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站,场务把一卷红胶带交给我,说原来的落点还在。只要我愿意,他们可以把那个记号盖掉。
我蹲不下去,就请他把胶带递给我爸。
上一辈子,我从这个落点掉下去,摔断了右腿。后来有六年,我在同一座剧场给人叫开场,每叫一次,就得看着别人替我走进光里。
这一辈子,手术醒来,他们还是给了我那张转岗单。连工位都替我挑好了,监视器前,能看见整个台口。
我把单子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串剧场的名字。如今只剩最后一个。
我爸沿着那块地板的缝贴好胶带。预备铃响了,他从我的脚边爬起来,拍了拍裤腿。
“纪川,”他说,“等会儿踩重点。你爸坐得远。”
1
我死在回剧场的路上。
暴雨,夜班车,迎面一辆货车越过中线。撞上来之前,我还在想,那个刚提上来的领舞爱抢拍,得提醒他第三段开场要等一声板响。
再睁眼,我听见一声板响。
有人把病历板从我床栏上取下来。塑料磕到铁,我右腿跟着一跳,疼得眼前发白。
“别动!”唐眉两手按住我肩膀,“还没进手术室,腿给你固定着。”
她头发乱糟糟的,左耳后别着一支蓝色水笔。上辈子分手那天,她把最后一箱书从家里搬走,那支笔还在餐桌上。我用它抄过她新家的地址,一个字一个字抄好,没去过。
我抓着她手腕问:“哪天?”
“九月十七。你昨晚掉下去的。”
我看见她没摘的演出证。2024年,《潮门》,首场预演。
六年前。伤已经摔出来了。老天爷给我重来一次,连往回多拨一天都嫌贵。
门口传来皮鞋声。出品人袁孝庭提着两袋水果,助理抱着一摞纸。他先扫了眼我右腿,再问唐眉,家属来了没有。
“我在。”她说。
“你还得回台上处理交接。这会儿把工作和生活分开,对大家都好。”
我记得那两袋水果。底下那袋压着一份转岗意向书,正式手续说等出院再办。袁孝庭替我把未来排得很好。演不了还能拿底薪,原先的团不用离开,台口照样归我管。我当时一边谢他,一边想起欠着的房租,连纸背面印的什么都没看。
后来我从事故通报里读到,我在排练中自行偏离了指定走位。
我签过字的落点,原来在我脚离地的那一刻就成了错处。
“纪川,眼下最紧要的是手术。”袁孝庭从袋底抽出文件,“你是跟着我从小厅一路演上来的,工作我给你留。以后有机会,也能教年轻人。”
“昨晚喊停的是谁?”
他抽纸的手顿了顿。
唐眉回答:“我。我在右台,升降台没报到位,我喊了停。你从左台进,耳返里是音乐。”
“我问的是,谁在你喊停以后让音乐接着放。”
袁孝庭说:“昨晚乱成一团,得等现场查清楚。”
上辈子也是这句话。我等到第三天,有人告诉我通话没录,剧场的排练录像卡也被格式化了。半年后我在库房带新人,技术主管从我身边经过,随口说,那场是新系统试录,总控存了分轨,保洁都还没上班,袁总的人就去拿过母盘。
我那时已经在转岗文件和一份事故说明上签了字。再去问,谁都叫我想清楚,还想不想留在这行。
“总控那套通话试录有分轨。唐眉,你现在去找场馆值班经理,当面请他保全,签收一份。录像也一起留,昨晚两侧机位都有红灯。”
唐眉望着我。我平常除了自己的入场拍,几乎不问技术。
“还有第六段的走位图。”我松开她手腕,摸到上面一排指甲印,“昨天下午改过的那份,我签在背面。”
“我有扫描件。”她拿起包,“我先给场馆发邮件,路上打电话。”
袁孝庭把纸往膝盖上一按:“你别擅自往外传项目材料。”
她把包扣好才抬头:“保存现场资料是我的活。您刚才叫我回去交接。”
门关上以后,他坐了下来。隔着被子,我看不见膝盖,只看见支具硬邦邦地支出一座小山。那里面是一条从三米多高摔下去的腿。左肋和手肘都在疼,唯独这条腿的疼法,我不敢细想。它还能不能把我送上台,连六年后的我也不知道。
“你真不看一眼?”袁孝庭抖了一下纸,“这张椅子有人排着队要。”
“那就让他坐。”
“你还能干什么?”
我用手去摸病床边上垂着的两根带子。右脚藏在绷带里,我动了动大脚趾,它很慢地把布顶出一点。我一直看着那点小小的突起,看到它落回去。
“我还要跳舞。”
护士进来核对身份。袁孝庭挡在床前,听人家说了两遍让一让,才把椅子往后撤。那张纸留在床头,我伸手捞过来,翻到背面。纸白得刺眼。我把它压在枕头底下。
2
手术前我爸赶到了,脚上穿着一双没系带的皮鞋。
他在汽车站旁开修鞋铺,店里摆着好几双客人逾期没取的鞋。这双大概就是从脚边抄的,一只擦过油,一只还积着灰。
他把钱藏在内衣口袋里,掏出来时,牛皮纸信封浸湿了一角。
“够不够?”
我说我有医保,公司的钱也该付。
“该付跟付了差多少天?”
我答不上来。上辈子等到补款到账,他已经在铺子里多垫了一把椅子,每天做活做累了,往后靠一靠,还接着缝。后来我们吵架,我说早知道就不该让你出那笔钱。他把放欠条的小抽屉全拽了出来,推给我看,问我哪一年哪一天跟他打过欠条。
这次我把信封接了,没数。
医生在我床旁看了片子。右腿胫骨平台骨折,关节面塌下去一块。前一晚急诊处理过,复查了肿胀和皮肤,今天能做固定。她说里面要上钢板,又问我左脚能不能抬起来。
我爸抢着答:“他那只是好的。”
“我得亲眼看。”
我抬给她看。那条腿轻飘飘的,抬起来越容易,另一条腿就越像从我身上剜掉了。
“什么时候能站?”我问。
“得看愈合和复查,不能按你演出的日程倒排。”她看见我腕带旁的演出证绳,叫护士先解了,“以后跳到哪一步,也要一项项测。你今天先过今天这一关。”
被推进去之前,唐眉给我打来电话。场馆把录像和总控记录封存了,她拿到签收单。她说得很快,夹着翻纸声,说到最后才问我在哪儿。
“手术室门口。”
纸声停了。
“我来不及回去。”
“我爸在。”
她呼了口气。我们住在一起三年,她每次看我跟我爸在一张桌上吃饭,都预先把热水壶摆到自己那头。她说我们父子一开口就像要往对方身上泼东西。
“他穿的鞋一脚一只色。”我说。
电话里终于有了点笑声。我把那点声音听完,把手机交给我爸。
再醒来,腿里像压了一条烧热的铁轨。我爸坐在椅子上削梨,手劲太重,削了一大圈还剩核旁薄薄一层。他照样切成四块,用牙签插好。
“你那个袁老板说,下一场要是推迟,多少人的工资都得拖。”
我张嘴去咬梨,牙尖撞上牙签。
“他给你打电话了?”
“说台口还给你留着。坐着拿钱,伤养几年都行。”他把牙签拔掉,改用勺子喂我,“你先把这口吃了。我们再说坐不坐。”
我从十岁起瞒着他去练舞。他收摊找到学校地下室,外面围着一群买炸串的学生。我在地上练旋转,一条裤子磨出了白毛。他站在门口喊纪川,回家。我等老师喊完拍子才停,出了门以为要挨打,他买了两串炸藕片,一串给我,一串自己吃。隔天我那条破裤子上多了块浅蓝色的补丁,缝得方方正正。
他这辈子就那一套。你说你喜欢什么,他先问吃饱没有。
“爸,我想回台上。”
他把勺子在碗沿上刮干净,说:“我听得见。昨晚唐眉打电话,说你叫了一声,接下来就一点声音都没有。你让我今天听见这话,得让我坐一会儿。”
他当真就那么坐着,两手平摊在膝盖上,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问我能不能把原来的演出名单找给他看。
“从你们家冰箱上揭下来的那张,后边字太小。你在那些地方都跳过?”
“都没。昨晚是预演,后面才走全国。临江出发,北边到哈尔滨,西边到成都,最南边到广州。回来再演一轮。”
他在那一串地名上划了好几遍,划到临江就停。
“这回你从哪个地方出发?”
我没料到他这么问。我低头看看腿,又看看这间病房。护士把我昨晚的衣物装在塑料袋里,袋底露出一只右脚的舞鞋,前掌蹭了道黑油。
“从这儿。”
我爸把勺子拿起来,把梨最甜的那点刮进我嘴里。
“那多吃一口。”
3
方桥来看我的时候,把他的上台通知塞在一盒米糕底下。
我闻见米糕甜丝丝的气味,看见纸的一角,下意识就说:“你上你的,犯不着来问我。”
他把盒子往柜上重重一搁。
“我不是来问你。我来告诉你,我接了,周六演。”
袁孝庭推掉了第二天的预演,正场换演员,照原计划卖票。海报上的脸已经换成方桥。上辈子我从医院的电视里看见他跳我的段落,灯一亮,他落在我摔断腿的地方,干干脆脆站住了。
那一幕我看了很多遍。他没跳错,越是没错,我越恨。
“你那第三段习惯抢半拍。”我说。
“我跟了你三年,最烦你拿这句话骂我。你知道我今天干吗还来?”
