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著里,江驰是满嘴「女人你在玩火」的霸总,周肆是动辄让人天凉王破的冷血疯批。
我,是个没名没姓、被呼来喝去的炮灰舔狗。
现在倒好。
霸总进了局子,疯批穿着兔子围裙熬糖浆,舔狗坐旁边量假胡子。
全乱套了。
我以为,烂尾就烂尾吧,反正我不亏。
可系统不这么想。
1
我穿书了。
穿过来就是暴雨夜,宴会厅后门,手里还拎着一个滚烫的保温桶。
脑子里那个没感情的机械音又在报数。
「宿主许昭,今日任务:冒雨为江驰送醒酒汤,限时40秒,超时电击。」
「倒计时开始。39、38、37……」
我低头看了眼保温桶。里面是我照着系统要求,亲手熬了两个钟头的醒酒汤。
真熬了。
我自己手贱,怕穿帮,真买了猪腰子、枸杞、老姜,搁厨房里炖了一下午。
现在闻着这味儿,我自己都想吐。
前世我在剧组干了十几年特效道具,血浆能做出草莓味,玻璃能做成糖,假伤口能骗过整个剧组的人。
谁能想到,临了穿进一本虐文里,当了个要给霸总跪舔的炮灰女配。
系统还给我配了个专职PUA我的玩意儿。
「宿主,请立刻行动。江驰先生的车已经停到门口,十秒内您若不跪,要触发高压电击。」
我一把推开宴会厅的偏门。
雨砸得我睁不开眼。
我数着秒数往台阶下冲。
就在这时,手腕突然被人拽住了。
力气大得离谱,我整个人被拖进旁边的花园雨廊里,保温桶差点脱手。
我抬头。
雨廊里站着一个男人。
黑西装,白衬衫,领口松着,一张脸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拎出来的。
周肆。
全书最大的反派。
原著里,动辄让人天凉王破的那个疯批。
书里写他冷血狠辣,人前从不给谁好脸。
可眼前这位,现实里跟我头一回打照面,此刻,他正举着一只手,悬在离我脸半尺远的地方。
我看清楚了他眼睛里的东西。
杀意没有,困是真的。
这人眼下一片青黑,像连续三年没睡过整觉。举起来的那只手,掌心里全是汗。
他也在倒计时。
我脑子里飞快的过了一遍情节。
原书里,今晚周肆确实该在这儿,被反派系统逼着雨夜羞辱女主,扇我一巴掌。
他不打,系统就电他。
打了,他又下不去手。
我低头看了眼他的手腕,上面有个跟我一模一样的银色印记,一闪一闪。
原来这书里,男主女主各绑了一个系统。
各玩各的。
「39、38、37……」
他手腕上那个印记闪得越来越急。
跟催命似的。
这系统,八成也给他上了倒计时。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动,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别动,我……尽量轻点。」
行。这人还知道提前打招呼。
我二话没说,反手拉开随身工具包,看了一眼。
东西都在,这就好。
这包是我穿书的时候死皮赖脸带过来的,就压在裙子腰侧,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打我。」我焦急的指着自己的脸。
周肆轻笑,「我要打的人,需要你来指挥?」
得,这位爷还端着反派架子。
我没工夫跟他掰扯谁指挥谁。
「大哥,」我冲他摆摆手,「别真打,借位就行,系统像素低,看不清。」
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要裂开。
「借位?」
我从包里掏出一件雨衣,给自己套上,着急道:
「借位。我前世干剧组道具的。你扇我一巴掌,系统判你暴力羞辱。雨衣我套上,我把汤浇我自己,算我雨中狼狈表白。」
我喘了口气,把话说利索。
「咱俩错位拍一条,各交各的差。五分钟,准点下班。」
周肆又愣了一会儿。
这一会儿,我脑子里的倒计时又掉下去三个数。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跟这人的冷脸完全不搭,然后从嗓子眼里漏出来一点声音。
「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你往我脸旁边扇,巴掌拍响就行,别碰到我。系统检测的是分贝,不是你手扇没扇上去。」
周肆没再废话。
他往后退了半步,抬起手。
「来了。」
我没看清他手是怎么动的。
就听见……
啪!
一记清脆的巴掌声,贴着我的脸侧拍响了。
空气都震了一下。
我耳朵嗡嗡的。
这人手法真绝,手掌离我脸还差着三寸,愣是自己玩出了扇巴掌的声音。
孺子可教也。
过了两秒,系统机械音响起来。
「宿主周肆,任务雨夜羞辱女主已完成,判定:响亮耳光,暴力羞辱,过关。积分+300。」
周肆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又塞回兜里。
像是个熬了整宿、终于等到下班铃响的社畜。
「成了?」
「成了,」我点头,「该我了。」
我拧开保温桶,把里面那锅又腥又烫的醒酒汤,照着自己身上的雨衣,浇了下去。
汤顺着透明雨衣往下淌,一股子猪腰子味混着姜味,冲得我直恶心。
我从包里摸出那包糖浆血袋,塞进嘴里,咬破。
草莓味。
真甜。
我把血浆糊了一脸,让红汤顺着嘴角挂下来。
这系统判定「狼狈」,就认一个信号:流血。
它分不清血是真的还是糖浆做的,只认嘴边那点红。
我仰起头,对着宴会厅亮着灯的方向,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
「江驰!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声音穿过雨幕,传出去老远。
系统里那个机械音明显卡了一下。
「宿主许昭,任务冒雨为江驰送醒酒汤……判定:雨中表白,狼狈痴情,过关。积分+300。」
成了。
汤都没递到江驰手里,这系统就给我判了通过。
它压根没看汤到没到,只看我淋没淋、喊没喊、惨不惨。
行,这系统的像素,比我想的还低。
两个系统,同框,同一场雨,都判了过关。
我蹲下来,抹了把脸上的雨和草莓味血浆。
周肆也蹲了下来,从风衣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我。
「擦擦。」
我接过纸巾擦脸。他顺手也抽了一张,擦溅到他袖口的红色。
两个浑身湿透的人,蹲在雨廊里,各擦各的。
这时候,宴会厅的偏门开了。
江驰撑着一把黑伞,从门里踱出来。
他今晚,本来打算出来享受我跪着给他递汤的戏码,顺便装一装高冷。
结果一抬眼,看见的是我和周肆蹲在雨廊底下,一个给一个递纸巾。
江驰站在台阶上,举着伞,脸上写满了问号。
「你们……」
「许昭,」他回过神来,嗓子还端着那股霸总腔,「汤呢?」
我冲他挥了挥手。
「江总,汤凉了,我浇自己身上了,明早再给你熬一锅新鲜的啊。」
江驰张了张嘴。
他看看我身上那件还滴着汤的雨衣,上面还沾着姜片和枸杞,又看看周肆袖口上那点红。
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你……大半夜的,站在雨里给自己浇汤?」
「对啊。」
「不是给我熬的吗?」
我点点头,像舔狗一样笑着,「当然是给你的熬的啦,但是凉了,你喝了对胃不好,我倒了又可惜,所以浇身上废物利用了。」
江驰举着伞,站在雨里,半天没动。
周肆把剩下的半包纸巾塞回兜里,低声问我。
「明天系统还派活,怎么联系你?」
我想了想,从包里摸出一支记号笔,抓过他的手,在他手腕上那枚银色印记旁边,写了一串数字。
「我手机号,以后对戏,都按今天的流程来。」
周肆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字。
「许昭。」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
「嗯?」
「你刚才说,系统像素低。」
「是。」
他抬起眼,看着我,眼神里那点困倦慢慢退下去。
「那以后,都照这个办。」
我笑了。
「成交!大哥,以后有通告,喊我!保你五分钟下班,工位都不带沾的!」
周肆没说话。
他站起来,把雨衣裹了裹,转身往雨里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天,别迟到。」
我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又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印记。
今晚演了一场戏,到手300积分。
就是不知道这积分能换点啥。
管他呢,先攒着,等明天的任务。
行吧。
虐文当剧组干,我不亏。
2
第二天一大早,系统的任务就来了。
「宿主许昭,今日任务:为爱自残,进医院。限时12小时,超时电击。」
我盯着面板上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为爱自残。
进医院。
这系统的脑回路,我算是看明白了。昨天让我雨中狼狈表白,今天让我为爱自残进医院,明天估计就得让我跳楼殉情。
TMD!
