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大周的公主谢橦。
三年前,我自请入摄政王府为婢,扫地、喂马、挑水、跑腿,什么都干,成了整个大周皇室的笑柄。
人人都说,我是被那位异姓摄政王迷了心窍,才把公主的尊严按在地上踩。
他信了。
他以为我爱他爱到发疯,厌恶极了我这死缠烂打,却又不得不与我逢场作戏。
他让我跪着端洗脚水,踩着我下马;把吃剩的糕点丢在地上,说“赏你的”;将我的绣帕扔进火盆,当众笑我:“别拿这些脏东西污本王的眼。”
他越羞辱我越得意,因为我非但不走,还日日凑上去——在他看来,真是贱到了骨子里。
他不知道,我跪着擦地时,眼睛看的是他案头的军报;我给他磨墨时,记下的是他亲信的花名册;我替他缝喜服时,夹层里抄的是他私通外敌的密信。
三年期满,我如愿逼婚成功,摄政王捏着鼻子同意把我纳为侍妾。
满城都在传:公主终于守得云开,要嫁给心上人了。
谁也没想到,大婚前三日,我,消失了。
1
大婚前三日,摄政王府一夜之间乱了套。
跪了一地的下人声音发着抖:“王爷,公主……公主不见了。”
裴珩正在试那件新做的喜服。
他连眼皮都没抬,只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的金线,唇角甚至勾了一下。
“不见了?”他笑,“好得很。”
“她惯会拿这个拿捏人。从前跳井、绝食、撞柱,哪样没使过?如今大婚在即,又想用失踪逼本王慌神。”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跪着的一众人,语气凉得像腊月的风。
“去把偏院看紧了。等她装不下去,自己哭着回来,直接捆了送到书房,告诉她,这招本王看腻了。”
他笃定我在欲擒故纵。
这三年,我日日贴上去,像块撕不掉的膏药。他打从心眼里认定,谢橦离了他就活不下去。
一个被自己踩进泥里的女人,能跑到哪儿去?
他早就替我想好了归处——回到这王府,回到他脚边,继续做那个端洗脚水、捡桂花糕的奴婢。
“满京城,除了本王,还有谁会要她?”他常这样想,“一个自甘下贱的公主,嫁谁都是丢人。本王肯纳她做妾,已是抬举。”
他从未想过,我会走得这样干脆。
他甚至还在想,等大婚那日,我若真回来了,他定要让我跪在祠堂里,好好长长记性。
让她知道,在这摄政王府里,谁才是天。
他想得入神,甚至还记得去年开春,我为了让他多看一眼,一头扎进了后花园的荷花池,闹得满府来捞。那时他就站在岸上,看戏似的,等我自己呛够了水爬上来。
“死不了的。”他当时说,“她哪次是真想死?”
还有前年冬天,我绝食三日,饿得晕在雪地里。他让人泼了一盆冷水把我浇醒,末了只丢下一句:“想死,就死得干净些,别脏了本王的院子。”
再往前,我刚入府那阵,撞柱、投缳、割腕,样样都闹过。到头来,哪样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所以他笃定,这一次,也不例外。
可到了傍晚,我没有回来。
第二日,我没有回来。
第三日,大红喜字贴满了府门,聘雁扎好了红绸,宴席摆到了半条街。
我还是没有回来。
裴珩站在空荡荡的新房门口,第一次没了笑意。
2
三年前,先帝崩逝,我那十二岁的弟弟谢昭登基。
朝中大权,尽数落进了异姓摄政王裴珩手里。
那裴珩本是外姓臣子,凭着拥立之功,一步一步,爬到了权力的顶峰。他手握玉玺,口含天宪,满朝文武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尊一声“王爷”。
大周皇室的骨血,在他眼里,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他打着“辅政”的旗号,把满朝文武换成了自己的党羽,把边关的兵权收进了自己囊中。我大周的天,眼看着就要改姓裴。
那时我十六岁,是宫里最尊贵的嫡公主。
按规矩,我该被金尊玉贵地养着,等父皇替我择一门亲事,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可我偏在太和殿前,做了一件惊掉所有人下巴的事。
我当众跪了下去,说,我自请入摄政王府为婢。
满朝哗然。
“皇姐!”龙椅上的谢昭急得小脸煞白,差点从御阶上跌下来。
裴珩就坐在一侧,手里把玩着一串玉珠,闻言似笑非笑地望向我。
“公主千金之躯,到我府上为奴为婢?”他挑眉,“本王可受不起。”
我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我心悦王爷已久,甘愿为奴为婢,侍奉王爷左右,不求名分。”
