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低武世界,我怀里只有一本小学体育教案。
全江湖疯传我身怀绝世神功。
未婚妻领着白月光师弟上门逼宫:
“富贵,玉京冲击宗师在即,你的秘籍,该物归天骄。”
行,给。
只是他们不知道,我给的那本,
第八节被我改了四个字:转体,屏住呼吸。
华山论剑那天,师弟一套体操技惊四座,
转到第八节,
咔。
1
穿越到这鬼地方,整整三个月。
家当清点过八百遍,一共三样。
一身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
半袋黑面馒头。
还有一本教案。
对,教案。
上辈子我是小学体育老师,教龄八年,带的班年年体测全区第一。
期末赶完体质测试报告,趴在办公桌上眯了一觉。
睁眼,人就躺在青云山的杂役房里,房梁漏风,被褥发潮。
原主也叫苟富贵,爹娘走得早,十岁被叔父卖进青云宗烧火挑水,一干十年。
教案是跟着我一起过来的。
牛皮纸封面,钢笔字,第九套广播体操,八节完整动作图解。
后面还夹着我手写的备课笔记,重点用红笔圈了三十多处。
头一个月,我天天琢磨怎么活下去。
后来想通了。
饿不死,就行。
这方天地,功法金贵得吓人,寻常武人练武全靠死熬,十个里有九个气血淤堵,肩颈僵硬。
挑完水,我照着上辈子的老习惯,在后山空地压腿、扩胸、体转、跳跃,最后整理运动收尾。
一套下来,微微出汗,浑身通泰。
坏就坏在这一幕,被挑水的阿砖撞了个正着。
阿砖二十六,肩上有旧伤,三年前替宗门扛木头压的,胳膊抬不过头顶。
那天他蹲在坡上看我做完整套,眼睛越瞪越大。
第二天天没亮,他来堵我的门。
“苟师兄,你昨天那个……能不能再比划一遍?”
我比划了。
他跟着比划了。
第三天,阿砖堵在门口,胳膊抡了个满圆,眼泪当场下来了。
“苟师兄!我肩膀!我肩膀能抬起来了!”
我:……
那不是当然的吗,肩关节活动度训练,坚持俩月,比啥膏药都强。
可阿砖不这么想。
他逢人就说,苟师兄有一套神功,练一天旧伤松动,练三天气血翻涌。
我拦了。
拦不住。
流言这玩意儿,越描越黑。
到第七天,版本已经进化成:
外门杂役苟富贵,身怀失传绝学,晨练之时,方圆十丈草木低头,气机如潮。
我:?
草木低头是因为阿砖帮我砍了旁边的杂树,说要给我腾“练功宝地”。
第八天早上,我推开门。
门外乌泱泱跪了一片外门弟子,人手两个馒头,齐声喊拜师。
我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更要命的,当天下午,掌门之女白露微的丫鬟来了,站在我门口,鼻孔朝天。
“苟富贵,明日辰时,大小姐和裴师弟登门,看你那本……秘籍。”
秘籍?