它就想看我把自己往死里作,最好作进ICU,它才满意。
我摸出手机,盯着屏幕犯愁。
昨天光顾着把号码写周肆手腕上了,没反过来要他的。
这会儿想找他商量,号都没有。
正想着,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你的活是什么?」那头的声音低沉,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懵。
周肆。
「为爱自残,进医院,你呢?」
「拔你氧气管。」
行。齐了。
一个自残进医院,一个拔氧气管,配合得挺默契。
这系统,八成是给我们俩一起下的虐待套餐。
我把工具包翻出来,直接开工。
糖砖。
前世剧组的看家手艺,糖浆熬透,倒进模子里压成型,凉透之后硬邦邦的,一拍脑袋就碎成渣,看着跟真砖一模一样。
我掂了掂手里的砖。
够真,够硬,够唬人。
草莓血浆我也熬了一锅,装进血袋,一包贴在头发里,其它的塞进工具包里。
万事俱备。
江驰的公司门口,我挑了个他下班必经的点,站好位。
下午五点,江驰的车从地库里开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举起那块糖砖,对准自己的脑门,喊了一嗓子。
「江驰!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还是那句台词。
这系统就吃这一套,翻来覆去就认这一句。
砸。
糖砖撞上脑门,碎成一片糖渣,红彤彤的草莓血浆顺着额头往下淌。
我身子一软,往地上一倒。
倒下去那一下,我瞧见江驰的车窗摇下来半截,他往这边瞟了一眼,又摇上去。
车没停,开走了。
也好。
这戏本来就不是演给他看的,老娘压根就不需要他的可怜。
我闭着眼,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这演技,搁前世,能拿个最佳女配角。
救护车来得很快。
我被抬上担架,推进医院,塞进急救室。
护士给我量血压、听心跳,忙活半天,最后一脸狐疑的盯着我额头那摊血。
「小姐,你这伤……」
我睁开眼,冲她笑了笑。
「我过敏!草莓过敏!别管它,我躺会儿就好。」
护士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我躺在那儿,等周肆。
他来得比我想的快。
风衣,黑口罩,帽子压得低低的,跟来探监似的。
他走到我床边,站定,盯着我鼻子里那根氧气管,半天没动手。
我看他这架势,就知道他在发愁。
这任务在他那儿,八成是要他真拔了我的氧气管,看着我断气。他下不去手。
「放心。」我冲他扬了扬下巴,「这管子没插电,我让护士塞的,纯摆设。」
周肆的眼神,从管子上挪到我脸上。
「没插电?」
「没插。拔吧,动作慢点,让系统拍清楚就行。」
他明显愣了那么一下,才缓过来。
大概是想明白了,能用眼睛看到的我,都不可信。
他捏住管子,往外一抽,怔了几秒。
「过了,系统判我剥夺生存资源,过关。」
我看他这反应,就知道他到账了。
他从风衣里掏东西。
两盒自热火锅,两瓶冰阔落。
他把火锅拆开,倒上水,撕开发热包,放在床头柜上等它热。
牛油味混着辣椒香,在病房里散开。
我撑着坐起来,闻了闻。
「毛肚有吗?」
「有。」他又掏出一包毛肚,一包鸭肠,一包黄喉。
这人风衣里跟个杂货铺似的。
火锅热好了,我们俩一人一盒,对着冒泡的红油锅底,下毛肚。
我夹起一片毛肚,七上八下,蘸了料,塞进嘴里。
「舒坦。」
周肆没说话,闷头涮鸭肠。
我们俩边吃,边对着各自的面板对账。
「你多少分?」我问。
「六百。」周肆吸溜着粉丝,「昨晚三百,刚才又三百。」
我看了眼自己的面板。
「我才三百,今天自残的分,还没到账。」
「没结算?」
「没。估计系统算我这单,得等收尾,也可能它是按住院结算的。」
周肆没接话,夹了片黄喉进嘴。
「明天呢?」
「明天系统又得作妖。管它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
江驰提着一篮水果,站在门口。
他今天本来是想来探望我,顺便欣赏一下我为爱自残的惨状,好满足他那点霸总的虚荣心。
结果一推门,看见的是我和周肆坐在病床上,一人一盒火锅,涮得正欢。
火锅冒着白气,床头柜上摆着两瓶冰阔落,我嘴上吃得油光发亮。
江驰的脸,一点点绿了。
「你们……」
他手里的果篮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许昭!你不是拿砖自残了吗?」
我嗦了口毛肚,含含糊糊的回:
「残了,没残死。这会儿饿了,补补。」
江驰看看我,又看看周肆,再看看那锅红油。
他脸憋得通红,「你俩有病吧!」
周肆头也没抬,夹起一片黄喉,蘸了料。
「你要不要来一口?」
江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红油翻滚的火锅,又看看自己掉在地上的果篮。
转身,摔门走了。
我扭头看周肆。
「他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周肆把最后一片黄喉塞进嘴里,擦了擦嘴。
「随他去。」
系统机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带着点得意。
「宿主许昭,任务为爱自残进医院已完成,判定:肉体伤害,入院治疗,过关。积分+300。」
「检测到宿主身受重伤,触发宿主重伤安抚积分,额外+200。」
我愣了一下。
「重伤安抚?还有这玩意儿?」
周肆放下筷子,看了眼自己的面板。
「我也多了200,之前没听系统提过这规矩。」
我盯着那行额外+200,心里犯嘀咕。
这积分到底能干嘛,我还没摸清,这会儿又冒出来个安抚积分。
系统到底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规则?
我凑近周肆,小声问:
「你说,这200是奖励我们演得像,还是奖励我们真受了伤?」
周肆看了我一眼,脸抽了抽。
「不知道,反正它发钱了。」
「对,发钱了。」我擦了擦嘴,露出贪心的笑,「回头把系统的规则摸清楚,它今天多发200,明天说不定就能多发2000。」
我摸了摸额头上那个创可贴,又看了看眼前这锅还没涮完的毛肚。
这日子,好像也不是不能过。
住院费医保能报,火锅有人请,积分躺着进账。
就是这系统的底细,得慢慢摸。
3
系统的任务又来了。
「宿主许昭,今日任务:为江驰拍下拍品。限时24小时,超时电击。」
我盯着面板,心里直犯嘀咕。
为江驰拍东西。
这系统,是想让我当个倒贴的提款机啊。
我正琢磨着,手机响了。
周肆。
「你的活来了?」我接起来就问。
「来了。」他那头的声音,还是那股没睡醒的懵,「你什么任务?」
「让我给江驰拍东西,你呢?」
「我的……」他顿了顿,「抢你拍到的东西,当众毁了你。」
「时间地点。」
「晚上七点,临江酒店,慈善拍卖会。」
「行。」
挂了电话,我开始盘算。
我的任务,字面是为江驰拍下拍品。
拆开看,也就两件事:得花钱,拍到的东西还得跟江驰沾边。
它可没说,得拍贵的。
这系统上回我就摸明白了,只认字面,不认真假,也不看金额。
至于为江驰三个字,它压根查不到我拍完到底送没送。只要花钱,东西跟江驰沾上边,这仨字就算糊弄过去了。
我翻出包里那张拍卖会的拍品图册,一页页翻。
翻到第37号,我眼睛亮了。
一块老玉佩,裂了条缝,还缺了个角。起拍价99元,流拍过两回。
图册下边一行小字:本件拍品由某位前地产大佬捐赠。
这人前些年号称身家百亿,最爱在慈善晚宴上捐祖传老玉博名声。
后来破产了,只留下这块玉。
主办方碍着旧日情面,不好把人家的心意撤下去,就塞在目录最底下,标了个99元的象征价,权当充数。
就它了。
晚上七点,临江酒店三楼,慈善拍卖会。
我穿得人模狗样,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周肆坐在斜对角,西装革履,人模人样,就是眼下那两团青黑,还是没变。
我们俩装不认识。
第37号拍品端上来,拍卖师嗓子都懒得提。
「37号,清代青玉牌,有裂,有缺角。起拍价99元,有没有加价的?」
场下一片安静。
我举手。
拍卖师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会有人拍这块玉。
「99元,一次,两次,三次。成交!」
「等一下!」
我又大喊一声,拍卖师眼里充满了警惕,生怕我反悔。
「我先讲两句!」我喊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过来,包括最前面一排的江驰。
那眼神像是在看傻子:99元拍个破烂,还要讲两句?
