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包厢暗生情愫
凌晨三点零四分。
刘婷婷把高跟鞋踢了。
一只横在沙发脚边,一只翻过来,鞋底朝天。她整个人往沙发里陷,裙摆堆在膝盖上,露出一截小腿,脚背上有一道很浅的勒痕,是鞋带留下的。
“你今晚一直没说话。”她说。
“我在听。”
“听什么。”
“听你说话。”
她笑了,偏一下头。头发从他袖口擦过去,带着一点甜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种擦过嘴唇的唇釉。
“顾清。”她叫他的名字,两个字咬得很轻,“你这人真怪。别人来这儿,都是来放松的。你倒好,越坐越沉。”
他没接话。
房间里只剩走廊漏进来的一条光。氛围灯调到了最低,墙上那点紫一直在。
她伸手过来,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
她的手指按在他掌心上,凉。
“你手怎么这么凉。”她说。
三秒。他数过。
她把手收回去,拿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杯口留下一圈浅浅的印。
他第一次来,是九月。
那条街他走过很多次,白天走过,从来没有往里看。门面暗,招牌上只有两个字,灯管坏了一半。
那天他加班到九点,从公司出来,走到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那条街往里走。
他在门口站了两分钟,推门进去。
里面比他想的干净。走廊很长,地毯暗红,两侧的门一扇一扇关着,只有顶上几盏小灯。走到尽头是收银的地方,灯很亮,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在算账。
“一个人?”男人问。
“一个人。”
“要包厢吗。”
“要。”
他被领到最里面那间。房间不大,沙发是布的,红的,茶几是黑的。他坐下的时候,膝盖碰到茶几角。
后来他才知道,这条街上有七八家这样的店,只有这一家开得最久。老板换了两个,装修没换过,红色沙发是十年前的东西。
他喜欢这间。喜欢它的暗,喜欢墙上的紫,喜欢那块什么也看不见的磨砂玻璃。
他在这个房间里坐了五个多小时。
桌上排着空杯,四只,两只他的,两只她的。桌角压着几张纸币,是他中途出去一趟又回来的时候放的。他放的时候很自然,回来坐下,手一松,纸就留在那儿了。
她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她看了一眼,按掉,屏幕朝下放回去。
“谁。”他问。
“店里的事。”她说,“不用管。”
她隔了一会儿又说:“今晚别走。”
他抬头。
“外面在下雨。”她指了指那块磨砂玻璃,其实那玻璃后面什么都看不见,“你听。”
他听了。走廊那头有人在拖地,水声哗哗的,拖把撞在墙角上,咚的一声。
“我走的时候叫车。”他说。
“叫什么车。”她把腿换了个方向,脚背蹭到他的裤腿,很轻,一下,“包厢是我的,你想坐到几点坐到几点。”
她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心里有一块地方动了。动得不轻。
她把手机放到茶几另一边,靠过来,把头放在他肩上。
“借一下。”她说。
她的头发擦着他的下巴,香水味淡下去了,剩一点洗发水。
他一动不动,呼吸放轻。
“你肩膀挺硬。”她说。
“别人也说过。”
“谁。”
“同事。”
她笑了一声,没有起来,就那么靠着。过了一会儿才坐直,拢了拢头发。
“好了。”她说,“别当真。”
他每周来一次。
后来是一周两次。
再后来是随叫随到——她发一条消息,问今晚来不来,他就能把晚上空出来。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等那条消息。等到了,他会先去洗个澡,换一件干净的衬衫,出门前在镜子前面站一会儿,把领子理平。
他算过一次账。
一个月,包厢、酒、加钟、打车,加起来比他一个月工资多。他把数字记在备忘录里,写完看了一会儿,删掉了。
删掉之后他又重新算了一遍。
“你为什么老坐这个位置。”她问。
“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贴着墙坐。”
她把杯子放下,往他那边挪了半尺,半靠在他的沙发扶手上,一条腿垂下来,脚踝就在他手边。
“你这样不行。”
“哪样。”
“话太少。”她说,“你不说话,我就得一直说。我一晚上说那么多,嗓子疼。”
“那你别说。”
她笑出声:“你这个人。”
她的手指垂下来,在他肩上敲了两下,像敲门。
“顾清,你身上有股味。”
“什么味。”
“纸味。”她说,“像刚拆开的信。”
他愣住了。
她直起身,坐回对面,把腿叠起来:“你别当真。我瞎说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眼镜摘了我看看。”
他摘了。
她看了两秒:“还是戴上吧。”
“为什么。”
“戴上像个好人。”她说,“摘了像要借钱。”
他笑了一下,把眼镜戴回去。
她伸手,替他把镜框扶正,扶的时候指尖擦到他的眉骨。
“歪了。”她说。
——这一年他二十六岁。
在这之前,他见过很多人,动过两次心。一次在十七岁,一次在二十四岁。两次都没成。第一次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有,第二次是因为他有了一点,还是不够。
而现在,他坐在一间包厢里,能付得起这个房间一整晚的钱。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像样的一件事。
刘婷婷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门开的时候,走廊的光整个扫进来,把地毯照成红的,也把她手包里的东西照出来一角——一张卡,硬的,边上有烫金,卡面上印着一串他不认识的字。
门关上。
他盯着那张卡看了一会儿。
那张卡不像会员卡。整间店,他来过太多次,前台给的那种卡是塑料的,蓝色,上面一个圆标。
她的指甲没有涂东西,素色,剪得很短。
他把视线收回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杯里的水已经不凉了。
他忽然想起另一个女人。
不是米欣欣。
是王茜。
想起她的时候,通常都是这种时刻——在暗的房间里,灯只剩一点,桌上有钱,胸口有一块地方又热又疼。他想起她穿校服的样子,想起她站在路灯底下,头发被风吹起来。
他想起她结婚那天,他站在酒店门口,没进去。
那时他二十一岁。口袋里有钱,不多,够买一张车票,够包一个红包,够坐一趟出租车到那个城市。
他一样都没花。