我摸了摸怀里那本教案。
完了。
欲盖弥彰,越藏越黑。
我当夜就着油灯盘算了一宿。
上辈子教了八年体育,别的不敢说,把一个大课间操排出千军万马的气势,我熟。
你们不是想要秘籍吗。
行。
我给你们。
2
第二天辰时,白露微来了。
她穿一身月白裙,站在我那间漏风的杂役房门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身后跟着个青年,白衣胜雪,腰悬长剑,往那儿一站,自带一股清风。
裴玉京。
入门三年,筑基大成,青云宗百年一遇的天才。
也是我未婚妻嘴里,一天要提八百遍的名字。
“富贵。”白露微开口,声音又软又急,“这位是裴师弟,你该听过。”
我点点头:“听过,天才嘛。”
她扯了扯我袖子,把我拽到一边,压着嗓子。
“你那本秘籍,借给玉京参悟三个月。”
“三个月后原样奉还,另补你二十两银子。”
我说凭啥。
她脸一沉,那股软劲儿当场收了。
“凭我是你未婚妻。”
“凭宗规写得明白,外门弟子私藏功法,不上报者,以窃门论处。”
“苟富贵,你一个烧火挑水的,捧着这种东西,是福是祸你自己掂量。”
好家伙。
先礼后兵,礼还没捂热,兵就顶我脑门上了。
裴玉京在后头慢悠悠补了一句。
“苟师兄,一个月后,华山论剑。”
“青云宗积弱三十年,需要这场胜利。”
“你的功法,与其烂在杂役房,不如成全宗门。”
一个拿婚约压我。
一个拿大义压我。
配合挺默契啊。
我盯着他俩看了半天,忽然想起这桩婚事的来历。
十年前,原主在山溪里捞上来一个落水的小姑娘。
宗主感念,当场定下婚约。
当年那个小姑娘,就是白露微。
如今她出落成掌门掌珠,看我的眼神,十步之外都能把人冻透。
上个月她当着丫鬟的面说过一句。
“我白露微的夫君,岂能是个挑水的。”
这话是丫鬟说给全外门听的。
她就是想让我听见。
我笑了。
想起上辈子,学校逼我们体育组让出操场补课。
教导主任说的也是这套词。
“苟老师,与其让操场空着,不如成全大局。”
行,你们要秘籍。
我给。
但我苟富贵上辈子就懂一个道理。
发下去的卷子,出题老师说了算。
“可以。”我说,“不过这功法有讲究。”
白露微和裴玉京同时抬头。
“一共九节。”我竖起九根手指,表情严肃,“前四节,淬体导气,谁都能练。”
“后五节,运转周天,没口诀强练,真气逆行,轻则瘫,重则废。”
裴玉京瞳孔缩了一下。
“口诀呢?”
“在我脑子里。”我拍了拍脑门,“祖传的规矩,传功之前,先考校心性。”
“三日后宗门大比,我当着诸位长老的面,把前四节演示出来,充公藏经阁。”
“至于后五节……”
我看着他,笑得特别真诚。
“讲缘法。”
3
三日后,演武场。
宗主白鹤年坐正中,四位长老分列两侧,弟子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白露微站在宗主下首,看我的眼神,冰。
我把誊抄本捧在手上,走到场中。
全场安静。
“诸位。”我清了清嗓子,“此功名为……”
得现编个名。
上辈子带操,喊破喉咙孩子们都站不齐,这回我不能砸。
“名为,青阳导引术。”
“乃上古先贤观天地元气流转所创,共九节,今传前四节。”
台下嗡的一声。
我抬手,往下压了压。
“第一节,伸展运动。”
双臂上举,拉伸侧腰,动作到位,呼吸绵长。
底下有弟子下意识跟着抬手。
“第二节,扩胸运动。”
“第三节,体转运动。”
“第四节,跳跃运动。”
八拍一个动作,我喊得字正腔圆。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演武场两百多号人,跟着我做完了前四节。
做完,场上一片喘气声。
然后,怪事出现了。
所有人脸上都写着俩字。
舒坦。
有弟子当场盘腿一坐,惊呼:“师兄!我丹田热了!”
又一个:“我堵了三年的气,通了!”
大长老亲自下场试了一遍,试完原地站了半天,忽然一掌拍在石桌上。
石桌没事,他手背红了。
“好功法!”他声音发颤,“气血如江,通达四末!老夫练了六十年铁砂掌,没这么痛快过!”
我差点笑出声。
大长老,那是您做操之前,从没认真热过身。
宗主白鹤年霍然起身,盯着我,眼里全是精光。
“苟富贵,此功当真只有九节?”
来了。
我脸上浮起三分为难,七分郑重。
“回宗主,后五节需配合口诀,运转周天。”
“口诀残缺,在下参悟多年,一直不得要领。”
“未得真传者强练,真气逆行,轻则瘫,重则……废。”
全场倒吸凉气。
白露微脸色变了变,扭头和裴玉京咬耳朵。
裴玉京倒是笑了,冲我拱手,笑得特别客气。
“苟师兄,好手段。”
宗主当场拍板。
“誊本入藏经阁,设案供奉!”
“苟富贵升入内门,任传功护法,月例翻三倍!”
“玉京,你天资最高,准你入阁参悟,冲击宗师,为华山论剑备战!”
散场的时候,裴玉京从我身边走过,脚步没停,声音飘过来。
“讲缘法?”
