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了,成了恶毒女配府上的试药小厮。
她炼的丹我先尝,她要害的人我先知。
原书里她拿我做药人,死得连名字都没混上。
好在她不知道,我尝一口毒,长一分修为。
今天寿宴,她亲手煮茶敬客,笑得又柔又甜。
我借续水的手,把壶换了个边。
她当众先饮半盏,以示坦荡。
半盏下肚,满堂宾客齐齐看着她,她的笑容慢慢就僵住了。
1
温家老爷子的寿宴,摆在正院,三十六张桌。
桌桌坐的,都是丹阳城有头有脸的丹师。
我蹲在廊子底下,抱着一把锡壶,等传唤。
温家有条老规矩,大小姐亲手煮的茶,上桌之前,得先过试药奴的口。
明面上叫尽心,其实就是防人下毒。
尽心尽到我这儿,成了拿命尽心。
我叫甘草。
不是本名,是工名。温家仆人一律拿药材起名,前头有当归、半夏、陈皮。轮到我那天,管事翻了半天名册,说,就叫甘草吧,贱,好养活。
我本名陈小满。
搁在心里两年,谁也没告诉过。
两年零一个月前,我睁眼就躺在这具身体里,头顶是丹房的房梁,手里攥着半块冷炊饼。
穿书了。
穿进一本叫《鸾鸣阙》的女频玄幻文。女主苏青鸾,男主谢无恙,恶毒女配温窈窕。
我谁也没混上。
我是温窈窕院里的试药小厮。她炼什么,我尝什么;毒是她配的,试毒的是我,所以她要害谁,我得先知道。
府里的老人都讲,这岗位是试试就逝世。
我干到现在,全靠命硬。
按原书,再过三个月,她会炼出一味禁毒。炼成那天,她拿我试药性。
我死在第三百二十七页。
死状就一句:试药奴甘草,七窍溢血,抬出去了。
连句遗言都没混上。
所以今天这场寿宴,我盯得死死的。
宴到一半,苏青鸾登门,献上一炉青露丹,求入温家百草堂。
寒门出身,原书女主角,三年后的丹道魁首。
温窈窕笑吟吟起身,说亲自煮茶敬客。
我耳朵一下就竖起来了。
这一段原书我翻烂了:茶里下了醉春风,乌头打底,蜜蜡掩味,剂量卡得正好,不伤命,专让人当众出丑。
她要让苏青鸾在满城丹师面前醉倒失仪。寒门女丹师酒后无状,这笑话能传遍丹阳。
茶壶递到我手里,让我先试。
我抿了一口。
舌尖发麻,喉头一热。
【毒经,第六百八十二页,醉春风。乌头三钱,南星一钱半,蜜蜡掩味,服者半炷香后醉态,不伤命。】
还是原书那个方子,一字没改。
我放下壶,躬身,说毒性平顺。
然后借着给各桌续水的功夫,把两只壶换了个边。
带毒那只,回了她桌上。
温窈窕端起茶,当众先饮半盏,以示坦荡。
这一手她演了两年,回回满分。
半盏下肚,她还笑着招呼苏青鸾入席。
一炷香不到,她扶着桌角打晃,说话开始大舌头,指着苏青鸾,说了一些寿宴上不该说的话。
满堂宾客齐齐看着她。
她也看我们,眼神一层一层,从清醒瞪到糊涂。
温老爷子一巴掌拍碎了手边的镇纸。
寿宴散了。
夜里,她把我叫进丹房。
烛火晃着,她的脸半明半暗。
“甘草,”她声音很轻,“今天那壶茶,是谁挪的边?”