大殿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有人骂我不知廉耻,有人痛心疾首,有人摇头叹息。
唯有裴珩,眼底浮起一抹了然。
他信了。
他太自负。他以为一个被养在深宫的公主,真会为了一张皮囊、一点权势,把尊严按在地上踩。
于是他笑了一声,说:“公主既如此痴心,本王便成全你。”
“只是入了我摄政王府的门,可再没有公主,只有奴婢。”
我抬起头,笑得乖巧:“是,王爷。”
他看不见,我低垂的眼里,藏着的是一把淬了毒的刀。
出宫那日,谢昭拽着我的袖子不肯撒手。
“皇姐,你别去,裴珩会欺负你的!”他哭得眼睛通红。
我蹲下身,揉了揉他的脑袋,笑着说:
“昭儿乖。等着,姐姐去把大周的天下,给你拿回来。”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一年,我十六,他十二。我们都不知道,这一去,要熬多久。
离宫前一夜,我把满箱的华服、珠翠,一样样留在了宫殿里。
只贴身带走两样东西:母后的一支旧簪,和江既白送我的那半块铜钱。
一个,让我记住恨。
一个,让我记住爱。
3
入府那日,裴珩骑着高头大马,一路招摇。
到了府门前,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忽地勾唇。
“既是奴婢,就该有奴婢的规矩。”他抬了抬下巴,“跪下。”
我当着满街百姓的面,跪了下去。
他翻身下马,靴底却结结实实地踩在了我的背上。
那一脚不重,却比千刀万剐还羞辱人。四周一片抽气声,随即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伏在青石板上,鼻尖擦着尘土,闻着马汗与地砖混在一起的味道,心里却平静得出奇。
我在心里说:谢橦,记住今日这一脚。来日,我要他用命来还。
此后三年,我成了摄政王府最卑贱的奴婢。
扫地、喂马、挑水、跑腿,什么脏活累活都往我身上推。那些姬妾明里暗里地作践我,往我浆洗的衣裳上泼墨,把炭灰拌进我的饭里,冬夜里泼我一头冷水。
我从不还手,只低眉顺眼地受着。
只有一个叫阿满的小丫头,总趁没人时,偷偷塞给我半块冷掉的馒头。
“公主,”她红着眼睛说,“您这是何苦呢?”
我摸摸她的头,只能笑:“傻丫头,有些路,总要有人去走。”
她听不懂,只一个劲地哭。
我不敢告诉她真相。知道得越少,她就越安全。
因为她们越得意,就越不防我。
而裴珩,最爱看我伏低做小。
他让我跪着端洗脚水。铜盆里的水滚烫,烫得我十指起了一串水泡,我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愣是没让一滴水溅出来。
他斜靠在榻上,居高临下地睨着我,似笑非笑:“公主这双手,如今倒配端洗脚水了。”
我温顺地笑:“能伺候王爷,是奴婢的福气。”
他吃剩的半块桂花糕,随手丢在地上,沾了灰。
“赏你的。”他的语气,像打发一条狗。
我捡起来,掸了掸,当真吃了,还规规矩矩谢了恩。
他看着我,眼里的嫌恶又浓了几分。
那年冬天,我的手生满了冻疮,裂开的口子一道一道,夜里钻心地疼。他偏要我在大雪里,就着冰水替他浆洗衣物。
水冷得刺骨,我的手泡进去,血丝顺着盆边散开。我一声不吭,搓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他瞧见我裹着布的手,皱了皱眉:“这双手,倒比从前顺眼多了。”顿了顿,又补一句,“别死了。死在本王门前,晦气。”
我笑着应:“是,奴婢记下了。”
他转身就走,连多看一眼都嫌。
我还替他守夜。夜深人静,他伏案睡熟,烛火跳得极低。我垂手立在门边,却把他腰间那枚能调动全府兵马的令牌,样式、花纹、缺口,一样一样记进了心里。
后来,我把这些,全画给了江既白。
有一年除夕,他宴请满朝亲信,醉得兴起,忽然朝我招了招手。
“来,给诸位大人跳个舞,助助兴。”
满堂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有怜悯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等着看戏的。
我从前在宫里,舞姿是父皇亲自夸过的。可那一刻,我穿着最粗陋的婢衣,袖口还滴着井水,像个最下等的舞姬。
我却笑了,当真跳了一支舞。
满堂喝彩,唯独裴珩,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舞罢,他把我叫到跟前,捏着我的下巴,声音不大,却像刀子:
“堂堂公主,跳得倒比那青楼里的姑娘还骚。怎么,真不打算要脸了?”
