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姜照月,你可知罪?”
我刚踏进承明殿,皇后的声音便落了下来。
殿里跪着两排宫人。正中那只紫檀匣敞着盖,几本账册旁压着一张支银凭单。我一眼认出了上面的东宫印记。
我认得那枚印。
两年前,北仓采买粮食,东宫拨出三千两专款,就是我亲自核准的。如今这张凭单却摆在皇帝面前,旁边还压着一份废妃奏请。
皇后坐在左侧,指尖搭着茶盏,神色平静。
“太子妃掌管东宫账目,借采买粮食之名,将三千两银子转入姜家商号。如今银货两讫,北仓却没有收到足额粮食。她既有侵吞之嫌,又借东宫之权庇护娘家。这样的儿媳,如何还能留在储妃之位?”
她说完,示意内侍将凭单递给我。
我没有跪着接,先向皇帝行礼,才伸手拿起那张纸。上面写着:东宫支银三千两,交姜氏商号采买北仓粮食。
末尾另添了一行小字:粮食验收,银货两讫。
我盯着那八个字看了片刻。
两年前我签字时,这三千两写明是采购专款,经办人何顺领银。采买、运输须分开核销,北仓验收,才能结清。
如今这张凭单却把收款人改成了姜家商号,还添上了验收结清。
我将凭单放回木匣。
“臣妾不认这份记录。”
皇后轻轻放下茶盏。
“你倒是会挑时候。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
“臣妾只是想知道,娘娘所说的三千两,究竟是采购专款,还是已经完成验收的粮款。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有区别吗?”
“自然有。银子拨出,不等于粮食入库;粮食入库,也须有过秤和验收记录。若只凭一张誊抄过的凭单就定罪,恐怕不妥。”
“你是说有人伪造账目?”
“臣妾没有这样说。臣妾只请求核对原始凭证。”
皇后抬手,示意嬷嬷取来另一册账簿。
“那你再看看这个。”
封面写着永宁庄嫁妆清册。
我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田产总数上。
六千亩。
这个数字让我停了片刻。
三年前,我刚嫁入东宫时,曾替内府核对过一批庄田账目。永宁庄的田产登记,我恰好见过。当时魏家名下是三千八百亩,另有两千二百亩标注为内府寄庄。
如今这六千亩却全写成了皇后的私人嫁妆。
皇后见我不说话,以为我终于心虚。
“永宁庄是本宫入宫时带来的嫁妆。你却以东宫名义插手庄田,又将采买款交给娘家商号。姜照月,你莫非以为嫁给太子,就能把魏家的东西也当成姜家的?”
我合上账册。
“娘娘既然认定永宁庄是您的嫁妆,臣妾有一事想请教。”
“说。”
“当年娘娘入宫时,宗正寺登记的原始陪嫁清册还在吗?”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皇后看着我,眼底那点从容淡了些。
“你问这个做什么?”
“既然今日要查账,自然该从最初的账目查起。臣妾请求调取皇后娘娘入宫时的原始嫁妆清册,并核对宗正寺婚产登记、户部田产登记和内府收领记录。”
皇后猛地站起身。
“姜照月,你倒是敢!一个晚辈,竟敢当着陛下的面查长辈的嫁妆?”
我没有接她这句话。
今日是她拿着嫁妆清册指控我侵吞财物。她可以要求查我的账,我也有权请求核对她拿出的凭证。若只许她拿身份压人,却不许别人核账,这场会勘便没有意义。
皇帝终于开口:“够了。”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他拿起废妃奏请,翻看片刻,又看向我。
“你说三千两是采购专款,可有凭证?”
“东宫原始支银簿、采买经办人的领款记录,以及北仓验收簿,都能核对。”
“永宁庄呢?”
“请调取皇后入宫时的原始嫁妆清册,再与内府寄庄契和户部田产登记核对。”
皇帝沉吟片刻。
“传宗正寺、户部和内府,共同核查此事。三千两银子的去向、永宁庄的田产归属,都要查清楚。十日为限,朕要看到完整的会勘结果。”
皇后还想说话。
皇帝抬手制止了她。
“在结果出来之前,太子妃暂时留居东宫,不得擅自交出印信,也不得私自调动涉案账目。”
我俯身行礼。
“臣妾遵旨。”
从承明殿出来时,太子萧承熙走在我身侧。
一路上,他没有说话。直到走过长廊,他才停下脚步。
“你真的打算查母后的嫁妆?”
“殿下觉得不妥?”
“母后毕竟是长辈。她在宫中多年,许多旧账牵涉甚广。十日之内未必能查出结果。”
我从袖中取出那份嫁妆清册,翻到永宁庄那一页。
“殿下,这上面写着六千亩。可我三年前见过的内府登记,只有三千八百亩。多出来的两千二百亩,殿下知道是谁的?”
萧承熙看了一眼,没有接过册子。
他的视线在那行数字上停了片刻,随后移开。
“先回东宫。”
我将账册收好。
看来,这件事他并非全然不知情。
2
回到东宫,我让人把库房里的三套账册全部取了出来。
掌事嬷嬷一听“嫁妆”二字,手一松,几把钥匙在铜环上碰得直响。
“娘娘,这可是中宫的旧账。”
“我知道。”
“若让皇后知道……”
“她已经知道了。”
我坐在案前,将三套账册依次摊开。一套是皇后入宫时的嫁妆清册副本,一套是宗正寺登记的婚产簿,还有一套是内府历年的庄田收领记录。
我没有急着看银两,先看田地。
魏家原有三千八百亩田产,这一点三套记录基本一致。但永宁庄名下另有两千二百亩。
宗正寺的婚产簿里,这两千二百亩旁边标着四个小字:内府寄庄。
皇后如今使用的嫁妆清册上,这四个字却不见了。
我拿起两本册子,对照着看了几遍。副本上的字迹确实与原先的记录不同,尤其是田产总数。原来的三千八百亩后面添了两千二百亩,合计六千亩。
修改处用了同一种墨色,看起来像是一次性誊抄完成。可旁边标注的誊抄日期,恰好是十年前。
我叫来掌事嬷嬷。
“这份副本是什么时候入库的?”
嬷嬷翻看封皮上的小签。
“回娘娘,是十年前。”
“谁送来的?”
“内府旧档房送来的。那时候东宫还没交到您手里。旧档里原先有没有附原册,奴婢说不准。”
我没有继续问她。
十年前,正是永宁庄十年管理期满的时候。
我将副本放到一边,又打开内府收领簿。永宁庄的登记没有改变,那两千二百亩仍然列在内府名下。
这就奇怪了。
若已经转为皇后私产,内府应该有正式的产权交割记录。可这份记录始终没有出现。
我让人取来笔墨,将三套账册中涉及永宁庄的条目逐一抄下。刚写到一半,外头传来通报。
“太子殿下到。”
萧承熙进门时,先看了一眼满桌账册。
“你还真查起来了。”
“圣旨已经下了,臣妾总不能等到第十日再临时找账。”
他走到案边,拿起那份宗正寺婚产簿。
“你看出了什么?”
“永宁庄的两千二百亩,没有完成产权转移。”
“这只能说明登记不完整。”
“那就找原始契约。”
我将另一册推到他面前。
“皇后娘娘的嫁妆清册,十年前重新誊抄过。时间正好在永宁庄十年管理期满之后。”
萧承熙翻了两页。
“也可能只是旧册损坏,重新誊录。”
“所以我没有直接下结论。”
我指着内府收领簿。
“这两千二百亩至今仍列在内府名下。若只是誊录,为什么不保留原来的寄庄标记?若已经转成私人财产,为什么没有交割凭证?”
他没有回答。
我继续道:“宗正寺的原始清册应该还在。只要找到它,就能知道这两千二百亩究竟属于谁。”
萧承熙将账册放回桌面。
“宗正寺旧档在十年前转入内宫档库。想调取,需要父皇另行下旨。”
“那就请陛下下旨。”
“母后不会同意。”
“陛下已经下令会勘。”
我看着他。
“殿下若认为这份清册不能查,臣妾想知道理由。”
萧承熙沉默片刻。
“照月,有些旧账牵涉到母后当年入宫的事。你未必知道其中的来由。”
“那就查清楚。”
“你一定要把事情做到这一步?”
“是皇后先拿这份账册指控我的。”
我将那张三千两支银凭单放在他面前。
“殿下,我只问一句。这笔银子,究竟是采购预付款,还是已经验收结清?”
萧承熙看着凭单,没有立即回答。
“当年的采买,是按预付款办理的。”
“那为什么皇后手里会有一份验收结清的记录?”
“我会让人核查。”
“什么时候?”
他抬起眼。
“十日之内。”
我点了点头。
“好。”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叮嘱我不要擅自出宫,便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走出门。
他知道三千两是预付款,也知道永宁庄的旧账有问题,却不愿意告诉我。
我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问题。
第一,三千两银子究竟去了哪里?
第二,永宁庄的两千二百亩为何被写进皇后嫁妆?
第三,原始清册为何会在十年前转入内宫档库?