2
我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回大小姐,小人今日一步没离廊子,守着续水。”
“挪壶这种事,小人没那个胆,也没那个手。”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端起手边一盏茶推过来。
“新配的,尝尝。”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
甘草、陈皮、冰糖,第三味我咂摸了半天,是安神的酸枣仁。
没毒。
她给我下套,套里没药,就看我会不会自己吓自己。
我一饮而尽,咂咂嘴:“回大小姐,微苦,回甘,安神。喝了这盏,小人今晚能睡个整觉。”
她的脸沉了半分,挥挥手让我滚。
滚出丹房,我在廊下蹲了半天,后背的汗才下来。
这一关,算糊弄过去了。
该说说我的饭碗了。
温家试药岗,月钱三百文,每试一种新毒,另补五文,管事的管这五文叫买命钱。
两年零一个月,我试了六百八十一种。
毒经也记了六百八十二页。
这东西是穿越自带的。我服下第一种毒的那晚,脑子里响起过一道声音。
【检测到新员工服毒。录入毒经,第一页。】
后来它陆续交代过规矩。
同一种毒,不重复录页。
一日三种为限,超了,轻则上吐下泻,重则哑三日。
我问过它一句,能不能把记下的退了,换点现钱。
它回了三句。
【焚经者,千毒归一。】
【经清,力散。】
【不可逆。】
我把它当成了拒客的场面话。
修为倒是一天一天长起来的,如今炼气七层,放在温家下人堆里,我能单手拎起两口丹炉。
放到丹阳城,我连号都排不上。
我主打一个命硬,不出头。
可不出头也有不出头的烦。
入职第一年,桂嬷嬷要拉个小的试锁魂蔓,一伸手,点的是半夏。
半夏是丹房的小药童,十四岁,见了我都喊甘草哥。
我抢先一步说,我先来。
那天的毒排了三样,我把额度用爆了,哑了三日。
哑巴有哑巴的过法。我备了块小炭板,有话写字。
那三日,我的炭板在全府传阅。
上面写过:今儿的粥咸了。
写过:桂嬷嬷的头油味冲。
还写过一句:建议大小姐毒发之前,先把脸洗了。
半夏把炭板捧回去那天,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从此我蹲哪儿,他跟哪儿。
对了,还有一笔账。
为给半夏调解药,我私自动过公中的药材,没报账。这笔账,桂嬷嬷的小本子上记着。
如今想想,那是我头一回,把手伸进温家的账。
也是从那天起,我多了一个习惯,经手的药材,一律记私账,日期、品名、领用人,一笔不落。
当时只当防身。
没想到防身防到了今天。
第三天头上,温窈窕又召我。
这回她没提茶,提的是三个月后的万丹会。
“苏青鸾那个贱人,也配登台?”
她指甲盖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甘草,你研墨的手最稳。”
“到时候,她的丹方,得从你手里‘丢’一次。”
我垂着眼,应了个是。
她满意了,又添一句:“办得漂亮,年底你转正,做我贴身药童,月钱翻三倍。”
我心里盘算,这张饼她画了两年,褶子都画出来了。
应完差事退出丹房,我把原书那段又翻了一遍。
丹方失窃案,原书第十一卷。赃方栽到苏青鸾头上,她背了偷名,差点废了一双手。
后来她怎么翻盘的,我记得清清楚楚。
翻盘那页的后一行,就是有人替温家背了锅,抬出去了。
我摸了摸怀里那块没写完的炭板。
这一回,锅得换个方向砸。
3
万丹会前,百草堂有项老例,各房丹师把压箱底的方子誊一副,存进堂里备验。
苏青鸾存的是青露丹方。
寒门出身能拿出这方子,满堂长老都点过头。
温窈窕等的,就是入册这一天。
她的章程分三步。