“我裴玉京,向来不信缘。”
“我信的是,我拿定了,它就是缘。”
我只记得他走远之后,白露微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后山的雪都得化。
4
我升了内门,分了间单人间。
有窗,不漏风,还有一张桌。
教案真本,被我连夜拆了。
前四节图解,我誊了三份,字迹端正,交了藏经阁。
宗门给誊本设了香案,每天有人上香。
一张大课间操的图解,享受香火,我上辈子想都不敢想。
而最后一页,被我缝进了棉袄夹层。
那一页是什么?
整理运动,加一整页呼吸调整要领。
还有我备课笔记的批注,一共两行字。
“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
“下课。”
这两行要是被念出来,我这“上古传人”当场就能进乱葬岗。
所以必须藏好。
藏经阁那边,热潮比我预想的还猛。
头三天,全宗上下,鸡叫就起,辰时集合,两百多号人站满演武场做操。
一、二、三、四,声震青云山。
路过的采药老头都说,这宗门有活气了。
第五天,伙房的唐九两找上门。
唐九两,伙房大师傅,体重二百斤,外号半座山。
他往我门口一站,把门堵得只剩条缝。
“苟护法。”他搓着手,一脸讨好,“俺跟着做了五天操。”
“俺瘦了。”
我探头看了看:“瘦多少?”
“秤坏得不敢上了。”他咧嘴,“但裤腰松了两指!”
从那天起,唐九两成了我最铁的信徒,每天给我炖肉,一边炖一边问下卷。
“护法,后五节……啥时候讲缘法?”
我说缘分未到。
他点头如捣蒜:“俺懂!缘法这东西,急不得!”
看见没,这就是群众的朴素信仰,攻不可破。
第六天,白露微开始盯我。
她派了两个丫鬟,轮班守在我院子外头,进出全记。
我乐了。
上辈子防学生早恋都没这么认真过,她防我倒是专业。
行,你要看戏,我给你加戏。
当天夜里,我提着一盏灯,上了后山最高处,面朝月亮。
站定。
双手缓缓托举,缓缓下落,呼吸拉满仪式感。
这是我给白露微备的戏,名叫吞吐月华。
其实就是睡前拉伸,顺带赏月,挺解压的。
第二天,宗门传遍了。
说苟护法月夜吐纳,月华如水,灌顶而入。
传到后面变成,那晚后山的月亮,比别处的圆。
第七天,裴玉京在藏经阁炸了。
他翻遍整座藏经阁,只有前四节。
后五节,没有。
口诀,没有。
连缘法,都没有。
他直奔宗主那里,宗主来问我。
我一脸沉痛。
“宗主,口诀一事,需有大机缘。”
“在下游历浅薄,缘法未至,实在惭愧。”
宗主盯着我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罢了。玉京先练前四节打底,缘法嘛……慢慢来。”
裴玉京站在宗主身后,看着我。
那眼神,能剜肉。
当天夜里,我的房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
我开门,裴玉京一身夜行衣,站在月光里,手里捏着一张纸。
“苟师兄,聊聊?”
5
裴玉京进屋,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那张纸拍在桌上。
我扫了一眼。
婚书。
我和白露微的婚书。
“苟师兄,明人不说暗话。”他手指敲着桌面,“这桩婚事,我替你解了。”
“你退出,二十两变一百两,外门差事随你挑。”
我看着婚书,沉默了半天。
“白露微什么意思?”
“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裴玉京眼皮都没抬。
“这桩婚约,她忍了十年。”
“你一个杂役,攀着十年前一点旧恩,占着宗门第一小姐的名分。”
“如今宗门需要我,你,挡路了。”
啧。
好家伙。
我上辈子当了八年体育老师,被主科老师抢课,抢了八年。
这套话术,我熟。
我捏着婚书,手抖了抖,声音压得很低。
“裴玉京,我告诉你一件事。”
“这套功法,是先师临终所托。”
“后五节口诀,先师有令,非心诚者不传。”
他冷笑:“那你打算传给谁?”
“传给真心为宗门、为武林的人。”
我抬起头,直视他。
“裴师兄,你要冲宗师,是要给青云宗争光,还是要给你自己挣名?”