写完,我让人将宗正寺丞程惟正请来。
程惟正是这次会勘的主办官之一。他进门后,先向我行礼。
“太子妃娘娘。”
“程大人,臣妾想调取皇后当年入宫的原始嫁妆清册。”
程惟正没有马上答应。
“娘娘,宗正寺确有相关登记。不过十年前,旧档奉旨转入内宫档库。如今若要调阅,必须有陛下的手谕。”
“圣旨已经要求三方会勘。”
“会勘文书可以核查现存登记,却不能直接调取已经封存的中宫旧档。”
我明白他的顾虑。
皇后的嫁妆清册,毕竟不是普通宗室的婚产记录。
我将会勘文书递给他。
“那就请程大人向陛下呈报,说明原始清册关系到永宁庄的产权核查,请求调阅。”
程惟正接过文书。
“臣可以呈报,但不能保证今日就能拿到。”
“有劳。”
他正要离开,我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程大人,十年前转档时,宗正寺是否留有移交目录?”
“按规矩应当有。”
“目录里会不会记录原册数量和封存编号?”
“会。”
我把笔递给他。
“那就先查移交目录。”
程惟正看了我一眼,终于点头。
“臣明白了。”
当天下午,宗正寺送来一份旧档移交目录。
原始嫁妆清册确实在其中。编号、册数、封存日期,一项不少。
但目录最后多了一行批注。
原册转入内宫档库后,曾经申请调阅一次。
申请时间是十年前。
申请人一栏,写着魏廷川。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皇后的胞弟,为什么要在十年管理期满时调阅原始嫁妆清册?
我将目录收好,又让人重新取来三千两银子的支出凭单。
那份记录上,除了我的签名,还有一行后来添上的字。
“已验收入库。”
我用指腹轻轻蹭过纸面。
墨迹与原来的签字并不相同。
这八个字究竟是谁添上去的?
3
第二日一早,我带着原始支银凭单去了东宫账房。
账房先生姓许,跟着东宫管账已有十多年。他看见我拿来的凭单,先是一愣。
“娘娘,这不是两年前北仓采买粮食的那笔款吗?”
“你还记得?”
“记得。那年北仓报缺粮,内府催得急,东宫拨出三千两采购专款。何顺领款经办,姜家商号只负责代运。”
“这三千两如何分账?”
许先生翻开旧账。
“采购专款三千两,其中二千八百两按批次支付粮款,二百两作为运输预付款。姜家收的就是这二百两,后续还要凭运输完成记录结算。”
我让他把对应的分项账页取出来。
何顺在领款处签了三千两。往下看,采买二千八百两,预付运费二百两,后头各有经手人的记录。
“姜家收到的二百两,有没有写成买粮款?”
“没有。账上写得很清楚,是运输预付款。”
“粮食最后送到了多少?”
许先生翻出验收簿。
“账面记的是六千石。”
“我问实际送到多少。”
许先生的脸色变了。
“奴才当时没有亲自去北仓,只核过采买凭单。”
“那验收单是谁签的?”
“按规矩,应由北仓仓官和内府监收官共同签字。”
我将皇后拿出的那份凭单递给他。
“看看这个。”
许先生接过去,仔细辨认片刻。
“这不是原件。”
“你怎么知道?”
“当时东宫支银,原件会留在账房。奴才见过这张凭单,原先没有最后这行字,收款人也不是姜家商号。”
我让他取出两年前的账册。
许先生翻了半天,终于从旧账里找到对应条目。
原始记录写着:北仓粮食采买专款,三千两,由采买经办人何顺领出,按采购与运输分别核销,待验收后结清。
旁边有我的签名和东宫印记。
没有姜家收讫,也没有验收结清。
我把两份记录放在一起。
“许先生,你能确认原始账册没有被改过吗?”
“账册一直封在东宫库房。每年核账时都有封签记录。”
“封签还在吗?”
“在。”
许先生让人取出库房封存簿。两年前的封存日期、经手人、封签编号都能对应。
我又问:“当年三千两银子交给谁了?”
“采买官何顺。”
“何顺现在何处?”
“还在内府任职。”
我让人立即传召。
半个时辰后,何顺赶到东宫。他跪在案前,额头上冒着汗。
“太子妃娘娘,您找奴才?”
“坐下说话。”
何顺不敢坐。
我将原始支银凭单放在他面前。
“这三千两银子,是你经手的?”
“是。”
“当时采购了多少粮食?”
“六千石。”
“二千八百两粮款,是否按批次支付?”
“是。前两批粮款已经结清,后续的粮款也按经手记录支出。”
“二百两呢?”
“给姜家商号作运输预付款。姜家只负责把粮食运到指定地点,并不买粮。”
“你亲眼看见六千石粮食入仓了吗?”
何顺的手指慢慢攥紧。
“奴才只在前两批交接时去过北仓,前两批各一千石。后面的运输,魏家派人接手,说要改走西平码头,免得耽误交期。”
“谁下的命令?”
“魏家的人拿着内府交接文书来的。奴才不敢阻拦。”
“文书呢?”
“当时交给了北仓仓官。”
“后来呢?”
何顺低下头。
“后来奴才听说粮食已经入库,账房也做了结清记录。可奴才没有亲眼看见。”
我让他退到一旁。
事情已经清楚了一半。
我把二百两运银从三千两采买款中单列出来。姜家的收条对上了。北仓那张验收单,却还少了实收的数目。
我带着原始账册去了北仓。
北仓仓官姓罗,见到我时连忙跪下行礼。
“太子妃娘娘。”
“罗仓官,两年前北仓应收六千石粮食,实际入库多少?”
“账上记的是六千石。”
“我问实际。”
罗仓官的脸色明显变了。
“娘娘,仓库历年都有损耗……”
“六千石入库,损耗多少,应该有明确记录。你先告诉我,粮食入仓时是否逐批过秤?”
“按规矩是要过秤的。”
“那就把过秤簿拿来。”
罗仓官没有动。
我看着他。
“怎么,过秤簿也丢了?”
“不是丢了。旧账太多,奴才需要时间找。”
“给你半个时辰。”
罗仓官只能让人去库房取账。
半个时辰后,几本旧簿摆在我面前。
我没有看总账,直接翻到两年前的入库记录。
第一批,一千石。
第二批,一千石。
第三批之后,只有一行汇总记录,写着余粮四千石,已全部入仓。
没有分批过秤记录,也没有仓房编号。
我抬头问罗仓官。
“这四千石是谁验收的?”
“是前任仓官。”
“人呢?”
“已经调离北仓。”
“他签字了吗?”
“签了。”
“原始验收单呢?”
罗仓官指着账册最后一页。
我翻过去,上面果然有一枚印章。
可印章旁边的日期,与粮食运输日期相差了二十七天。
我把两份记录放在一起。
“这四千石粮食,运输时有记录,入库时却没有分批过秤。你凭什么确认它们全部入仓?”
罗仓官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
“娘娘,奴才只是按旧账登记。”
“旧账是谁交给你的?”
“魏家的人。”
我合上账册。
我让人封存北仓旧账,将罗仓官的口供一并交给宗正寺。
回东宫时,已经过了午时。
刚进门,内侍便递来一封消息。
皇后召见魏廷川。
我打开信笺,只看了一眼,便将它放在桌上。
魏廷川已经知道我查到了北仓。
他不会坐着等我找到下一份证据。
我拿起永宁庄的旧档移交目录。
十年前,魏廷川曾调阅皇后的原始嫁妆清册。
如今,他又出现在粮食交接记录里。
这两件事之间,必然还有一笔账没有翻出来。
我叫来程惟正。
“程大人,明日随我去永宁庄。”
“娘娘要亲自去?”
“账册会骗人,田地不会。”
我将会勘文书递给他。
“我要看庄田、粮仓和交割记录。”
程惟正接过文书。
“臣这就安排。”
我又看了一眼北仓记录。
六千石粮食,只有两千石真正入库。
剩下的四千石,究竟去了哪里?
4
到了京陵城外三十里的永宁庄,庄门还闩着。守卫从门缝里打量我和程惟正:“来者何人?”
程惟正示意随行官差上前。
“宗正寺奉旨会勘,开门。”
里面没有动静。
过了片刻,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才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
“这里是皇后娘娘的私人庄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程惟正展开文书。
“陛下已经下旨,核查永宁庄的田产归属和粮食出入。你若拒不开门,便是抗旨。”
那管事看了一眼文书,脸上没有多少惧色。
“皇后娘娘的嫁妆,宗正寺也要查吗?”
我掀开车帘。
“你说这是皇后的嫁妆,可有原始田契?”
管事认出了我的身份,立刻低下头。
“奴才见过太子妃。”
“回答我的话。”
“田契都在庄上保管,奴才没有权力擅自拿出来。”
“那就请你去取。”
“这个……”
他支吾着,迟迟不肯动。
程惟正沉下脸。
“会勘文书已经送到。你若再拖延,我便按阻挠公务记录在案。”
管事这才让人开门。
门开后,我没有急着进去,先看门旁的封条。
那是一张已经泛黄的封条,上面盖着内府仓库的印记。
我指了指。
“这是什么?”
管事连忙解释:“旧年留下的封条,早就没用了。”
“既然没用了,为什么还贴在门上?”
“庄上一直没人敢动。”
我看向程惟正。
“程大人,麻烦核对封条编号。”
程惟正让随行官差取出内府封存记录。管事一看,脸色便不太好看。
封条上的编号确实属于内府。
若永宁庄从头到尾都是皇后的私人产业,内府为何要封存这里的粮仓?