一,让贱役潜入苏青鸾的院子,偷出真方。
二,照着真方抄一份假的,把关键剂量改了,再塞回原处。
三,家宴上发难,当众搜院,赃方一出,偷丹的铁案就钉死了。
偷的活她另有人办,塞回这一步,落在我头上。
“甘草,”她把一页纸递给我,“你手脚干净,丢东西的功夫,也该是温家头一份。”
我接了纸,躬身告退。
她不知道,抄假方这一步,是我念,她写。
她说要亲手抄,练笔锋,仿苏青鸾那手瘦硬字,还要把方子背熟,当众指证的时候,一字不差地背给老爷子听。
真方在我手里,念一行,遮一行。
念到白芨那味,我说:“白芨,七钱。”
笔尖顿了顿。
真方上是三钱。
白芨三钱,青露丹温养灵机;白芨七钱,配上方中雪见,药性相冲,入炉必炸。
她抬头看我。
我垂着头,一副背方背得辛苦的模样。
“七钱。”我又念了一遍。
她低头照抄了。
抄完,方子塞回苏青鸾院里的枕匣,天衣无缝。
三日后,家宴发难。
温窈窕“偶然”发觉堂中存方有异,请老爷子做主,当众搜了苏青鸾的院子。
枕匣一开,赃方赫然。
满堂哗然。
她拿帕子按着眼角,声音又软又委屈:“妹妹初来,家法不知,姐姐本想私下教导,谁料……”
苏青鸾站在院子当中,脸色发白,脊梁却直着。
她只说了一句:“这方我识得。只是照这个方子炼丹,炸的不是炉,是人心。”
丹痴温老爷子眼睛一下亮了。
“照方试炼。”
小炉支起来,药称进去,盖炉,鼓风。
一炷香。
轰。
炉盖飞出去丈把远,一股焦臭味扫过半个院子,老爷子的白胡子燎了一撮。
满院死寂。
真方不炸。炸的这份,是假的。
那假方是谁写的?
所有人的眼睛,顺着笔锋往苏青鸾身上转,又慢慢转过来看温窈窕。
她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眼看要烧到我头上,我往前一步,扑通跪了。
“回老爷子,方子是小人奉命送去姑娘院的。中途在廊下摔了一跤,纸卷散了,兴许就在那时候,叫人掉了包。”
“小人该死,请老爷子责罚。”
一句话,把“贼”从院里引到了廊下。
外贼难查,案子悬着。
温老爷子脸黑得压出水,挥手:存方之例,即刻作废;大小姐禁足一月;甘草失职,罚三个月月钱。
苏青鸾无实证,当堂开释。
散场时她从我身边过,脚步停了半息。
“甘草哥。”她声音很低,“廊下那一跤,摔得真巧。”
我头埋得低低的:“姑娘谬赞,小人就是笨手笨脚。”
她走了。
我蹲回廊下,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三个月月钱,九百文。
我两年的买命钱,一跤摔没了。
夜里我摸黑路过她的院子,窗纸透着灯。
里头她压着嗓子说话,尾音发抖。
“师尊,弟子无用……”
“可弟子还有忘川引的方子。您说过的,只要它炼成,丹阳城,就该换个天了。”
我贴着墙根,站了足足十息。
忘川引。
原书第三百二十七页。
4
忘川引,原书里的头号禁毒。
服者神魂受锁,丹田自封,七日后毒发,全城无解。
名字起得好,喝了直接去忘川报到。
原书结局,这毒灌进丹阳城,修士盟折了半数长老,温家因私通魔道,满门被清算。
清算温家的那位,就是给她递方子的师尊。
姒鸩。
名字里带鸩的,能是什么好人。
炼忘川引,主药锁魂蔓,炮制法失传,温窈窕手里只有半张残方。
所以这些天,她炼的全是中间产物,炼一锅,试一锅。
试药奴是现成的。
第一天,三锅。
【毒经,第六百九十八页。】【第六百九十九页。】【第七百页。】
额度用满,指针没超。
第二天,她炼红了眼,五锅。
我看着第五锅黑沉沉的药汤,把牙一咬,端了。
【第七百零一页。】第七百零二页的字,我没能听完。
喉咙先锁了,然后是舌头。
哑了。
这次哑得比上次狠,舌根麻了三天,连炭板都攥不稳,字写得歪七扭八。
桂嬷嬷把我的炭板收走了,说是防我咒主子。