他挽起左袖。小臂内侧一大片紫黑,快延到肘窝了。
“你掉下去的时候,扒住了台沿。我去拽你,差一只手。升降台底下都是铁架子,你落下去就没动。我趴在上头,手还伸着。”
我对这一段全无印象。我只记得在黑里向上够过,指甲擦到硬东西,有东西从我指头里滑出去。
“你后来怎么下来的?”
“唐眉叫人把我拉开。我半截人都悬在外头,再够就得掉下去。”他用右手碰了一下淤青,“急诊给我拍了片,骨头没事。我来是想看看你认不认得我。你一开口我就知道,认识。”
我本来还能说出几句更讨人嫌的话。比如你惦记这位置也不是一天两天,再比如我用不着你救。可是上辈子他也带过米糕。我那时叫护工把东西连盒扔了,自己侧躺着,听他从门口走远。我没看过他的手。
“你坐。”我说。
他拉椅子,坐得离床老远。
我让他伸手,把那盒糕往中间推了推。唐眉进来时,我们正在抢最上面那块。她见我抢不到,伸手把糕掰成两半,各塞一块。
“通知里改了舞台吗?”她问。
方桥拿纸给她看。上头只写了换演员,附原排练表。
“昨晚我跟馆方提了,台口那段设备得暂停用。”唐眉说,“他们还在核查,复演方案没定。袁总让你先接,省得你看见换人也得换走位,当场反悔。”
方桥捏着半块糕,米粉从指头缝里掉下来。
“你能跑我那段斜线吗?”我问,“原先给群舞开道的那条。”
“前半程一样。再往前两步,会撞上提灯的人。”
“提灯那组收在外圈,最后四拍从后场横过去。你少做一个转,收得住。”
他盯着我,脸上露出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像被人骂了一顿,却偏偏从最后几个字里捡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你在教我跳你的首演?”
“我教你周六怎么回来吃糕。你真要跳,台口那一块必须拿掉,别靠记哪格地板安全。”
唐眉把纸折好,递回去:“让他们把走位改了、平地跑完、书面定下来再接。你已经签了?”
“只回了消息。”
他当着我们的面给袁孝庭打电话。第一遍人家挂了,他接着打。接通以后他说,腿没摔断的人也会害怕,改平地,我就去排。
那头声音大得我都听见了:“纪川在你旁边?”
方桥看了我一眼。
“在啊。您有什么话要我转?”
挂断的时候他没看我。他把米糕盒推回来,说,签字前把斜线画给我。你画慢点,我看不惯你画得跟人人都该懂一样。
我把住院单背面垫在腿上,拿笔标了起点和落点。画到最中间那一段,笔尖勾进薄纸,戳出一个洞。
唐眉把桌板拉过来,把纸移到上头。那个洞留在离我指尖很近的地方。方桥等我重新画了一遍,才把纸拿走。
4
周六的戏最后没演。方桥把改过的走位图也交给了场馆,等到下午,收到的却是暂停进场通知。
场馆核查后没同意按原方案继续。袁孝庭有平地的走位可以谈,却赶不及在原定时间前重做灯位和联排,只能退票。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打了一天电话,傍晚给唐眉发了一张损失清单,末尾问她有没有想过团里那些指着场次吃饭的人。
隔天她带着电脑来病房。我以为她要给我听分轨录音,她打开的却是人员表。
“林穗昨天找我。出事那场,她在右台跟场,负责报演员到了没有。她说公司叫她写经过,第一句就给她拟好了,‘因本人误报设备到位’。”
我认得这个名字。上辈子她只在剧团干了两个月。辞职那天她带走一只没来得及洗的杯子,泡开的茶叶贴在玻璃上。我还嫌她丢三落四,走之前都没给杯子拧上盖。
“她说过什么?”
“她报的是‘演员到位’。”唐眉转了下电脑,表上林穗那一栏,还是见习,“她也怕自己后面说了别的话,慌得记不清。馆方封存的音轨还在等核查调取,她手里有排练当天的消息。”
唐眉把手机递给我。林穗的消息里贴着两张群聊截图。下午改过走位之后,唐眉在群里特意发过一句,报人和报设备要分开,收不到技术确认就停。当晚开演前,袁孝庭在另一个只拉了执行组的群里说,试演席上坐着签约的客人,音乐不能断,有空缺就让前面的人多走一轮。下一条是林穗发的,问他如果设备没好怎么办。没人回。
我看完,把手机还回去:“让她把原件留好。她愿意见我吗?”
林穗来时背着布包,两手抱着包,一坐下就开始道歉。她说她本来可以冲到左台拦我,可她鞋底打滑,跑到后场半道又叫人挡了回来。她说她爸妈以为她在正规剧场干活,连她第一次拿通话机都发了朋友圈。
“我打算辞职。那张情况说明他们说签了就给我结钱。我没签。纪老师,您是不是也觉得我该先认下来,等您把事办完?”
我想起自己那六年,想起每逢新人来,袁孝庭就叫我带他去看台口那道缝。我告诉过多少个人,一步走错,舞就不用跳了。
我曾替他把那句话传得比谁都响。
“你记得什么就写什么。你报了演员,跑到后场,有人挡你。谁挡的,记得脸写脸,记不清就写记不清。”我把电脑朝她推,“你能看见的就这么多。剩下那些,有我,有唐眉,还有台上其他人。”
她抬起头:“可您演出的时候,没听见耳机里的那些话。”
“对。我只知道我从规定的口进,数到哪一拍起跳。我不用替你听,你也不用替我落地。”
林穗写到一半,手抖得打错了三个字。她把布包放下,从里面摸出一只水杯,玻璃上贴着一张小兔贴纸。她喝完水,重新打了一遍。
那份说明和我签的走位图、唐眉的值班记录一起交了出去。方桥也交了一份,写他从哪儿看见地板空了,怎么伸的手。没人再把公司的那张拟稿摆到林穗面前。她辞了职,钱还没结,她把每天几点来几点走都补记了一遍。
袁孝庭独自来找我,是拆线前一天。
他带了一份补助方案。手术和后续约定范围内的康复费用由公司先行垫付,另外给一笔补助,条件写在另一张纸上。我得签双方对事发经过无异议,公司继续聘我做排练统筹。
他把金额那一栏用手指压着,让我看清楚。
“你爸那个铺子,做几年能攒这么多?”
“你刚认识我的时候,演一场给二百。我爸给我补一双鞋收八块。”我说,“我能算。”
“我出这笔钱,是让你有几年安心养伤。查得清清楚楚又怎么样?剧没了,大家散了,你就能上台?”
“我上不上台,你什么时候这么着急?”
他把手挪开了。
我拿过补助方案,拍给唐眉替我约来的律师。她回电话,逐条跟我说明什么是垫付,什么是要我一并放弃再争取的款项。我开着免提,听到第三条时,袁孝庭起身往门边走。我喊他等等。
“该付的医药费,另列。经过等核查。我自己的合同,能不能跳,之后谈。”
“你还想谈原合同?”
“我想拿我该拿的。然后出去跳我自己的。”
袁孝庭收好纸,说等我能把拐杖扔了,再给他看我的本事。
他走后,我够了半天,才把两根拐杖从床尾拖到手边。它们原是护士给我预备的,我一眼没肯多看。现在拿在手里,想往前挪,还得靠它们。等唐眉下班过来,她发现床头那张转岗单翻着面,背后写满了地名。最上头的临江被我划掉了,又写在最下面。
“你还真排了场次?”
“原来那些地方都说好了要去。我舍不得。”
她把纸拿近,手指从哈尔滨一路划到广州,最后按在临江上。
“你想从掉下去的地方跳完?”
“我想知道,站在那儿把最后一拍踩下去,究竟是什么滋味。”
唐眉放回纸,弯腰替我把掉到床底的拐杖捡起来。
“明早我陪你下床。你先告诉我,哪只手让我扶。”
5
第一次下床,我还没把拐架稳,汗就顺着领口往下淌。唐眉照我说的托住左肘,我嫌她使劲,她一松,我又喊她别松。
她真就一句没顶回来。等我挪到门口,她才问:“你平时在台上让方桥接你的时候,也这么难伺候?”
我说:“他力气比你大。”
她点头:“那我明天请他来陪你上厕所。”
我扶着拐笑,笑到腿发颤,赶紧闭了嘴。
出院以后我们搬到我爸家。他家在一楼,厕所门窄,洗澡椅得斜着送进去。我的裤子一时穿不上,他从侧缝拆开,换成一排揿扣。头一条还是我平时最舍不得穿的牛仔裤。拆都拆了,我气得坐在沙发上半天不动,他绕着我走,端茶拿水,问我是不是还要穿着那条裤子等腿自己变细。
入冬之前,我右脚大半时间悬着。别人听我说今天有进步,以为我能下楼了。其实是治疗师让我的膝盖多弯了一点,我能熬到她数完才让她停。还有一次,她让我自己把腿抬离垫子。我觉得使了浑身的力,她把手伸过来,说纪川你看,下面能塞进我一根手指了。
我回家特意找了张一根手指厚的东西垫在枕头底下。第二天一看,是我爸那家店的缴费单,折了四折。房东要涨租,我爸没告诉我。
“你少做两单活,晚上跟我一起吃。”我去铺子找他,“房租缺多少,从我卡上划。”
他正在钉一只鞋跟,锤子落下去,声音又脆又轻。
“你有收入了?”