「这块玉,我替江驰先生拍的!」
最前面,江驰的身子僵了一下,回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神经病。
拍卖师已经等不及了,敲槌。
我接过那块玉佩,攥在手里。
脑子里,系统机械音「叮」了一下。
「检测到关联对象江驰。宿主许昭任务为江驰拍下拍品,判定:花钱,关联江驰,过关。积分+300。」
我攥着玉佩,心里乐开了花。
花钱是我花的,东西是我拍的,为江驰,没毛病。
系统就认这三个词。钱、货、江驰。
齐活。
接下来,该周肆的戏了。
他要抢我的拍品,还要当众让我下不来台。
所以他得把满场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然后从我手里抢那件玉佩,让我下不来台。
我们提前对过表:压轴的那件真古董,明代沈周的字画,起拍价三千万。
周肆会一路举牌,把价格往上抬。抬到一个没人敢跟的价,再停手。
而我,负责在旁边煽风点火,把江驰的火拱起来,让他为了面子跟到底。
压轴拍品端上来了。
拍卖师的声音都变了调。
「雷迪森按得杰特曼!下面出场的这件是压轴拍品!明代沈周《庐山高图》,起拍价三千万。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一百万!」
周肆第一个举牌。
「三千万。」
没人跟。
我坐在后排,凉凉地来了一句。
「这点钱,也就够给江总当个添头。江总要是喜欢,三亿都是小意思。」
话音落地,满场人齐刷刷看向江驰。
江驰坐在最前面,本来在玩手机。听见自己的名字,脸一僵。
他好面子。
这种场面,他不能怂。
「三千五百万。」江驰举了牌。
周肆又举。
「四千万。」
「四千一百万。」江驰跟。
「五千万。」
「五千一百万。」
就这么一路抬。
价格往上窜,满场的人屏着呼吸看戏。
我时不时拱一句火。
「江总,别让人看扁了。」
「这字画配您,非您的气质莫属!」
「三亿都值。」
「一个亿!」他喊。
周肆抬抬眼皮,报了个更狠的。
「一亿五千万。」
江驰攥着牌子,手背上的青筋都起来了。
「一亿六千万!」
周肆停了。
他没再举。
拍卖师举着槌,声音都在抖。
「一亿六千万,一次。两次。三次。成交!」
槌落。
江驰瘫坐在椅子上,脸白得吓人。
但没关系。周肆的任务是抬价,又不是非要抬到三亿。把江驰架到火上下不来,就够他交差了。
周肆站起身,朝我走过来。
满场人都看着他。
他走到我面前,从我手里,把那块99元的玉佩拿了过去。
抬手,松手。
玉佩掉在地上,碎成两半。
满场哗然。
「抢了。」他声音不大,但满场都听得见,「也毁了。」
周肆那边,我瞧见他手腕上的印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冲我微微点了下头。
过关了。
我蹲下身,把碎成两半的玉佩捡起来,揣进兜里。
99块钱,两块碎玉,一场戏,双份积分。
血赚。
江驰还瘫在椅子上,嘴里念叨着一亿六千万,一亿六千万。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江总,恭喜,名画到手。就是那钱,您可能要慢慢凑了。」
江驰抬头,满脸怒气。
「许昭!你……你和周肆,你俩合起伙来坑我!」
「冤枉。」我摊手,「您自己举的牌。我可没拿刀架您脖子上。」
江驰说不出话,胸口一起一伏。
周肆走过来,把一张纸巾塞我手里。
「走了。」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手,跟他一前一后出了拍卖厅。
身后,江驰的咆哮追出来。
「你们这对狗男女!周肆,你是不是给许昭下蛊了?!」
我脚步没停,扭头冲周肆乐。
「听见没,你被我下降头了。」
周肆的脸抽了一下。
走到酒店门口,夜风吹过来,我掏出那块碎玉佩,对着路灯照了照。
裂缝里,好像还透着点旧光。
「这玩意儿,真是清代的?」我问。
「假的。」周肆说,「地摊货,九块九的成本。」
我愣了下。
「那你刚才还踩它?」
「任务要的是毁掉你的尊严,不是毁掉真东西。」他顿了顿,「再说了,真东西我舍不得踩。」
行。
这搭档,能处。
我看了眼面板。
许昭,1100分。周肆,1100分。
俩人齐头并进。
虐文当剧组干,这工钱,比前世跑龙套挣得多。
4
第二天一早,手机震了。
周肆。
「出外勤了。」他的声音带着习以为常,「地址发你,一个钟头后到。」
「什么活?」
「囚禁你,三天三夜,不给饭吃。」
我差点把豆浆喷出来。
「系统给你的任务?」
「嗯。经典大招。」他顿了顿,「这种级别的任务,超时不光电击,还倒扣积分。扣到负数,直接抹杀。」
行。反派系统这是憋了个大的。
我三两下收拾好东西,出门叫了辆车。
周肆发来的地址,是城郊一处庄园。
车开进去,安保扫了两道闸,才放行。
我下车的时候,他正站在主楼门口,风衣,黑口罩,手里拎着一个大纸袋。
「地下影音室,跟我来。」
我跟着他下了负一层。
推开一扇门,我愣住了。
这哪是什么囚禁女主的地下室。
整个房间铺着厚地毯,墙上挂着一整面投影幕,角落里立着三块曲面屏,电竞椅摆了两张,靠墙还有一台按摩床。
周肆把纸袋放桌上,开始拆。
「窗子我让人贴了黑纸,从里到外不透光,」他指了指头顶,「系统要暗无天日,这儿白天也黑灯瞎火,正好。」
我环顾一圈。
「吃的呢?」
「这儿。」他一样样往外掏。
炭烤羊排,麻辣小龙虾,蒜蓉扇贝,杨枝甘露,还有两杯加满料的奶茶。
摆了满满一桌。
我数了数,独独没有一粒米。
「饭呢?」
「没有。」周肆一本正经,「任务说的是不给饭吃。我查过了,饭这个字,在系统判定里就是白米饭。烧烤、海鲜、甜品、奶茶,都不算饭。」
我服了。
这家伙,几天前还是我把他带入行的,悟性这么高?
现在都学会抢答了。
「你还真钻系统字眼钻到底了。」
「熟能生巧。」他戴上一次性手套,抓起一只小龙虾,「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拉开电竞椅坐下。
别说,这虾是真香。
吃到一半,我脑子里,系统机械音响了。
「宿主许昭,检测到您正被反派囚禁。判定:囚禁,暗无天日,剥夺食物。持续时长三日。此任务为对方系统派发,您无违约风险,无需操作。安心等待即可。」
我嘬了下手指,乐了。
这系统还挺会心疼人。给我放三天假,还明说不用干活。
我跟周肆说了。
他耸了耸肩。
「巧了,我这边,系统判我囚禁任务在进行中。三天内只要你不跑,屋里有我,没给你吃米饭,它就算我按章办事。」
「那这三天,」我指了指投影,「干嘛?」
「打游戏,追剧。」他顿了顿,「顺便,刷点分。」
刷分这两个字,让我耳朵一下就竖起来了。
「怎么刷?」
周肆从纸袋最底下,又摸出一小包东西。
糖浆血袋,几片硅胶假伤口。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跟我包里的是一路货。
「你哪来的?」我问。
「自己的。」他拆开包装,「被它逼了三年,天天让我制造痛苦,我早备了一套假的,应付差事。」
原来这家伙跟我一样,都是拿假货糊弄系统的命。
「上回医院里,系统不是多发了你200吗。」他看着我,「那东西叫安抚积分。」
「我琢磨出来了,这系统判定你重伤,就额外发钱。它认的是你身上有没有伤、流没流血,不认伤是真是假。」
「所以,你演一场,它发一笔,演一场,它发一笔。演得越惨,发得越多。」
我盯着那包假血,脑子转得飞快。
「我去!薅系统羊毛啊!」
上回医院那次,我糊了一脸假血,系统就多发了200。
要是这几天,我没事就给自己贴两片假伤口、抹点假血,系统会不会……
「有没有用?」我问。
「试试不就知道了。」周肆把东西推过来。
我撕开一片硅胶伤口,往胳膊上一贴。
又挤了点糖浆血袋,抹在伤口边沿。
红糊糊一片,看着挺唬人。
等了半分钟。
「叮。」
「检测到宿主许昭被囚禁时身受重伤,触发宿主重伤安抚积分,额外+200。」
我眼睛亮了。
还真行。
「再来。」
我换了个位置,又贴一片。
「叮。」
「+200。」
「叮。」
「+200。」
就这么着,我跟个流水线上的假伤女工一样,贴一片,听一声「叮」,再贴一片。
周肆坐在旁边,一边剥小龙虾,一边给我递道具。
「慢点。」他提醒,「一个地方别重复贴,系统会算重复,判定降级。」
「还有这讲究?」
「我昨晚把系统判定的规律摸了一遍。」他从风衣内袋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翻到一页,「你自己看。」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一排字。
标题就一行:《系统关键词避坑指南》。
我凑过去看。
上边写着:重伤安抚,单次最多200,重复贴同部位会降级,换部位重新计。流血信号要新鲜,隔夜的糖浆它识别为无效。
我抬头看周肆。
这人,连系统的底裤都扒干净了。
「你哪来的这玩意儿?」
「自己总结的。」他合上本子,「被它电了三年,总得摸清它的脾气。」
我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人看着冷,背地里被系统折腾得,连讨生活都得靠自己写避坑指南。
「行了。」我拍了拍手,故意把话题岔开,「照你这攻略,三天咱俩能刷多少?」
「一人一天十五次,一次二百,三天……」他心算了一下,「九千,加上老本,破万了。」
「那这工钱,比跑龙套强多了。」
「别高兴太早。」周肆剥虾的手停了一下,「刷太狠,后台会盯上。」
我没当回事。
管他呢。先刷着,钱到手再说。
就这样,我们俩在负一层关了三天。
白天贴假伤刷分,晚上投屏打游戏,困了就按摩床上一躺。
周肆这人,打游戏是真菜,菜的我想骂人。
可一到给我递假血、算时间、避系统雷区的时候,又精得跟个老狐狸似的。
三天下来,我面板上的积分,从1100一路窜到了10100。
周肆那边,也差不多。
分多了,我就顺手翻了翻系统商城,想看看能兑点啥。
东西不少,解痛剂,止痛贴,还有个灰色的「无限次投诉权道具」,放在最后一页,很不显眼。
标价不便宜,描述就一句:可对系统发起无限次申诉。
申诉?怎么申诉?