我又聋又哑地在柴房躺了三天,全靠半夏偷偷塞进来的薄饼吊命。
可这三天,没白挨。
第三天夜里,毒经自己翻了一页。
【锁魂蔓毒系,录满。触发母毒追溯。】
【该系炮制之法,出自姒氏一脉。】
【姒氏一脉,现掌毒于丹阳城。】
我盯着那行字,头皮一层一层地麻。
不是温窈窕要害谁这么简单。
姒鸩的人,已经进了丹阳城。
原书大结局的线,提前铺到了我脚下。
第四天能说话了,我照旧当差。
给密室送药的时候,帘子后头有人说话,声音又软又慢,每个字都拖着尾音。
“百丹宴那天,这城里人人血里,都该有我的毒。”
“丫头,你只管把毒炼纯。台面上,自有人替你搭。”
帘子晃了一下。
我瞥见半张脸。
银具掩着左半边,露出的右半边,白得没有血色。
我抱着药匣退出来,一路上数廊柱,数到第七根,后背的汗才凉。
出密室,温窈窕追出来,把一页新方子拍在我胸口。
她这两天瘦了一圈,眼底青黑,笑起来却比哪天都亮。
“甘草,最后一步了。”
“忘川引的药引,得是活人口里试出来的。”
“你说巧不巧,”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脸。
“手边就有一个。”
5
万丹会开锣,丹阳城三年最热闹的七天。
大会正中有一眼百丹泉,泉水洗丹,去杂存灵,全城丹师排队取水。
原书第十九卷,万丹会第三夜,忘川引就是投进这眼泉的。
投毒的手,是我。
温窈窕把我堵在柴房后头,开门见山。
“三更,你借着送洗丹药粉的名头进泉房,把这个,沉进泉眼。”
一只黑瓷瓶,塞进我手心。
“不从?”
她笑了,慢条斯理地翻小本子。
“三年前,你替半夏试药,动过公中两味药没报账。桂嬷嬷替你记着呢。”
“报出去,你挨四十板子,逐出府。”
“逐出府倒也罢了。”
她凑近半步。
“赶巧姒仙子最近缺个药童,男的女的都收。半夏年纪正合适。”
我捏着那只黑瓷瓶,指节一根一根地白。
想张口说不。
一抬眼,晾衣绳上搭着半夏的药袱,洗得发白,针脚歪歪扭扭。
话到嘴边,我咽了回去。
“小人遵命。”
她满意地走了。
这口锅,温家铸的,尺寸正好卡我头上。
可锅是锅,接不接得稳,是我的本事。
瓷瓶在怀里揣了一夜,我把它拆开验了一遍。
忘川引本毒,兑了辰砂水调的引子,遇泉水即溶。
辰砂水是桂嬷嬷今早领的,私账上白纸黑字,领用一栏,她的签押。
我干了三件事。
第一,把瓷瓶里的引子换成井水。忘川引没了辰砂水,沉进泉里化不开,只会裹成一团死膏,一捞一个准。
第二,往瓶里兑了我这两年攒的废毒底子。这东西验毒呈阳性,见水就泛青,药力嘛,约莫一泡泻肚。
第三,真毒被我起了出来,封进蜡丸,藏进丹房第三排药架,签子朝里那格。
私账,我誊了一份,贴身收着。
账这个东西,我在温家学了两年,就学会了一件事。
账不会撒谎,会撒谎的是人。
三更,泉房。
我翻窗进去,蹲在泉眼边上,刚把黑瓷瓶沉下去一半。
门外脚步声。
桂嬷嬷提着灯回来了。
我抱着瓶子缩进石缝,一动不敢动。
灯影扫过来,扫过去。
她站了半晌,忽然朝泉眼走了两步。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后背抵着石头,凉得透骨。
好在转了一圈,她骂了句夜风邪,提灯走了。
我贴着石缝又数了两百个数,才敢动。
瓶底在石棱上磕了一下,漏了一滴药液,正落在手背上。
那晚我跑了七趟茅房。
第二天照常当差,脸色青白,人人说我中了暑气。
三天后,大会第三日。
百丹泉的水,泛青了。
验毒的长老脸色一变,满场哗然。
温窈窕坐在高台上,笑出了声。
她一指泉房里当差的苏青鸾。
“就是她。”
6
高台下,苏青鸾被围在当中。
她袖口一抖,一只空毒瓶滚出来,当啷落地。
“人赃并获!”钱串子扯着嗓子喊,“搜出来的!”