二 少年心事搁浅
十七岁那年,顾清住在城北一条老街后面。
七层的老楼,没有电梯。他妈在街口开了个小卖部,三排货架,一柜冰柜,夏天卖雪糕,冬天卖烟和火柴。他从小学开始就在那儿帮忙,搬箱子,撕包装,找零钱。收银的抽屉一拉开,里面全是硬币和皱巴巴的纸币,一块的、五块的,压在一本旧账本下面。
他爸在城东的厂里做维修,三班倒。家里不欠钱,也没有余钱。他穿的衣服大多是表哥穿剩下的,袖子长一点,卷起来。
放学他走小区外沿那条柏油道。
两边是矮梧桐,枝条横着长。秋天叶子扫不干净,踩上去沙沙的。他走那条路是因为补习班在路那头,每周三次,五点半下课,六点半到。
王茜也走那条路。
她走在他前面,三四步。书包带子松着一边,垂在胳膊肘上,她从来不好好背。齐肩的碎发被风吹到耳后,她懒得拢,头发挡住眼睛了才抬手撩一下,撩得很快。
她穿的校服大一号,肩线落下去一截,袖口把手腕盖住。鞋是白的帆布鞋,鞋头有洗不掉的灰。
他们同班。她坐第三排靠窗,他坐最后一排靠门。
第一次说话是借笔。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教室闷,窗开着一条缝,进来的风也是热的。她在草稿纸上划了两下,划不出痕,把笔甩了甩,还是不行。她回头,看他桌上有两支。
“借我一支。”
他把顺手的那支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指腹。
“谢了。”
第二天早读她把笔还回来,说:“谢谢,很好写。”
那支笔他从此没有再用过。他把它放进笔袋最里面的夹层,和一把旧尺子放在一起。笔芯后来干了,写不出字,他一直留着。
十月的操场,有一次她跑过来,把手直接伸进他外套口袋。
“你兜里有糖吗。”
他愣了一下:“有。”
“给我一颗。”
他把那颗水果糖掏出来,糖纸有点皱。她拿走,剥开,塞进嘴里,糖纸递回给他:“你扔。”
他捏着那张糖纸,一整节课没扔。
十一月晚自习下课,她在路灯底下叫住他,抱着一本练习册。
“这道题我做三遍还是错。你能讲一下吗。”
他蹲下去,把本子放在膝盖上,用她笔袋里的笔在草稿纸背面画图。她后来也蹲下来,两个人蹲在一盏路灯底下,影子叠在一起。
她的头发垂下来。他讲第三步的时候,她凑近看那道辅助线,头发扫过他的手背。
他停了一下,才继续讲。
讲完她“啊”了一声,说成了。
“你讲得比老师清楚。”
“老师讲得快。”
“我这种人就得慢。”她说。
她站起来的时候,有一片叶子落在她肩上。他没有拍掉,也没有说。他看着她走远,她走到第二个路灯下面,抬手把书包带子拉回肩上。
那晚他回家,在楼下跺了一脚,声控灯闪了两下才亮。
他想的是那片叶子。
十二月底,班里传同学录。
传到他手上时已经写满了大半本,格子很小。他翻到属于自己的那一页,看了别人的——“常联系”“前程似锦”,有一页只画了一只猫。
他的笔停了一会儿。
他想写的东西不在这种地方。这一页会被全班看见,会被她看见。
他最后写:祝你一切顺利。
第二天她那一页传到他手上。
她的字圆,写得轻。别人那几页她写“谢谢你借我抄作业”“祝你考个好学校”,有一页画了笑脸。
她在他这一页写的是:顾清,你的字真难看。
就这一句。
他坐在那儿看了很久。前半节课他一直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后半节课他不想了,他把那页记下来了,一个字一个字记的。
秋季运动会那天,风很大。
她跑八百米,第三圈就慢下来了,跑到终点扶着栏杆,弯着腰喘,头发湿在额头上。
他站在栏杆外面,手里一瓶水,两块,他自己买的。
他递过去。她接了,喝了两口,剩下的浇在手背上。
“你是不是一直在那儿站着。”她说。
“没有。”
“你鞋都湿了。”
他低头看,鞋边沾着泥。
她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扔给他:“帮我拿着。”
外套是热的,带着一股味道——洗衣粉,还有一点汗。
他抱在怀里,抱了一下午。有人经过问他抱着谁的衣服,他说帮人拿的。
傍晚她把外套拿回去:“你抱着它干嘛,跟抱孩子似的。”
“怕掉了。”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那个笑他记了很多年。
十一月的雨来得急。放学时雨正大,他包里只有一把伞,是他妈店里卖的那种,八块。
他撑开,走到她旁边,把伞往她那边偏。
她抬头:“你自己淋着。”
“我不怕淋。”
“傻子。”
她把伞往中间推了一下。两个人的肩膀碰到一起。
那条路上没有别人。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密。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也听得见她的呼吸。
到她家院子门口,她把伞推回来:“你回去路上慢点。”
“嗯。”
她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雨里,伞举着,忘了撑。
后来他烧了三天。第三天她在班里问:“你那天是不是淋雨了。”
“没有。”
“你脸都烧红了。”
“感冒。”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下次别这样。”
他说:“好。”
那年冬天,他没能送她任何东西。
她生日在一月。他提前两个月开始攒钱。
家里每天给他十块钱饭钱,他中午吃两个包子,省下四块。他攒到第二个月,攒了七十几块。他去文具店看了一支笔,黑色的,笔杆磨砂,装在一个硬盒子里,四十八。
他又去看了一次,第二次去的时候,那支笔还摆在原位。
他最后没买。
他算了一笔账:笔四十八,包装纸五块,剩下的钱不够他在她生日那天买一杯奶茶、坐一趟车、或者在任何一种场合站在她旁边。他不能让一份礼物单独出现,礼物得有场合,场合得花钱。
那年的生日他没出现。
后来他常常想起这件事。想起的时候他不太难受,只是觉得那个十七岁的自己很具体:一个在文具店柜台前站了十分钟、最后把手插回口袋的男孩。
高三毕业前,最后一次走那条路。
那天考完最后一门,天很热,梧桐叶子已经开始发黄。她走在他前面,还是三四步。
走到第二个路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
“顾清。”
“嗯。”
“你以后干什么。”
“不知道。”他说,“考得上就读,考不上就……”
她看着他,等他说完。
他说:“就找个活干。”
她“哦”了一声。
“你呢。”他问。
“我去外省。”她说,“学校在那边。”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上没有别的话。走到她家院子门口,她停下来,手放在铁门上。
“你那本同学录留着了?”