他沉默了。
这沉默就够了。
我站起来,从床板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本手抄册子。
后五节。
第五节,第六节,第七节,第八节。
每一节都有图,有分解,有口诀。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裴师兄,此为后五节真本。”
“第九节讲缘法,缘到自现。”
“但是,”我把册子按进他手里,声音沉下去,“后五节与前三节不同,讲一个通字。”
“气要通,身要通,尤其转体,乃周天枢纽。”
“转体之时,切记屏住呼吸,一气贯通。”
“气断则滞,滞则岔。”
裴玉京捧着册子,手指都在抖。
“当真?”
“我骗你作甚。”我叹气,“我这人没别的,就是实在。”
他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苟富贵。”
“你确实是个聪明人。”
“可惜,聪明人早该看清,这世道,资源永远属于天才。”
门关上了。
我吹灭油灯,坐回桌前,借着月光给自己倒了碗凉水。
跟你们说实话吧。
那本“后五节真本”,是我誊的没错。
口诀也是我编的没错。
第五节,绕环,我加了一句“闭气而行”。
第六节,跳跃落地,我改成“震脚发力,声愈沉愈好”。
第八节,转体,原文要求呼吸自然。
我给他改成了“屏住呼吸,一气贯通”。
至于为什么。
运动生理学,转体时屏气加发力,腰椎旋转负荷翻三倍。
练剑的人,腰本来就紧。
再闭气,再震脚,再抢进度,再求快求猛。
咔。
想到这儿,我美滋滋喝完了那碗凉水。
6
接下来一个月,青云宗彻底疯魔了。
辰时的演武场,从两百人扩到四百人。
内门外门杂役伙夫,全站一排,做操。
一、二、三、四,喊声能掀翻山门。
唐九两瘦了三十斤,裤子换了三回,如今往伙房门口一站,腰杆笔直,人模狗样。
他逢人就吹:“俺是苟护法亲传!前四节,正宗!”
各派的眼线闻着味就来了。
扮成香客的,扮成货郎的,扮成游方郎中的,混进山门偷师。
宗门抓了三个,宗主审完,大手一挥,放了。
“让他们回去传。”宗主摸着胡子,“功法出世,挡是挡不住的。不如让天下人知道,此功源出青云。”
我看着宗主这操作,默默竖了个大拇指。
老狐狸,会玩。
半个月后,青阳导引术传遍方圆八百里。
江湖上开始出现各种野生版本。
有门派把第四节跳跃运动练成了轻功,摔断了腿。
有两个山寨头领切磋体转运动,一人往左一人往右,转着转着,一起转进了河里。
还有个镖局把扩胸运动编成了实战招式,逢人先拍自己胸口两下,说是“聚气”,实际是给自己壮胆。
药王谷的人悄悄来号过脉。
号完脉,谷主亲自登门,握着我的手不撒开。
“苟护法,你这套功法,活血通络,妙!”
“我们谷里的人常年捣药,肩颈淤堵,做了七天,全松快了!”
我谦虚:“过奖,先师所传,不敢贪功。”
出发去华山前,宗主摆了践行宴。
席上宣布:裴玉京主战,白露微随行照拂,我,随队护法。
理由冠冕堂皇:真传要诀,需传功护法随行指点。
敬酒的时候,白露微凑近我,声音只有我们俩听得见。
“苟富贵,看清楚你现在的处境。”
“玉京若在华山夺魁,你那点小聪明,一文不值。”
“识相的,论剑之后当众自请退婚,宗门还给你留个传功的差事。”
“不识相……”
她笑了笑,没说完。
我说好。
她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好。论剑之后,一切照你说的办。”
她满意地走了,裙摆一甩一甩。
我端着酒,心想姑娘啊。
不是我不识相。
是我上辈子监考的时候,见多了卷子没写完就提前交卷的学生。
每一个都特别自信。
三日后,华山脚下。
人山人海。
各派大旗插满半座山,铁剑门、太乙观、药王谷、崆峒山,连漠北的马匪都派了观礼团。
入场那天,铁剑门掌门铁猛堵在山道上,当众放话。
“青云宗?三十年没进过前二十的货色。”
“听说最近靠一本什么导引术翻的身?”
他上下打量我,鼻孔朝天。
“土鸡瓦狗,也配论剑?”
我笑眯眯拱手:“掌门说得对,我们就是来凑热闹的。”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这么软。
软吗?