我走进庄内。
两排粮仓沿着院墙排列,门上同样贴着内府封条。仓门旁挂着木牌,写着各仓的粮食数量。
我逐一看过去。
其中三间粮仓的木牌上,写着已经入库的粮食数量。可仓门上积着厚厚的灰,门前没有近期搬运粮食留下的车辙。
“打开。”
管事立即挡在前面。
“娘娘,这些都是皇后娘娘的私产。没有娘娘的允许,奴才不敢开仓。”
我拿出会勘文书。
“陛下的旨意在这里。你若认为不妥,可以请皇后娘娘向陛下解释。”
管事仍旧没有动。
程惟正看向随行官差。
“按文书登记,先查封条,再核对仓号。”
官差刚走上前,外面便传来马蹄声。
魏廷川到了。
他翻身下马,连礼都没有行全,便先看向我。
“太子妃娘娘好大的阵仗。”
我将文书递给他看。
“奉旨会勘。”
魏廷川扫了一眼。
“这是皇后娘娘的嫁妆。娘娘若想看,先向皇后请示便是。何必带着官差闯进来?”
“既然是皇后娘娘的嫁妆,田契总该拿得出来。”
“自然有。”
“那就请魏大人取来。”
魏廷川笑了笑。
“田契保存在魏家祖宅,不在庄上。娘娘若要查,改日我让人送到东宫。”
“今天就要。”
“娘娘何必如此着急?”
“十日会勘,今天已经是第三日。”
魏廷川脸上的笑意淡了。
“太子妃娘娘,您刚嫁入东宫三年,对魏家的旧事并不了解。有些事情,不是翻几本账册就能弄清楚的。”
“那就请魏大人替我弄清楚。”
我看着他。
“永宁庄六千亩田地,其中两千二百亩在内府登记中仍属寄庄。若魏家已经取得产权,应该有正式交割凭证。”
魏廷川的目光停在我脸上。
“娘娘从哪里看到的?”
“宗正寺婚产簿。”
“旧簿未必准确。”
“所以今天才来核对。”
他转头看向程惟正。
“程大人,你们宗正寺的旧账,难道连本宫胞弟都要审问?”
程惟正拱手。
“魏大人,臣只奉旨核查,不问亲疏。”
魏廷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退到一旁。
“既然如此,请便。”
我让官差先核对粮仓封条。
内府的封存编号与记录完全一致。其中两间仓库的封条甚至没有更换过。
程惟正命人登记后,准备开仓。
管事又急了。
“魏大人,这……”
“让他们查。”
魏廷川打断他。
“既然奉旨会勘,就让太子妃看个明白。”
他倒是沉得住气。
我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让官差按记录清点。
两间粮仓里剩下的粮食数量,都与木牌上的登记对不上。一间少了近三百石,另一间少了五百多石。
管事解释说,庄田每年都会有损耗,部分粮食也会提前发给佃户。
我让他拿出发放记录。
他拿不出来。
魏廷川在旁边道:“庄田经营自有规矩。娘娘若连这点损耗都要追究,往后谁还敢替内府管庄?”
“有发放记录,自然可以核对。”
我将两间粮仓的数量写进会勘簿。
“没有记录,就不能拿损耗两个字抵账。”
魏廷川没有再接话。
查到傍晚,庄内账册仍然不完整。
我准备离开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庄头忽然从后院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走到我面前时,先向程惟正行了一礼。
“程大人。”
程惟正认得他。
“邹伯,你怎么在这里?”
“老奴一直在庄上。”
邹伯看了魏廷川一眼,欲言又止。
魏廷川冷声道:“你不去看仓房,跑来做什么?”
邹伯低下头。
“老奴只是来交钥匙。”
魏廷川接过钥匙,挥手让他退下。
我上车前,邹伯忽然走近两步。
“太子妃娘娘。”
我停住。
邹伯压低声音。
“永宁庄那两千二百亩,早就该还回去了。”
我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朝魏廷川的方向看了一眼。
“十年期满那天,老奴亲眼见过交割文书。”
我没有追问。
魏廷川已经转过身来。
“邹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娘娘不要把老人家的胡话当真。”
我坐进车里。
车轮转动时,我从车帘缝隙里看见邹伯仍站在原地。
他没有离开。
手里那串钥匙,也一直没有交出去。
5
我没有立即让人把邹伯带回东宫。
邹伯在庄上管了几十年事。我若当着魏廷川的面问,他怕是句句都得先看魏家的脸色。
第二日,我请程惟正以会勘名义传召邹伯。
邹伯到东宫时,怀里抱着一个旧布包。他将布包放在案上,先看了看门外,确认没有旁人,才开口。
“娘娘,老奴知道您要查什么。”
我没有碰那个布包。
“你先说。”
邹伯坐在下首,双手放在膝上。
“二十二年前,皇后娘娘出嫁时,魏家带进宫的田产只有三千八百亩。永宁庄另外两千二百亩,是内府的地。”
“为何交给魏家管理?”
“当年灾年,国库缺银。皇后娘娘拿出二万两陪嫁银,帮着朝廷买粮。后来朝廷归还了八千两,剩下一万二千两,就用永宁庄的租银抵偿。”
“管理期限呢?”
“十年。”
“十年之后呢?”
邹伯打开布包。
里面有一份已经泛黄的契约副本。纸张边缘有些破损,但字迹仍然清晰。
我让程惟正先核对印记。
他看完后,神情严肃起来。
契约上明确写着:永宁庄内府田产两千二百亩,交由魏家代为经营十年。十年内产生的租银,用于抵偿皇后入宫时垫付的剩余一万二千两。期限届满,双方核算租银,若已抵清,庄田应归还内府。
契约下方有魏家经手人的签字,还有内府负责交接的官员印记。
我看完,又问邹伯:“这份契约从哪里来的?”
“当年交割时,老奴负责清点田亩。魏家和内府各留一份,老奴这里留的是庄上的经手副本。”
“为什么一直没有交出去?”
邹伯苦笑。
“十年前,魏家说庄田还没交清,要求继续经营。老奴觉得不对,便把这份副本留了下来。”
“你当时为何不向宗正寺报告?”
“老奴只是个庄头。上头说账没清,老奴哪里敢说不?”
“那十年前的租银结清记录呢?”
邹伯又从布包里取出一张纸。
这是一份租银核算凭证。上面逐年列着庄田租银,最后一行写明:一万二千两已全部抵清。
日期正好是十年期限届满的那一年。
我将契约和凭证放在一起。
“你亲眼见过交割吗?”
“见过。”
“谁在场?”
“内府派来的管事,魏家的人,还有老奴。那天内府管事已经清点完田亩,准备收回庄子。”
“后来呢?”
邹伯的手指在膝上收紧。
“魏廷川来了。”
他停了一下。
“魏家说,皇后娘娘的嫁妆还没清完,要求再给三年时间。后来送来一份延期申请,老奴只知道有人签了字,却没见到正式的交割手续。”
“延期申请是谁签的?”
“老奴没看清。”
我让程惟正将两份凭证收好。
“这份契约只有副本,不能直接作为最终认定。程大人,还要劳烦你调取内府的原始交割记录。”
程惟正点头。
“臣会将此事列入会勘。”
邹伯却忽然开口:“娘娘,老奴还有一件事。”
“说。”
“这些年,永宁庄每年收的租银,早就不止当年抵偿的数目。魏家从来没把庄田还回去。去年冬天,他们还从庄上调走了一批粮食。”
我心里一沉。
“多少?”
“老奴不敢确定。账册上写了六千石,但实际装车时,老奴只见过几批。后来管事换了人,老奴便不再经手。”
我想起北仓那四千石的缺口。
“邹伯,你愿意在正式会勘时作证吗?”
他犹豫了一会儿。
“若是能把庄田还给内府,老奴愿意。”
“你不怕魏家?”
邹伯看了看自己的手。
“老奴在这里做了一辈子。庄子还是那些庄子,种田的人却越来越少,粮食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老奴不想临走时,还得替别人说谎。”
我让人送他出去。
程惟正将契约副本收进文书匣。
“娘娘,若原始交割记录也能对上,这两千二百亩的归属便有了依据。”
“还要查清延期申请。”
“是。”
我正要让他离开,忽然想起一件事。
“程大人,十年前魏廷川申请调阅皇后原始嫁妆清册,移交目录上有记录。你能不能查一下,当时是否有其他人同时调阅过?”
程惟正点头。
“臣回去核查。”
当天下午,我重新回到东宫书房。
桌案上摆着太子过去一年处理的北仓奏报。
我原本只想找一份与永宁庄有关的旧记录,却在一叠未归档的文书里看见了熟悉的字样。
北仓粮食短缺。
奏报日期是一年前。
上面记载,北仓核验发现实际存粮与账面数量不符,要求追查永宁庄运输记录。
奏报下方有太子的亲笔批示。
暂缓外查,先核实魏家内部账目。
我盯着那行字。
他一年前就知道北仓有问题。
我将奏报抽出来,翻到背面。
那里还有一张运输记录的副页。
西平码头。
魏家粮行。
四千石。
我将文书放回桌上,又看了一眼门外。
太子还没有回来。
这一次,我要亲口问他。
6
萧承熙回东宫时,已经过了晚膳时辰。
他进书房,见我坐在案前,桌上放着一份奏报,脚步停了一瞬。
“你看过了?”