“留着。”
“留着干嘛。”她说,“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他想说“因为上面有你写的一句话”。他没说。
他说:“就留着了。”
她推开门进去,走了两步又回头:“顾清。”
“嗯。”
“以后别老是走在人家后面。”
门关上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明白她那句话可能是在说他走路,也可能不是在说走路。
他一直没想明白。
高三毕业,她去了外省读大学。
他留在本市。
那几年他偶尔在同学群里看到她的消息。她换了发型,剪短了,后来又留长。她去过几个城市,照片里的天都很蓝。
他一次也没去见她。
不是不想。大学四年,他攒过三次钱。
第一次攒到五百,本来打算买火车票去看她。他把车次查好,把时间算好,把那几天要逃的课写在纸上。临出发前两天,他爸在厂里伤了手指,医药费先垫了一笔。钱没了。
第二次攒到八百。那年寒假他想去,可他妈的小卖部被人撬了一次,铁门变形,货少了两箱烟。他留下来看店,看了二十天。
第三次攒到一千二。他把钱放在抽屉里,压在一本旧课本下面。
那一次,他没动身,不是因为钱,也不是因为事。
是因为他在群里看到她的一张照片。照片里她站在一个人旁边,两个人都笑着,中间隔着一只手指的距离。
他把抽屉打开,看了一下那一千二,又合上。
二十三岁那年,公司派他去外省培训三天。
那三天都在会议楼里,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中午吃盒饭。同去的人在晚上出去喝酒,他说累,留在房间。
第二天傍晚,他一个人坐公交,坐到终点,下车,走了两站路。
她读的学校在那条路的尽头。校门是新的,门口有两排银杏,叶子已经黄了一半。放学时间,进进出出的人很多,都背着包,说话的,打电话的,骑车的。
他站在校门对面的小卖部旁边,买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他站了半个小时,看着那扇门。
他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他不是来找她的。他知道她哪个系,知道她大概住哪栋楼,这些是从群里看来的。他没有她的课表,也不知道她今天在不在学校。
他把水喝完,瓶子扔进垃圾桶,走了。
回去的车上他想,如果她这时候从门口出来,他怎么办。他想不出。
后来他算过:那天从酒店到学校,公交两块钱,他花了四块。那是他那趟出差唯一花在自己身上的钱。
大学那几年,他加了一个同学群。
群里很安静,偶尔有人发照片:谁结婚了,谁生了个孩子,谁在哪座城市。
她的照片他一看就认出来。她剪了短发,后来又留长。她去了一座有海的城市,照片里的天很蓝,她站在栏杆边上,头发被风吹起来。
每一张他都存了。存在一个单独的相册里,相册没有名字。
有一次他半夜翻那个相册,翻到最后一张,是她在海边笑。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人离他很远。
不是地理上的远。
是那种——你在这边算月底还剩多少钱,她在那边拍照,天很蓝。
他把手机关了。
二十五岁那年冬天,她结婚。
消息是一个高中同学发在群里的,配了九张照片。婚礼在一个酒店,厅很大,灯是暖黄的。她穿白纱,头发挽起来,脖子上有一串很细的链子。
他把九张照片放大,一张一张看。
他看到她的手,看到她旁边那个人的手,看到两个人手上都戴着东西。
他把手机放下,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婚礼那天他还是去了。
他坐了四个小时的车,到了酒店门口,站在台阶下面。
厅里的音乐从门缝里出来,主持人在说话,说到一半有人鼓掌。门口摆着签到台,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在那儿收红包。
他站在台阶下面,站了二十多分钟。
他口袋里有一个红包,八百。是他那天特意去银行取的,崭新的一叠。
他没有上去。
他想的是:我上去说什么。我来干什么。她看见我,会不会想不起来我是谁。她要是想起来了,会不会问我这些年怎么样——我说什么。我说我在一家公司做图纸,一个月六千,住在城北的老楼里,我攒了三次钱要去看你,一次也没去成。
他把红包捏在手里,纸很硬。
最后他走上台阶。
签到台后面坐着一个女孩,二十来岁,穿一件浅色的裙子,问他:“先生,您是哪位的客人?”
“新娘的。”
“您贵姓。”
他说了姓。
女孩在本子上翻,翻了几页,抬头:“您是……哪一届的?”
他说了年份。
女孩又翻,翻得很慢,最后说:“这桌名单上没有您的名字。”
“我临时来的。”
“那您先签一下。”
她把笔递过来,笔是绑在本子上的,绳很短。
他握着笔,笔尖停在纸上。
他写下自己的名字,三个字,写得比平时慢。
写完他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它们很陌生。
厅里有人喊“新郎新娘出来了”,音乐响起来,一群人鼓掌,掌声很整齐。
他把笔放下,说:“我一会儿再进。”
女孩说:“好的,您随意。”
他走下台阶。
他转身,走到路口,找了一家面馆,吃了一碗十块的牛肉面。汤很咸。他吃完,把红包塞回口袋,坐车回来了。
那趟车他坐了四个小时,一路上没睡。
回到出租屋他把红包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八百,崭新的一叠。
后来他把这八百块用掉了,用在一个月的房租上。
两年后的一个晚上,他手机响了一声。
是王茜。
头像还是那张侧脸。她只发了一句:
「那年我结婚,站在门口的是你吧。」
他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是那种在暗处看手机的人,眼睛会显得很亮。
他打了三个字,删了。又打了四个字,删了。
最后回的是:「不是我。」
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回来坐下。
过了十几分钟,她回了。
「哦。」
就一个字。
他没有再发。
那一晚他没有睡好。他想起酒店门口那个签到台,那个不认识的小姑娘,那八百块的红包,那碗十块钱的牛肉面。
他想:她看见了。她隔着一整个厅的人,隔着音乐和掌声,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天他站了二十多分钟。他以为自己是透明的。
后来他把这件事想了很多遍。他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为什么不承认。他能想到的理由很多,每一个都很体面,每一个都不成立。
真实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一直没敢跟自己说:
他已经没有资格回答“是”了。回答了,后面要接什么。接一句“我路过”?接一句“我那天有事”?接一句“你过得好吗”?
他什么都没有,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
那晚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去阳台站了一会儿。外面有风,晾着的衣服在动。
他把那条消息留在手机里,一直没有删。
三 心动败给现实
二十四岁那年,顾清在城南一栋十二层的写字楼里上班。
大堂挑高两层,大理石地面,顶上整排冷白的灯。玻璃门是感应的,一靠近就开,合上有一声很轻的气响。
他在方案组。改图纸,写说明,算材料。做得慢,错得少。组长四十来岁,拍过他肩膀,说“你这个人稳”。
他每天早上八点三十五到大堂,坐五分钟,八点四十上楼。
因为米欣欣八点四十进电梯。
米欣欣在商务组。短发,剪得利,耳后露一截白的。常穿深色西装,里面一件白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她走路快,鞋跟在大理石上敲出一种固定的节奏。进大堂先低头看手机,再抬头看电梯数字,然后走进去,站到最里面靠右的位置。
第一次说话是入职第二周。他在电梯门要合的时候伸手挡了一下,她在里面,问:“几楼。”
“十二。”
她按了十二,又按了自己那层,说:“不用。”
后来熟了。熟到会点头,会让路,会说一句“今天下雨”。
他从没多说过一句。
四月有一次团建,吃完饭又去唱歌,散得晚。公司叫了两辆车送人,他和她上了同一辆。车开到一半,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头往他这边歪,头发蹭在他下巴上。他一路上没动,肩膀僵得发酸。到了她那边的小区,他叫她,她醒过来,坐直,拢了拢头发,说:“我睡着了?”
“嗯。”
“我压着你了?”