“总还有点存款。”
他翻过鞋,摸了摸钉头:“康复还有多久?”
“医生没定。”
“那就先给腿留着。房东我去谈。你晚上能走到这儿来叫我,我就收摊。”
他说完才想起来,我是打车到门口、从车里拄拐挪进来的。他抬头瞟了眼外头,拿围裙擦手。
“今天算一次。等我锁门。”
我们回家那条路有八级石阶。怕我摔,他绕远路推我,半路买了两份馄饨,用塑料袋勾在轮椅把手上。车一颠,袋子底下就拍在他手背上。他说以前我去少年宫上课,一下课就喊饿,他总想等攒够钱,给我找个离家近一点的老师。等来等去,等到我自己坐着长途车走了。
“我那天在车窗里冲你挥手了。”
“我知道。我怕你眼睛不好使,站车尾举着手走了好几步。”
我只记得那天车开了很久,才敢把便宜的塑料窗推开一点。想找他,车已经上了高架。
到家,唐眉正拆场馆寄来的通知。核查材料齐了,约相关人员到场听取结论、核对经过。两天后我拄着拐去,进屋才发现留给我的椅子在正中间,右腿伸出去就挡住了过道。袁孝庭坐在门边,让秘书给我挪了把带靠背的椅子。
后场录像拍到我按改后的走位图进场,原定落点处没有可供站立的台面。分轨里先有林穗报演员到位,然后是唐眉那声停。两秒后,执行负责人催继续放音乐,说袁总那边等着看完整段。设备端从头到尾没有报到位。技术负责人把那十几秒的画面调出来,指给在座的人看,前台的灯打在幕上,升降口被自己的阴影遮着。从我的入场方向看过去,能看见的只有灯。
袁孝庭问,怎么能确定我没看到缺口。
我对着屏幕,左肩刚好从画面的角上露出来。镜头拍得很清楚,我还是习惯先把手往外一送,让最后排的人也能看到。那晚有多少人看见了这只手?
“我没看见。”我说,“但我看不看得见,这一拍都该停。”
执行负责人一直在转笔。这时候他把笔放了下去,说自己听见了唐眉叫停,还以为能在我起跳之前补上。袁孝庭叫了他一声,他搁在桌上的手缩回去一点,接着说,当时没人告诉我几秒能到位,是我催的音乐。记录的人停下手,抬起头请他把最后一句再讲一遍。
那两秒我听了三次。第二次,我以为能听见谁再喊一声停。第三次,我终于听见唐眉在串进来的杂音里喊了我的名字。
我转头看她。她把嘴唇抿得很紧。
“那时我冲不到左台。台后挂了两排幕,最快也要十几秒。”她说,“我回去量过。”
“我以后听得见你。”我伸手按住她的腕骨,“我的新舞里,谁喊停,我都得知道。”
核查把我偏离走位的说法划掉了,场馆停用那套设备做整修,和出品方一起对外更正。该走的伤害认定和费用程序继续走,公司另签了垫付协议。第一笔钱划进医院账户,唐眉查到到账,打电话给我爸。他把我退回去的钱收下,拿出牛皮纸信封,抽掉里头一张受潮的钱,又塞了回去。
“这个你留着。以后你去跳舞,车票我出。”
我问他,看舞的票呢?
“那个我自个儿买。买哪排,你说了不算。”
6
受伤第五个月,经医生复查允许,我开始一点点给右腿加负重。治疗室有面大镜子,我练得顺的时候就看腿,练得不顺就看镜框。镜框右上角掉了块漆,我有时候恨不得再掰下来一块。
有回治疗师临时出门,我盯着体重秤上允许的数值,多踩了一下。数字刚过线,右脚底就有种使不上劲的空。我赶紧收回来,坐在椅子上。唐眉从门外进来,见我脸白,把自己的水拧开给我。
“刚刚多踩了。”我说。
她把瓶盖放到我掌心:“等她回来,跟她说。”
我以为她要骂我,她却搬了把椅子坐下,陪我等那道门再开。等的五分钟比我偷来的那一步长多了。以后我再想加量,就记得她用拇指来回擦瓶子上的那滴水。她怕的时候也有手没地方放。
春天,原公司和我办完解约,核定的赔付继续按约办理。我和唐眉从我爸家搬回了出租屋。进门第一件事,我撤掉整整一墙《潮门》的海报。最上面有张是我刚进团那年拍的,台子只有两块活动板拼起来,我一脚跳出画幅,摄影师只留下我一截白袖子。那张我舍不得扔,卷了起来。
方桥在改过舞台的《潮门》里跳了首演,演完请我吃面。他在包间门口见我拄着拐,先去找老板撤了带轮子的椅子,再把节目册甩到桌上。
“第三段我没抢。”
“我看了。”我挑起一筷子面,“你最后自己加了个抬头,灯才追过来半拍。”
他把醋瓶递给我,脸上那点得意没遮住:“我跟灯光说好的,等我看上去再追。你以前抬头看哪儿?”
“看顶。顶上有条缝。”
“我看观众。第二排有人把腿往回缩,她以为我要跳她身上。”
他把自己的这一点讲得活灵活现。我听着,忽然挺想去看看那第二排的人,也挺想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抬头的。我以前在排练厅看他,多半是为了挑他哪里跟我不一样。
“公司续演跟你谈了吗?”我问。
“谈了,跑完手里剩下的几站。下一轮我没答应。”方桥抽了张纸,擦掉册子上溅的一点汤,“纪川,你有新舞吗?”
我拿手机给他听了一段声音。我爸钉鞋跟,落锤前会用指腹在鞋帮上拍一下,两轻一重。收音时外面下雨,能听见卷帘门底下有水一股一股地过。
“我想写个过河的舞。”我把手机摆在两个碗中间,“有个人腿脚慢,上了船,别人嫌他磨蹭。他着急,想自个儿先迈过去。整条船都被他带歪了。”
“这人你跳?”
“能跳我就跳。”我说,“还有个撑船的。我想让你试。”
方桥静了静:“有现成的动作吗?”
“没有。只有这段响。”
“那先讲清楚。你请我来试,试出来的段落算谁的?你要是哪天能跑能跳了,撑船的能不能还站在台上?”
我把嘴里的面慢慢咽下去。上一辈子我让他给我试过三个版本的尾声。节目册出来只有我的名字。他问起来,我说做助演本来就有这些活,想有自己的节目就自己带组。他点了点头,后面加排再没迟到过一次。
“新戏我们俩编。试排有钱,真演另外算。你在台上占多少,咱们边排边定。能写下来的今天先写。”
方桥接过我递的笔,看见那张纸原本是饭馆的点菜单。
“我加一条。纪老师不能一边说让我编,一边站我背后叹气。”
“你动作好点,我叹什么气?”
“那我也要叹。你站我背后,我就在你前面叹。”
他写完举起来给我看。最后一行写得特别大,底下签了他的名。我给那一行也签了。
回家以后我开始想那条船要怎么过。旧舞里我习惯抬眼找最高的东西。吊杆、楼座、塔尖形的顶灯。我在客厅把手机放到地上,从椅子上低头看它。外面雨刚停,一阵车灯晃进来,亮光在地砖上移得比人快。我的脚掌贴着地,忽然很想试试,让那条河从脚底下过去。
7
真正自己走进排练厅,已经是受伤后的第二年夏天。
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横杆原先在那儿,我扶住才发现手底下有一层灰。我在家里拿窗台量过自己的步长,自以为已经走得像样,走到一屋子镜子前,右腿短短的落拍显眼得像衣服扣错了一颗扣子。
方桥跑过去把窗帘全拉上。
“干吗?”我问。
“太阳晒我脸。”
屋里那几面镜子照样明晃晃的。他把两块可移动的推到墙边,最后一块留给我。我冲他喊,留着吧,早晚要看。
那会儿医生和治疗师同意我试低冲击的舞蹈动作。强度得从很低起,有新的疼痛和肿胀要报告。方桥第一天进门背着根竹篙,说借来的船得在周一还。我拄拐的时候还想着舞台上能不能放一只真的船。如今我伸手往篙上搭,方桥往回一抽,我立刻用两只脚找地。那半步慢得能等人冲一杯茶。
“你刚才是故意的。”我说。
“你还没喊准备就压过来,我接不住。台上也这么抢?”
他把篙横搁到墙边,没来扶我。我扶住横杆,喘匀了气,才知道刚才我在怕什么。我的右脚早沾着地,只是有那么一瞬,我以为脚下又让人抽空了。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问他:“你愿不愿意坐下陪我跳一遍?”
“坐着怎么跳?”