不软。
我们队的裴玉京,此刻正站在山门石阶上,白衣胜雪,负手而立。
怀里揣着我手抄的后五节。
腰上,还挂着我送的护腰。
上辈子体育课上垫器材用的那种。
7
华山论剑,三年一届。
天下武人登台献艺,夺魁者执武林牛耳。
头三天,各派轮番上阵。
铁猛一掌劈碎三块青石,台下叫好震天。
太乙观老观主演示了一手剑气削桃,桃毛都没断一根,风雅得很。
轮到青云宗,全场的眼神都带着怜悯。
主持论剑的武盟盟主雷万钧,连身子都懒得坐直。
裴玉京登台。
白衣,长身,剑还在腰上,他没拔。
两手一抱拳,声音清朗。
“青云宗,裴玉京,献艺一套,名唤青阳导引术。”
台下有人嗤笑出声。
导引术?吐纳养生那玩意儿?也配上论剑的台?
裴玉京不理。
他闭眼,吸气。
第一节,伸展运动。
他做得很慢,很舒展,脊背拉成一张满弓,双臂上举时,袖子灌满了风。
嗤笑声,停了。
懂行的都看出来了,这个开势把周身筋节全数抻开,气血从脚底往上升,练过内功的,此刻丹田跟着发热。
第二节,扩胸。
肩胛开合之间咯咯作响,气机铺开。
第三节,体转。
腰胯拧转,脊背拧出一声脆响,气机在胸腹之间盘了一圈。
台下,太乙观老观主猛地站了起来。
“这是……上古导引术!”
“典籍有载,吹呴呼吸,吐故纳新!就是这套!失传的上古导引术!!”
雷万钧的腰,自己坐直了。
第四节,跳跃。
裴玉京原地轻跃,落地无声,气机沉稳。
台下鸦雀无声。
第五节,第六节,第七节,他越做越快,动作行云流水,白衣翻飞,整个人在台上转出一道残影。
铁猛的嘴张着,忘了合上。
“这、这是操……”
“不。”旁边的弟子哆嗦着纠正,“这是神功。”
裴玉京收势,立于台心,气定神闲。
全场死寂了三息。
然后,雷万钧霍然起身,声音都在抖。
“好!好一个青阳导引术!裴少侠,可敢再演第八节?!”
我站在台下,心头一跳。
坏了,他上头了。
只见裴玉京微微一笑,抱拳。
“献丑了。”
第八节,跳跃运动,加强版。
我的魔改版。
他起跳,腾空,落地,震脚,砰。
再转体。
第一圈,风声起了。
第二圈,白衣鼓成一只球,他的脸憋得发紫,额角青筋绷起。
屏住呼吸,一气贯通。
我教的。
第三圈,转到一半。
咔。
一声脆响,不大。
但全场都是武功高强之人,耳朵一个比一个尖。
裴玉京僵在台上,上半身拧着,一只手指天,一只脚踮着,整个人定住了。
那个姿势,怎么说呢。
特别有艺术感。
雷万钧清了清嗓子,试着找补:“这莫非是……收势?”
裴玉京嘴张了张,一个字没挤出来,冷汗顺着下巴滴到台上。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歪倒了下去。
8
台上炸了。
“裴少侠!”
“快请大夫!”
白露微第一个冲上台,扑到裴玉京身边,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裴玉京躺在台上,脸白得跟他的衣裳一个色,腰挺不直,一动就一身冷汗。
雷万钧的脸挂不住了。
华山论剑,天字号台上,正主把自己演趴下了。
就在这时候,白露微站了起来。
她抬手,直直指向台下的我。
“是他!”
“后五节是他的秘传!他给玉京的册子有问题!”
全场几千双眼睛,唰地钉在我身上。
铁猛第一个蹿起来:“苟富贵!你使的什么妖法?!”
我叹了口气。
意料之中。
不把水搅到我身上,她能怎么办?承认她心上人自己练废的?