虽然还不知道这玩意儿有啥用,但根据我的购物经验,不放在显眼位置的商品,往往是好商品。
于是,我顺手就买了一个,权当囤货了。
第三天夜里,我数着分正乐呵。
系统机械音,突然变了调。
这回没有「叮」,直接一串刺耳的电流声。
「警告。警告。」
「后台监测到宿主许昭与宿主周肆,重伤频率异常,积分增长异常。触发二次核验。」
我手里的假血袋,差点掉地上。
周肆从椅子上坐直了。
「来了。后台那破程序,果然盯上了。」
我咽了口唾沫。
「那现在怎么办?」
他盯着那几块发亮的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怎么办。它核它的,我们没违规。字面条件,条条都站得住。」
理是这么个理儿。
可我心里清楚,这事儿,怕是要变天。
5
该来的还是会来。
我正瘫在影音室的按摩床上刷手机,脑子里那个机械音,突然换了个调。
「系统更新通知。检测到宿主近期任务完成率异常,积分增长异常,现推送2.0补丁。」
「新增功能:心率监测,真实痛感校验,真实眼泪识别。」
「即日起,虐恋任务判定,需同时满足:真实眼泪,心率破130,剧烈疼痛。缺一不可。」
我盯着那行字,愣住了。
真实眼泪?心率破130?剧烈疼痛?
这是把我假血假伤的退路,全给堵死了。
我坐起来,扭头看周肆。
他就坐在旁边那把电竞椅上,也在看自己的面板,眉头拧着。
「补丁你收到了?」我问他。
「嗯。」他指了指天上,「后台那破程序,见咱们零伤亡刷分,坐不住了,这是要逼咱们真受罪。」
「那怎么办?你总不能真打我吧?」
他沉默了几秒。
「有招。补丁要的是真实。眼泪要真,心要快,疼要实在。这仨,你不用挨打也能凑齐。」
「什么意思?」
「先上车。」
他站起身,我跟着他出了影音室。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车库,他拉开车门,我坐进去。车子一路开,最后停在一家店的门口。
招牌上四个大字红通通的:
重庆老火锅。
我下车,闻见那股子牛油混着辣椒的味儿,鼻子先打了三个喷嚏。
「吃火锅?」我扭头看他。
「补丁要心率破130,要真眼泪,这俩吃辣就能凑。」他一边往里走,一边说,「至于疼嘛,也简单。」
「怎么个简单法?」
「多吃辣,少喝水。」他顿了顿,「回头起了痔疮,那才叫真疼。系统要的疼,等它犯了,指标自然就补齐了。」
我脚下一顿。
好家伙。
这人是真把系统的底裤,扒到痔疮那一层了。
我咽了口唾沫。
行。这招,够损,也够绝。
周肆特意选了大厅,找个卡座,没多久,锅底端上来。
我一看,红油厚厚一层,上面飘着的全是小米辣、二荆条、朝天椒。
还没下锅,光闻味儿,我头皮就开始发麻。
「今天系统给你派的是什么任务?」我夹起一片毛肚,没敢急着下锅。
「羞辱你。当众念羞辱台词,让你下不来台。」
「那你念吧。辣着念,心率就上来了。」
「先涮,辣哭了再说。」他往锅里下了几片肉。
我点点头,夹起毛肚,在红油里涮了一会儿,塞进嘴里。
第一口。
辣味从舌尖炸到嗓子眼,顺着食管一路烧下去。
我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嘶……」我张着嘴吸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周肆那边,也好不到哪去。他吃得慢,额头上的汗一颗颗往下掉,嘴唇辣得通红。
「心率多少了?」他问我。
我瞄了眼面板。
「一百三十五。」
「不够。补丁要破一百三,你现在刚过线,再辣辣,稳一点。」
我夹起一筷子牛肉,又在料碗里蘸了蘸,裹满小米辣,闭着眼塞进去。
这一下,辣得我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眼泪它止不住地流,鼻涕也顾不上了,我抓起冰阔落就往嘴里灌。
见我喝可乐,周肆伸手就想过来拦,可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手又缩了回去。
面板上的数字,蹭蹭往上跳。
一百四。
一百四十五。
「一百四十八了。」我扯着嗓子喊,声音都辣变了调,「够不够?」
「够了。」周肆放下筷子,「现在念台词。」
他那张冷脸看着我,清了清嗓子,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许昭,你这样的女人,也配喜欢江驰?我要是你,早找个地缝钻进去!」
念完,他自己先皱了下眉。
大概是辣得胃里翻江倒海,再加上这中二台词,他自己都觉得羞耻。
可他完全没注意到周围人的眼光。
现在正是饭点儿,大厅里上百口子人,说话声突然停了,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有人还在找机位,以为我俩是拍短视频博流量的。
我辣得眼泪直流,还得配合他演。
「我错了……我不该痴心妄想……」我一边吸气一边喊,声音都带着哭腔。
呃……我快速瞟了一眼其他人的目光,开始骗自己:没事没事,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反正这家火锅店,以后是不来了。
现在,眼泪是真的。
心率,也破130了。
疼,这会儿还差点意思。
系统那边,沉默了十几秒。
机械音响了。
「检测到宿主许昭,真实眼泪,达标。心率148,达标。剧烈疼痛,未达标。」
「判定:不通过。疼痛指标,延后核验。请宿主尽快补齐。」
机械音又响了一下,这回明显带了催命的意思。
「疼痛指标待补齐。倒计时72小时。逾期未达标,按任务失败计,倒扣积分,执行高压电击。」
面板上那行跳动的红字,倒计时正一秒一秒往下走。
我瘫在椅子上,辣得说不出话。
得。还是卡在疼这一项上了。
周肆抽了几张纸巾递过来。
「擦擦。你现在的脸,比上回假血还吓人。」
我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一把。
「这疼,怎么补?」我喘着气问,「总不能现在把痔疮给抠出来吧。」
周肆看了我一眼。
「急什么。疼这东西,早晚会来。等它真犯了,指标自己就齐了。」
他顿了顿。
「就是不知道,是痔疮先来,还是系统的电击先来。」
「这系统……是真鸡贼。」我撇撇嘴,「补丁一打,假货全废,连疼都得给它现凑。」
「它改规则,咱们就改玩法。」周肆满不在乎,「它要真实,咱们就给真实。但是,总不能真打你。」
我看着他辣得通红的嘴,突然想笑。
堂堂全书最大反派,被一个破系统逼得,跟我蹲火锅店,辣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就为了交个差。
这日子,真是越过越魔幻。
「那你的活呢?」我问,「你那个羞辱任务,过没过?」
周肆看了眼自己的面板。
「过了。当众羞辱你,你哭了,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这条,成了。」
我乐了。
「合着今晚,就我一人欠着疼,你倒先下班了。」
周肆没接话,低头往锅里下了一盘黄喉。
6
火锅吃完,我欠的疼还没补齐,日子还得接着过。
那行红字天天在我眼前跳,从72小时,跳到48,再跳到30。
我得在这点时间里,凑出一场真疼来。
不然,电击加倒扣,我就死翘翘了。
周肆那边,系统又给派了新活。
这次的任务,是雨夜把我赶出家门。
周肆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正蹲在院子里搭防雨棚。
「不就是赶人嘛。」他拧着螺丝,「跟以前一样,借位。你出门站两秒,我念完台词,你再回来。天塌不了。」
「你倒是学得快,是不是我说的每句话,你都能记住?」
周肆抬头看了我一眼,答非所问,「走个过场,三分钟交差。」
我也没多想。
前几天的任务,我俩都是这么糊弄过来的,早混熟了套路。
可现在系统升级了,我还是不敢掉以轻心,看了眼那个防雨棚。
几根细铁杆,一块蓝白条纹的塑料布,风一大就晃。
「你这棚子,结实吗?」我问。
「放心,绝对够用。」他还在拧螺丝。
可谁也没想到,这天夜里,雨会突然下大。
晚上九点,我站在庄园的客厅门口。
雨点砸在防雨棚上,噼里啪啦。
周肆站在我对面,披着件风衣,念他的台词。
「许昭,你给我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台词念到一半,天边一道闪电劈下来。
紧跟着,轰的一声雷。
全城的灯,唰地一下全灭了。
雨,也跟着发了疯。
那雨点子有铜钱大,横着抽过来,防雨棚被吹得哗哗响。
「行了行了,赶紧走。」我缩着脖子喊,「这雨太大了。」
周肆没接话,还在念,「许昭!现在,马上,立刻……」
我这才想起来,任务没走完,他不能停。
可雨越来越大,防雨棚的支架被风一掀,歪了。
我下意识去扶那根杆子。
脚下一滑。
整个人往后仰,下面是个积了水的坑。
「许昭!」
周肆扔了台词,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就这一下,他的台词断了。
我还没站稳,就瞧见他手腕上的印记,突然亮起来,闪个不停。
周肆的身子,僵了一瞬。
然后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松开我的胳膊,直直倒下去,摔进雨里。
我愣在原地,脑子嗡了一下。
他被电了。
为了扶我,他超时了,被系统电了。
「周肆!」我扑过去,拖他的胳膊。
他那么高的个子,这会儿死沉死沉,泡在积水里,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我两只手架着他的胳膊,一个没站稳,膝盖摔在泥水里,但依然一点一点把他往屋檐底下挪。
石子硌进膝盖,火辣辣地疼。我咬着牙,没松手。