我拿来两张靠背椅,自己先坐。小时候我爸下班带我过河,船夫一撑岸,我总要伸手去抓座位。他把我的手一掰,叫我看远一点的水。我盯着水的时候,原先那阵晕才过去。
我让方桥坐对面。两张椅子底下的脚不动,先让两具身体找到船上的摇晃。他的胸口慢慢向后,我顺着那一股力把肩送过去。等他收回来,我用脚掌轻擦地板。他听见那声,脑袋往右偏了一点,像岸上的人看见了谁。
我们用两把椅子试了一下午。船最后没留,篙也还回去了。第二天买来的道具是一只蓝布包,内里塞了些碎布。进场的人背着它,过河时谁都想把它抓在自己手里。
林穗来给我们放音乐。她辞职后去做过大半年的写字楼前台,又去跟小剧场演过两轮话剧,一直留着当初那本报场笔记。唐眉问她要不要来帮忙。她拿的报酬比见习那会儿高一点,头回进门,还是把包摆到离电源最近的地方。
“你坐这儿听。”我指了指厅中间,“要是分不出我和方桥谁先动,说一声。”
她挑了个能看清我们脸的位置。我们从椅子上试着起身,起到第二次,她就关掉音箱。
“刚才那一遍怎么跟上一遍不一样?”
我把脚放回地上:“我提前站了。”
“我以为是我的音乐卡了。”她咬着嘴唇,“纪老师,您能先等方老师把包放平吗?我看不清他松没松手。”
我们又做一遍。那只蓝布包落下,四个角里最后一个角才碰实椅面。我等到那一下,才顺势把它接起来。这回我的右脚没有急着跟,手已经把包整个送了出去。方桥接的时候膝盖一弯,声音低低地从嗓子里跑出来。
他平时最嫌台上有人喘。那一下我才知道,他也可以让人听见。
晚上唐眉来接我,林穗把自己拍的那一小段放给她看。她看完让我再播一遍。我刚要把进度条拨回去,她用手指拦了拦。
“我想再看一下你站起来的时候。”
我站得并不利索。屏幕里我一只脚撑在椅子旁,右脚滑过去,先试着贴住地,再一点点站直。我想给她看后面我和方桥把包传给对方,手抬到一半,她抬眼看我。
“川,你站起来了。”
从我第一次被她扶下病床,已经快一年了。我在这间房里怕她看见我走不好,怕方桥嫌我站得慢,唯独没想过,她还想从头看一遍我是怎么站起来的。
我把手机放下,叫她坐到椅子上,现场再给她做一次。我的手抬了起来,还没碰到蓝布包,她就往我怀里撞。我赶紧用两只脚站牢,一下没忍住,拿没抱道具的那只手搂紧了她。
“轻点。”我说,“我可刚学会。”
8
舞取名《过河的人》。整支戏最后有五个演员。我和方桥从旧团认识的人里找了三个,试排的钱按天付,结束各签一张单。我出的钱只够租小排练厅,请不起人配乐。唐眉带我去找她早年做学生戏时认识的作曲老师。人家把锤子声听到第三遍,问我是谁在修鞋。
“我爸。”
“我先给你做一段,谈下演出再结报酬。他能不能也给我补双鞋?我去商场问过,没人肯接。”
我爸接到那双鞋,先拿放大镜照开裂的底。谈合作的人都坐在他铺子外面吃瓜子,他探头出来,问要原样好看还是穿得久。作曲老师说穿得久。他低头干活,临交货才问,自己的锤子到时候能不能听出来。
作曲老师敲了敲桌面。两轻一重,跟我手机里一模一样。
我爸在柜台后站直了点:“最后一下我用的旧锤子。你下回录,我给你拿出来。”
做出来的那版音乐头一分钟很空。我在里面能听见鞋帮一拍一拍受力,像一群人在码头等船,有人跺脚,有人把东西往肩上挪。起先我嫌空得发慌,走在上面总想加东西。等方桥陪我完整走过一次,我才听见我们自己鞋底的声响正好填在缝里。那点响漏不得,一漏,等船的人就少了一个。
受伤一年半时,治疗师看了拆分的动作录像,拿我排练后的记录和功能测试对照,让我保留换重心和短线行进,继续删跳跃和急转。我原先留了一处背着包疾走的动作,实在不舍得删。回家和方桥试了五遍,最后让他走,我在原地把包的背带从肩上解下来。两根带子从我手里垂下去,比我疾走出去还显眼。
唐眉拿着成段录像去约场。第一个回电话的是厦门一家小剧场,负责人庄姐问了三个问题。整场多长,有几个人,主角临时不能演的时候谁顶。
我在旁边听着,话到了嘴边,唐眉把电话塞给我。
“我叫纪川。我们五个演员,整场五十八分钟。要换我的动作,有短版。短版我还上场。要是我连短版也做不了,方桥可以领另外一条线,提前通知买票的人。”
“你听上去挺熟悉不能演这三个字。”
“以前别人替我通知。”
庄姐在那头沉默了一下,让我们发两版片段。她说手里还有两个空档。演员名气她认,赔退票的钱她也认。要是看成了,按小剧场的价付一场保底,不压我们演员的钱。
唐眉挂电话后,把其他几家的回复从头给我念了一遍。有些一口咬定我们舞美太薄,有些只要我个人的复出首秀。广州那家有个联合展演单元,愿意跟厦门一起拼线路,但要先看现场。临江当年卖出第一张《潮门》门票的剧场也回了,问我们有没有可能借事故旧址做宣传。
我让唐眉再往下念。
“没了。”
她把合上的电脑又打开。原先我在病床上写了八个地方,其中一家已经换了经营方,联系人号码注销了。还有两家没回信。我伸手去滑触控板,她挡了一下。
“你想回临江?”
“想。票上写戏名和演员,别印担架。”
她把我的手掰开,自己往下滚。那封邮件最后落着一个陌生的名字,馆里的新演出经理。他说换过团队,没见过我在台上跳,能不能先看一场。
唐眉敲了一行回复。我凑过去看,上面写着,欢迎,第一排留两张。
“第一排又能看清腿,又能看清脸。”她说,“他看完以后再来问我,用什么卖票。”
我已经很久没听她这样说话了。她以前给新戏谈场次,敢在两个主办人面前拍桌,把一周连演三场拦成两场。和我吵得最厉害那阵子,她反而轻声细语,像在给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贴封条。
我把她的手机移开一点,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别转移话题。你还没问我怎么借场。”
“怎么借?”
“我请来看的都是买戏的人,咱们得有一场真戏。我找了个带黑匣子的小剧场,租金能少一点。前提是最后两排留给戏剧社的学生。”
“好。”
“定金从我这儿出。你敢回头偷偷给我转,我就从台口的监视器里抠掉你那一块。”
我笑得伏在桌上。抬头时看见她把支付宝点开,往回翻了两次。她也得算,下个月我们还要交一次房租。
“唐眉,票卖了先还你。”
“还我以后呢?”
“我带你去吃好点儿的。你可以喝酒,我负责把你弄回家。”
她终于也笑了,把那笔定金摁了出去。
9
试演那天,戏剧社的学生提前四十分钟就来了。林穗一个个点进去,请他们别全坐在一个角。最前排留了两个位置,庄姐坐在第二排正中。临江那边来的是那个新经理和一位拿皮尺的技术主管。后者没先找我,先跟唐眉去看出入口。
袁孝庭是跟广州的主办人一道来的。我从侧幕看见他把西装外套交给助理,然后在人家身边留了一个位置。我很久没见过他,头发比原来白些,脱了外套还是那样,走到哪儿都得先摸一下椅背,好像在估它值不值那个价。
林穗来问我,要不要让前台安排他往后坐。
“他有票?”
“有。广州那边邀请的。我们不管他们带谁。”
“那就让他坐。”
开场前,唐眉带我们做了当天的停演确认。每个人都能叫停,台口有人看得到我们的手势,出问题音乐和灯按预案收。她问我最后一次,右腿有没有不一样。我当众回答,没有。这个问题一天问了三遍,第三遍时我依旧得把脚在原地放一放,听一听自己怎么答。
灯起来,我在船边站着。蓝布包很轻,我第一回把它往肩上背,心里还想着第二排那个姓袁的。接下来方桥从后面搭了一只手,要我把包往回交。掌心碰上那根背带,我才看见他在看我。
要不要过去?
我在排练厅里听他问过这句话。台上他没出声。我忽然想起有一回,我爸推我绕八级台阶,把自己修鞋用的那个小马扎也捎上了。他怕坡长,到头我累,他就坐给我看,等我缓过劲儿再回家。我站在这艘根本没有实体的船上,把我背来的那点东西递给方桥。音乐停了一拍。鞋掌在地上滑过去,那条布带从我手里舒展开。
有人在底下轻轻吸了口气。
整场最后,方桥从岸上转回来,跟我并肩站在台口。他的鞋跟先一响。我原先老怕自己的声音比他轻,那天我把右脚往下放,地板清清楚楚地应了我一下。
谢幕灯亮起来,后两排那帮学生先站了。有个扎冲天辫的小姑娘使劲拍手,她旁边的人笑她,她把两手举过头去拍。我对着她弯了一次腰,再直起来的时候,庄姐正在跟前台要排期表。
袁孝庭在卸妆间堵住我。他递给我一张名片,背面印着他新成立的演出公司。
“广州那边喜欢你。单拿你去做复出专场,预算比现在多一倍。我可以接起来,接回到原来那些馆。”
“方桥他们呢?”