“看过了。”
他走到案前,拿起奏报。
“这份文书怎么在这里?”
“我在旧案里找到的。”
他将奏报放回桌上。
“照月,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那就解释。”
我指着奏报上的日期。
“一年前,北仓已经发现存粮不符。你让人暂缓外查,先核实魏家内部账目。为什么?”
萧承熙没有立即回答。
我又将运输记录副页推过去。
“西平码头,四千石粮食。殿下是不是也看过?”
他终于开口:“看过。”
“什么时候?”
“一年前。”
“查到什么?”
“当时只查到粮食运输中途改了路线。收货人涉及魏家,我担心直接上报会惊动母后,所以让人继续核查。”
“核查了一年?”
“中间有几次线索断了。”
“那三千两银子的验收记录呢?”
他看着我。
“我知道原始支银凭单是预付款。”
“皇后今天拿着一份写着验收结清的凭单,要废掉我的太子妃身份。殿下知道那份记录不对,为什么不说?”
萧承熙的眉心皱了起来。
“我当时还没有查清楚是谁改的记录。”
“你不需要查清楚是谁改的。你只需要告诉父皇,那三千两是预付款,尚未完成验收。”
“若我当时开口,母后会知道我一直在查魏家。”
“所以你选择让我一个人承担?”
他沉默下来。
我站起身。
“殿下,我嫁入东宫三年,东宫账目有问题,我负责核查。北仓粮食出了问题,我也愿意配合调查。可你明明知道这件事另有隐情,却让我在承明殿里面对皇后的指控。”
“我没有想让你承担。”
“可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把那份奏报翻到有批示的一页。
“你说暂缓外查,是为了查清楚再上报。可一年过去了,魏家仍然在经营永宁庄,粮食也没有入库。如今皇后拿着一份改过的凭单指控我,殿下仍然希望我不要把事情闹大。”
萧承熙抬手按住奏报。
“照月,母后当年确实为国库出过银子。她这些年也一直认为永宁庄还有旧账未清。我不想让她因为一笔旧账失去所有。”
“那你查清楚了吗?”
“没有。”
“你知道两千二百亩属于内府吗?”
他没有回答。
“你知道十年前租银已经抵清吗?”
“我只知道其中一部分记录。”
“那你凭什么让事情继续拖下去?”
他的声音低了些。
“母后是我的生母。”
我看着他。
“我知道。”
“她年轻时为了朝廷拿出嫁妆,后来魏家一直替她管理庄田。若这件事突然公开,外面会怎么议论她?会怎么议论东宫?”
“所以殿下就想让这件事一直藏着?”
“我只是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你等的时机,是等到皇后拿我的身份开刀吗?”
书房里静了下来。
我没有再提高声音。
“萧承熙,我不要求你为了我与皇后翻脸,也不要求你现在就站在我这边。但你不能一边知道真相,一边让我拿着一份被改过的凭单替所有人承担责任。”
他看着我。
“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把知道的事情交给宗正寺。”
“包括这份奏报?”
“包括。”
“如果牵涉到母后呢?”
“照实写。”
他站在桌边,许久没有动。
成婚三年,东宫的事他一向攥在自己手里。提到母后的名声、朝局和储位,他往往宁肯把话咽下去。
可他没有想过,被他安排沉默的人,也有自己的底线。
萧承熙终于拿起那张运输记录副页。
“西平码头的收货人,是魏家控制的一家粮行,叫永丰粮行。”
“有实际收货凭证吗?”
“我手里只有运输记录副本,原始记录还在查。”
“这份副本可以交给宗正寺核对。”
他将文书递给我。
“给你。”
我没有立刻接。
“殿下愿意一起去?”
“愿意。”
“到了会勘时,也愿意承认一年前就收到过北仓奏报?”
他看着我。
“我会把事情说清楚。”
我这才接过文书。
“那就好。”
萧承熙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过了半晌,他才问:“三年夫妻,你是不是觉得,我要紧的事都瞒着你?”
我整理好文书。
“我曾经以为,我们至少可以互相信任。”
他没有再说话。
那天夜里,他没有留在书房。我也没有去找他。
第二日,我将太子提供的运输记录交给程惟正。程惟正看完后,立刻安排人核查西平码头的货物登记。
记录显示,两年前确实有一批四千石粮食从永宁庄运出。
收货商号是永丰粮行。
而永丰粮行的实际经营人,正是魏廷川。
事情终于有了新的方向。
可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皇后那边便传来消息。
魏廷川已经进宫。
他向皇后递交了一份新的运输契约。
据说,契约上盖着姜家商号的印章。
我让人取来笔墨,重新整理手中的原始运输记录。
若那份契约是真的,姜家就会被卷进这场粮食亏空。
而我也将从调查者,变成被调查的人。
7
第三日午后,内宫档库送来了原始嫁妆清册。
我亲自验过封签。封签上的编号与十年前的移交目录完全一致,封存日期也没有问题。
程惟正坐在一旁,等着我翻阅。
“娘娘,原册只能在此处查阅,不能带出档库。”
“知道了。”
我解开封套。
第一页是魏令仪入宫时的陪嫁总目。
三千八百亩田产,两处织坊,五间商铺,陪嫁银两二万。
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翻到永宁庄。
原始清册上,三千八百亩田产旁边没有永宁庄的名字。倒是在后面另附了一张寄庄契。
两千二百亩,内府所有,交魏家代为管理十年。
我将两份记录放到一起。
“程大人,原册与宗正寺婚产簿一致。”
程惟正点头。
“如此看来,后来那份六千亩的清册确实有问题。”
“继续往后看。”
我翻到最后几页。
那里夹着一份二十年前的旧账。
当年北方连年歉收,国库调粮不及,京中粮价上涨。皇后刚入宫两年,主动拿出二万两陪嫁银,交给朝廷购买粮食。
朝廷后来归还八千两。
剩余一万二千两,约定以永宁庄十年的租银抵偿。
我看着那份记录,久久没有翻页。
原来皇后确实为国库拿出过自己的钱,而且不是一笔小数目。
程惟正也看见了。
“娘娘,这笔账若是真的,皇后当年确实有功。”
“原始记录在这里,自然是真的。”
我将记录重新整理好。
“这件事不能因为今日查永宁庄,就被一笔带过。”
“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合法的三千八百亩嫁妆,应该明确保留。寄庄的两千二百亩,另行核查。”
程惟正看着我。
“若有人说您借查嫁妆之名,意图夺取皇后私产呢?”
“那就把原册摆出来。”
我将两份清册的对应页分别标记。
魏家原有的田归魏家。内府交过来的那一份,魏家只能代管。我把两份清册分开摆好。
查到这里,事情已经有了眉目。
可我翻到寄庄契的附页时,又发现了一张单独的申请。
申请日期是十年前,正是十年管理期届满的时候。
申请人是魏廷川。
内容是请求继续管理永宁庄三年。
下面还有一行批示:同意魏家续管三年。
落款是魏令仪。
我看着那个签名,手指慢慢收紧。
程惟正将申请接过去,仔细看了看。
“这份文书,似乎只有皇后娘娘的签字。”
“没有内府正式用印,也没有宗正寺登记。”
“按规矩,寄庄延期需要经过内府核准,涉及皇室产业,还应当留存备案。”
我问:“若只有皇后签字,能否算正式延期?”
程惟正摇头。
“不能仅凭这一份就认定延期成立。”
“那魏家为何一直没有归还?”
程惟正没有回答。
我将申请放回原处。
十年前,魏廷川调阅原始嫁妆清册。同一年,魏家申请延长寄庄管理期限。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已经很难说是巧合。
我继续往后翻。
原始档案里还附着一份租银结算记录。
十年间,永宁庄租银逐年入账。最后一笔结算完成后,内府已经确认一万二千两全部抵清。
这份记录有内府的印记。
日期比魏廷川提出延期申请还早了几日。
也就是说,魏家申请继续管理时,旧账已经结清。
我将记录递给程惟正。
“这份凭证,请你核验印记。”
程惟正仔细看过。
“与内府存档一致。”
我合上原始清册。
皇后当年确实拿出过二万两陪嫁银。朝廷也确实没有立即还清。可十年租银已经抵完了一万二千两。
从那一天起,永宁庄就应该归还内府。
魏家却一直占着。
而皇后签过延期申请。
她究竟知道多少?
我没有急着下结论。
“程大人,接下来查粮食。”
程惟正将文书收好。
“臣已经让人去西平码头核对运输记录。”
我站起身。
“那就去看看,四千石粮食到底去了哪里。”
离开档库前,我又看了一眼那份原始嫁妆清册。
皇后的三千八百亩田产,没有问题。
我把另多出来的两千二百亩圈在一处。
我不打算动她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内府的产业,也不能因为一张签字就变成魏家的。
8
西平码头的货物登记簿,比我想象中难查。
负责管理货物的管事姓马。他听说我要查两年前的粮食记录,先把近三年的登记簿全部搬了出来。
“娘娘,两年前的账册已经很旧了。码头每天进出货物那么多,您要找的那一批,恐怕得慢慢核对。”
程惟正道:“奉旨会勘,先按日期查。”
马管事不敢再推辞。
我坐在案边,一本一本翻。
北仓的粮食采买时间,分了数批。前两批各一千石,记录清楚。第三批之后,运输路线出现变化。
原本应该直接送往北仓的粮食,改从西平码头转运。
货物登记簿上写着四千石。
出库日期与北仓账册上的汇总日期相差不到两天。
我指着其中一条记录。
“这批粮食最后送去了哪里?”