“没有。”
她推门下车,回头说了一句:“你肩膀挺硬的。”
他坐在车里,肩膀那块地方一直到家都是热的。
三月有一次,她在电梯里问他:“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
“为什么。”
“没碰上。”
她笑了一下:“你这种人,得碰上一个主动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会主动。”她说,“你等着人家来问你有没有女朋友。”
电梯到了她那层,门开,她走出去,走到一半回头:“顾清。”
“嗯。”
“我不是在给你介绍。”
门合上了。
他在电梯里站到十二层,一直在想这句话。
五月有一次加班到十一点。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说:“你也这么晚。”
“方案要改。”
“你们组最近很忙。”
“还行。你呢。”
“陪客户吃饭。吃了三个小时,我一口没吃,都在说话。”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到一层,她没马上走,站在大堂伸了一下腰,脖子往两边转,骨头响了一声。
“我想调去别的城市。”她说,“这边冬天太长了。”
他说了句“哦”。
她说:“我就随口说说。”
然后她走了。
那晚他躺在床上想“冬天太长”这句话想了很久。想她为什么说给他听,想她那句“随口说说”是不是在收回去。
五月下旬,她让他帮过一次忙。
那天晚上九点多,她发消息问他在不在公司。
“在。”
“帮我看看这个PPT。”她发过来,“明天上午给客户。”
他下来了。她在三层的会议室里,桌上摊着一叠资料,投影开着,屏幕上是一页排得乱七八糟的图表。
“我不懂这个。”她说,“我就想让它看起来靠谱一点。”
他坐在她旁边,把图表重排了,字号调小,颜色换成两种。她一直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说:“你怎么什么都会。”
“不会的多。”
“你这个人。”她说。
她在会议桌那头坐下,脱了鞋,脚踩在椅子横档上,抱着膝盖看他改。
改到十一点半。她打了个哈欠,说:“请不了你吃饭了,明天我自己都顾不上。”
“不用请。”
“你怎么什么都不要。”她说。
他没接。
她送他到电梯口,电梯来的时候,她说:“顾清,谢谢你。”
电梯门合上,他看见她还站在那儿,抱着胳膊。到五层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六月,米欣欣在茶水间接了个电话。
他端着杯子进去,听见她说“我周末过去”“你不用来接”。她看见他,没有避,反而把电话讲完了才放下。
“我男朋友。”她说,语气很自然,“在外地。”
他“哦”了一声,按了出水,热水出来的时候有一点白汽。
那天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手很稳。
他还是送了礼物。
一支笔,黑色的,四十八块——不,这次的贵一点,一百八。装在硬盒里,还有一张卡片。
卡片他写了三四遍。第一遍“谢谢你”,太轻。第二遍“很高兴认识你”,太客套。第三遍写长了,自己看了两秒就撕掉。
最后留下:谢谢你上次帮我按电梯。
六月十九号,他把礼品袋放在大堂休息椅旁边,坐在另一头。
八点三十九,他站起来一次,坐下。八点四十一,她进了电梯。他没有动。
第二天他又带来,站起来两次,坐下两次。她走过他面前,说“早”。
他说“早”。
第三天他来得更早,把袋子放在她平时站的位置旁边。他想,等她走过来,他就站起来,说“这个给你”。
她走过来了。低头看了一眼袋子,抬头看他。
他站起来,说:“这个给你。”
她愣了一下。
“这个我不能收。”她说,“谢谢你。”
说完可能觉得太硬,补了一句:“我周末要去见一个人。”
他没立刻懂。
她说:“你别多想。”
“……没有。”
她把袋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用两根手指。说“我先上去了”,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数字往上跳。
他把袋子拎起来,忽然觉得它比带来的时候重。里面一支笔一张卡,不该有这个分量。
他在大堂又坐了一会儿。冷白的灯从地面反上来,照在他的鞋面上。
他后来给自己的解释是:他只是方式不对。他不该送东西。送东西是走捷径,是拿一件能递出去的东西换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第二天他八点五十到大堂。
不再提前五分钟。
那段时间他状态很差。他每天在大堂坐五分钟等人的习惯断了,人却在别的地方等——他在工位上盯着手机,等她从走廊那头过来;他在会上一半时间在想她今天穿什么。
七月的一次客户会,他迟到了十七分钟。
会议室的门推开的时候,客户已经坐下了。组长站着,手里拿着他做的方案,脸上的表情他看了一眼就低下了头。
“你最近怎么回事。”会后组长说。
他说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组长把本子摔在桌上,“这一版返工,客户不满意。这个季度的奖你别想了。”
他站在那儿,说了句“我知道了”。
扣了钱,他没解释。他也没法解释——他总不能说我最近天天在等一个人。
八月,他在大堂外面看见米欣欣上了一个人的车。
那天他下班晚,出来站在台阶上。她站在路边打电话,说了两句,笑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一辆黑车停下,副驾驶的窗降下来,里面有个人伸手出来接她的包。
她把包递过去,弯腰上车。上车前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他没见过。不是对他那种客气的笑。眼睛先弯,脸才跟上。
车走了。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回去坐地铁。
他没有把这件事放进心里。他把它放在随手能取出来的位置,用的时候再拿出来——她有男朋友。他一直没有用。
她走后的第一个星期一,他还是八点三十五到了大堂。
他坐在休息椅上,看着玻璃门开合。
八点四十,电梯那边那个位置空着。
他坐到八点五十,上楼。
第二天他没下来。
第三天他又下来了,坐了两分钟。
一个星期之后,他不下来了。
后来公司里传她要调走,申请了,没批。他是听别人说的,在茶水间,端着杯子。他按了一下出水,水出来了,他没喝。
她走的时候给了他一个钥匙扣,部门统一做的,塑料的,印着公司的标。他收下,放进抽屉。
钥匙扣在抽屉里放了两年,边角被磨白。
他后来跟人说过一句话,说得很轻:“那次之后我就明白了,喜欢一个人是要付钱的。”
别人问付什么钱。
他说:“什么都得付。时间、脸、工资、脸面。”
十月的一个晚上,十一点半,他手机响了。
是米欣欣。
“你在吗。”她的声音不对,有点飘。
“在。”
“我喝多了。”她说,“你别过来。”
“你在哪。”
“我在……我在楼下。”她笑了一下,“你别过来,我就说一句。”
他站起来,钥匙抓在手里。
“米欣欣。”
“嗯。”
“你等着。”
“我说了别过来。”她说,“我就想问你一句话。”
“你问。”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他听见风声,还有远处汽车的声音。
“算了。”她说,“我忘了。”
电话挂了。
他站在门口,钥匙在手心,手心被硌出一道印。他拨回去,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第二天在电梯里,她照常:西装,短发,说“早”。
“昨晚……”他开口。
“昨晚我喝多了。”她说,“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在楼下。”
“我胡说的。”她按了电梯,“别记着。”
他点了点头。
她走之前一个星期,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
“我要走了。”她说。
“去哪儿。”
“回家那边。换了个工作。”她说,“这边冬天太长,我受不了。”
他想起五月她说那句话的时候。他当时回了句“哦”。