“他现有的约快跑完了,有的是场子。纪川,你这个作品能把人看哭,但靠它拉不动全国的票。你这条腿,观众肯掏钱看。你得让人知道,受伤以后,你还能跳原来那么高。”
我刚把粉底擦掉一半。镜子里我一边脸白着,一边脸被汗洇红。
“刚才我那条腿在台上。你看了五十八分钟,还想看它飞起来?”
“观众想。”
隔壁门没关,几个学生围着方桥问,蓝布包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他说你们猜,猜中的过来拿。有人喊船票,有人喊全家人的饭。最后他打开包给他们看。碎布拿出来,一个女孩伸手把布又一片一片塞回去,给他理得好好的。
我在那儿听了好一会儿,才把名片塞还给袁孝庭。
“有机会您也听一听观众怎么说。”
他转身走了,没等广州主办人。人家稍后找到我们,说他管不住袁总给他介绍谁,但自己的剧场买的是刚才那场戏。他愿意给一站,得跟厦门拼运输,保底可以比厦门多一些。庄姐已经坐下来打开了地图,拿笔在两个城市之间画线。
临江的新经理等大家散了一点才凑过来。他把看戏用的笔记本放在桌上,给我看写在第一页的意见。上面三行字,演员离台沿太近,最后一次灯收早了,临江能不能做收官。
“原来那个台口?”我问。
“原来那个厅。你们现在的走法,整块往后收半米也能做。我们给你们看场,细节现场谈。”
我捏着毛巾,想象他那个半米。旧舞里我恨不得把灯追到观众膝头去,起跳时两脚都挨着边线。这支舞往后让半米,鞋底该有的响也不会少。
“去看。”我把毛巾挂在椅背上,“您把舞台的图也给我一份。我想从观众那边看看。”
10
庄姐给我们拉了个群,叫七个人七双眼,省得漏看报价。后来群里加进来的何止七个人。戏是五个演员,出门还有唐眉、林穗和灯光师。到一座城就得找一批熟悉当地台口的人,地板够不够平,货车几点能进,哪边能接住上一站的箱子,都要问。
几个剧场看完录像愿意接演,唐眉和他们把行程拼出来。厦门、广州、长沙、成都、郑州、哈尔滨,最后回临江。哈尔滨那家只肯先留一个周末,临江则要看三站的出票情况才放定金。唐眉弄到一张折过几回的线路图,从广州绕到长沙的那段画歪了,图上像在陆地中间拐进了海里。
我们凑在桌边算钱。箱子跟货运,人坐火车,有长途就留出一天歇脚。两站之间最少隔四天,跨得远的再加。原先有家赞助商愿意包车,条件是每站谢幕再录一遍广告用的全体跳跃。我们把那行钱删掉,余额就瘪下去。
“少一个人能省多少?”有人问。
桌边没人接话。过了一会儿,方桥说:“要少也得把我的换角补贴去掉。现在好好坐这儿,谁也没说要我顶。”
唐眉在报价单上打了个圈。
“换角得另外排,谁排谁拿钱。咱们先问能不能把两站的住宿换近点,省路上的车。最坏拆成两轮,工资照场次给。”
我把原先为自己预留的首三站分成拿出来,给了预备金。不能抵的还有一截。庄姐听完,介绍了一家常给小演出借设备的商行。人家不出现金,愿意给几站省掉租设备的钱,条件简单,节目册里有一行字。他们老板年轻时给合唱团开过大巴,听说我们打算坐夜车去哈尔滨,第一句就问有没有钱买能睡觉的铺。
临行前,唐眉在排练厅挨个发合同。林穗拿到的那一份写的是舞台执行。她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唐老师,这个写重了吧?我还没单独叫过开场。”
“厦门给你叫,我在右台。”
她拿着纸去窗口签字,用的是平时校对节目单的蓝笔。我认得她那个穗字,去年她坐在病房里打了三遍,才把它放到情况说明下面。
我爸给我送了双舞鞋。他先在家拿地毯试过,又追到排练厅,看我换重心时鞋底会不会咬地。右脚鞋垫换薄一点,左脚照旧。我穿上走一趟,他站在门边,眼神跟着我的膝盖走。
“你别老盯它。”我说。
“我看我的针脚。”
“那怎么不看左边?”
他干脆往地上一坐,两只都看。看够了,把两只鞋的备用鞋带扎成一把塞给我。临别他站在门口数,说一双穿坏了就报给他,快递也能寄。
厦门那一站赶上傍晚落雨。场馆门口有人脱了雨衣就来帮同伴排队,我站在二楼过道,往下看了两次。票面上领舞有两个名字,纪川挨着方桥。第一站进场过半,最边上的位置一眼能数出六七个空座。有人说小厅首演这个上座已经行了,我很小气,一直惦记那六七个,直到林穗报完最后一次进场提醒。
铃声过去,黑场里有人说:“各位就位,音乐准备。”
她的声音比在病房里稳。真正下第一个指令时,还往慢里停了半拍。我在黑里等那半拍,一点都不想抢。
右脚跨进那条光里时,我想起那张被取消的首演票。上面只印着我的名字和一串寄不到我手里的日期。我曾经以为有一晚上,总得有人拿着那张纸来退给我,好让我知道失掉的是哪一天。
现在有人在台下翻开新票,纸响了一声。
我等方桥把蓝布包放平,迎着那点声响,把手伸过去。
散场,一群人从过道绕回来。有人拿节目册让我签字,翻开那一页,对我说:“你刚出来我以为你是来等船的,你一转过去,我就想我妈也那样走路。她出门买菜,总得在楼口摸一下墙。我以前催她。”
我笔尖悬着,等他把话说完。
“我下回也等她。”他说。
我把名字写在该签的地方。他请我再把笔递给方桥,说还想要一个。
那天夜里我才把厦门两个字在转岗单背面划掉。原先写它的时候,手上还扎着针,门口的车一推一推地过。我没舍得把地名涂黑,只斜着画了一道,仍能看清两字。
11
广州的台比厦门宽,留给排练的时间倒短。主办方原定两个小时,前一场拆台延迟,最后只剩七十分钟。灯光师想从后半段起排,把最容易漏的交接一次捋完。林穗说先从头走,第一次响的时候人得知道是谁在叫。
我们连衣服都没换,穿着各色运动裤把整台走过一遍。场馆的深色地板在边缘起了点翘,唐眉和技术主管蹲在那儿处理,没处理完之前,谁都没从那边过。
收工前离开场还有一小会儿。我在边门看见几张从前团里的脸。他们刚结束《潮门》的最后一轮签约场次,专门过来,进来时一人给我带了一瓶我以前常喝的盐汽水。
“袁总知道你们来了?”我拧开一瓶。
“他现在顾不上。”一个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原来两个大馆改约了。公司压着的灯还在仓里,下一季做不了那么大。”
“你们的工钱呢?”
“追了一部分。有人还在等结账。”
我以为听见这些会舒坦。喝了一口水,舌头却让气泡蛰得发麻。原先舞台拆完,后半夜大家上同一辆车。谁困得先歪过去,别人就把窗帘拉开条缝,等遇上高速路灯,照他一脸亮。他们替我撑过多少回场,袁孝庭的账上就有多少个人的名字,不能把这些一起算进我那笔输赢里。
有人问方桥后面还回不回去。他正弯腰绑鞋带,说他手里有没到期的约,约外的新活自己挑。
“你自己能挑到纪川旁边?”那人笑,“你不怕他哪天缓过来,还是他站前面,你往旁边让?”
我看着方桥,等他把鞋带系完。
“我怕。”他说,“所以这回来之前,我就把名字印上了。你们等会儿记得看看。”
台口开始清人。他提着蓝布包去候场,刚才说话的人帮他拉了门。等我们站定,他往我这边抬了抬下巴。我知道那意思。台子宽,从我这儿到他那儿得多走半个脚掌,不能照着上一站的惯性去够。
我没多走。我等了一拍,让他先过来。
广州这场到尾声,撑船的人先上岸。方桥一只脚踏过去,后腰绷着,明明还留在船上。他背对着我,肩胛挨着薄薄的灯,半天才放下来。我在他身后第一次听见台下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没回头,仍旧把那点犹豫全走完,才伸手把我带过去。
回酒店的路上他把车窗开了一点,喇叭和夜风一起涌进来。
“那个动作什么时候改的?”我问。
“今天。地板宽,能多站一下。”
“下站保留吧。早该这么跳。”
他从车窗玻璃里瞧我:“你以前可没说。”
“我以前也没见过你这么跳。”
他笑了一声,把窗再往上关些。我们一人拎着两瓶没喝完的盐汽水,到酒店门口给值夜的林穗分了一瓶。她贴了暖贴在小臂上,正给长沙那边核台口照片,哪儿都顾不上看,只腾出三根指头来把水接过去。
第二天我把广州划掉,纸上留下两个还看得见的地名。两道线挨得有点近。我打算在第三个上面画得直一点。
12
到长沙头一天,上午我还在酒店早餐厅笑方桥拿了三种辣酱,下午试灯时,右膝弯到惯常的角度,里头忽然一紧。
我收了动作,问灯光师能不能重来。他把灯切回原位。我试着把动作放小一点,才发现膝盖外侧还是紧。过去两站走得太顺,我已经能在报平安的时候顺口开个玩笑。那天一句话抵在牙根,我把它咽下去,先叫停。
音乐关掉。没有人摔倒,也没有一块地板掉下去,连我都好好站着。林穗从右边跑来,走到一半想起带把椅子,又回头去搬。
唐眉走到我面前,问:“哪里?”