风一刮,雨全糊在脸上,我睁不开眼,就凭感觉拖着他往前蹭。
中间脚下一绊,我自己又摔了一跤,手肘磕在台阶上,那一下,疼得我直抽气。
也不知拖了多久,我上气不接下气,总算把他拖过了门槛。
灯还是灭的。
我摸黑把他放到沙发上,他整个人已经晕了过去。
我摸他的脉搏。
谢天谢地,还有还有,就是有点乱。
我又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很微弱。
他手腕上的印记,还在一下一下地闪,像是在警告。
屋里一片黑,湿冷湿冷的。
我听见自己的牙在打颤,也分不清是冻的,还是吓的。
我抓起手机照明,翻出系统商城。
解痛剂,标价两千分。
我想都没想,全额兑换。
一支针剂,我照着说明书,扎进他的胳膊。
这时候他的眉头,这才松开一点。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冷得直打摆子。
外面,雨还在下。
周肆发起了高烧,额头烫得吓人。
我打湿了毛巾,一遍遍给他擦。
擦着擦着,我忽然有点后怕。
要是那一下,系统电得再狠点呢。
要是他为了扶我,真摔出个好歹呢。
我甩甩头,把这念头赶走。
横竖人还活着,活着就好。
可我手还是没停,一下一下,给他擦着额头的汗。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醒了。
眼睛半睁着,人看不太清,手却先摸了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许昭。」
他喉咙干涩,说出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我心想,坏了,还是烧糊涂了。
「系统……没逼你。」他喘着粗气,「你干嘛……淋着雨,把我背进来?」
我怔了一下。
对,系统没逼我。
解痛剂是我自己换的,背他进来是我自己干的。
「那你呢。」我反问他,「刚才系统也没逼你扶我,你干嘛扔了台词,被电那么一下?」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没事,只是被电击,还被倒扣了500分而已。」
「500?」我瞪眼。
「嗯。」他闭了闭眼,「这破系统,扣起分来,比电人还狠。」
雨声里,他攥着我手腕的力气,又紧了紧。
我忽然觉得,自己那颗心,跳得有点快。
没有辣椒,没有道具。
就因为他问了我一句,为什么淋着雨背他。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面板。
心率,138。
我再去看周肆的,看不着他自己的面板,但他手腕上的印记,闪得比刚才更急。
我猜,他那颗心,这会儿跳的也没比我慢到哪去。
外头的雨,还在下。
屋里的灯,还没来电。
我们就这么在黑暗里,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笑了一声。
「许昭,这系统的电击,也没我想的那么疼。」
我撇撇嘴。
「得了吧,刚才谁差点死在雨里?」
他闭着眼,声音轻下来。
「电击没那么吓人,是地上滑,我自己没站稳。」
我没戳穿他。
咔嚓!
窗户外面,一道闪电又划过去。
我借着那道光,看见他攥着我的手腕,一直没松。
我忽然想,系统天天逼我们演的那些疼,眼泪,下跪,全是假的,是拿道具骗它的。
可今天晚上,周肆为了我,先挨了那么一下,是真的。
我胸口这颗跳得快压不住的心,也是真的。
得。
我这单,疼还没补上。
这账,到底怎么算,我也说不清了。
正想着,脑子里那个机械音,忽然响了。
「检测到宿主许昭,膝盖软组织挫伤,手肘擦伤。疼痛强度,达标。」
「判定:疼痛指标,补齐。倒计时解除。」
「宿主许昭,任务完成。积分+300,当前余额8400。」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合着我这一路的膝盖、手肘,全让系统给记下了。
我救周肆的时候,压根没顾上自己那点疼。
系统倒好,把我这点真疼,一条一条收走了。
这时,我才想起来,用手机照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膝盖。
被泥糊着,血丝一道一道的。
疼是真疼。
可我心里,居然有点想笑。
7
自从我搬进周肆的庄园,就没再去纠缠江驰了。
对江驰来说,这本来是好事。
他大概做梦都想让我这个舔狗消失,好能让他过清净日子。
可偏偏,他坐不住了。
这人八成是这么想的:许昭那女人,哪天不得追在我屁股后头哭天抢地?现在倒好,说消失就消失,还住进了周肆家里。
周肆是谁?全书头号反派,动辄让人天凉王破的冷血疯批。
一个疯批,一个痴情舔狗,凑到一块儿,能有什么好事?
江驰脑补出了一整套虐恋囚禁大戏。
我猜他的脑回路是这样的:周肆把我抓了,关在黑屋里,天天打我,逼我跟他谈恋爱。
而我这只舔狗,肯定日日夜夜以泪洗面,盼着他江驰来英雄救美。
第七天早上,他带着十几个穿黑西装的保镖,身后还跟着几个扛摄像机的记者,浩浩荡荡杀到了周肆庄园门口。
还动用了破门器,直接撞开大门。
「许昭!你别怕,我来救你了!」
镜头齐刷刷对准了客厅。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客厅里,周肆正站在微波炉前。
身上套着件粉色围裙,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
手上戴着防烫手套,小心翼翼的端出一碗红彤彤的东西。
那东西冒着热气,黏糊糊的,顺着碗边往下淌,跟血一模一样。
我坐在旁边的吧台椅上,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正对着他的下巴比划。
「别动,左边那撮胡子歪了三毫米。」
周肆站着没动,任由我拿卡尺量他的假胡子。
空气,凝固了好长时间。
江驰举着话筒的手,僵在半空。
「这……这什么情况?」他声音都有点劈了。
周肆瞥了他一眼,继续端那碗红汤。
「没长眼睛?做道具。」他说。
「道具?」江驰的音量拔高了八度,「你端着这么一盆血,跟我说做道具?许昭,他是不是把你绑了,侮辱你,逼你拍什么要命的东西?」
我叹了口气。
放下游标卡尺,走到他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啪的拍在他胸口。
「江先生,麻烦你先看清楚这个,再喊。」
江驰低头。
《影视剧组特效演艺外包合同》。
甲方:周肆。
乙方:许昭。
「这是什么玩意儿?」他脸都绿了。
「合同。」我轻描淡写道,「我前世就是干剧组道具的,现在跟周先生合作,接点特效演艺的活。他雇我,我上工,合法合规又合理,明白了吗?」
江驰的脸色,从绿转白,又转红。
「你……你少糊弄我。」
他梗着脖子,「你一个姑娘家,跟一个天凉王破的疯批共处一室,还签这种破合同,这正常吗?」
顿了顿,他又说,「啊!我懂了。」
他凑过来小声问,「你是被暴力胁迫的,对不对?要真实这样,你也不用说话,对着摄像机的镜头,眨眨眼就行。」
「眨你妹呀!」
我扭头看周肆。
周肆慢条斯理的脱下防烫手套,把假胡子也撕下来。
「江驰。」他开口,「你带着十几个保镖,撞开我家的门,身后还跟着记者。你说,是谁比较像胁迫?」
这话一落,几个扛摄像机的记者,镜头不自觉的往下压了压。
江驰还想嘴硬。
「我是来救许昭的!她这段时间,茶不思饭不想,肯定是被你关起来了!」
「哦?」周肆挑了下眉,指了指我,「你自己问她。」
我往吧台椅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江先生,我这几天,吃得好睡得好,还胖了两斤。我茶不思饭不想?你哪只狗眼看见的?」
反正现在系统没任务,我对他说话不需要客气。
江驰噎住了。
我指了指那碗红汤。
「再说了,这是周先生刚给我熬的,可食用血浆,草莓味的,你要不要尝一口?」
江驰本能的往后退了半步。
「谁……谁要尝那玩意儿!」
我撇撇嘴,端起那碗红汤,舀了一勺,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甜的,还加了蜂蜜,周先生手艺见长。」我冲周肆竖了个大拇指。
江驰的脸,垮了。
他大概这辈子都想不到,自己英雄救美救了个寂寞,救的还是两个在他眼皮子底下,搞「血浆熬制」的神经病。
那几个记者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条新闻还怎么发。
「江先生。」我掏出手机,按下三个数字,「私闯民宅,非法拘禁未遂,再加一个诽谤。你是自己走,还是等警察来请你走?」
江驰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瞪着周肆,又瞪着我,胸口一起一伏。
「你们……你们等着!」他撂下这句,转身就要走。
「等等。」周肆叫住他。
江驰脚步一顿,回头。
「踹坏我家大门,修门的账单,回头寄给你。」周肆昂起下巴,「记得收。」
江驰一甩袖子,带着一群保镖和记者,灰溜溜的撤了。
我瘫在吧台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真能把警察招来。」
「招来就招来。」周肆重新戴上防烫手套,转身去捣鼓那锅糖浆,「合同是真的,道具是真的,怕什么。」
我乐了。
想想也是。
江驰这人,满脑子都是「女人你在玩火」的古早霸总剧本,哪会想到,他眼里的疯批反派,这会儿正穿着兔子围裙,给我熬草莓糖浆。
我掏出那张合同,又看了一遍。
前世我在剧组干了那么多年,什么假血、假伤、假道具没做过。
现在倒好,穿进一本书里,把这身手艺,全用在了糊弄系统和糊弄江驰上。
这算不算,物尽其用?