修士盟的长老们脸色铁青,谢无恙一个箭步挡在苏青鸾身前。
“我谢家担保,苏姑娘不是这种人。”
“担保?”温窈窕在台上笑,“谢公子拿什么担保,拿你们谢家的丹炉吗?”
眼看就要钉死了。
我从人堆里挤出去,扑通一声跪在前排。
“诸位长老,小人是温家试药奴,甘草。”
“泉里这毒,小人尝得出。”
满场的人都看我,台上的温窈窕笑容凝了一下。
一个白胡子长老皱眉:“你可知污蔑之罪……”
“小人不敢污蔑。”我捧起半瓢泉水,当众一口闷了。
满场倒吸凉气。
咂了咂嘴,我报数。
“巴豆四钱,牵牛子三钱,甘草少许调和……这方子小人认得,去年三月领药时配过,底档能查。”
“小人给它起过名,叫跑肚仙。”
“它毒不死人,专让人找不到茅房。”
满场一静。
“可诸位,”我抬起头,“这满城丹师喝了三天泉水,有哪位跑过肚?”
没人答。
“因为这瓶里兑的,是废毒。真毒,早叫人换走了。”
我又叩一个头。
“验泉的长老若是不信,再验一样:这毒要化进泉里,需辰砂水做引。敢问一句,这三日,何人从温家药库领过辰砂?”
“小人这里有一本账。”
我从怀里抽出私账,双手举过头顶。
“两年零一个月,经手药材,日日有记。领药的人,签押都在。”
白胡子长老接过去,一页一页翻,脸色一页一页地沉。
“三月十六,辰砂半斤,领用人,桂氏。”
“三月十七,乌头二两,领用人,桂氏。”
桂嬷嬷的腿当场软了。
她本就站在台侧,闻言膝行两步,冲温老爷子磕头,声音都劈了。
“老爷子,老奴该死,可主使的不是老奴啊,”
“是大小姐!毒在密室,还有姒仙子的玉简,老奴全交代,只求老爷子给老奴留条命!”
挖开密室,蜡封的陶罐起出来,半罐墨绿的膏子,离着三步,一股说不出的腥气。
玉简摊在案上,里头传出那个拖着尾音的软声音。
“丫头,毒炼纯了么?”
满场寂静里,温老爷子一个耳光,抽得温窈窕半边脸偏过去。
“你管外人叫师尊?”
“温家的丹炉,姓姒吗!”
她捂着脸,忽然笑了,笑着笑着来抓我的袖子。
“甘草!你说句话啊!”
“是你换的,对不对?是你换的!”
我退开一步,整了整衣襟,朝诸位长老拱手。
“小人只会试毒,不会栽赃。”
“毒没下成,是事实。谁要下毒,账上写得明白。”
她抓了个空,整个人晃了晃,瘫坐在台上,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
“不可能……不可能……”
就在这时候,满场的丹师忽然齐齐矮了半截。
一阵香风从席外卷进来。
白裙,银具,半张没有血色的脸。
姒鸩来了。
她环视一圈,笑吟吟地开口。
“好乖的一座城。”
“毒都替我备好了。”
7
姒鸩袖子一拂。
没有风声,没有光亮,前排几位长老齐齐一软,膝盖砸在青砖上。
谢无恙拔剑抢上,剑尖离她三尺,硬生生定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谢家小子,剑不错。”她伸手按了按剑脊,“可惜炼剑的炉,三天后归我管。”
满场没人再动。
她踱到温窈窕跟前。
温窈窕膝行着去抓她的裙角:“师尊!弟子把毒炼纯了,弟子有用处,您说过,事成之后收弟子做亲传……”
“棋子走废了,”姒鸩低头看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就该拣出去。”
袖子一抖,温窈窕怀里两袋灵石飞出来,落进姒鸩掌心。
“这两年你孝敬的,我替你结了。”
温窈窕脸白得没了人色,瘫在地上,连爬都不会了。
姒鸩转过身,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
“方才尝泉的,就是你?”