“你这个人。”她说,说了一半停住了。
电梯到一层,门开。她走了,没有说完。
后来他才知道,她能说完的那半句大概是“你这个人挺好的”。她没说。
她走的时候给了他一个钥匙扣。塑料的,公司统一做的。
四 暗巷初遇心动
二十六岁那年秋天,项目结了,他拿到一笔奖金。
同事拉他去喝酒,说总得有人喝一杯。他本来想推,话在心里演练了两遍,没说出来。他跟着去了。
那家店开在一条老街的尽头,门面暗,招牌只有两个字,灯管坏了一半。进去以后走廊很长,地毯暗红,两侧一扇扇门。走到尽头是收银的地方,灯比里面亮。
有人问他要不要人陪坐。
他说好。
进来的是刘婷婷。
“叫我婷婷就行。”
她那天穿的是一条深色的裙子,胸口上方有一片亮片。她坐下的时候先把烟灰缸往他那边推了推,问他要不要喝水。
他点了很烈的酒,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她看了一眼,起身叫了一瓶苏打水,倒进杯子,推到他面前。
“这个不伤胃。”
那天他们说了不到十句话。
她收拾桌面的顺序是固定的:先把杯子归到一起,杯口朝上;再抽纸巾把水痕擦掉,一圈一圈,手腕转得很慢;最后才收自己的东西。
她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答完就安静坐着。
那天回到家已经四点多。
他没脱外套,坐在床边上。
房间里有股尘味。他把窗开了一条缝,凉气进来,人清醒了一点。
他掏出钱包,把这一晚花的钱在心里算了一遍:包厢、酒、小费、打车。算完他发现自己的手还是热的。
她按在他掌心的那三秒,比这一晚所有的钱都清楚。
他躺下,睡不着。天亮了,楼下有人在扫落叶,扫帚刮着地面,沙沙的。
第二天上班他迟到了十分钟。组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下午他在工位上打开那家店的页面,看了很久。页面上的图是一间包厢,红沙发,茶几上一只烟灰缸。
他关掉,又打开。
他第二天又去了。
第三天没有。
第四天他又去了,坐在同一个包厢。
她进来,看见他,笑了一下:“你又来。”
“嗯。”
“一个人?”
“嗯。”
她坐下,把外面的门带上,说:“那你今天想聊点什么。”
他说不知道。
她说:“那我聊我的。”
她讲她白天在一家店帮忙算账。老板换了三任,账的方式都不一样,她跟着改了好几套表。有一次她在账上找出两千多的差错,老板不信,让她重做三遍。
“后来呢。”
“后来他信了。”她说,“我把单子一张一张摆在他桌上。”
她说完笑了。
那一下笑让他心里空了一块,又热了一块。
他后来知道她二十四岁,比他小两岁;知道她老家在城西的山那边;知道她从来不喝酒;知道她一紧张就摸耳垂。
这些都不是她主动说的,是他在一遍一遍的见面里攒下来的。
十月,他把包厢从两个小时加到了四个小时。
是她提的。
“两个小时太短。”她说,“你每次刚坐热就要走。加钟吧。”
“加钟多少钱。”
“你别问这个。”她说,“你要问,我就不让你加。”
他出去问了领班。数目他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一直没删。
十一月,他开始存酒。
第一次存酒的时候她笑他:“你这人真行。酒存这儿,你怕我不给你倒?”
“怕你麻烦。”
“我怕什么麻烦。”她说,“你多来几次,我高兴。”
那句“我高兴”他后来想起很多遍。他知道她说的“高兴”和他心里那个“高兴”不是同一个东西。他还是把这两个字分开收好了。
同一个月,他给她买了一条丝巾。
他在商场里挑了很久,最后挑了一条暗红的,带一点金线。店员问要不要包装,他说要,包装纸是深灰的,绳子是金色的。
他把盒子带进包厢。她看了一眼,没有当场打开。
“这个我不能收。”她说。
他的手停在半空。
她把盒子推回来,推的时候用两根手指,很轻:“顾清,你别给我买东西。”
“为什么。”
“因为我收了,你就想更多。”她说得很平,“我不想你想更多。”
他坐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去把氛围灯调低了两档,回来坐下,离他近了半尺。
“你今天不高兴。”她说。
“没有。”
她把手放在他膝盖上。
三秒。她拿开了。
“你别不高兴。”她说,“你来了我就陪你坐着,这不挺好。”
那天晚上他没喝酒。走的时候他站在收银台前,输了两次密码,把卡递过去。小票他没看金额,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袋。
十二月,她消失了。
他照旧周三去,包厢里换了人,一个很年轻的女孩,问他喝什么。
“婷婷呢。”
“她回老家了。”女孩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他问要多久。
“我哪知道。”女孩说,“你要不要换个人。”
他说不用。
他坐在那间包厢里,一个人坐了四个小时,桌上摆着给他上的一瓶酒,一口没动。
他出去问领班。领班说:“她家里有事,请假了。你下周再来看看。”
下周他去了。没有。
再下周。没有。
他每天晚上去。不是周三了,是每天。他在门口站着,不进包厢,站十来分钟。有一次下雨,他站在对街的屋檐下,看着那扇门。
第九天,他给她发消息。
消息显示“发送失败”。他打过去,停机。
第十三天,他在店里遇见那天替她的女孩。女孩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还来。”
“她什么时候回。”
“你这个人。”女孩说,“你是不是喜欢她。”
他没答。
“她要是知道你这样,得笑你。”女孩说。
他在店里站了十五天。
前三天他还在包厢里等。第四天开始不进去了,站在台阶下面。
第七天保安过来:“你找谁。”
“找婷婷。”
“她请假了。”保安说,“你别老站这儿,老板看着不好。”
他说好,走到对街。
第九天下雨。他站在对街屋檐下,屋檐漏水,一滴一滴落在一边肩上。
第十天,他给那天替她的女孩塞了两百块,问:“她到底去哪儿了。”
女孩把钱推回来:“我不知道。她家里的事,我们不问。”
“她说过什么时候回来吗。”
“没有。”女孩看着他,“哥,你别这样。她要是真不回来了,你这样也没用。”
第十二天,店里换了新领班。领班说:“她回来我先告诉你。”
“怎么告诉。”
“你不是留了号吗。”领班说。
第十三天他发消息,显示发送失败。打电话,停机。
第十四天他仍然去了。站在台阶下,看着那扇门开开关关,出来的人一拨一拨。
第十五天,她回来了。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背对着门擦桌子。她换了头发,短了,露脖子。
“顾清。”她说。
他站在门口。
“你瘦了。”她说。
他走过去,坐下。她没有问他这些天怎么过的,也没有解释自己去哪儿了。她只是照旧把杯子摆好,问他要不要喝水。
“你去哪儿了。”他问。
“家里的事。”她说。
“什么事。”
“我奶奶没了。”她说,“我回去了半个月。”
他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他说。
她抬头看他。
“我为什么不回来。”她说,“我靠这个吃饭。”
这句话很轻,也很硬。她说得不带任何意思,就像说“我做这个”。
他那天在她面前哭了。
没有声音。他低下头,眼泪掉在裤子上,掉了一小片。她坐在对面,看了他两秒,起身,去拿了一盒纸巾,放在他手边。
“你别这样。”她说,“我这种人,受不了别人在我面前哭。”
他抽了一张纸,把脸擦了。
她坐回去,隔了一会儿,伸手过来,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的手指按在他掌心上。
“你手怎么这么凉。”她说。
——后来他回想,那是第一次。她按着他的手心,三秒。
五 为她散尽余钱
那天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叫住他。
“顾清。”
他回头。
她走过来,抬手把他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上——他出门前没扣,领子敞着。
“你这样出去冷。”她说。
她的手指在他脖子上碰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下周别带钱来。”她说,“我请你。”
他愣住:“你请我?”