我指给她看。她把我的包拎过来,让大家先休息,转过身就开始联系剧场合作的医疗点。医院那边把情况看过,建议先休息,别带着新症状排练,等复评再说。回酒店时唐眉拿了两张房卡,一张我的,一张她自己的。
“我留在这屋陪你?”
我说好。
她在我床边打电话。她先把当天撤排的责任揽下来,跟剧场商量次日多留一段短版合成的时间。对方担心明天宣传来不及换,也怕观众要退票。唐眉说按照签的预案来,明早复评,最迟中午通知。
电话一挂,我问:“要是好一点,能不能先别发通知?”
她把两张房卡并排摆在床头。我住几号,她住几号,哪边离电梯近,出发前她一早就跟前台确认过。
“你希望明天有人来以后才知道台上换了什么?”
我知道她说得对。我还是问:“要是他们等了这么久,就想看我好好跳一回呢?”
“他们可以等下一回。你也得能去下一回。”
我拿起手机,打开厦门那晚的录像。第一个镜头拍得远,右脚站不站得稳,要放大了才能看。我没放,直接把画面按黑。唐眉把药袋和医院单据按顺序放好,背对着我,隔了好一会儿说:“刚才你喊停,我其实松了口气。”
“我以为你肯定急。”
“急。我听见有人喊停,就知道那人还站得住。”
第二天,休息时的紧绷消下去了。我在医生面前试走短版动作,他看完只同意走这一版。动作和负荷按原先的限制,有异常就退出。完整版里的几次来回都交给方桥,我在两段上岸戏之间多休息一轮。唐眉在午前给剧场录了条说明,方桥在她旁边给观众比了比两版不同的走位。出票的页面挂出退票入口。
开演前三小时,退掉四十一张。我老去刷新数字,刷到方桥来没收我手机。
“你以为退了的四十一个人坐在你前面?”
“都是冲这版来的。”
他往外指:“剩下那么多还买账的,我得出去跳给人家看。你坐不坐得住?”
我坐在排练用的椅子上,脚边就是包。我把那两条带子拎起来,托着放到他胳膊上。
“中间有个转身,你把包留后面。回来拿的时候,等我鞋底响。”
开灯前我想得很清楚,只要那阵不对劲回来,我就喊停。一直到真正站在台上,听见方桥脚底把第三拍擦开,我才发现我眼睛里还有另一件事。我想看他怎么把那只包拎回去。
他留了半步。我的右脚在地上轻轻一落,鞋底响得像纸擦过去。他听见了,转身的时候手顺着两条带子探到底。刚才还空着的地方,顿时有了个人的位置。
演完,林穗过来报,剩下的座上全有人,有两张是临开演在现场卖的。我没问那四十一张的事。我把鞋脱了,问她我最后那一下是不是太轻。
“响了。”她说,“最前面有个小孩,跟着你也踩了一脚。跟得比我还准。”
我把鞋抱在手上,赤脚走回卸妆间,走得很慢。已经跳过三站了。我本来打算把每个地名都划得一个样,那天却给长沙留了个小小的圈。方桥瞧见,问圈是什么意思。我说这儿有个孩子把第三拍踩上了。
他把纸拿起来看,笑我大概上岁数了,现在看谁都像徒弟。
13
我们在长沙多住了一晚。之后按原计划往西走,中间还有几天缓冲。我跟康复团队远程把最近的记录过了一遍,到成都又做了现场评估,排练减量,演出暂时照短版走。剧场把提示挂在售票处,来的人大多问,蓝布包还在不在。
有个在成都上学的男孩带了一张旧票来。那是《潮门》原定的巡演票,当年退款以后他留了票根,夹了两年。
“我那会儿逃晚自习去的,以为能看您跳。最后退的二百多我请同学吃了烤肉。”
他摊开那张票,要我在上面签字。
我以前总想要一个人把旧票拿给我。真拿到了,我端详半天,发现印的照片拍得不好。摄影师让我把下巴往上抬,抬得只看见半截眼白。
“就签这张?”我问。
“新票也签。两张放一起,我同学就知道我这回真看到了。”
我签完,他把两张票对着折好。旧票上有袁孝庭公司的徽记,新票上只有《过河的人》的那只包。男孩把新票叠在外面,问我会不会再来。
“看你们还要不要看。”
“你下回别选期末周。”他回答得理直气壮,“我得带上回那个同学。他还是没看着。”
人走了,唐眉才从售票台后面绕出来。她手里捏着张刚打印好的证明,要我签收下一站的住宿押金。我看见底下盖的是她挂靠合作的演出机构的章,联系人也是她,抬头却还写着“纪川团队”。
“下版换抬头吧。”我说。
“你要换成什么?”
我本来想说换成我们俩。她拿笔沿纸边划了一道,问我能不能到屋外说。
休息室外面是一条卸货的坡。天没黑全,车拐过来,墙就亮一下。唐眉靠在一根矮桩旁边,第一次跟我谈巡演结束以后的活。她接到一个独立话剧的邀请,要带一个剧组三个月,档期和我原先想继续加演的时间撞上。她一直没答应,怕我在外地出状况,也怕自己答应得太早,走之前还在算这边的账。
“我都快忘了,人家有事找我,不一定得先问你去不去。”她说。
我张了下嘴。上辈子她搬走以前,也说过差不多的话。那时我转岗还没几年,她做完一部很好的戏,回家问我是不是可以把两个人的假期分开排。我说你现在可真会往高处走。她开着门站了好一阵,我躺在沙发上,一眼都没看她。
我怕自己再说出那句话,索性从头讲。
“唐眉,事故以后有段日子,我坐在监视器前头,恨每一个从那儿进去的人。也恨过你。我明知道你一切都做好了,还恨你能继续工作。”
她垂眼看我:“哪段日子?你什么时候坐在那儿?”
“有时候我会把那六年当成梦。”我靠近一点,“可我记得你收书的时候把笔落下了。我拿它抄你家地址,一次也没去。”
她没有追问我为什么会梦见六年。大车走了,光从墙根退出去。过了一会儿,她从耳朵后摸出那支蓝笔。
“我就一支。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那以后带着它去。三个月,我有手,能给你打电话。”
“到时你再说。今天我先听着。”
她把那张收据在膝盖上展开。我给她签完,把纸托住,没让风揭过去。
当晚回酒店,我们把合作演出页从头对了一遍。原来只在现场人员里出现的名字,一个个挪回他们实际干的活下面。制作统筹那栏写唐眉,舞台执行写林穗。唐眉把自己的履历从邮箱里翻出来,在最后面加上《过河的人》全国巡演,还把那家话剧团的邀请回了。
发完她抬头说:“我想喝一杯。”
我想起在家里答应的那顿饭。楼下有个小馆,晚了只剩砂锅,她喝了小半杯米酒,夸老板家的汤不糊弄人。我给她夹菜。她吃到第二筷子突然问,那个梦里我搬走以后,你把笔扔了?
“没有。一直放在原来的碗里。”
“什么碗?”
“你装发绳的那个。碗口缺一块。”
唐眉伸手把我的筷子按在桌面上。
那个碗她买了没多久,放在我们厨房最高的一层,掉过一次,她以为我不知道。我醒过来以后见过它一次,裂缝在碗底,碗口还是完整的。
她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问:“你一个人过得很难吧?”
我本来觉得这么大个人,怎么过也过了。她一问,我才发现自己握筷子那只手使了很大的劲,松开时指节都疼。
“以后你去了,地址发给我。”我说。
她没叫我早点放下,也没问我还梦见了什么。她坐到我这一边,等我把那口凉掉的汤喝完。临回去时雨下得大,她把外套撑在我们两人头上。我以前走得快,一撑起来就是我在拽她走。那晚她跟我慢慢绕过积水,肩膀挨着我的肩膀。她说戏没排出来之前,地址先不给,免得我找过去就想替人家改走位。第二天到剧场,我才发现她走的时候早把排练室门口那个破了的雨棚也报修了。我们进去试灯,一滴水都没再漏下来。
14
第二天成都开演,我穿鞋的时候,门外正有人问退票。林穗去听完,回来说人家弄错了厅,买的是隔壁的相声。我赶紧把鞋带上那个死扣拆开。手里有点余力,我给自己好好打了个活结。
开场后,方桥把短版的中段跳得很开。他一个人拎着包从四个人身前过去,走到最后一个面前,突然不再走了。没人推他,他自己把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空椅子上。我出场的时候,台上那点静已经在等我。我把左手伸出去,摸到布面上一道接缝,慢慢把右脚带过去。
谢幕到第三次,有人拍着手问撑船的叫什么。方桥刚直起腰,我一把攥住他的手,抬高了,冲那边喊:“方桥!”