马管事翻出另一册货物交接簿。
“回娘娘,登记的是永丰粮行。”
“谁签收?”
他看了一眼。
“魏家的人。”
“具体是谁?”
“账上没有写姓名,只盖了商号印。”
程惟正让他取来印记登记册。
两份记录核对后,印章确实属于永丰粮行。
我又翻了几页。
永丰粮行在那段时间连续收了三批粮食,数量加起来正好四千石。
我问马管事。
“当年这批粮食的运输契约还在吗?”
“应当有。”
“取来。”
马管事让人去找。
过了一会儿,他拿来一份盖着姜家商号印记的契约副本。
我翻开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契约上写着姜家商号承购六千石粮食。
承购。
照这栏字面看,买粮的竟是姜家。我把那两个字另抄了一遍。
程惟正看完后,也沉下脸。
“娘娘,姜家商号的印记确实在上面。”
我没有立即说话。
姜家当年确实接过运输生意,但我从未听说家里买过六千石粮食。更何况,六千石粮食价值不低,姜家若真的承购,必然会有相应的银钱往来。
我将契约副本翻到末尾。
上面没有付款记录,只有一笔预付款的标记。
“马管事,这份契约是谁交给你的?”
“是魏家的人。”
“什么时候?”
“约莫两年前,货物出库后不久。”
“原件呢?”
“没有。魏家只留了一份副本。”
我把契约放回桌上。
“那就先封存。”
马管事不敢多问。
我让程惟正派人核对四千石粮食的出库记录,又要求马管事提供永丰粮行的收货凭证。
他找了许久,终于拿出一张盖着永丰粮行印记的收货单。
上面有货物数量和日期。
四千石。
没有缺少。
在西平码头接走这批粮的,正是永丰粮行。
而北仓那边,却把它记成了已经入库。
我将两份记录并排放好。
程惟正道:“娘娘,若姜家确实承购,这件事就不只是魏家管理庄田的问题了。”
“先别急着下结论。”
我指着契约上的印记。
“这份是副本。姜家应该留有原始合同。”
“臣派人去姜家取?”
“不必。”
我亲自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回姜家。
信中只要求调取两年前与北仓粮食有关的原始运输契约、收款凭证和结算账目。
我没有在信里写姜家被指控承购粮食的事情。
若这件事属实,家里必须承担责任。若不属实,也要拿出凭证。我不想让家里人因为我的身份而提前串联口供。
程惟正将收货记录封好。
“娘娘,接下来如何安排?”
“回去等姜家的原账。”
我又看了一眼那张四千石收货单。
货物已经找到去处。
剩下的问题是,谁有权把它们从北仓的运输路线中截走,又是谁把姜家的运输合同改成了承购契约。
回东宫的路上,车刚停下,内侍便迎了上来。
“娘娘,皇后娘娘召见太子殿下了。”
“何时?”
“就在半个时辰前。”
我掀开车帘。
“知道因为什么吗?”
内侍犹豫了一下。
“听说魏大人进宫了。”
我点点头。
看来魏廷川已经知道我找到了西平码头的记录。
他开始坐不住了。
9
姜家的原始账册第二日送到了东宫。
家里的老掌柜亲自送账来。他把木匣放到案上,朝我推了推。
“娘娘,您要的东西都在这里。”
我打开木匣。
最上面是两年前的粮食运输合同。纸张保存得很好,姜家商号的印记也清晰可见。
我翻到契约正文。
上面写的是代运。
不是承购。
我将它与西平码头的契约副本放在一起。
两份文书的印记一致,关键条款却不同。原件写的是代运,副本上却改成了承购。
我让老掌柜坐下。
“这笔生意,当年是谁接的?”
“老奴经手。”
“姜家收了多少钱?”
“运输预付款二百两。”
“后续结算呢?”
老掌柜低下头。
“当年约定,粮食全部送到北仓后,再按合同结算。可运输到第二批时,魏家的人突然要求改道,说后续粮食由他们自己接手。”
“你们没有反对?”
“他们拿着内府的交接文书,老奴不敢擅自阻拦。后来魏家又说剩下的粮食已经自行送达,运输合同便没有继续结算。”
我翻看后面的账目。
姜家确实只收到二百两运输预付款,后续运输费用没有结算。
“为什么没有及时追回?”
老掌柜叹了口气。
“当时姜家以为魏家接手之后,会与东宫另行结算。后来我们也派人问过,魏家一直说账目还在核对。”
“有没有书面记录?”
“有。”
他拿出两封往来函件。
第一封是姜家询问运输尾款。
第二封是魏家回复,称粮食已经转交北仓,后续账目由内府核销。
这两封信不能证明全部粮食去了哪里,却能说明姜家并没有承购六千石粮食。
我继续核对账册。
姜家收到的二百两,确实记在运输预付款一栏,没有其他粮食买卖的银钱往来。
我合上账册。
“这二百两,先退回东宫。”
老掌柜一愣。
“娘娘,这笔银子是运输预付款,姜家并没有做错什么。”
“合同没有完成,预付款就不能当成已经赚到的银子。姜家完成的两批运送,可以另凭运单核定应得运费。但这二百两是整批运输的周转预付款,不是已经结算的运费。先退回预付款,后续运费另行核算。”
“可后续没有完成运输,是魏家临时接手。”
“我知道。”
我拿出自己的嫁妆账册。
“这笔钱由我先退。姜家与魏家的后续责任,再按原始合同核查。”
老掌柜看着我,半晌才道:“娘娘,家里并没有想借您的身份逃避责任。”
“我知道。”
“若这笔钱退了,商号眼下的周转会紧一些。”
“先退。”
我让掌事嬷嬷从自己的嫁妆银中支出二百两,交给程惟正,作为退回的运输预付款。
这是我自己的钱。
姜家收过预付款,合同没有完成,先把这笔钱退回去,剩下的责任再由相关各方核算。我不会让姜家背下买粮的罪名,也不会为了维护娘家,就把该退的钱留着。
老掌柜离开前,我将那份被改成承购的契约副本交给他看。
“这个印记是真的?”
“是姜家的。”
“能确认?”
“能。姜家的契约都有固定格式,代运与承购的条款不一样。况且当年我们留有原件。”
我让他将这句话写入核对说明。
老掌柜照办。
我把原始合同和账目一并封存,交给程惟正。
姜家暂时洗清了买粮的嫌疑,可商号确实收过二百两,也确实没有完成后续运输结算。这件事还不能算完全结束。
我送走老掌柜后,掌事嬷嬷走进来。
“娘娘,皇后娘娘派人送来一封口信。”
我拆开。
只有一句话:皇后请太子今晚入宫。
我将信放到一旁。
片刻后,外面传来脚步声。
萧承熙走了进来。他看见桌上的信,停了一下。
“母后找我。”
“我听说了。”
“她知道你查到了永丰粮行。”
“那正好。”
我将姜家原始合同递给他。
“殿下看看。”
他翻开契约,目光停在代运两个字上。
“姜家只是负责运输?”
“是。二百两是预付款,已经退回。殿下当年拨出的三千两采购专款,由何顺经手,其中二千八百两按批次支付粮款,二百两作为运输预付款。姜家只收了后面这二百两。”
萧承熙看完,又看了西平码头的收货记录。
“永丰粮行收了四千石。”
“对。”
他把文书放下。
“母后今晚找我,应该就是为了这件事。”
我看着他。
“殿下打算怎么做?”
他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我会去见母后。”
“去吧。”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照月,这件事若继续查,母后可能真的会受到牵连。”
我看着他。
“她若没有做错事,自然不会因为查账受到牵连。”
“若她确实签过那份延期申请呢?”
“那就查清楚她签的是什么,是否经过正式批准。”
我没有再说别的话。
萧承熙离开后,我把所有凭证重新整理了一遍。
三千两采购专款,二千八百两粮款,二百两运输预付款。
六千石粮食,四千石转运。
两千二百亩寄庄。
每一笔都能找到对应的原始记录。
现在只剩最后一个问题。
魏廷川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让永宁庄继续留在魏家手里?
我刚把账册合上,外头便传来内侍的声音。
“太子妃娘娘,皇后娘娘有旨,请您明日入宫。”
我看着那封刚送来的口信。
这一次,皇后终于不再只让太子去见她了。
她要亲自与我谈。
10
萧承熙入宫时,我正在核对姜家送来的账册。
他已换上朝服,腰间空着,手里攥了一封奏报。
我看了一眼。
“殿下要去见陛下?”
“嗯。”
“带了什么?”
“过去一年北仓的调查记录。”
他将奏报放到桌上。
“包括我当初要求暂缓外查的批示。”
我停下笔。
“都带上了?”
“都在这里。”
他又道:“母后已经知道你查到了永丰粮行。她希望我劝你停手。”
“殿下怎么回答?”