我提着护腰,慢悠悠上台。
“让让,让让,懂腰的,让在下来。”
雷万钧拦在我面前,眼神能割肉。
“苟护法,你最好给武林一个交代。”
我说交代有的是,先救人。
我蹲下,摆正裴玉京的腿,扶正他的腰,让他侧躺屈膝,然后在腰眼两侧,稳稳按下去。
“放松,别绷着。”
“深呼吸,慢。”
裴玉京疼得直抽气,按到第三下,抽气声变了调,从疼变成了舒服的闷哼。
“错缝归位了。”我拍拍手,“静躺七天,一个月内,别转体。”
我又让他闭眼,两根手指按住眉梢,缓缓揉。
“闭目内视,安神定气。”
药王谷谷主不知什么时候挤上了台,掐着他的腕子号脉,号完,猛地抬头。
“经脉无损!”
“腰伤已归位!这位小兄弟气血充盈,底子比三个月前还好!”
台下一片哗然。
铁猛不服:“妖术!肯定有妖术!”
我说行,那你来。
我让铁猛上台,站着,教他做了前四节。
八拍一个动作,我喊得起劲。
铁猛做完,站在台上,自己都愣了。
“我……我这肩膀,沉了三十年,怎么松快了?”
药王谷谷主凑过去号脉,号完倒退两步。
“气血如江!掌门,你这三年的淤滞,通了!”
台底下全炸了。
“我也要学!”
“苟真人!收我做徒!”
真人?
我什么时候成真人了。
雷万钧当场宣布,青云宗本届论剑,献艺夺魁。
铁猛臊得满脸通红……不对,铁猛臊得直搓脸,当场作揖,给青云宗赔罪。
白露微站在台角,脸一阵青一阵白。
我走过去,好心提醒:“露微,你脸上没血色,要不要也做两节?提气。”
她猛地后退一步,狠狠瞪着我,手往怀里摸。
摸出一个东西。
牛皮纸封面。
我的教案真本。
我头皮一炸。
坏了。
棉袄夹层……
我忘了,她上个月翻过我的屋子。
9
“苟富贵!”
白露微举着教案,声音劈了。
“你说这是上古神功!”
“我今天就让全武林看看,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翻开教案,指尖戳着那两行钢笔字,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
念完,她冷笑着环视全场。
“听听!这是功法口诀吗?!”
“这是他胡编乱造的白话!他根本不是什么传人,他是个骗子!”
全场,死一样的静。
我心跳到了嗓子眼。
上辈子当众社死过一回,年会跳舞摔了个劈叉,都没这次吓人。
一息。
两息。
三息。
太乙观老观主第一个动了。
他的手在抖,胡子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发展!体!育运!动!”
“发展者,发而展之,气机生发之意!”
“育运!育者,养也!运者,周天也!”
他猛地扭头,一把抓住雷万钧的胳膊。
“盟主!这是口诀!上古导引术的口诀原文!!”
雷万钧腾地站起来。
“增强人民体质……”
他喃喃念了一遍,忽然浑身剧震。
“民者,众人也!”
“此诀说的是,此功可授万民,强万民之体!”
“这是……这是圣人传功之心啊!!”
台底下,轰。
铁猛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我悟了!难怪此功人人可练,练了人人受益!它本来就是传给天下人的!”
药王谷谷主老泪纵横:“圣人以强身为怀,我等狭隘了!”
白露微僵在台上,举着教案的手悬在半空。
“不……不是……你们听我说……”
“这就是他的备课笔记!他他就是个教书的!这些是他瞎写的!”
铁猛怒了。
“真人不吝授业天下,你不思报答,反倒污蔑!”
“难怪裴玉京练岔了!定是你偷改了口诀,害他丢人,还想栽赃真人!”
好家伙。
我想给你们鼓掌,但手腾不出来。
雷万钧一挥袖。
“来人,将此女拿下!”
白露微疯了一样尖叫。
“苟富贵!你说话啊!你告诉大家,这是不是你的备课笔记!”
我上前一步,拿过教案,当着全武林的面,轻轻合上。
然后我抬头,看着她。
“露微。”
“你我婚约十年,我敬你,让你三分。”
“你在宗门设眼线,翻我屋子,逼我献谱,毁我清誉,当众构陷。”
“如今,恩断。”
我从怀里摸出退婚书底稿,当众抖开。
“婚书在此,今日当着武林盟主,两清。”
台下掌声雷动。
白露微瘫坐在台上,脸色惨白,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
“备课笔记……真的是备课笔记……”
没人听她的。
因为这时候,台上的裴玉京开口了。
他躺着,脸白得吓人,忽然嗤嗤地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是我蠢。”
“屏住呼吸……一气贯通……”
“苟富贵,我输给你,不冤。”
白露微猛地扭头:“玉京,你说什么?!你说过,你赢了论剑,就去我家提亲……”
台下,死寂。
三息。
铁猛嗷一嗓子:“嚯!!”