他嫌我嗓门大,下来还在揉耳朵,第二天却跟我一起找唐眉,问下一场能不能保留这个段落。他说他想试试,怎么让撑船的人在河心停一次。舞里的那些人以为他只管来回,也得有一次看看他到底愿不愿意回去。
“我本来还想等恢复了把原来的来回加回去。”我说。
他抱着胳膊:“加回去也行。你先让我试完。”
郑州场那天,我可以按原先的评估恢复完整版了。下午联排,方桥把包在椅子上放了三次。有一回放早了,灯还在追我。还有一回,他跟我隔得太近,我能听见他齿缝里漏气,台下只能看见两个紧挨着的人影。
最后一次,他背朝我放下包,手从两根带子之间抽出来,指头往掌心收拢。做完,他慢慢往回转。排练厅那两张椅子忽然出现在我脑子里。他坐在我对面,光凭一口气就让我信了这地方有水。可那天我刚站起来,急着去摸包,没等他把气吐完。
这回我让他先转过来。我抬眼等到他的目光,才踩下一步。
“留这个。”我说。
他问:“那你原来那段呢?”
“删中间一趟。你在河上歇这一回,我在岸上等你。”
他拿包遮着半张脸。等他把包放下来,眼圈有点红。
“纪川,我给你做助演的时候,最希望你有一回等我演完。”他说,“你以前连我喘气的地方都想塞你的动作。”
我去摸那只包,没拎起来。我们在那只包的两头站了一会儿,我开口:“这回我要是又抢,你别替我赶,继续跳你的。”
“你可记住了。”
郑州的观众没看过原来那一趟。演到半程,方桥放下包,手伸了出去,空空地托了一阵。我在对面看得见他眼底那点湿。底下不知道谁掉了东西,哐一声,捡的人没敢马上起身。方桥那只手在灯里极慢地收回来,直等底下重新静了才转身。
我在岸上等他。他终于朝我看过来的时候,我胸口像让人轻轻撞了一下。原先我在别人的光里挑过无数毛病,那天我巴不得他的灯再多留一拍。
演完以后,剧场经理提出想单买这个版本,做他们明年的青年展演。节目册想写纪川领衔,方桥在第二行,说系统只有一个领衔栏。我让他先发制作页的预览。手机打开,第一张图是我,方桥在后面缩成了半个人。
“这个好弄。”我把方桥拉到身边,“我们一起把图裁了。两个人都照全。演不演,他跟我一起定。”
经理把手机接回去,抬眼看看我们,干脆点开相册找原图。照片加载出来以前,方桥一脚踩在我鞋尖上。
“纪老师,你抬抬下巴。”他低声说,“今天这张可别再只拍见半个眼白。”
我差点当着经理的面笑出来。方桥没看我,他在原图上用两根手指划了个范围,把那只搁在我们中间的蓝布包也圈了进去。
15
去哈尔滨那趟车走了一天多。方桥睡下铺,我睡对面。我们把腿收进去,好让对面的小孩跑过去找她妈。孩子在车窗上写了个歪扭的纪字,说她姥爷也姓这个。我把自己的姓写给她看,她比了一比,说我这个写得太小,姥爷看不见。
夜里我接到我爸的电话,听筒里有电视报天气的声音。他说北边降温,车窗漏不漏风。
“我不贴窗坐。”
“那你膝盖上搭个东西。”
“搭了。”
“拿手机拍来我看。”
我低头一照,盖的是节目册。我找了件衣服搭上去才拍给他。他放大图片看了半天,回我,你那双鞋都磨白了。
“就剩两场,够用。”
他半天不说话。播天气的人把整个东北都说完了,他忽然问:“你临江那场,票还买得到?”
长沙一站虽然退了些票,前三站合起来仍超过临江约定的出票门槛。临江付了定金,哈尔滨的周末也在成都开演前转成了正式场次。唐眉把收官的链接发给我爸时,他回了个收到,我以为早买了。
“你要哪排?”
“后面。坐前面头得仰起来,我颈椎不行。”
我在车上开着小灯,教他从选座界面怎么跳到下一页。他选定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一张,还特意把付款结果截了图。图下面跟了一句,你上回叫我看我没去,我自己买回来。
事故那晚我给他留过一张预演票。他说铺里有客人要赶第二天的长途车,一双靴子得在关门前修完,问我能不能等首演。后来他在那双靴子上钉歪了一排钉子,拆了又钉,医院电话就打过去了。这话我还是头一回听他说。
“我走去关灯,头都没抬。人家问我是不是家属,我把靴子拿在手上就跑了。跑到门外,才想起来要把它放下。”
车厢另一头,列车员在提醒旅客下站的时间。我听见风从车厢接缝里钻过去,像一声口哨。
“这回我站得久一点。”我说,“你慢慢来。”
哈尔滨那场开了二楼。庄姐介绍的那家商行帮我们在当地借了调音台,音响师把每声鞋底擦响都调得清楚。演出到一半,台下特别静。到最后三个人陆续过去,剩我在原地,方桥把手往回伸,台下有人在很深地呼吸。我也吸了一口气,把右脚稳稳地挪过去。谢幕时楼座有人拍得很用力,听上去像从很高的地方跑下来。
临走,林穗在剧场门口给那个被雪压弯的易拉宝拍了张照。照片上我跟方桥脸朝下,下面七站的地名还朝天。她说不吉利,要扶起来,我说等等,我还有事想叫你听。
我的手机里有条消息,是原团的同事发的。公司跟拖欠场次费的人核完了最后一轮表,有人已经拿到结清单。袁孝庭把一批库存舞美处理掉给演员结款。那个同事还转了我一张新的情况说明截图,是旧公司应当初更正要求补发给合作方的,里面把林穗的名字从误报一栏拿掉了。
林穗看了三遍,说:“我那一栏原来能拿掉啊。”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说。调查结论早就有了,她从未签下那份假说明,可在一些拿过初版材料的人眼里,她依然是个报错过到位的新人。
“给我发一份吧。”她说,“当初跟我要过解释的那家剧场,最近又在招舞台执行。你说我给他们发这个,还是重新发份简历?”
“你想去?”
“我想叫他们来看临江这场。”她想了想,“简历也发,巡演那栏我得等回去再添个地名。”
她点开转来的图存进手机,自己弯腰,把易拉宝扶起来了。
回住处以后,我手机上又进来一个陌生号。来人说袁孝庭手上还有个驻演小项目,想请我做排练指导,先问我愿不愿意谈,单价可以另开。
我问是他叫你打的?
“是。”
“那请你告诉他,我现在有戏跳。要是有场子肯买这支戏,打唐眉电话。”
对方记下名字。放下手机,我把椅背上晾的演出服收下来叠好。搁从前,我做梦都想有一天能叫袁孝庭亲自来请我,再让他听我说这回不去。那晚电话真打过来,我还在想另一件事。临江的开场铃只有一套。我走过那几座城,听过那么多种铃,始终记得那一种响几秒。
我把衣服放进箱底,把我爸做的鞋摆在上面。右边那只鞋外沿确实白了,用布使劲擦也擦不掉。
16
回临江后我先去了一趟剧场,买了杯咖啡,跟着清洁工从正门进去。
往常我都是走卸货口。正门长长一截红毯,每一级台阶都有两道铜条,没灯也晃眼。我在我爸买的那个位置上坐下。台口比我从侧面看过去矮一点,能看见顶上灯光架的边。试音的人把音箱逐个开了一遍,第三个响的时候,我在腿上不自觉打了拍子。
新经理来找我,手里是台面检查单和一张变更后的平面图。旧升降口装上了经检查验收的固定台面,这次演出所有地面设备都保持停用。技术主管陪我们走了一圈,指出从前那道缝还在,板已经是新板,原先的落点就在缝边。
唐眉把舞台最前的表演线往后调了半米。灯位跟着退。我们试着从原来的落点后面走过去,灯光师从楼座喊下来,说最边上那两个人反倒都看得清了。
“剩个记号。”场务递给我一卷红胶带,“事故前贴你那个点我们还认得,你要想眼前干净,我拿同色的盖。”
我拿着红胶带往地上一瞧。那道缝从左边伸过来,到了中间就断开,后半道接了新漆,颜色浅一点。以前我从斜线跑过来,不能看地面,只认左眼角亮的那一点。脚一送出去,连我自己都觉得下一次一定还在原地。
“别盖了。”我说,“就在这儿贴一小条,跟原来的位置一样。留在表演线外。等我爸来了,请他贴。”
我说完这句,自己先试了一遍最后那个落脚,离缝还隔着一段。方桥在旁边看,看完说,别回头找缝,看我。我从另一头重新走过来,只看他。
我爸比约好的早了一个小时。刚开始他不肯进后台,说花钱买的正门,怎么又要他跟着卸货的车进。林穗拿访客证去接他,过了一会儿,他拎着一个塑料袋进门,第一件事叫我把鞋脱了。
他要看的是那道白边。
“你把底磨穿了我还能给你换。就这点白,你擦什么?擦得线头都露出来了。”
他摸了两下,剪去一点毛头。我坐在候场的凳子上,看他用两根指头把那只鞋撑开。那是我每天到练功房都会碰一下的东西,拿在他手里突然变得很小。
“爸,那段锤子声今天你能听出来吗?”
“我自己敲的,还能不知道?”