“我请你一次。”她说,“就一次。”
下周他去了,真的没带。
她给他倒酒,自己没喝,坐在他旁边,讲了一整晚的话——讲她小时候在山那边,冬天雪到膝盖,她背着她弟弟走两里路上学;讲她十七岁进城,第一份工是在一家饭店端盘子,端了半年;讲她妈不让她干这个,她说干这个挣钱。
那一晚没有钟,也没有单子。
凌晨她起身,说:“今天到这儿。”
他站起来:“多少钱。”
她笑了:“我说了请你。”
“那怎么行。”
“你要给,就下周三给。”
下周三他给了两份。
他把钱放在桌上,她看见,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它推到茶几边上,推得很自然。
他把钱花在了很多地方。
包厢从四个小时加到通宵。酒从一瓶加到三瓶,喝不完存在店里。她说过一句“你这存酒够开个小卖部了”,说的时候在笑。
他换了手机壳,因为旧的背面有一道裂,她看见过一次,说“你这壳真丑”。他换了个新的,透明的,六十八。
他给她买过一次围巾。她收了。收的时候说“下不为例”。
他问她生日。
她说:“你别问这个。”
“为什么。”
“问了就得送东西。”她说,“我不要你送。”
他没问。
他还是准备了。一条链子,很细的那种,他挑了一个下午,四千二,刷卡的时候手指有点抖,输密码的时候错了一次。
他没送出去。链子的小票他一直留着,夹在钱包里。
那条链子在他外套内袋里放了三个星期。
每次去他都带着,每次都没拿出来。
有一次她把手伸进他外套口袋,说:“你这兜里装的什么。”
他按住她的手:“没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把手抽回去:“你这人,藏东西。”
那天回家他把链子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收进抽屉最里面。
现在它还在那儿。
他不再存钱。
他的卡有一张三千的额度,刷到了顶。他开始用另外一张。每个月十号,房租划走,账户里的数字掉下去一截,他看一眼,关掉页面。
那年冬天他推了一个项目。
电话是晚上来的,对方是做建材的老板,说话很快。
“顾工,这三个周末你得出一下现场。价钱我给你算明白。”
“多少。”
对方报了个数。那笔钱够他把两张卡还清,还能剩一点。
他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我这边有点事。”他说。
“什么事?周末都不行?”
“家里的事。”
对方停了一下:“那没办法了。下次吧。”
“下次。”
电话挂了。
他看着楼下那盏在闪的路灯,闪了很久也没坏。
项目是外面的私活,客户是做建材的,给的价不低。要连着去外地三个周末。
他跟对方说,家里有事。
对方说下次再合作。
那个月他掉了两笔钱,加起来差不多是他三个月工资。
同事找他借钱的时候,他其实也在借。
有一次在办公室,一个同事问他:“你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说没有。
“你脸色不好。”
“加班。”
组长也找他谈过一次。
“你最近状态不对。”组长说,“方案错了两处,客户那边抱怨了。你要是有事,说出来,别憋着。”
他说:“没有事。”
组长看了他一会儿,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扛不住的时候记得说。”
他点头,出去了。
走廊很亮,灯是白的那种,照得人脸上什么都没有。
有一晚他早到了四十分钟,站在门口。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对面,副驾驶的门开了,一个人下来,绕到后座,把门拉开。
下来的是刘婷婷。
她走出来的时候没有立刻走,弯腰跟车里的人说了两句什么,车里的人伸手出来,她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然后她直起身,手在裙子上抹了一下,往店里走。
走到门口,她看见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说。
“刚到。”
她看了他两秒,笑了:“你站这儿干什么,像等活的。”
“等你。”
“别这么说。”她推开门,“进来。”
那天晚上她说话很少。他问了一句那车里是谁。
“老客。”她说。
他没再问。她也没解释。
回去的路上他想,那大概是她的一个“老客”。他想到“老客”这两个字,想了一路。
她手腕上有一条很细的镯子,银的,磨得很亮。他问过一次,她说是自己买的,二十岁那年,一百二。
她把他当成一个每晚来的客人,一个给钱痛快的客人。
他也想过停下来。
有一次他从那家店出来,站在台阶上,风吹得他清醒了一点。他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把手机扣在口袋里。
那一晚他没去。
第二天晚上他又去了。
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我不是为了别的,我就是想见她一面。见一面就够了。
见了以后,他想的就不止一面。
有一天她问:“你一个月挣多少。”
他愣了一下。
“不多。”他说。
“不多还这么花。”她说,“你疯了吧。”
他笑了:“可能吧。”
“你别疯。”她说,“疯子我见多了。到最后都是怨我。”
“我不怨你。”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那天她坐在他旁边,不是对面。
她的膝盖碰到他的膝盖,她没有挪开。她的手放在沙发扶手上,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两个人的手之间隔着两寸。
她忽然说:“顾清,你手给我。”
他给了。
她把手覆上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行了。”她说,“你别当真。我练练手。”
他笑了一下。他心里那块地方疼得厉害,疼得他很高兴。
十二月底,她把手机号给了他。
是她自己写的——在一张便签上,写完推给他。
“这个号别乱给。”她说,“我平时不开机。”
那张便签他收进钱包,放在身份证后面。
后来那张纸被磨薄了,边上起毛,字迹淡了一半。
一月底,他把三张卡的账单打印出来,铺在桌上。
一张三千二,一张一千八,一张六百多。
加起来,比他的工资多。
他一张一张看,看到最下面那行“最低还款额”,把数字抄在便签上。抄完发现自己抄错了两位,划掉,重抄。
母亲那天晚上打电话来。
“过年回不回来。”
“回。”
“你声音怎么这样。”
“感冒。”
“你钱够不够。”她说,“不够我这儿有。”
“够。”
“你别硬撑。”她说,“你从小就硬撑。撑不住就说一声。”
他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妈。”
“嗯。”
“我最近花了一些钱。”
“花在哪儿了。”
他张了张嘴。
“朋友。”他说。
母亲停了两秒:“朋友也得看清了再花。”
他笑了一下:“知道了。”
组长第二次找他,是在走廊上。
“我跟你说清楚,”组长说,“你再这样,年底考核我保不住你。不是吓你。”
“我知道。”
“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
“那你把事办明白。”组长看着他,“你是我带的,我不想看你这样。”
他点头。
二月初他找同事借了两千。同事问他干什么,他说周转。同事转过来,他道了谢,说下个月还。下个月他还不上,又借了一千。
他以前不知道借钱是件这么轻的事。手机点两下,钱就来了,比去银行排队轻,比跟人开口轻。