我跪得端端正正:“小人甘草。”
“过来。”
我膝行过去。她两指搭上我的手腕,一缕冰凉的东西钻进来,绕着我的经脉走了一圈。
“百毒不沁。”她眼睛亮了,“药骨。十万个人里,出一副。”
“好苗子。”
她收回手,声音拖得又软又慢。
“三日后,百丹宴。全城丹师赴宴,修士盟交出丹阁禁方,这城里的毒,我亲自来下。”
“至于你……”
她指尖点了点我的胸口。
“宴上做我的炉引。以药骨为炉,千毒过身,炼我那颗万毒金丹。”
“不亏。旁人挨我的毒,一夜就烂。你挨,能多撑三日。”
多谢仙子体恤。
我没敢说出口,磕了个头。
她带我走的时候,温老爷子扑到她脚边,白发散乱。
“仙子!温家愿封炉三年,愿献百草堂!只求您放过这城……”
“老东西,”姒鸩连眼皮都没抬,“三年后,这座城本来也是我的。”
“留你看着,挺好。”
城外泊着一艘丹舸,青幔黑底。
舱里给我备了一盏茶。
“认主茶。”姒鸩坐在上首,银具在烛光里泛着冷光,“喝了,你的命就记在我账上。”
“多喝点,毒性发得快。”
我端起茶盏。
心里飞快过账:认主茶是新毒,今日还没录过新的,额度三个空位,这是第一个。
赌了。
一盏见底。
【毒经,第七百三十页。认主茶。断肠草为底,忘川引三分……】
我咂了咂嘴,居然还品出了回甘。
“好茶。”我说,“就是黄连搁多了,苦过头。仙子往后少放些。”
舱里静了一瞬。
姒鸩盯着我,银具底下那只眼睛,瞳孔一点点收细。
“有趣。”
“试药奴,百毒不沁,尝毒不改色。”
她慢悠悠地给自己续了水。
“炉引的活,不急三日了。宴上我要当众蒸你,一寸一寸地蒸,看你的毒经,到底经不经得住我的火。”
舱门落锁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小东西,我劝你安分。”
“你那身毒经,录的第一页起,用的就是姒家的手法。你试得越多,我的毒在你身上扎根越深。”
“这满城的毒,这满城的命,还有你这副药骨,三天后,都是我的。”
门关上了。
我在舱底坐了半夜,把袖子里最后半截炭条摸出来,就着舱板的木纹,开始拼药渣。
今夜送饭的杂役,眼熟。
上回在泉房当差,给苏青鸾递过簸箕。
8
丹舸上的三天,我过了两回堂。
姒鸩在调忘川引二版,药力更缓,锁得更死,专等宴上好用。
每调一版,端一碗给我。
“尝。”
头一碗,【第七百三十一页】,舌头麻到脚底,我一晚没说出人话。
第二碗,【第七百三十二页】,哑了半日,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可这两碗,没白喝。
第二版的方子,我在舌尖上拆了个干干净净。
七味主药,姒家的炮制,火候分毫不差。
唯独少了一味。
甘草子。
姒家古方里,甘草子是引子,压毒性的野性,跟主药不相冲。炼丹人十有八九懒得搁,觉得可有可无。
原版的忘川引里,姒鸩搁了。
二版图省事,删了。
我盯着碗底残渣,一个字都没提。
她要的是纯,我给她纯。
纯到没人管得住它。
第三天入夜,送饭的杂役来收碗。
碗底压着我拼的药渣,六个字。
毒谱在我舌上。
他收碗的手顿了顿,掀开碗底看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摞进桶里。
后半夜,舸上来了一位客。
苏青鸾。
修士盟假意议和,派丹师上舸对谱,她主动请的缨。
姒鸩要禁方,谈判得有个懂方的,满城丹师,只有她敢来。
她坐在姒鸩对面谈了半个时辰,出来路过舱底,脚步没停,袖子却在栏上挂了一下。
一粒药丸滚进来,滚到我脚边。
蜡壳里裹着一卷薄纸,还有半块炭板。
我的炭板。桂嬷嬷收走那块。她从温家翻出来的。
纸上两行字,字迹瘦硬。
“甘草哥,毒谱可全?宴上酒水,我带人盯着。”
“你若有个万一,我拿我的方子,给你陪葬。”
我捏着那半块炭板,捏了很久。
炭板边角上,还有我哑那三天写的字,歪歪扭扭:今儿的粥咸了。
我把蜡丸捻碎,药渣重新在舱板上拼了一行。
二版缺甘草子。宴上引毒,缺处即门。
再一行。
焚经可解。经焚,力散,人废。莫等。
写完最后三个字,我停了手。
莫等,是我给她的。
不是让她别等我脱身,是让满城的人,别等我这条命。
我盘着腿靠住舱壁,闭眼问毒经。
焚经之后,如何?