“你录的时候往下敲了三回。戏里最后那回有人接你。”
他抬头,手还撑在鞋里。
“谁接我?”
“我。右脚。”
他低下头,把鞋口多撑了一会儿。我以为他说话得跟上回一样等很久,结果他很快问:“我拍手的时候,你听见吗?”
“你拍得响就听得见。”
正式清台前,场务把地上的缝指给他看。他试着蹲下,裤脚太窄,干脆一条腿跪了下去。我只能弯到一半,就靠在旁边给他递胶带。他撕了短短一截贴好,用拇指把两头压实。他干这种活总要用指腹来回摸,怕有个角翘起来害人绊一跤。
他从地上站起来,两手拍了拍裤子。第一遍预备铃隔着帘子响了一声,我胸口一紧。他也抬了头。往外走两步,他又回来说:“等会儿踩重点。我坐得远。”
“你不能走到前面。”
“我票都买好了,谁跟你换座。”
他走的时候还拎着那个塑料袋。我在候场的地方站了一小会儿,唐眉过来帮我理领口,发现我一直在看他走的那个门。
“他把什么也带走了?”
“一会儿吃的。”她说,“两块米糕,怕你饿。非要在座位上给你看着,怕方桥又抢。”
我把领口从她指尖接过来。她往右台去,我往左台走。这一次我们都不赶时间。
17
我在左台听林穗叫大家就位。
旁边灯没开,木门上半截窗被黑布遮着。我第一次演《潮门》也从这儿等。那天我想,最好音乐一响就把我送到台中间,坐在底下的人得抬头才追得上。现在第一声音乐落下,我看见我爸修鞋铺的卷帘门。那扇门底下有条窄缝,下过雨以后,门缝外的水会先亮起来。
我沿着那条亮往里走。
先到岸边的是另外三个人。他们一人占着一点地方,都急着过。有人护住衣裳不让沾水,有人脚尖点过来又收回去。我背着包,走到他们身后,能看见三双鞋,却找不到能让我放脚的位置。
以前我演到这儿心里总想快点。今天我站住了,先放松肩,再把右脚脚尖挪出来一点。站我左边的人注意到了,他把自己的左脚收回半步。我从那半步里过去,朝他侧了一下脸。底下有个人笑了。
方桥撑着一条看不见的船,在我身前稳稳一停。他伸手,我没给包,反而拽住两根带子往怀里收。船身跟着斜过来,后面三个人一齐往另一头偏。蓝布的边从我下巴上刮过去。我听见观众席上有人很轻地说,哎,放手啊。
我真想回他,我放不开。
方桥手心翻过来,还是摊在那儿。我掉下去的时候,他从台沿上伸过来的那只手是什么样,我没有看见。今天他这只手明明白白等在灯下,我知道我得伸多远才能碰到。
我用手背抵住他的手心,让他把我的手往下带。蓝布包慢慢离开我的胸口。方桥接过它,走到舞台最远的地方。他放包时两腿沉下去,背朝我们,台下看不见他的脸。所有人都等着。他在河心停了一会儿,抬起一只空手,像要看看自己这些年究竟送走过多少人。
我站在岸边,第一次觉得台上的一口静气也有分量。谁都不动,我却清楚地看见他起了个念头。接着他转身,我用脚底给了他一个答复。
下一个来回里,我能从光边看见表演线外那小截红胶带。我以为得等到快谢幕才敢看它,原来人真到了台上,右脚会自己找到新路。我绕着椅子走过去,右脚掌从前端贴到底,踩的是我已经踩过许多遍的平地。隔了半米,红色还留在那儿。我心里清楚,它现在只是一小条我爸从卷上撕下来的胶带。
尾声前,我的腿已经累了。我的肩从耳朵旁边落下来,换了口气。右侧黑里林穗能看见我,我也看得到她衣领上那一小点反光。跟前几站一样,我抬手给她确认,手放下以后才进最后四拍。
锤子在铺子里响了。
头两下轻,末一下敲在旧铁上,声音拐着弯传出去。我爸敲完常要用手托一下鞋底,看看钉子有没有打歪。音乐收住的那一刻,我感觉到前排有人往前坐了点。方桥在我左边,鞋底响得清楚。我把右脚收回来,站好,再落下。
地板答得又响又实。
我没有往上跳。我觉得我能从脚底一直听到腰里去,膝盖在那中间好好地顶着我。我为这一拍从病床边上走到了这里,落下去以后它短得连一秒都不到。我怕别人没听见,怕得嘴都张开了,没等我发出声音,倒数那几排里先炸出一声掌响。
紧接着,台下全响了。
我脸上发热,眼前一片亮。方桥摸到我的手,攥住,带着我往正中间迈了一步。我们并排鞠躬。灯照不进楼座,我只能看见黑里有人站起来,过道边有一只手举得格外高。
我学我爸在汽车站车尾那样,也举起一只手,过了好几秒才放下。
第三次谢幕我回到台口,把舞台执行林穗喊了出来。她躲了一次,我隔着帘子喊她全名。她只好握着通话机跑到有光的地方,袖口还挂着一小段没摘的胶布。唐眉把她往前送了一下,自己原想从旁边绕出去,我跟方桥一人挪了半步,把空处留在中间。
唐眉走了进来,蓝笔在耳朵后面,笔帽闪了一下。
这一回我爸从过道那头喊:“纪川!”
我朝那边看。
“我听见了!”
他那一嗓子盖过了一小片掌声。周围的人都笑了,给他让了点位置。我终于看见他那双手,一只举得老高,另一只攥着个塑料袋。那袋子在他膝头守了一整场,还没舍得打开。
18
我爸在前厅把米糕掏出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把两块都攥变了形。
一块粘住了纸,我低头凑过去咬。方桥伸手拿另一块,我爸还真给他递了。
“叔,我今天怎么样?”
我爸想了想:“我年轻的时候,有回坐船遇见大风。撑船的送我上岸,伞都顾不上拿。我到家才看见,他棉袄后头全是水。你今天在台上转过来,我想起他了。”
方桥本来还等着抢我手上那半块,听见这句,把手收了回去。他转身找林穗,说后台应该还有两瓶水,给纪叔拿一瓶。
我嚼完那口米糕,问:“我呢?”
“你小时候过河没这么慢。”我爸说,“河心一过就要下去,喊了都不肯等。”
“这回等了。”
他把粘在纸上的碎屑抖进掌心,吃了。
“我看见了。”
回家已经过了十二点。唐眉把两个行李箱都搁在玄关,衣服一件没拿出来。我从小行李箱的夹层里取出那张转岗单,背面摊在饭桌上。各站画的线歪七扭八,长沙那个圈上洇着一滴水。郑州和哈尔滨之间还夹着一个没排成的地方,我在出发前给它标了个小叉。临江写了两次,最下面那次还干干净净。
我拿她的蓝笔划了一道。
“这张归我。”唐眉说。
“是我的转岗单。”
“七个地方,电话我都打过,三家还打了不下十遍。纸给我。”
我把笔帽盖上,递给她。她没把纸塞进材料袋,拿了块磁铁往冰箱上一贴。想想,又换了个面,让有城市的那一面朝外。
过了两周,最后一个场馆把余款打过来。演职人员都收到了约定的报酬,方桥的换角排练和长沙、成都的补贴另列。唐眉垫的场租还了,预备金也结出了余数。我把自己的分成拆成两笔,一笔留着康复和新排,一笔转给我爸,备注写修鞋钱。他退回来,说按市价算两双也没这么贵。我拎着那双舞鞋去铺子找他,见门上贴了张通知,下午六点关门。
他从里头探出头:“房东给我换了个小间,租金降了点。你以后六点来,不用等。”
我把鞋递给他,说那你帮我补一补,下一轮还穿。
“还是那只?”
“看看两只。”
他把两只鞋翻过来,一左一右放到案上。右鞋前掌多了一条很细的亮痕。他手指摸过去,问我知不知道这是怎么磨的。
“我落脚比以前轻。”
“轻也踩得着。”
他把旧锤子拿下来,在左鞋帮上拍了一下,示意我听。外头一个小学生趴在门边,手上提着松了底的运动鞋。他把两只舞鞋一起往里挪,给那双小鞋留了个地方,叫孩子进来。
离开铺子,我收到方桥发来的新排练计划。郑州明年买戏的事定下来了。他另外编了个十分钟的双人段,问我到时候要不要来试,试完还有劲,就一块出去吃面。
我回他,先问治疗师,答应了再约。隔了几秒,给他补一句,吃面可以先约。
唐眉去外地排话剧的当天,我送她到车站。她出门才发现自己忘带笔,回去拿来,进闸机前从耳后拔下来朝我晃了晃。我伸手去够,她隔着行李箱躲开了。
“纪川,地址我发你了。我们有场戏晚上才排,别大清早就上门。”
我打开她发来的定位,街道有点长,剧场在一所学校后头。我要放大了才看得清门口那个弯。她刷身份证过了闸机,回头的时候我正看屏幕上的检票口。
“还用得着找?”她喊我,“我给你挥手。”
我走到玻璃墙边,看着她拉起箱子,走一截就转过来一次。最后一次她把手抬得很高,我也抬手。右脚脚跟往后擦了一点,鞋底在干净的地砖上短短地响了一声。
我站稳了,看着她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