半圈。
「小周,你这些材料,是柯圆圆给你的吧。」
「你先说是还是不是。号是不是你开的。」
「就算……就算号是我们店里操作失误,养错了。那也是给客户做增值服务,钱没落到我个人兜里。」
「两千九百八的置顶费,报销单上写客户维护费。落谁兜里。」
「那是我自己贴的!」
他声音一下起来了。
「两千九百八,我自己垫的!你问问柯圆圆,她垫过吗?四个号的会员费,全是我的卡刷的!我在给你们做服务,做到头来成了骗子?」
「给谁做服务。」
「给客户!给芬姨这样的客户……」
他停住了。
里间静了一会儿。前台擦玻璃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
「服务。」我说,「给芬姨做服务,她出去十一万三。给刘姐的姨做服务,八千。给曼曼和丽姐那两个号聊着的人做服务,多少。」
「你怎么知道曼曼。」
「你告诉我四个号的时候,可热情了。」
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没喝。
前台擦玻璃的声音停了。
「小周,咱们商量。三万改成五万。你让柯圆圆把材料收回去,帖子我删,让你公司的投诉我也撤。」
「芬姨那份呢。」
「芬姨那份,她也签。」
「她不签。」
桌面那排纸的角翘起来。
「那这钱你拿什么给她。」
「我不拿。该判几年判几年,该退多少退多少。」
「你别敬酒不吃。」
「我把话放这儿。」我把那排纸往他那边推了推,「今晚之前,仓库那个柜子别动。一张纸一张照片都别动。」
「你吓唬谁。」
「我说完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关完门,他回头看我。
「小周,我就问你一句。你图什么。你是核保,一个月一两万,你图这个?」
「我不图。」
「不图你废这劲?」
「芬姨是我介绍去的。」
他说不出话了。
我把桌上的录音笔翻过来,推到桌子中间。
红灯一直亮着。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你说补偿方案那句开始。」
「再往前呢。」
「再往前没有录。」
他盯着那支笔看了两秒,转身去拉门。
门拉开了。门口站着老郑,制服,两个人。
「苏航。」老郑说,「跟我们走一趟吧。」
10
派出所的问询室,桌子是铁皮的。
老郑把材料一张一张往桌上摆。
摆一张,用手指把纸墩齐一次。
「登记费收据,一九八零,周倩本人交的。」
墩。
「三月八号的清理回执,同一天,柯圆圆在店里打卡。」
墩。
「报销单,客户维护费,两千九百八,审批签字。」
墩。
苏航在对面坐着,一直说:「这是员工个人行为,跟她没关系,跟我没关系……」
「哪个她。」老郑问。
「柯圆圆。」
「她审批的单子上有你的签字。」
「那是她模仿的。」
「模仿。」老郑把那张单子转过来,正对着他,「你签这个字的时候,手别在桌上压着了吧。压着,一笔下去就是这么个压痕。你自己看。」
他没看。
老郑也不逼他。他把一张打印的聊天记录推过去。
「这个号,跟芬姨的聊天记录。你过一遍。」
「我不看。」
「不看可以。」
老郑把记录收回来,又推过来一张纸。
「那你看看这个。她在电话里管你叫什么。」
苏航低头扫了一眼。
我没听见他念什么。我只看见他手指在桌沿上抠了两下。
「念出来。」老郑说。
「芬姨。」他念了。
「你再往下念一行。」
他不念了。
门口进来一个女警,凑到老郑耳边说了几句。
老郑站起来。
「芬姨到了。」
王桂芬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个信封。
她在苏航对面坐下。把信封放在桌上,压平。
「苏经理。」
「芬姨……」
「你别说话。」她说,「你听我说。」
「你的声音,我听半年了。电话里你咳嗽,先咳两声短的,再咳一声长的。你问我在不在,从来不说阿姨,你说芬姨。」
她把信封打开,抽出那页还款计划。
「这个字也是你。你写字,勾特别长。」
「芬姨,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
女警在边上记着,笔没停。
「我就问一句。你拿我十万三千的时候,想没想过我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六。」
苏航看着那页纸,没出声。
「你要是想了,你不会连个利息都编得那么草率。两百。」
「芬姨,那时候……」
「那时候什么。」