他也不知道还钱是件这么重的事。
二月中,他的手机开始有短信。
「您尾号的账户将于……」他把这些删掉,一条一条删。
有一次深夜两点,他打开手机,三条未读,全是银行。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那天他给自己定了个数:这个月只去两次。
他去了六次。
六 雨夜轻许归期
这一晚他坐了五个多小时。
他下午去了一趟银行。
柜台的人问他要多少,他说三千,要新钞。那人从抽屉里数出三叠,过了一遍点钞机,推给他。他把钱放进信封,信封是白的,是他从公司拿的打印纸信封,折了一下口。
他其实可以用手机付,店里也收。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每次都要取现金。
大概是现金有分量。递出去的时候,手感是清楚的。
她出去一趟回来,手里多了两杯温水,一杯给他,一杯自己。她说外面有个客人喝多了在闹,她被撞了一下。
“撞到哪了。”
“胳膊。”她说,“没事。”
他看见她胳膊上有一道红,从袖子下面露出来一点。他想说要不要擦点药,话到嘴边变成:“那你小心点。”
她“嗯”了一声。
他先把那个白信封从内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往她那边推。
她看了一眼:“你今天怎么用信封。”
“取的。”
“取的还装信封。”
“怕散。”
她笑了一下,把信封口打开,抽出钱捻了一下,又放回去,压在茶几边上。
快三点的时候,她开始收拾。
先把杯子归到一起,杯口朝上,摞在托盘边。再抽纸巾擦水痕,一圈一圈,手腕转得很慢。纸巾揉了一下,放在杯旁边。
然后她伸手,把桌上的纸币收起来。
不是他一个人放的。这一晚桌上散着好几处:他中途放的一叠,另外一桌走的时候留的,压在杯底的两张,还有一张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吹了一下上面的灰。
她收钱的动作很熟。熟到不需要低头,不需要确认,手指一捏就知道有几张,抹一下就知道有没有缺角。
她没有看。她没有数。
从她开始收拾到把手包扣上,中间不到三十秒。
他没有抬手,也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儿,看着她把最后一叠钱放进手包里,扣子按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奇怪的是,他一点都不难受。
不难受,也不愤怒。
他心里升起来的是一种很干净的、几乎是轻松的东西。
他终于看清了一件事:他付得起。
十七岁的时候,他攒了两个月的钱,站在文具店的柜台前面,最后把手插回口袋,什么也没买。那时候他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每天多走七百米,喜欢到记得她水杯里的柠檬片,可他连四十八块钱都拿不出一份像样的东西,连一张车票都舍不得,连她的婚礼都只能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下面,站二十多分钟,然后去吃一碗十块的牛肉面。
现在他二十六岁,能在一间包厢里坐五个小时,能把一条四千二的链子买下来又不敢送出去,能一个月花掉一整个月的工资。
钱在这一刻忽然有了一个意义。
它证明他还愿意。愿意为什么东西付出去,愿意为一个心动的感觉付出去。哪怕那个感觉是有价钱的,哪怕那个价钱写在单子上,最下面一行小字,写着“服务”。
“我今天带的钱不多。”他说。
她笑了一下:“你这人真有意思。别人从来不说这句。”
“不够我明天补。”
“够了。”她说,“你每次都够。”
“我怕不够。”
“怕什么。”她把杯子放下,“顾清,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
“你说。”
“你别把我当什么。”她说,“我不是什么。我就是在这儿上班。”
他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她说,“你要是知道,你不会这样。”
他抬起头。
“够吗。”他问。
她抬起眼。
“什么。”
“今天。”
她看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够不够。”
“够。”她说,“你每次都够。你比他们多。”
这句话她说得很随便。她大概对谁都能说这句话。
他还是把这句话装进去了。
“我下周三还来。”他说。
她把手包放到腿边。
“你下次别带别人来。”她说。
“我没带过别人。”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说说。”
她站起来,穿上鞋,扶了一下墙。她走过去把灯调亮一点。
“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
“顺路。”
走廊很长。两侧的门一扇一扇关着,只有一扇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在说话。走到尽头是收银的地方,灯亮得人睁不开眼。
他走到走廊口,听见收银的男人说:“那位于又来啦。”
“嗯。”是她的声音。
“给得痛快。”
“还行。”
“你少跟他喝点,别把人喝出事。”
“我知道。”
他站在那儿,等他们说完了才走过去。
她跟收银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下次来提前说一声。”她说。
“好。”
外面在下雨。
雨不大,是那种细的、斜的,落在台阶上不怎么响。路灯光在雨里散成一片一片的黄。
他站在台阶上,手插在口袋里。
他第一次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
坏了一半的灯管还坏着,那两个字的右半边暗着,看不清。
他转身走进雨里,走了一百多米才想起来自己没有伞。
雨水落在头发上,很凉。
他没有跑。
走到路口,他站在雨里等车。雨丝在灯下斜着落,落在肩上,落在睫毛上,一眨眼就凉一下。
车来了。他上车,报了地址。
司机问:“走不走高架。”
“随便。”
车里有暖气,玻璃很快起了一层雾。他伸手抹了一小块,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红色的尾灯在雨里晕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屏幕上一条消息,头像是一朵花。
「到家了说一声。」
他盯着那行字看。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前面有点堵。”
“没事。”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腿上。
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回了两个字:「到了。」
那时候车还在高架上,离小区还有十几分钟。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雨刷的声音一左一右,一左一右。
他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那天他问店里为什么调这么暗,她说:“太亮了不好看,人都不好看。”说完看着他,“你不一样,你亮一点也行。”
他不知道“你不一样”是哪儿不一样。