「许昭。」周肆忽然开口。
「嗯?」
「家里有没有糖度计。」他说得郑重其事,「这锅糖浆的糖度,我想量一下,配比得准。」
我愣了一下,笑出了声。
行。
反派熬血浆,还得拿糖度计量糖度。
这书里的日子,真是被我过得越来越魔幻了。
要是能一直这么过,我还不愿意回去了呢。
8
江驰被警察带走那天,我还没意识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
私闯民宅,非法拘禁未遂,再加一个诽谤。
这三样,就够他去局里喝一壶的。
听说他坐在审讯室里,还沉浸在自己的古早剧本里喊「我是来救许昭的」,被民警一句话怼了回来。
「救人有带十几个保镖、还带记者踹门的?你当拍戏呢。」
江驰说不出话了。
原书男主被警察带走,反派和炮灰女配抱团摆烂。
书里的主线,就这么烂尾了。
这情节,崩得连作者本人来了都认不出。
我有时候也琢磨,这书原本的走向,到底是个什么样。
按原著,江驰该是满嘴「女人你在玩火」的霸总,周肆该是动辄让人天凉王破的冷血疯批,我该是个没名没姓、呼来喝去的炮灰舔狗。
现在倒好。
霸总进了派出所,疯批穿着兔子围裙熬糖浆,舔狗坐旁边量假胡子。
谁也想不到,一本狗血虐文,最后成了个草台剧组。
我以为,烂尾就烂尾吧,反正我不亏。
可系统不这么想。
那天晚上,我正躺在按摩床上刷手机。
脑子里那个机械音,突然响得震耳朵。
「警告!检测到主线情节严重偏离,宿主存在重大违规嫌疑!」
「主神仲裁:跳过任务流程,启动强制抹杀程序!」
「倒计时24小时!届时未完成情节纠偏,抹杀执行!」
「同时,冻结宿主名下全部系统积分。」
我整个人从按摩床上弹起来。
眼前的面板,唰的一下,全红了。
血一样的红,从屏幕边缘往里渗,最后整块板子都被红色吞没。
正中间,一行倒计时,正一秒一秒往下跳。
23:59:58。
23:59:57。
我盯着那行数字,脑子一片空白。
抹杀。
电击,倒扣,这回全都不够看了。
这回,是要命。
「周肆!」我喊他。
周肆就坐在旁边那把电竞椅上。
他面前,也浮着一块面板,同样血淋淋的。
但他没看我,眼睛紧盯着自己那块板子,像在找什么。
「你那边,也是抹杀令?」我问他。
他过了几秒,才开口。
「嗯。24小时,还冻结了积分。」
「那怎么办?这回是来真的了。抹杀,要命的那种,比电击狠多了。」
我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自己的底牌。
积分,冻了。
系统商城里那点东西,解痛剂,投诉权道具,全得靠积分兑。
现在积分一冻,这些一样都动不了。
等于说,这回要是真出事,我连支解痛剂都兑不出来。
好在,我身上那个工具包还在。
糖砖,血浆,雨衣,假伤口,一样没少。
这些,系统管不着,冻结积分也拿不走。
前世练了半辈子的手艺,这会儿倒成了我最后一张没被它攥住的牌。
周肆没接话。
他抬起手,在那块血红的界面上,一下一下往下翻。
翻得很快,快得我怀疑他根本没在找,纯粹是早就背会了。
「你在翻什么?」我问。
「找一样东西。一个当初绑定的时候,它塞在最底下,以为咱们永远不会去看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回答,翻页的手停了,转过身。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在了我前面。
「许昭,别慌。这系统想抹杀咱们,得先过一关。」
「哪一关?」
他抬起手腕,把面板转过来给我看。
最底下,藏在一堆密密麻麻的小字里,有一行,被他用红色高亮标了出来。
《用户隐私与免责霸王条款》
「它想直接抹杀,可以,但它得先赔咱们钱。」
我盯着那行字,人有点发愣。
抹杀令的倒计时,还在跳。
23:58:41。
可周肆脸上,居然一点慌的意思都没有。
「这系统,逼了咱们这么久。今晚,轮到咱们逼它了。」
我退无可退。
行。
反正躲不过。
那就,干它。
倒计时还在走。
23:57:59。
我盯着那行血红,心里头,居然不那么怕了。
周肆说得对。
这破系统,要真能一手遮天,早就把咱们给捏死了。
它拖到现在,非要先发个24小时的倒计时,还冻结积分。
说明什么。
说明它,也怕。
怕咱们手里,握着它没算到的东西。
9
倒计时还在跳。
周肆把那份《用户隐私与免责霸王条款》投影到了墙上。
密密麻麻的小字,铺满了整面墙。
「你从头看,看到第99条。」他靠在电竞椅上,点了根烟。
我凑过去,一行一行往下扫。
这玩意儿,光开头就写了八百字,全是系统给自己免责的套话。
「本系统不对宿主的身心健康承担任何责任。」
「宿主自愿接受一切任务安排。」
「最终解释权归主神所有。」
全是这一套。
我一边看,一边冷笑。
「这合同,比我们剧组那些黑心制片方还黑。」我吐槽,「从头到尾,就它自己说了算,宿主半点权利没有。」
「继续看。」周肆吐了口烟,「好东西,都藏在最底下。」
我耐着性子,往下翻。
翻到最后,一行小字,让我的目光停住了。
「第99条:若宿主在任务期内未出现主观违规记录,系统单方面解除绑定或实施抹杀,须向宿主支付当前累计积分一万倍,作为违约金。」
我盯着这行字,来来回回读了三遍。
「一万倍?」我扭头看周肆。
「一万倍。」他点头。
「咱们这几个月,总共刷了多少积分?」
我飞快心算,倒吸一口凉气。
「这要是按一万倍赔,小两亿,够它喝一壶的。」
「它不敢真抹杀。」周肆吐出个烟圈,「这狗系统,赌的就是咱们没看见这条。」
我看着他,心里冒出个念头。
周肆这人,看着像个睡不醒的社畜,可他那套商法,是真刀真枪磨炼出来的。
没被系统缠上前,他就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合同,股权,对赌,仲裁,哪个坑没踩过。
后来被系统逼了三年,别的没学会,倒把「怎么在规则里找漏洞」练成了本能。
他随身那个《系统关键词避坑指南》,就是这三年的成果。
这会儿翻条款、算违约金,他比谁都顺手。
我一下子就懂了。
「抹杀要赔违约金」是系统诞生必须要附加的条款。
它必须加这条,又不想让宿主看见,所以用最小的字体,写在了所有条款最底下。
系统从头到尾,都在吓唬人。
它拿电击吓咱们,拿倒扣吓咱们,拿抹杀吓咱们。
它以为,没人会去看那堆小字。
我问,「那上次呢?突然下大雨,你为了救我,把台词扔了,任务超时,被倒扣了500分。这算不算,它单方面违约?」
周肆把烟按灭,「问得好,这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
他又投影出一份文件。
《不可抗力灾害免责细则》
「这细则写着,暴雨、雷电、停电、地震这类自然灾害,属于不可抗力。
宿主在不可抗力期间无法完成任务,系统应当启动免责保护,不能算违约,更不能扣罚。」
「可那晚,它不但没免责,还电了你,倒扣了你500。」我接话。
「那晚,是它先违约。」周肆看着我,「它扣了我的分,就是它单方面先撕了合同。」
我懂了。
这一下,攻守易位。
原来一直是系统逼咱们。
现在,轮到咱们,拿着它自己写的条款,去告它。
「怎么告?」我问。
「申诉。」周肆冷冷道,「它有个底层仲裁模块,只要证据充分,仲裁模块会按条款判,主神也压不住。」
「证据呢?」
「它有录屏。每一次任务,它自己都有存档。咱们这几个月,除了那晚暴雨,其余任务,全是100%完美通关。这些录屏,就是咱们没违规的铁证。」