「那时候我以为,你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是没走到。」阿姨把手收回去,「是你把我推过来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
苏航低头看那页纸,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女警进来带他。他起身的时候扭头朝里间喊。
「小王!把后屋柜子……」
后半句没出来。
带他的女警把门带上了。
外头走廊上,小王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自己的手机。
「我没干坏事。」她看见我,先说了这么一句。
「没人说你干坏事。」
「姐,那些表我真的没看过。苏经理就说让我偶尔登录看看消息。」
「登录用什么号。」
「他给我的那个号。密码是他设的,设得还挺顺口。」
「什么密码。」
「1228。说是店里开业的日子的。」
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
「这个也写进去。」
「写吗。」
「写。」
长椅另一头,老郑让我也做了一份笔录。念到录音笔那一段,他停下笔。
「录音笔是你自己的?」
「公司的。加班的时候借的。」
「借有登记吗。」
「有。我登记的是开会用。」
「开会用。」他重复了一遍,笔没停。
「开的是我跟苏航的会。」
「行,就这么写。」
「写成这样行吗。」
「行。词是人写的,事是机器录的。机器比人老实。」
笔录打出来,我签了名,按了手印。
印泥是红的,摁完手指头上一片红。
老郑递给我一张纸巾。
「擦擦。头一回按印的,都摁得重。」
「就一回。」
「一回也够重的。」他把笔录收进文件袋,「回去等着吧。这一趟,比你在网上发一百个帖子管用。」
「我没发过帖子。」
「我知道。发帖的是他们。」他拍了拍文件袋,「他们先发的,你就赢了头一手。」
11
十二月中。
法院的判决下来那天,我照常上班。
判决书上的数字我记了两遍。诈骗罪,数罪并的那部分另算,苏航判了三年四个月。
老郑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在食堂。
「判了。三年四个月。」
他把筷子放下。
「退赔呢。」
「先退。他名下能划的都划了,六万四千八,下午到阿姨卡上。」
「剩四万八千二呢。」
「慢慢执行。人服刑,工资没有,但案子销不了。」
「曼曼和丽姐那两个号,有人报案吗。」
「有。一个昨天来的,一个前天来的。都是看着新闻来的。」
「柜子里那三个没报案的呢。」
「打电话挨个通知。有两个接了,有一个打到一半挂了。」
「挂了怎么办。」
食堂喇叭在叫号。
「挂了就再打。这种电话,第一遍都挂。」
「阿姨那份,什么时候能全。」
「说不准。快则一年,慢则三年。」
「三年。」
「三年四个月,他判的年限长,退得也就有指望。你要嫌慢,我给你写个地址,你隔俩月催一回。」
「不用。我隔俩月催一回就行。」
「那不一个意思。」
「一个意思。省得你再抄一遍地址。」
退赔的钱,下午到了阿姨的卡上。六万四千八。
她儿子来电话跟我说了一声,说妈在银行,非要等短信。
「等到了吗。」
「刚到。我妈举着手机给柜员看,说你看,六万四千八。柜员说阿姨我看见了。」
「她高兴?」
「高兴。就是回来路上一直念叨,说还差四万八千二。」
「差的部分,程序里继续追。」
「哎。」他顿了顿,「小周,那天谢谢你。我妈说,要不是你拦着,她那两万六也进去了。」
同一天下午,公司的人事找我谈话。
「小周,调岗的事定了。」
「调哪儿。」
「柜面扫描岗。核保那边的编制,先收回。」
「就因为那三条投诉?」
「投诉已经撤了。」她把单子推过来,「但是流程走过了。按规定,被投诉停职过的人,半年内不能回核保岗。」
「半年之后呢。」
「半年之后再说。」
我签了字。
签完她收单子的时候补了一句。
「苏航那个案子,新闻里有你公司的名字。领导就是想先避一避。」
「避多久。」
「半年。」
「那我核保的那些经验呢。」
「经验在你脑子里,又没人搬得走。」
她把单子收进文件夹,起身送我到门口。
「小周,我多说一句。三个月前新闻上那个婚礼的案子,也是个姑娘,赢了官司,工作丢了。你比她好,你只是换个岗。」
「她后来怎么样了。」
「自己干了个工作室。听说还行。」
「哦。」
那几天,仓库那个柜子起出来了。
小柯发消息给我。
消息一条一条往下蹦。
「姐,四个铁盒子。警察让我认里头的东西,我不认得那四个号。」
「不认得就说不认得。」
「嗯。有一个盒子里的照片,全是老年人的。」
「老人的登记表。」
「对。一盒子。最上头那张照片,是个爷爷,穿西装,戴着老花镜拍的。」