【焚经者,千毒归一。可作解引,逆收万毒。】
【经清,力散,修为不可复。】
【不可逆。】
舱外传来玉简轻响,姒鸩的软声音飘进来。
“丫头们手脚太慢。宴,提到明晚。”
我睁开眼,舱顶的青幔纹丝不动。
原书第三百二十七页,试药奴甘草,七窍溢血,抬出去了。
半夏的炭板上,写过今儿的粥咸了。
满城的丹师,赴的是她的宴。
行。
提前就提前。
这一页,我自己翻。
9
百丹宴设在万丹台,三层高台,可容千人。
全城丹师悉数到齐,修士盟的长老坐了首排,每人面前一盏酒。
姒鸩立在高台正中,银具映着灯,白裙拖地。
“诸位,”她举杯,“用膳之前,先干这盅。”
“盅里是什么,我不说。说了,诸位也未必肯喝。”
“不喝也行。丹阁禁方,今夜交出来,我倒掉这盅,转身就走。”
台下死寂。
修士盟的盟主站起来,还没开口,姒鸩先笑了。
“给你们一炷香。一炷香后,这盅酒自己会往诸位喉咙里爬。”
“我姒家的毒,会走路。”
一炷香烧到一半,盟主的手在抖。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高台侧面那口九窍引鼎上。
鼎里锁着炉引,我。
姒鸩抬手,鼎盖开了。
“上引。”
我一步一步走上鼎台,手铐过肩,脚链拖地。
台下,苏青鸾攥紧了袖口,指节全白。谢无恙的剑在鞘里嗡嗡地响。
姒鸩俯身,凑到我耳边。
“小东西,我数到三,鼎里起火。你的药骨一热,满城的毒就顺着你的骨头走了。”
“一。”
我没等她数二。
毒经在识海里摊开,七百三十二页,一页不落。
我念了一个字。
“焚。”
【确认焚经?不可逆。】
“烧。”
七百三十二页,一页不少,一页不多,哗啦啦烧成青烟。
青烟不从头顶走,从骨头缝里钻。
我十指泛青,皮底下有青线游走。
鼎里没起火,火倒灌进了姒鸩那边。
千毒归一,逆收。
满台散逸的毒气,掉头,朝我涌。
她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往下褪。
“你……你一个药奴,凭什么收我的毒!”