后来他明白了,她大概对每个人都说一句“你不一样”。
可他还是把那句装回去了。
七 年执念落定
回到家是四点多。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两层。五楼,钥匙插进去拧两下,第一下卡住,往上抬一点,第二下才开。
楼道里的灯灭了,他没有再跺脚。楼下有人在装货,铁皮门响了一声,很脆。
屋子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有几张旧海报,边角卷着。台灯夹在桌沿。
他没开大灯,开了台灯。
桌上有一层薄灰。
他拉开抽屉,把铁盒拿出来。铁盒是装饼干的那种,盖子上印着一只鹿,漆掉了一半。
里面是两颗玻璃弹珠、一张旧车票、一个坏掉的电子表、一枚来历不明的钥匙。
还有一张纸——十七岁那年夹在课本第四十七页的纸条,没送出去。上面写着“你能和我一起走一段路吗”,句末是问号,中间的逗号被他删了。
铁盒旁边有四张照片。
第一张是毕业那年的集体照,被剪刀剪过,右边的人剪掉了,只剩下他和王茜,两个人中间隔着半个肩膀的距离。
第二张是公司年会的远景,人很多,光从背后打过来。米欣欣在她那个位置,只有一个轮廓和一段深色西装的肩线。这张他拍的时候手抖,焦点落在前排的酒杯上。
第三张是手机拍的,很暗。包厢里,刘婷婷低着头擦一个杯子,画面里几乎看不见人,只有胸口上方那一点亮片有反光。
第四张是他的证件照。一寸,蓝底,衣服深色,脸上没有表情。
他把四张照片排在桌上,排成一行,把纸条和证件照放在前面。
然后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便签。
便签上是一串号码,字淡了一半,纸边磨得起毛。
他把它放在照片旁边。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桌东西。
三张纸,四张照片。
十七岁到二十六岁,九年,就这些。
他伸手,把第一张照片拿起来——集体照。
他把它折起来,折成能放进铁盒的大小,又展开。照片的纸硬,折的时候响了一下。展开以后,一道白痕横过他和王茜之间那半个肩膀。
他又折了一次,又展开。
白痕更深了。
第二张是远景。折的时候他慢一点,展开的时候,那段西装肩线断成两截。
第三张是暗照。纸薄,他折得很轻,展开以后,那点亮片只剩一个模糊的斑。
他一张一张折,一张一张展开。
折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不用看折痕了,手指知道该往哪儿压。
然后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来第一张照片是什么颜色。
集体照应该是泛黄的,他记得那天的太阳很硬;远景照的灯光是暖的,他记得;暗照只有一点亮。可这些都是他靠推理知道的,不是靠眼睛。
他闭上眼睛。
轮廓还在:齐肩的头发,第三排靠窗,书包带子松着一边;短发,耳后一截白的,鞋跟敲大理石;眉眼柔和,低头擦杯子,手腕转得很慢。
颜色没有了。
他把四张照片摞起来,放回铁盒。纸条放回去。号码便签他没有放回去,放在钱包里,跟身份证贴在一起。
台灯还亮着。
他给母亲回了个电话。
凌晨五点多。他知道她不会接。小卖部七点开门,她五点四十起床,这会儿大概醒了,在厨房烧水。
响了三声,接了。
“这么早。”她说。
“妈。”
“你怎么了。”
“没事。”他说,“我下周回去一趟。”
“回来干什么,你忙。”
“想回去。”
那头静了两秒:“你声音不对。昨晚没睡?”
“睡了。”
“几点睡的。”
“……四点。”
她在那头叹了一口气,很轻:“你一个人在外面,别净熬夜。钱要紧,命也要紧。”
“知道了。”
“你吃饭了吗。”
“一会儿吃。”
“一会儿是几点。”
他笑了:“七点。”
“七点算一会儿?”她说,“你这孩子。”
她还在说什么,他听见水开的声音,壶盖响。
“妈。”他打断她。
“嗯。”
“我谈了个对象。”他说。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原本没打算说。
“真的?”她的声音变了,亮了一点,“哪儿的姑娘,干什么的,多大了。”
“还没定。”他说,“先处着。”
“处着好,处着好。”她说,“你别把人姑娘惹急了。你这个人闷,不会说话,你要多让着人家。”
“嗯。”
“带回来看看。”
“再等等。”
她还要问,他说自己要上班了,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说那句“谈了个对象”。
有一半是真的——他确实每天想她,确实花钱,确实把时间都给了她。他甚至可以承认自己喜欢她喜欢得很不像话。
另一半是假的——他没有对象。他有一个要按小时付钱、按周预约、在散场前把人送出门的关系。
他把这两半摆在一起看,看完自己也不知道该往哪边算。
第二天他上班,路过一家花店。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花不贵,一束一百多。
他没有进去。
他拿起手机,翻到预订页面。那家店他有收藏,页面上的图是一间空包厢,红色的沙发,茶几上一只烟灰缸。
他选了日期——下周三。
时间,从晚上八点开始。
备注栏他犹豫了一会儿,打了三个字:两个人。
手指停在“确认”上面,停了几秒。
窗外有环卫的车在响,声音从街上传进来,一路过去,慢慢远了。
他按下去。
确认。
付款成功。
屏幕上弹出一个很小的对勾。
他盯着那个对勾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
然后他起身去厨房,接了半杯凉水,喝完,把杯子放回桌子的左上角——那个位置一直是杯子的位置。
他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下发青,头发被雨打湿过,贴在额头上。
水龙头开得太大,水溅在镜面上,他用袖子擦了。
他用毛巾擦了一下,把毛巾挂回原处。
回到房间的时候,他把台灯关掉。
黑下来得很实。窗户左边留着一道缝,天光从那道缝里进来,落在墙上,是一条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白。
他把外套挂到椅背上,把鞋摆到门口,鞋尖朝外。
桌上那叠便签还剩两张,他把它们对齐,压在笔筒底下。
钱包里那张号码便签他抽出来看了一眼,字淡了一半,还能认。他把它放回身份证后面,压平。
做完这些,屋子看起来和昨天一样。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句话又来了。
“你能和我一起走一段路吗。”
这句话他准备了九年,一次也没说出口。
现在他不需要说了。他只要下周三去,把钱放进那个房间,坐下来,就有人陪他坐五个小时。
他翻了个身。
被子拉到肩上。
手机在枕头边上亮了一下。
他伸手拿过来,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是她。头像是那一朵花。
「周三等你。」
他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放回枕边,屏幕朝下。
房间里只剩冰箱的声音,隔一会儿响一下。
他想明天的事:交房租,换灯泡,给母亲回电话。灯泡还没换,台灯有一边接触不好,要按一下才亮。要买一把伞。要还同事那三千。
想着想着,这些事就排成了一列,一件比一件清楚。
他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