「我们……没违规?」我心虚地问。
周肆一副你还年轻的样子,「它只能录系统的屏,又录不了咱们抹血浆,泼醒酒汤。」
「对呀!」
现在证据有了,条款也翻出来了。
还差最后一样。
「违约金。」我说,「得让它赔。赔多少,怎么算,一定得咬死了,不能让它翻身。」
周肆笑了。
「你前世撕合同,是怎么咬死违约金的?」
「先列损失,再翻合同里的赔付条款,最后把对面逼到要么赔,要么上法庭。」
我说,「制片方最怕这个,一上法庭,账目全摊开,他们亏得更惨。」
「那这回,一样。」周肆说,「咱们先咬死第99条的一万倍违约金,再咬死它之前单方面违约。两笔账,一起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还真是个天生的对手。
倦怠是真倦怠,狠起来,也是真狠。
「动手吧。」我迫不及待。
周肆点头。
我们俩,一个用商法,一个用剧组扯皮的经验,把申诉材料,一条一条码出来。
录屏,调出来了。
周肆挨电那一下,倒扣500分那一条,也清清楚楚。
其他的任务,100%过关,一个污点都没有。
确切的说,是一个留下证据的污点都没有。
法治社会嘛,讲证据的。
我们把这些,全写进了申诉书里。
最后,周肆在申诉书的最上方,写下一行字。
「撤销违规记录,并按第99条,赔付累计积分一万倍违约金,共计一亿八千万积分。」
写完,他抬起手腕,把申诉书,按进了那个血红的界面里。
屏幕,静了两秒。
那个从来都趾高气扬的机械音,第一次卡了壳。
「申诉……请求……已提交……」
「底层仲裁……模块……受理中……」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卡了带的旧录音机。
我扭头看周肆。
他盯着屏幕,脸上勾了一下。
这破系统,怕了。
它处理了这么多年的任务,大概头一回,被人用自己的条款,反将了一军。
倒计时,还在跳。
23:41:07。
可这一次,我不慌了。
我看着那行血红的字,心里头,居然有点痛快。
系统啊系统。
你逼了我们这么久,终于轮到我们,跟你算总账了。
10
申诉提交后,等了不到十分钟,结果就出来了。
主神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还快。
「驳回。」
屏幕上血红一片,还带着点不耐烦。
「宿主许昭、宿主周肆,申诉理由不成立,抹杀程序继续执行。」
「它驳回了。」我紧张了,去看周肆。
周肆盯着屏幕,脸色没变。
「它当然会驳回。它要是这么痛快就认怂了,还叫什么主神。」
「那怎么办?倒计时可没停。」
「它驳回它的。」周肆站起身,「咱们告咱们的。」
我愣了一下。
「继续告?告谁?它不是已经驳回了?」
「驳回,就得有驳回的理由。它有理由,咱们就质疑它的理由。它再驳回,咱们再质疑。一轮一轮,无穷无尽。」
「这……能行?」
「能。」他看向我,「它就是个外包算力系统。外包的命门,就是怕投诉、怕工单。一条工单它敢压,一万条工单它敢糊弄,那三百万条呢?」
我张了张嘴。
三百万条?
「你这几个月,攒的积分,是不是兑了个「无限次投诉权道具」?」周肆问。
我点头。薅系统羊毛那会儿,一下子多了那么多积分,我就顺手兑了一个。
当时还不知道啥意思,只觉得系统放在最不显眼的位置,应该是好东西。
「现在用得上了。」周肆说,「你把它激活。剩下的,交给我。」
「你的算力呢?你那个科技公司,能调多少?」
「够用。」周肆笃定道,「给我一分钟,我能让它的后台,同时接三百万条工单。」
我去。
一分钟,三百万条。
这人,是真打算把主神活活堵死。
「动手吧。」周肆说。
我把「无限次投诉权道具」调了出来。
一个灰扑扑的小图标,点开,弹出一行字。
「无限次投诉权,已激活。本次投诉不设次数上限。」
周肆那边,已经打起了电话。
他对着那头,报了几个我听不懂的参数。
什么节点,什么并发,什么洪峰。
几分钟后,他挂了电话,冲我点头。
「开始。」
我把「投诉」两个字,按了下去。
屏幕上,一条工单,冒了出来。
第二条,第三条。
第十条。
第一百条。
我眼睁睁看着,那个数字,疯了似的往上跳。
一千。
一万。
十万。
百万。
周肆动用了整片算力集群,每一条工单,都带着合法的凭证、条款编号、录屏截图,还有那一亿八千万的违约金催款函。
工单像潮水一样,涌进了主神的后台。
主神的界面开始抖。
先是那行「驳回」,卡住了,闪了两下。
整个面板,开始往外冒红框。
「警告。工单队列溢出。」
「警告。算力不足。」
「警告。无法处理并发请求。」
弹窗一个接一个,叠得密密麻麻,最后整块屏幕,都被弹窗吞没了。
那机械音,也从最初的趾高气扬,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惨叫。
「警告……警告……系……系统……」
「算力……不足……」
「无法……无法……响应……」
我盯着那块疯狂闪烁的屏幕,忽然觉得,这一幕,比看任何爽文都痛快。
它逼了咱们几个月。
现在,轮到它,被三百万条工单活活淹死。
周肆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慢悠悠的吐了个圈。
「外包系统嘛,就这点出息。怕投诉,怕工单,怕赔钱。三样,咱都给它凑齐了。」
我扭头看他。
「它还能缓过来吗?」
「缓不过来。抠门的外包,既付不起一亿八千万的违约金,又没法违背底层代码,抹杀咱们这种彻底摆烂的宿主。它现在,就是被自己的规则,卡死了。」
他话音刚落。
屏幕正中,那行血红的倒计时,突然停了。
22:40:00。
整个界面,开始往下塌。
像一块被烧穿的电路板,一片一片,黑了下去。
我屏住呼吸。
「它要死了?」我小声问。
周肆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看。
下一秒,屏幕里,冒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系统……过载……即将……即将崩溃……」
再下一秒。
一片黑。
整个面板,熄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转过头,看周肆。
他嘴角,一点一点,翘了起来。
「许昭,它崩了。」
我盯着那片黑,好一会儿,才敢呼吸。
我嘞个豆。
咱们,真把这破系统,给干崩了。
11
突然,屏幕又亮了起来。
红框一个叠一个,叠到最后,整面墙都成了红色。
「算力不足……算力不足……清算程序……强制启动……」
声音断断续续,像被水泡过的复读机。
我盯着自己的面板,看着上面的字,一行行的跳出来。
「检测到主神核心算力耗尽,进入紧急破产清算。」
「清算剩余能量:最高级肉身补偿一份。」
「补偿内容:永久免疫一切情节控制,修复宿主失眠等顽疾,另附神秘补偿一项。」
「请宿主确认接收。」
我看完,扭头看周肆。
他还靠在椅背上,烟已经灭了,眼睛盯着自己的面板。
「补偿,收不收?」我问他。
「收。」他声音很淡,「不要白不要。」
「不过……」我想了想,「话说那神秘补偿,是什么?」
「我哪知道?」周肆轻哼了一声,「这狗系统,死到临头了还卖关子。」
我抬起手腕,在那个确认键上,点了一下。
指尖刚碰到屏幕,就有股暖流,从手腕顺着胳膊爬上来。
我盯着面板上那行字,多看了两眼。
「另附神秘补偿一项。」
神秘补偿?