雷万钧的脸黑成了锅底。
观礼席上,宗主白鹤年霍然起身,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孽障!”
“白家没你这号人!!”
10
论剑结束,天下大变。
变得最彻底的,是江湖的作息。
从那年起,天下武林,辰时必操。
无论你在哪个门派,辰时一到,掌门带头,弟子列队。
“一、二、三、四!”
“二、二、三、四!”
华山之巅在喊,大漠驿站也在喊,绿林山寨里,连马匪都排着队做操。
药王谷把前四节刻成碑,立在谷口,号称药王导引碑。
铁剑门改了门规,弟子入门,先练三个月操,再摸剑。
武盟开了讲武堂,请我坐堂。
条件我提的,一条都不能少。
束脩按门派收,掌门级,每季灵石百枚。
弟子普班,每人每月十两。
教材用我亲笔誊抄的正本,扉页印八个字。
“先做热身,再练神功。”
盗版?管不了,我管不了天下的雕版坊。
但我留了一手。
正版教材第四十八页,印着半句口诀,缺一半。
缺的那一半在我脑子里,上课才讲。
要听全的,拿束脩来。
首期开课,报名三千。
束脩抬进来那天,唐九两帮忙抬箱子,一边抬一边抹眼泪。
“护法,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叫山长。”我纠正他,“如今天下都叫我苟山长。”
哦对,还有两件事。
第一件,裴玉京。
腰伤养了一个月,能走了,但转体永远不行了,一转就疼得龇牙。
更要命的是,他速成落下的暗伤被这一岔彻底带发,内息散了,宗师无望。
裴家来人把他领回去,没给马,让他一步步走回去的。
听说他路过青云山下,抬头看了一眼。
山上辰时的操声,一、二、三、四,翻山越岭传下来。
他在山脚下站了半天,一步一步,走远了。
第二件,白露微。
她被白家除了名,婚书当着全武林的面烧了。
她不甘心,揣着那本教案原件,挨个门派去讲她所谓的“真相”。
铁剑门听完,客客气气把她送出山门,转头把教案抄了三份,供进祠堂。
她走到哪儿,哪儿的人喊她污蔑真人的疯女人。
她去投奔裴家。
裴家开着门,把她轰了出来。
如今她在山下镇上租了间屋子,靠给人缝补过活。
每天辰时,全镇的人做操,她站在自己屋门口,隔着一条街看。
上个月唐九两下山采买,她拦住他,问能不能讨一本正版。
唐九两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山长说了,盗版有害健康。”
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第三件事,也是最后一件。
讲武堂开课一周年,雷万钧亲自来听第九节。
三千人坐在台下,屏气凝神。
“山长!”雷万钧起身,拱手到底,“后五节,我等已尽得其妙,唯第九节,憋了整整一年!”
“求山长传口诀!”
台下三千人,齐刷刷跪了。
“求山长传功!”
我站在台上,看了看天。
辰时刚过,日头正好。
我清了清嗓子,说出那个封存已久的答案。
“第九节,口诀四个字。”
全场连风都停了。
“自由活动。”
死寂。
一息。
两息。
太乙观老观主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拍腿站起。
“自!由!活!动!”
“自由者,不困于形!活动者,生生不息!”
“练功练到极处,返归本真,无招无式,方为大道!!”
“圣人诚不我欺啊!!”
台下三千人,哭倒一片。
雷万钧抹着泪,振臂高呼。
“第九节,自由活动!我等悟了!!”
呼声震山。
我背着手下了台,回屋,关门。
从棉袄夹层里,摸出那页藏了两年的纸。
备课笔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
红笔写的。
“下课。”
我把纸端端正正压在桌上,给自己倒了碗凉茶。
上辈子,我最爱说的就是这俩字。
这辈子,全江湖替我把这节课,上成了千古绝学。
茶有点烫。
我吹了吹,美滋滋喝了一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