发过来的照片加载了很久。
「他登记费交了吗。」
「我不知道。我又翻了一下,他的收据也在里头。」
「几号交的。」
「后头写着呢,一千九百八。」
「跟你那回一个数。」
「嗯。都是一千九百八。」
隔了两天,刘姐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有炒菜声。
「小周,我姨报案了。」
「好事。」
「警察说,她那笔八千,在那个柜子的盒子里,有登记。」
「那就走程序。」
「我姨让我谢谢你。她现在天天跟院里人说,钱能回来。」
「能回多少回多少。」
「哎,对了。青山缘关门了。」
锅铲磕了两下锅沿。
「我知道。牌子都摘了。」
「我姨还说,她那个八千要回来,就给我买个金的镯子。我说妈你别乱花。她说金的保值。」
「让她高兴几天。」
「小周,你那个阿姨呢。」
「退了六万四千八。」
「她怎么谢你?」
「她给我寄了一箱橘子。」
「甜吗。」
「酸。我全吃了。」
12
开年第一周,我调到柜面扫描岗。
新工位在一楼大厅,一台旧扫描仪,卡纸卡得勤。
带我的师傅姓吴,五十多,说话慢。
「这机器就这个脾气。」他拍了拍机器侧面,「卡了别硬拽。先开盖,再把滚轮倒回去。」
「倒回去,是不是倒多了也会卡。」
「倒多了卡,倒少了也卡。就那一个角度。」
「你这是让我猜。」
「不用猜。卡三回你就记住了。」
「你卡了几年了。」
「七年。」他把手套摘下来搭在机器顶上,「机器换过两台,脾气没换过。」
「那机器挺好。脾气都传下来了。」
「你这姑娘,说话够呛。」
第一天上午,大厅里排队的人不少。
有个大爷来退一份旧保单,柜台让他先扫描。
他把老花镜摘了又戴上。
「姑娘,我这个单子黄了,扫它干嘛。」
「留档。退单也要留档。」
「黄了还留档。」
「黄了才要留。不黄,档案室没地儿放。」
「你们这规矩。」他把单子拍在机器上,「三十年前哪有这些。」
扫描仪的灯闪了一下。
「三十年前也没有骗子把您养老钱哄走。」
「这话在理。」
「单子放平了。角卷了就压一压。」
「压一压。」他用手掌压了两回,「像熨衣裳。」
「一个道理。」
大爷的单子过了。他凑到我跟前,压低声音。
「姑娘,我在电视上看见那个婚介的了。」
「嗯。」
「说是用客户资料骗人。」
「嗯。」
「你们这儿是保险公司,不是一伙的吧。」
「不是一伙的。」
「那就好。那我这个单子,还退吗。」
「退。您去三号窗口。」
下午三点,阿姨来了。
她穿着那件枣红外套,手里拎着一兜橘子。
「小周,上班呢。」
「阿姨,您怎么来了。」
「我路过。给你捎点橘子。」
「上回那箱还没吃完。」
「那箱酸。这箱甜的,我尝过了。」
她把橘子放在桌角,看见扫描仪。
「这机器我认识。银行也有。」
「一样,都爱卡纸。」
「你修得好吗。」
「第一天。卡了三回。」
「那我跟你说,你别硬拽。」
「记住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条子,压平了递给我。
「上回你帮我垫的那个道理。这回,我押金条也没兑。青山缘那五十块押金,我不要了。条子给你。」
「给我干嘛。」
「你留着。哪天有人问起来,你手里有东西。」
「没人会问了。」
「那也留着。」她把条子塞进我手里,「东西在手里,踏实。」
她坐了一会儿,看大厅里人来人往。
「你们这儿中午管饭吗。」
「管。食堂。」
「食堂好。比我在家一个人凑合强。」
「阿姨,您中午来蹭过一回饭了。」
「那是路过。」她站起来,「橘子甜的,你留着自己吃。」
「您怎么知道我在一楼。」
「我问你们前台的小姑娘了。我说找周倩,她说在三楼。我说不对,在三楼东头核保,怎么跑到一楼来了。小姑娘说,人家调岗了,你上大厅找。」
「您还问得挺细。」
「我上回找你就没找着,这回我长记性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小周,等你回核保了,我那个保单还找你审。」
「您那个早就审完了。」
「那我编一个新的。」
傍晚快下班,机器又卡了一回。
这回卡住的是一张照片,我掀开盖,把它抽出来。
照片边角卷了。
蓝底,齐肩发,笑得很齐。
是登记照那张。不知道哪一版的登记资料还留着底。
吴师傅凑过来看了一眼。
「姑娘,你自己的照片?」
「不是。」
「谁的?」
「一个号上的。」
「什么号。」
「一个不存在的号。」
他把眼镜往下拉了拉,又推上去。
「哦。」他没再问。
我把照片翻了个面,扣在扫描仪的玻璃板底下。
压平了。
滚轮倒回去,机器重新嗡了一声。
这一回,没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