周肆说的还真是一点儿都对,这破系统,临了临了,还留一手。
我想追问,可那行字一闪,就没了,面板上再找不着一句解释。
我低头看手腕。
那块跟了我几个月的任务印记,正在一点点变淡。
先是颜色浅了,再是边角模糊,最后,像被人拿橡皮擦,一下一下擦掉,干净得一点痕迹都不剩。
「印记……没了。」
周肆没答话。
我转头看他,发现他正低头,捏着自己的手腕,翻来覆去的看。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这手腕,三年了,头一回这么干净。」
他顿了顿,抬头看天花板。
「还有,我好像,困了。」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周肆这人,被系统逼着连续三年半夜出外勤,落下一身失眠的毛病。
他疯批,熬夜、缺觉、黑眼圈占了很大原因。
现在,系统把他这三年欠的觉,一次全还给他了。
「真困了?」我问。
「嗯。」他闭了闭眼,又慢慢睁开,对我说,「感觉脑子里那根弦,终于松了。这三年,我头一回,觉得困得眼皮打架,想睡觉。」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他得的是觉,我得的,就那一句没头没尾的「神秘补偿」。
从今晚起,再没有那个机械音半夜把我叫醒,再不用提心吊胆的,猜明天系统又要派我去舔谁、去什么地方挨顿打。
这几个月,我胸口一直绷着的那根弦,也跟着一并松了。
松得,透透的。
可心里头,又冒出个小钩子。
那神秘补偿,到底是个啥。
面板上的字,还在一条一条往上蹦。
「补偿发放完毕。主神核心算力归零,即将离线。」
「系统,卸载中。」
「卸载完成。」
「再见,宿主。」
最后那两个字,跳出来的时候,我盯着看了很久。
再见。
这破系统,逼了我这么久,最后连句像样的狠话都没撂下,就说了声再见,蓝屏了。
整个界面,像断电的电视,唰的一下,没了。
世界,安静了。
我坐在影音室里,半天没动。
再也没有电击,没有倒计时,没有半夜响起来的机械音。
什么都没有了。
「结束了?」我小声问,像是怕声音大点,会把什么惊动。
「结束了。」
周肆唇边动了一下,虽然没笑,但整个人,像卸掉了一副扛了多年的担子。
「走。」他站起身。
「去哪?」
「睡一觉。」他往卧室走,「天塌下来,也等我睡醒再说。」
我乐了,跟在他后面。
这大概是他这三年,说过最像人的一句话。
后来我才知道,江驰那边,也出事了。
消息是第二天,从各种渠道传过来的。
周肆的手下打来电话,说江驰在局子里,突然像被人泼了盆冷水,整个人都清醒了。
据说他捂着脸,在审讯室里痛哭。
他哭,为的只是突然想起来,自己这些日子,都干了些啥。被抓这事,反倒排在后头。
「我怎么会说出那种话?」
「什么女人你在玩火,我是不是脑子有病?」
「我居然带着一帮人,去踹人家的门,还说是去英雄救美。」
听说他哭得挺惨,把民警同志都给哭懵了,劝都劝不住。
我听到这些的时候,正窝在沙发上吃薯片。
「他这是,主角光环散了吧。」我嚼着薯片说。
周肆从卧室出来,顶着一头睡乱了的头发,人还带着点刚睡醒的迷糊。
「光环一散,他就从剧本里醒过来了。」他倒了杯水,「之前那些油腻的台词,都是情节强塞给他的。现在没了,他自己想想,能不恶心吗。」
「那你还挺了解他。」
「被同一个系统坑过的人,能不了解吗。」
我点点头,忽然觉得这话有点指桑骂槐的意思。
不过也有道理。
江驰也好,我也好,周肆也好,谁不是被那个破系统摆弄过。现在光环散了,剧本没了,大家都得重新学怎么做个正常人。
区别是,江驰是刚醒,还在反胃。
我和周肆,早就在跟系统斗智斗勇的这几个月里,把自己活成了人样。
周肆喝完那杯水以后,又不声不响的回去睡了。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他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很轻,很稳。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进去。
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个破系统,最后到底还是干了件人事。
起码把欠周肆的觉,还了。
听着周肆沉稳的呼吸声,哼,我还觉得挺安稳的。
第二天,我起的晚。
起来的时候,周肆已经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两碗粥,还有一碟咸菜。
「醒了?粥在锅里,自己盛。」他看了我一眼,又望向窗外。
我盛了碗粥,坐他对面,「昨晚睡得好吗?」
「好,好到我自己都意外。一睁眼,天都亮了,我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你知道自己起来喝水吗?」我问完,低头喝粥。
「当然知道。」
他答得很快,但从他躲闪的眼神中,我猜出了他不知道。
「以后好好睡。」
「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会用带吸管的保温杯,给你倒好水,放在床头,你就不用自己起来倒水喝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暖烘烘的。
12
系统没了以后,日子过得特别快。
周肆半夜不再起来倒水,睡觉一天比一天踏实。
他嘴上一句没谢,但第二天早上,那杯水总是空的。
晚上睡觉之前,我试好水温,再给他倒上。
这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刷着刷着,一条视频,突然蹦了出来。
标题是「情侣吃火锅,当众演苦情戏,路人笑疯了」。
我点进去。
画面晃得厉害,一看就是路人拿手机随便拍的。
火锅店里,红油翻滚,雾气腾腾。
镜头扫过一桌,桌上堆满了小米辣、二荆条、朝天椒。
那男人,大口骂着:「你这样的女人,也配喜欢江驰……」
一个女孩,辣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张着嘴大口吸气,还对着面前一个冷脸男人哭喊着「我错了,我不该痴心妄想」。
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憋着笑,还有人小声说「这俩是不是在拍短视频」。
我看着那条视频,愣住了。
那个辣得眼泪鼻涕、跟人演苦情戏、还被人当猴看的女孩,是我。
评论区早就炸了。
「哈哈哈这是真的还是演的?」
「求地址,我也想去围观。」
「我就是明天死,也不敢这么演。」
「这男的好帅,骂人都这么带劲。」
我一条条往下划,越划越想笑。
当时在那家店,我还骗自己「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现在回头一看,最尴尬的那个,就是屏幕里辣得直掉眼泪的自己。
我笑了半天,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
周肆从卧室出来,顶着一头睡乱的头发,看我笑成那样,皱了皱眉。
「大早上的,笑什么。」
「你过来看。」我招手,「咱俩火了。」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条视频,又看了看我。
「拍得不错,你辣哭那一段,本色出演。」
「就这?」我瞪他,「咱俩被几百万人围观,你就一句拍得不错?」
「不然呢?这视频又没说错,当时你确实哭得挺惨。」
我噎住了。
行。
这人,嘴还是这么欠。
我气鼓鼓的划走视频。
突然,手腕上有点异样。
我低头一看。
那块早就消失的任务印记的位置,此刻,竟然泛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我立马紧张起来。
「周肆。」我喊他,「我手腕……好像又亮了。」
他放下杯子,走过来,抓起我的手腕看。
那点光,越来越亮,最后,浮出几个字。
「神秘补偿,已到账。」
就这几个字。
再没别的。
我和周肆对视一眼。
「这破系统,都死透了,还玩这一手。」我嘀咕。
话音刚落,又跳出来一行字。
「补偿内容:一段姻缘。宿主许昭,与宿主周肆,即日起,结为终身道侣。」
我看完,脑子嗡了一下。
我尼玛的终身道侣,你用词对吗?
没了主意,我就看周肆,「这什么意思?」
周肆盯着那行字,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意思就是,呃,这狗系统,临死前,把你我,绑一起了。」
「绑一起?」我更懵了,「它都蓝屏跑路了,拿什么绑?」
「你忘了。」他笑得不像反派,「它给咱们的补偿,是永久免疫一切情节控制,还有个神秘补偿,当时没说,现在说了。」
「这也算数?」
「它崩溃前说的,应该算数。」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破系统,活着的时候逼我舔江驰,死了还要给我安排个道侣。
我抬头看周肆。
他也在看我。
四目相对,谁都没先开口。
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所以。」我清了清嗓子,把目光转向一边,「你打算,怎么办?」
周肆这疯批沉默了一会儿。
走到我面前,低下头,又看了一遍我手腕上那行字。
然后慢慢的,好像很无所谓的牵起我的手。
他的手,很热。
「还能怎么办?它都把姻缘送到手上了,咱就接着呗。」
我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我怎么记得,它是崩溃后说的?」
「你记错了,崩溃前说的,有效。」
……
后来那阵子,我俩谁都没再提「道侣」这俩字。
日子照过。
他睡他的觉,我刷我的视频。
只是慢慢的,有些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他出门,会顺手给我带一杯我常喝的奶茶。
我熬夜写东西,他会黑着脸,把灯给我关了,把我往床上赶。
这天,周肆起得特别早。
我睡眼惺忪的出来,看见他站在镜子前,破天荒的,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还换了件新衣服。
「你这是,要去相亲?」我打着哈欠问。
「领证。」他头也不回,「去把证领了。」
我一个激灵,睡意全没了。
「什么证?」
「结婚证。」他转过身,看我,「怎么,你不想去?」
我脑子还有点没转过来。
「不是……这么突然?」
「不突然。那系统说咱俩是终身道侣,我想了想,空口无凭。得有个证,才作数。」
我……
想骂人。
穿书不是结束了吗?系统也没了,我还要被人牵着鼻子走?
「行。」我转身就往房间跑,「等我去换件衣服。」
民政局门口,人不多。
我和周肆排着队,手里捏着身份证。
轮到我们的时候,我还有点恍惚。
就这么,领证了?
工作人员照例问了几个问题,我俩一一答了。
最后,钢印一落。
「恭喜二位。」工作人员笑着,把两个红本本递过来。
周肆接过,翻了翻,又合上。
他看着我,忽然,板起一张脸,压低嗓子:
「警告。宿主许昭,已触发终身无期限绑定协议。」
「违约惩罚为……」他显然还没想好,胡乱编了一个,「今晚,不许抢我的草莓味糖浆冰淇淋。」
我愣了一下。
这个梗,只有我们俩听得懂。
「那不行。」我忍住笑,从兜里掏出颗糖,剥开,塞进他嘴里,「协议里,可没写这条。」
他嚼着糖,唇边终于没绷住,弯了起来。
一阵突如其来的太阳雨。
「这狗系统又要作妖。」
周肆脱掉风衣,搭在我们俩头上,带着我跑。
「去哪儿?」
我拽着他的衣角跑着问。
「重庆老火锅!」
「不行我社死!」
「我错了……我不该痴心妄想……」
「你特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