“我没有答应。”
我看着他。
萧承熙的神色很平静。
“照月,这一次,我不会再替你决定什么。”
他说完,拿起奏报出了门。
我没有送他。
一个时辰后,宫里传来消息。
太子将东宫账目印信交给了皇帝。
当天下午,皇帝召见太子和户部官员。我没有资格旁听,只能等候宗正寺送来的正式文书。
直到傍晚,程惟正才亲自来了东宫。
“娘娘,陛下已经看过太子殿下提交的奏报。”
“怎么说?”
“陛下很生气。”
程惟正停了一下。
“殿下认了。一年前北仓报过缺粮,他既没及时上报,也没把永宁庄从魏家手里收回来。”
“陛下如何处置?”
“暂时收回东宫部分财务管理权。相关账目由内府与户部共同核查,待事情查清后再行处置。”
我点头。
这是他应该承担的后果。
程惟正又道:“陛下还问了姜家商号的事。殿下已经说明,姜家只是受托代运,并非承购。”
“原始合同交上去了吗?”
“已经封存。”
我将一份新的会勘清单交给他。
“麻烦程大人把这些也一并核对。”
程惟正接过。
“娘娘请讲。”
“第一,皇后原始嫁妆清册。第二,永宁庄十年寄庄契。第三,租银结清凭证。第四,十年前魏家申请延期的文书。第五,北仓和西平码头的粮食记录。”
程惟正逐项看过。
“还有姜家原始运输合同。”
“对。”
他将清单收好。
“臣明日便可安排正式会勘。”
我送他出去时,恰好看见萧承熙从外面回来。
他的脸色有些疲惫。
“陛下怎么说?”
“暂时收回了我对东宫部分财务的管理权。”
“我知道了。”
他看了我一眼。
“父皇问我,既然一年前就知道粮食短缺,为什么没有立即上报。”
“你怎么回答?”
“我说当时想等证据齐全。”
“陛下信了吗?”
“没有。”
他苦笑了一下。
“父皇说,太子可以谨慎,但不能拿谨慎当作隐瞒的理由。”
我没有接话。
他在桌边坐下,拿起我整理好的会勘清单。
“你把所有证据都列好了?”
“还差永宁庄的原始交割记录。”
“父皇已经命内府调取。”
“那就好。”
萧承熙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我以前总觉得,许多事情由我处理,你便不必操心。”
我整理着手里的文书。
“殿下确实替我省过不少事。”
“可这次……”
“这次不一样。”
我打断他。
“你知道北仓有问题,却没有告诉我。你知道三千两是预付款,却没有在承明殿替我说一句话。你希望我相信你会处理好,可我连自己正在面对什么都不知道。”
萧承熙低下头。
“我承认是我做错了。”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用储位、朝局或者母亲来解释自己的选择。
我没有因为这句话就消了气。
“殿下,交出印信是你该做的。承担责任也是你该做的。”
“我明白。”
“至于我们之间的事,等这件事结束再谈。”
他没有勉强我。
当晚,他没有回主院,而是让人将自己的东西搬去了偏院。
我知道他是在给我留出空间。
可我也清楚,夫妻之间的信任,不是搬远一点就能重新长出来的。
第二日,宗正寺送来正式会勘通知。
所有涉案人员必须到场。
皇后也在其中。
11
皇后召见我时,承明殿里没有其他人。
她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只旧木匣。
我行礼后,她没有让我起身。
“坐吧。”
“谢娘娘。”
皇后打开木匣。
里面放着一份发黄的嫁妆清册。
“你查了这么多天,应该已经看过本宫当年的嫁妆了。”
“看过。”
“那你也该知道,本宫入宫时带了多少东西。”
“三千八百亩田产,两处织坊,五间商铺,二万两陪嫁银。”
皇后抬起眼。
“你记得倒清楚。”
“原始清册上写得很明白。”
她将清册推到我面前。
“当年北方灾荒,国库没有银子。皇帝刚登基不久,朝廷内外都缺粮。魏家送来的二万两嫁妆,本来是本宫留着安身的。”
她的手指停在那一行银两上。
“本宫没有犹豫,就交给了朝廷。”
我没有插话。
“后来朝廷还了八千两,剩下的一万二千两,本宫也没有追着要。内府说永宁庄可以抵租,本宫便答应了。”
皇后合上清册。
“那时候,本宫刚入宫不久。魏家在外经营,本宫在宫里也需要人替我照看产业。十年期限到了,魏廷川说租银还没有抵完,又拿着账目进宫求本宫。”
我看着她。
“所以娘娘签了三年延期申请?”
“是。”
“娘娘当时看过租银结算凭证吗?”
皇后没有立即回答。
“魏廷川告诉本宫,账目还有出入。他拿来的账册,本宫看过几页。”
“娘娘看过内府的原始记录吗?”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是在审问本宫?”
“臣妾只想弄清楚当年的经过。”
皇后靠回椅背。
“本宫确实签过那份申请。可本宫当时以为只是继续让魏家经营三年,等账目彻底结清,再把庄田交还内府。”
“后来呢?”
“魏廷川说手续已经办妥,本宫便没有再问。”
我看着她。
她的回答与我看到的记录大致吻合。
她签了字,却没有核实正式手续。魏家则借着这份签字,继续占有庄田。
“娘娘,内府的租银结算记录显示,一万二千两在十年前已经全部抵清。”
皇后拿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你确定?”
“原始凭证已经由程惟正核验。”
她没有再喝茶。
“也就是说,本宫当年签延期申请时,账其实已经结清了。”
“是。”
“魏廷川没有告诉本宫?”
“他当时知不知道,臣妾还不敢说。可呈到娘娘手里的那套账,少了结算的几页。”
皇后闭了闭眼。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现在想怎样?”
“明日三方会勘,核对永宁庄产权和粮食去向。”
“如果查下去,魏家会被定罪。”
“若证据成立,就应当承担责任。”
“魏家是本宫的娘家。”
“臣妾明白。”
“你明白什么?”
皇后终于抬高了声音。
“你没有经历过本宫当年的日子。那时候本宫初入宫,外有朝局,内有皇嗣,魏家若没有一点产业支撑,本宫拿什么在这宫里立足?”
我看着她。
“娘娘当年拿出嫁妆帮助国库,臣妾敬佩。但那两千二百亩土地属于内府,租银已经抵清,魏家就应该归还。”
“你倒是分得清。”
“应该分清。”
皇后盯着我。
“本宫若当年没有拿出那二万两,今日未必还有这个皇后之位。”
我没有否认。
“娘娘的功劳,应该记着。娘娘真正的嫁妆,也不该被别人侵占。”
“那本宫签过的延期申请呢?”
“也应该查清楚。”
皇后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姜照月,你倒真会说话。把本宫的功劳留下,把本宫的错也一并记上。”
“臣妾只认账。”
她沉默了许久。
随后,她问:“若本宫撤回废妃请求,你能不能停手?”
我抬头。
“娘娘为何觉得,撤回废妃请求就能解决四千石粮食的问题?”
“本宫可以让魏家把庄田交出来。”
“那粮食呢?”
皇后没有回答。
“娘娘,那三千八百亩是您的嫁妆,臣妾一亩也不会动。另两千二百亩,得照原册去核。还有北仓那四千石粮,一石也不能含糊过去。”
“你就不怕把太子也拖进去?”
“殿下已经交出了东宫部分管理权。”
皇后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倒是很会让他为你做事。”
“这是殿下自己的选择。”
“他是本宫的儿子。”
“也是陛下的太子。”
我说完这句话,殿内静了片刻。
皇后终于将那份旧清册收进木匣。
“明日,本宫会亲自出席会勘。”
我起身行礼。
“臣妾告退。”
走到殿门前,她忽然又叫住我。
“姜照月。”
我停下脚步。
“本宫若真被废,你觉得你就赢了吗?”
我没有回头。
“娘娘,臣妾查的是账。”
说完,我走出了承明殿。
第二日一早,宗正寺正式通知三方会勘。原始清册、寄庄契、租银结清凭证、粮食运输记录,全部必须当场呈验。
魏廷川也收到了通知。
我听说他连夜调走了永宁庄的几名管事。
可这一次,能调走的人,已经不可能让账册上的数字消失。
12
走进宗正寺偏堂,我先看见了上首的皇后。魏廷川站在她身后,始终沉着脸。这场会勘皇帝只派内侍监来记录,宗正寺、户部和内府的官员都到齐了。
太子萧承熙也来了。
他没有坐在东宫的位置上,而是站在参与核查的官员一侧。
程惟正将所有文书依次摆上案。
“奉陛下旨意,今日核查太子妃姜氏所涉三千两采买款、永宁庄两千二百亩田产归属,以及北仓粮食亏空一事。”
他说完,先呈上三千两支银凭单。
“此为两年前东宫支银原始记录。”
户部官员接过,逐项核对。
支银日期、印记、经手人和东宫账册都能对应。
随后,程惟正又呈上皇后手中的那份凭单。
“此为此前用于指控太子妃的记录。”
户部官员仔细看过,指着最后一行。
“验收结清四字,原始支银凭单中并无记载。”
程惟正道:“东宫账房有封存记录,可以证明原始账册未曾修改。”
“可粮食是否已经入库,仍要看北仓记录。”
我点头。
“请呈验北仓过秤簿。”
北仓的两本记录被送到案前。
官员逐页核对。
第一批一千石,第二批一千石,都有过秤记录。剩下四千石,只有汇总登记,没有分批入仓凭证。
一名户部官员抬头。
“这四千石是谁验收的?”