“凭方子缺一味。”我抬起头,十指青烟缭绕,“二版忘川引,少一味甘草子。”
“姒家古方我背不全,可你这七味药,我在舌尖上拆了两遍。”
“毒不压引,引就压毒。仙子,你省了一味野性,倒把自己省进来了。”
她猛地掐诀想收毒,毒气却不听她的了。
二版的忘川引,本就是她本命毒调的。毒归了炉,她的根,也跟着一寸一寸往我这边挪。
银具底下那张脸,头一回露了怯。
“不可能……姒家的毒,从没……”
“从没被人尝全过,对吧。”
我替她说完。
“七百三十二页,每一页,我都拿命记账。”
她暴喝一声,掌心毒雾炸开,谢无恙的剑光和苏青鸾的青露丹同时砸到,修士盟十几位长老扑上来,法宝漫天。
她重伤踉跄,毒气散了七成,半张银具落地,露出底下黑红的旧疤。
“我的丹……就差一步……”
她瘫坐在台角,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被长老们用锁链捆了个结实。
高台那头,还有一个人瘫着。
温窈窕。
她从头看到尾,一动没敢动,这会儿嘴唇哆嗦着,先笑,后哭。
“不是我……都是姒鸩逼我的……方子是她给的……我就是想赢一回,我就是想让他们看看,我也行……”
温老爷子一步一步走上去。
“姓温的丹炉,没教过你往泉里下毒。”
“温窈窕除名。丹牌收回,封炉,圈禁后山药庐。”
“温家开族库,赔全城药费。老夫自请,三年不开大炉。”
她瘫在台上,嚎啕大哭,哭到后来没了声,只剩喃喃。
“我也行……我也行啊……”
没人接她的话。
我从鼎里被抬出来,修为散尽,十根手指头抖得握不住茶盏。
有人塞过来一碗蜜水。
我灌了半碗,呛得直咳。
缓过来,我头一句话:“再来一碗。”
递碗的小药童手一抖:“这碗是苦的……”
10
我在城外药庐躺了三天。
修为是真没了。
提一桶水,走三步,喘一阵。
毒经变成了一本白册子,封皮光溜溜,只剩一行小字。
【员工陈小满,离职结算完毕。】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两年了,头一回,有人叫对了我的名字。
第四天,温老爷子来了,带着账房和钱串子。
“甘草,”他坐下,开门见山,“温家欠你的,一笔一笔结。”
账册摊开,他念一笔,账房拨一下算盘。
两年零四个月工钱,八千四百文,结。
买命钱,七百三十二笔,一笔五文,三千六百六十文,结。
当年“私吞药材”那一笔,他合上账册,亲手划了。
“这一笔,是老夫记挂了。”
“委屈你,也委屈那孩子。”
我看着那道墨线,忽然觉得三年的柴火味都散了。
“老爷子,小人还想要一样。”
“说。”
“销籍。小人的名字,从温家仆册上划掉。”
他静了半晌,从袖子里取出自己的名帖,双手递过来。
“百草堂的门,往后给你留一条廊。”
“老夫这声对不住,你收下。”
我收了名帖,没收供奉的位子。
“老爷子,小人想辞职。”
他愣了愣,笑了,笑纹里全是倦意。
“好。辞得好。”
钱串子被贬去刷丹炉,刷满三年,一天不减。桂嬷嬷领了遣散银,回乡前给我磕头,我侧身避开了。
“账清了。”我说,“头就不用磕了,回吧。”
后山药庐我去过一回,走到半坡,站住了。
半夏问我,要不要上去看看。
“不去。”
“我记着第三百二十七页,也记着锁魂蔓那五锅。”
“恨嘛,谈不上。就是不想看。”
半夏点点头,把背上的包袱紧了紧。
他跟我出来了,温家放人,文书齐全。
我给他月钱二百文,管三餐。
“试药补五文的规矩,”我跟他说,“到我这儿没了。”
“试药的活,掌柜的自己来。”
他眼圈一下红了,低头搓衣角,半天憋出一句:“师父,那我能干啥?”
“碾药,晒药,看铺,记账。”
“账要日日清。”我说,“人会撒谎,账不会。”
城南的铺面,盘下来那天,我亲手挂了匾。
陈记,先尝斋。
半夏仰头问,为啥叫先尝斋。
“先尝,后买。斋,就是不欠债的债。”
规矩三条,写在门板上。
先尝后买。
苦了管换。
试药的活儿,掌柜自己来。
开张头一天,谢无恙差人送来一坛酒,附一张条子:别嫌淡。
苏青鸾托药行的伙计捎来一罐蜜渍甘草,罐口封蜡,蜡上按了个小小的鸾印。
我开了罐,拈了一颗含着。
压苦的,甜。
晚上关了铺门,我点灯,翻开那本白册子。
第一页空白,纸都透光。
我蘸墨,落笔。
【第一页:川贝炖梨,微苦,回甘。小满手记。】
窗外更鼓敲过一响。
我吹了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