程惟正回答:“原账上只留有前任仓官的印记,具体交接人尚待核实。”
魏廷川立即开口:“粮食入仓多年,难免有记录遗失。不能因为少了几张过秤单,就认定粮食没有入库。”
我看向他。
“魏大人说得有道理。若只是少了过秤单,自然不能定罪。”
他脸色稍缓。
我继续道:“所以我们还有运输记录。”
西平码头的货物登记簿被送了上来。
四千石粮食出库日期、货物重量和最终收货商号,全部有据可查。
程惟正又拿出永丰粮行的收货凭证。
“这四千石粮食,最终由永丰粮行签收。”
户部官员看向魏廷川。
“永丰粮行与你魏家有何关系?”
魏廷川面不改色。
“魏家确实与永丰粮行有生意往来,但这并不能证明粮食是魏家私自转卖。”
“那是谁吩咐永丰粮行把这批粮入账的?”
“可能是运输途中临时改道。”
“谁下令改道?”
“当年经手的人太多,未必查得清楚。”
我将姜家运输合同放到桌上。
“请各位核对原始合同。”
程惟正先呈上姜家保存的原件,再呈上西平码头留下的副本。
两份契约的印记一致。
但原件上写的是代运,副本上却改成了承购。
户部官员拿起两份文书,来回看了几遍。
“为何同一份合同,性质完全不同?”
魏廷川道:“姜家原件也未必真实。商号自己保留的东西,谁知道有没有改过?”
我没有争辩。
程惟正将姜家的收款账册和往来函件递上去。
“姜家收到二百两运输预付款,后续运输未完成结算。相关银两已经由太子妃退回东宫。姜家没有承购六千石粮食的记录。”
魏廷川冷笑。
“太子妃自然替娘家说话。”
“所以臣妾把原始合同和收款记录都交了出来。是否属实,可以由户部核对。”
程惟正将姜家商号的账目交给户部。
官员核对片刻,抬头道:“姜家确实只收过二百两运输预付款,未见六千石粮食的承购付款记录。”
魏廷川不再说话。
我没有乘势追击。
接下来才是最重要的永宁庄。
程惟正呈上皇后原始嫁妆清册。
“魏氏入宫时,私人嫁妆田产三千八百亩。”
随后是内宫档库封存的寄庄契原件。程惟正将原件与邹伯保存的副本并排放好,日期、田亩数和印记逐项相同。
“内府另有两千二百亩田产,交魏家代为管理十年。”
最后是租银结清凭证。
“一万二千两已经抵清。”
三份记录摆在一起。
户部官员看过后,转向皇后。
“娘娘,原始清册与内府记录一致。永宁庄两千二百亩,确实属于内府寄庄。”
皇后没有说话。
魏廷川立即上前。
“原契只能证明当时约了十年。期满之后续没续,你们查过没有?”
程惟正拿出那份延期申请。
“十年前确实有一份续管申请。”
魏廷川似乎松了口气。
“既然有申请,说明魏家继续经营有据可依。”
“申请上只有皇后娘娘的签字,没有内府正式用印,也没有宗正寺备案。”
程惟正将内府登记目录一并呈上。
“按规矩,寄庄延期必须完成核准手续。仅凭这份申请,不能认定管理期限已经合法延长。”
魏廷川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是皇后娘娘亲笔签署的。”
皇后抬起眼。
“本宫确实签过。”
她的声音不高。
“但本宫签的是同意魏家续管三年,并没有让魏家把内府庄田据为己有。”
魏廷川转头看向她。
“姐姐……”
皇后没有看他。
“继续查。”
我看着案上的几份凭证。
现在,土地归属已经有了初步结论。可粮食究竟是谁转卖的,还缺最后一环。
程惟正将永丰粮行的收货记录与魏家账册副本并排摆好。
两份记录的日期和数量完全一致。
我开口问:“魏大人,既然这四千石粮食没有进入北仓,那它们最后由谁收走?”
魏廷川没有回答。
皇帝派来的内侍监翻看记录,又问了一遍。
“魏大人,陛下要的是实情。”
魏廷川仍然沉默。
我看着他。
四千石粮食的去向已经查到了。接下来,只差让他解释,究竟是谁把它们卖了出去。
13
魏廷川站在案前,始终没有回答。
内侍监又问了一遍。
“魏大人,四千石粮食究竟由谁收走?”
魏廷川拱手。
“回公公,粮食运输途中改道,可能是商号之间的正常调拨。永丰粮行与魏家确实有生意往来,但具体是谁经手,臣需要回去核查。”
我看着他。
“魏大人,永丰粮行的账册已经调来,何必再回去核查?”
他猛地抬头。
“什么账册?”
程惟正示意官差,将最后一个文书匣打开。
里面放着两本账。
一本是永丰粮行的收货账,另一本是对应的银钱往来记录。
这是宗正寺根据西平码头的收货凭证,正式传召永丰粮行后取得的账册。两本账都有商号印记,页码连续,收录日期也能与码头记录对应。
我没有急着翻,先请户部官员核对。
对方逐页检查,又让人拿来永丰粮行原先留存的收货凭证。
三份记录摆在一起。
四千石粮食分批交付。收货日期、数量、经手人全部能够对应。
再往后,是银钱记录。
永丰粮行将粮食转卖后,所得银两分批支付给魏家控制的商号。每笔钱都有对应的入账日期。
户部官员看完,脸色已经变了。
“魏廷川,你还要说是运输损耗?”
魏廷川的嘴唇动了动。
“这些只是商号之间的往来……”
“商号往来,自然可以核查。”
我将两本账推到他面前。
“魏大人,永宁庄运出来的四千石粮,怎么进了永丰粮行?粮行付的钱,又怎么进了你们魏家商号的账?”
魏廷川没有伸手。
“你……”
“这不是我写的账。”
我打断他。
“码头有收货记录,粮行有入账记录,魏家商号有收银记录。若其中哪一笔不实,可以当场核对。”
程惟正又取出那份原始运输契约。
“姜家商号承接的是代运。魏家提供的承购副本,与原始合同不符。”
魏廷川终于急了。
“姜家与太子妃本就是一家人!她拿出来的东西,谁知道有没有动过手脚?”
我没有争辩。
程惟正将姜家当年的收款账册递给户部。
“姜家收到的二百两预付款已经由太子妃退回。原始账册有封存记录,相关往来函件也已核实。”
户部官员点头。
“姜家没有承购六千石粮食的付款记录。”
魏廷川的脸色一点点发白。
魏廷川再开口时,没再提姜家的名字。
皇后一直坐在上首。
她没有再替弟弟说话。
直到这时,她才开口:“魏廷川,本宫问你。”
魏廷川转过身。
“姐姐。”
“你当年告诉本宫,永宁庄的旧账没有结清,内府还欠着一笔钱。可十年前,租银已经抵完了,对不对?”
魏廷川没有回答。
皇后盯着他。
“你拿着本宫签过的延期申请,告诉本宫手续已经办妥。可内府没有用印,宗正寺也没有备案,对不对?”
魏廷川跪了下去。
“姐姐,当年情况复杂……”
“本宫只问你,是不是?”
“是。”
皇后闭上眼睛。
“那四千石粮食呢?”
魏廷川额头抵地。
“是臣让人转卖的。”
这句话落下,偏堂里再没有人说话。
我看着他。
他终于承认了。
四千石粮食从永宁庄运出,经过西平码头,进入永丰粮行,最后变成魏家商号账上的银钱。
他把内府的粮食当成自己的东西卖了,又把姜家的运输合同改成承购,企图把责任推给我。
如今每一笔账都对得上。
程惟正将会勘记录递给内侍监。
内侍监接过后,向皇后行礼。
“娘娘,事情已经查明。”
皇后没有回应。
她只是看着魏廷川。
“本宫让你经营庄田,是为了照看产业,不是让你把内府的东西变成自己的。”
魏廷川抬起头。
“姐姐,当年您签了字……”
“本宫签的是三年续管。”
皇后的声音发颤。
“本宫没有让你卖粮,更没有让你伪造契约!”
魏廷川还想说什么,程惟正已经命官差将他带下去。
他挣扎着喊了一声姐姐。
皇后没有再看他。
我将最后一份凭证放到桌上。
那是姜家退回二百两运输预付款的收据。
“陛下要求查清所有相关责任。姜家收取的预付款已经退还,运输合同未完成的责任,也请按原契约另行核定。”
内侍监接过收据。
皇后看了我一眼。
“你连自己娘家的账,也要交出来?”
“是。”
“若姜家真的有错呢?”
“那就承担应该承担的责任。”
皇后没有再问。
会勘结束后,程惟正将全部记录封存。
当天下午,我与萧承熙一同被召入御书房。
皇帝面前摆着完整的会勘报告。
他先看了永宁庄的产权记录,又翻过粮行的收银账。
最后,他将报告放在案上。
“这件事,朕已经看完了。”
皇帝看向魏令仪。
“你当年确实为国库出过银子。那二万两,朕没有忘。”
皇后起身行礼。
“臣妾不敢居功。”
“但永宁庄的租银,十年前就已经抵清。你没有核实账目,便签下延期申请。后来魏家继续占有庄田,甚至私自转卖内府粮食,你也没有及时察觉。”
皇后低下头。
“臣妾失察。”
皇帝又看向太子。
“萧承熙,你一年前收到北仓奏报,为何不报?”
萧承熙跪下。
“儿臣担心牵涉母后和魏家,想等查清楚再上报。”
“你是太子。”
皇帝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可以谨慎,但不能把隐瞒当成处置问题的办法。若今日没有太子妃追查,四千石粮食是不是就这样算了?”
萧承熙没有辩解。
“儿臣知错。”
皇帝最后看向我。
“姜照月。”
“臣妾在。”
“你退还姜家二百两预付款,是你自己的决定?”
“是。”
“为何?”
“姜家确实收过预付款,合同又未完成结算。即便粮食后来由魏家接手,姜家也不能把这笔钱当成已经赚到的银子。”
皇帝点头。
“这件事,你处理得明白。”
他拿起朱笔,在会勘报告上落下批示。
永宁庄两千二百亩归还内府。
魏廷川侵吞粮食、伪造文书,追缴非法所得,流放边地。魏家其他参与人员,按实际经手情况分别核查。
皇帝又批了皇后的罪责。魏令仪擅自延长寄庄之期,纵容魏家侵占内府产业。事发后又插手查案,要求废去太子妃。皇后之位就此褫夺,降为妃,迁居别宫。
其合法嫁妆三千八百亩田产、两处织坊、五间商铺及其他私人财产,均不予抄没。
太子萧承熙,因隐瞒北仓粮食亏空,暂时交出部分东宫财务管理权,接受后续核查。
至于我。
皇帝将那份废妃奏请放到一旁。
“太子妃姜氏,不构成侵吞东宫财物。恢复其太子妃身份,东宫账目按新的管理制度重新登记。”
我俯身行礼。
“臣妾谢陛下。”
从御书房出来时,皇后已经等在外面。
她身边只剩下两名宫人。
魏廷川被带走后,魏家的人也陆续接受调查。
她看见我,停下脚步。
“姜照月。”
我转过身。
“娘娘。”
她看了我很久。
“你查了本宫的嫁妆,最后却把本宫的嫁妆留了下来。”
“那是娘娘自己的东西。”
“你就不怕本宫记恨你?”
我没有回答。
皇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诏书。
“本宫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后,没想到最后栽在一笔旧账上。”
“娘娘当年拿出嫁妆救国库的事,陛下没有忘。”
她抬眼看我。
“可本宫还是失去了后位。”
“那是另一笔账。”
皇后没有再说话。
她转身离开。
我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廊下。
这场争斗终于结束了。
我没有拿走她真正的嫁妆。
她也再不能以皇后的身份,把内府的产业说成魏家的东西。
回东宫的路上,萧承熙一直走在我身侧。
到了宫门前,他才问:“照月,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我看着他。
“殿下想怎么开始?”
他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次,我不替你决定。”
我看了他一眼。
“那就先把东宫的账重新立起来。”
他点头。
“好。”
14
魏廷川被押往刑部后,永宁庄的交接手续很快办了下来。
内府重新派人清点田亩。两千二百亩庄田恢复登记,原先由魏家管理的租册、粮册和契约全部封存。
四千石粮食的追缴也有了结果。
永丰粮行按照账册退回部分银钱,魏家商号的非法所得被查封追缴。其余无法追回的部分,仍需按实际责任继续核算。
北仓重新登记存粮。
第一批追回的粮食入库那天,我亲自去了仓房。
仓官将新账册放在案上。
“太子妃娘娘,今日入库一千二百石,请娘娘核验。”
我先看运输凭证,又核对过秤记录。
一千二百石。
数量相符。
我在验收簿上签下名字。
萧承熙站在我身后,拿起另一张记录。
“这一批由户部直接派人押运,下一批三日后到。”
“押运人员是谁?”
“已经登记在册。”
“收货仓号呢?”
“也写在这里。”
我看过后,将凭证交还给他。
“那就按这份记录收。”
萧承熙笑了笑。
“如今你查账,连我也要一并查?”
“殿下若不想被查,可以不签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书。
“我签。”
我们回到东宫时,新的财产清册已经送来。
我让人将所有账目重新分开。
东宫日常支出,单列一册。
内府代管产业,单列一册。
太子妃私人嫁妆,另行封存。
往后每一笔代管财产,都必须注明来源、期限和经手人。任何人不得擅自挪用。
掌事嬷嬷将整理好的册子放到我面前。
“娘娘,您的嫁妆也要重新登记吗?”
“要。”
“若太子殿下要查看呢?”
“可以按规矩申请。”
嬷嬷愣了一下。
我将自己的嫁妆清册放进木匣,亲手锁好。
“以后东宫所有人的私产,都按这个规矩办。”
她应了一声,将木匣收进内室。
下午,萧承熙拿着一份新拟的东宫财务管理章程过来。
“你看看。”
我接过来。
第一条便写着:东宫公账与太子妃私人嫁妆分开登记,未经本人同意,不得擅自调拨。
第二条:代管产业须有明确的管理期限、交接记录和定期核验。
第三条:所有大额支出,须有经手人、审批人和验收记录。
我翻到最后。
审批人一栏,萧承熙已经签了名字。
我看了他一眼。
“殿下自己写的?”
“让人拟的,我改过。”
“为什么加上经手人和验收人?”
“我不想再出现三千两银子说不清楚的事。”
我将章程放下。
“还缺一条。”
“什么?”
“账目出了问题,不能只找最后签字的人。前面的经手、审核、验收,都要逐一核对。”
他拿过笔,在末尾添上这一条。
“这样够了吗?”
“还要加上,所有记录必须留存原件。”
萧承熙继续写。
等最后一笔落下,他把章程递给我。
“这回呢?”
我认真看完,点头。
“可以。”
他坐在我对面。
“照月,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殿下请讲。”
“以前我总觉得,东宫的事由我安排好,你便能少操些心。母后的事也是,我以为只要拖到合适的时候,总能找到一个两全的办法。”
他停了一下。
“这次我才知道,事情没有按我想的方向走,你却已经替我承担了后果。”
我没有打断他。
“我不该让你最后一个知道真相。”
“你确实不该。”
他看着我。
“我以后会改。”
我没有说原谅。
有些事情,不是一句以后会改就能过去的。
我与他成婚三年,彼此之间有许多没有说出口的话。他习惯替我安排,我习惯把不满压下去。直到这一次,我才知道,若不把话说清楚,往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我拿起章程。
“殿下,重新开始可以。但有些事情要先说清楚。”
“你说。”
“我的嫁妆归我自己管理。东宫公账归东宫。若涉及内府代管产业,必须按规矩登记。”
“好。”
“还有,殿下以后若知道与我有关的事情,不要再以保护为由瞒着我。”
他看着我。
“我答应。”
“若有一天,我们对某件事意见不同,也不能由你一个人决定。”
“好。”
我将章程合上。
“那就从今天开始。”
萧承熙没有再说什么。
他伸手替我将案上的账册整理好,动作很慢,像是怕碰乱了我已经核对过的页码。
我看着他。
“殿下,别把顺序弄错了。”
他停下手。
“哪一册先放?”
“内府寄庄在左边,东宫公账在中间,私人嫁妆放右边。”
他按照我的意思重新摆好。
“这样?”
“对。”
傍晚,内侍送来一份新的诏书。
皇帝已经正式恢复我的太子妃身份。宫里原先负责保管废妃奏请的文书,也一并移交宗正寺封存。
魏令仪被迁往别宫。
她的三千八百亩私人田产仍旧登记在原来的名下,两处织坊和五间商铺也没有被动过。
魏廷川则被押送边地服刑。
这些事情处理完后,东宫终于恢复了正常。
我重新打开那本新的账册。
第一页还空着。
我提笔写下几行字。
公账归公账。
私产归私产。
代管有期限。
谁签字,谁负责。
写完,我将笔递给萧承熙。
“殿下签字。”
他接过笔,在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承明殿里那张被改过的三千两凭单。
当时他坐在皇帝身边,没有替我说话。
如今,他终于愿意在该承担责任的地方签下自己的名字。
萧承熙放下笔。
“照月,这次的账,可算清楚了?”
我合上账册。
“账算清楚了。”
他看着我,等着下文。
我将账册放进柜中,锁好。
“夫妻之间的账,还得慢慢算。”
他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我慢慢还。”
第二天,北仓又送来一份新的入库记录。
我打开账册,照例先核数量,再核经手人。萧承熙坐在一旁,没有催我。
等我签完字,他才将下一份文书递过来。
这一次,东宫的每一笔账,都有人清楚地知道从哪里来,又该往哪里去。
傍晚,他没有再搬去偏院,而是先问我,能不能留下来用晚膳。
我看着他。
“晚膳可以。住哪里,殿下也该先问。”
他点头。
“我想搬回主院。若你还不愿意,我便继续住偏院。”
我把手里的账册合上。
“可以搬回来。但有事要说,不许再替我决定。”
“好。”
那晚我们没有谈朝堂,也没有谈皇后。
饭后,他陪我核完最后一页账。烛火快燃尽时,我把笔搁下,他替我收起纸镇。
我没有再让他回偏院。
我将东宫账册锁进柜中,把钥匙收进袖袋。
萧承熙在门边等我。我锁好柜子走过去,两人一同进了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