我仰起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奴婢的脸面,早就是王爷的了。”
他一把甩开我,眼底尽是厌恶。
他不知道,我跳舞的那一炷香里,已经把席间每一个人的脸、每一个人的座次、每一次交头接耳,都记了下来。
我越卑微,他越得意;我越不肯走,他越觉得我贱到了骨子里。
他不知道,那一日我跪在书房门外擦地,把额头贴着门缝,一字不落地听完了他们调兵换防的密议。
他不知道,我替他磨墨时,借着替他理纸的功夫,把案头那本从不离身的花名册,一页一页看进了心里——那些名字背后,是他豢养的死士,是安插在朝中的暗桩,是与北狄来往的细作。
他甚至不知道,我替他倒夜香、扫院子时,数清了府里几班巡逻,记下了每夜换防的时辰。
有一次,我趁他宿醉,溜进书房,想抄一份压在镇纸下的军报。
刚抄到一半,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我躲闪不及,情急之下,一把抓起他搭在屏风上的外袍,贴在心口,又扑通跪了下去。
他推门进来,看见的便是我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衣裳,哭得泪眼婆娑:“王爷……奴婢只是……只是想离王爷近一些……”
他先是一愣,随即冷笑着抽回那件袍子,一脚把我踹开。
“滚。”他说,“别把本王的衣裳弄脏了。”
我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怀里,却已经藏好了那半页没抄完的军报。
而他,只当我是又发了一场疯。
他更不知道,他随手丢进火盆的那方绣帕,帕子背面,早被我用特制的药水写满了旁人看不出的字。
那日,他捏着帕子的一角,冷笑着丢进炭火:“别拿这些脏东西污本王的眼。”
火苗腾地蹿起来,满堂哄笑。
我也跟着笑,笑得眼角都湿了。
他们以为我在哭。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笑他们死到临头,还在笑我。
4
他们都说,我谢橦爱裴珩爱得发疯。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恨他,恨到了骨子里。
我恨他架空我的弟弟,把大周的军权、钱粮、人心一样样攥进掌心;恨他勾结北狄,拿边关三城的百姓当筹码,换他一个“勤王”的名头。
我更恨他,逼死了我的母后。
先帝驾崩那夜,裴珩闯进慈宁宫,说太后殉情,才能全了先帝的体面。
我的母后,便“自愿”饮下了那杯鸩酒。
我的母后,原是那样温柔的人。
她会在夜里替我掖被角,会在我练字偷懒时,用戒尺轻轻敲我的手心,却总舍不得用一点力。她常说:“橦儿,你是大周的公主,要端方,要体面,要活得像个公主。”
可她死的时候,七窍流血,倒在冰冷的地砖上,再没有了一点体面。
我赶到时,她倒在地上,七窍流血,却还死死攥着我的手,用尽最后一口气,说了一个字:“忍。”
那一年,我守着她的灵柩,跪了七天七夜,没有流过一滴泪。
我对着她的牌位起誓:母后,你等着。女儿要用裴珩的命,祭你的在天之灵。
那之后,我把自己关在寝殿里,练了整整三个月的字。
不是练书法,是练速记。
我要在最短的时间里,记下最多的东西。
我还学会了用明矾水在帕子上写字,学会了把密信誊在米粒大的纸上,学会了在袖中藏针。
我这个人,从来不是宫里养出来的娇花。
我是一把被仇恨开了刃的刀。
从那一刻起,我就没打算再当什么公主。
我要当大周最锋利的一把刀,插进裴珩的心脏。
而入府为婢,只是第一步。
江既白,是我藏在这场大戏背后的同谋,也是我这一生,唯一的心上人。
他是镇北侯的独子,十五岁随父守边,十七岁便立下赫赫战功。裴珩忌惮他,寻了个“体恤”的名头,把他召回京城,名为养病,实则软禁。
我们青梅竹马,一同在宫里长大。
我记得八岁那年上元节,他翻过宫墙,偷偷塞给我一盏兔子灯。灯纸糊得歪歪扭扭,他却得意得不行,说这是他亲手做的,全天下独一份。
“等我长大,做大将军,就把这宫里、这京城、这天下,都护在身后。”他那时说,“也把你护在身后。”
我说:“谁要你护?我谢橦,才不做躲在你身后的人。”
他笑了,露出一对虎牙:“那便一起。你走前头,我给你殿后。”
我决定入府那夜,他翻墙来看我。
月光底下,他眼底全是血丝,像是几夜没睡。
我问他:“你信我吗?”
他沉默了很久,只说:“你想好了?这一去,三五年,生死难料。”
我点头。
他看着我,眼眶一点点红了,却笑着伸出手,把我额前被风吹乱的发别到耳后。
“好。”他说,“我在北境等你。事成那日,我来接你。”
“若你死了,我替你报仇,再去地底下陪你。”
我攥住他的手,很用力。
“江既白,”我说,“我这条命,是要留给大周的。也是要留给你的。”
入府之后,我们极少见面。
他是被软禁的侯世子,我是人人作践的奴婢。两个人在京城里,隔着重重宫墙和森森王府,只能靠一只信鸽、一盏河灯、几句暗语,偷偷递着消息。
有时是宫宴上,隔着人海,一个眼神。
有时是灯市里,擦肩而过时,他往我袖中塞进半块铜钱。
那半块铜钱,我贴身藏了三年,从未离身。
因为我知道,只要它还在,就有人在北方等我回家。
第三年的上元夜,我们在灯市的人群里,隔着半条街对望。
他被人群推着,缓缓走到我身边,借着递灯的功夫,把一枚新铸的铜钱塞进我掌心。
“还差最后一步了。”他说,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北边,已经准备好了。”
我攥紧那枚铜钱,指节发白。
“等我。”我说。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火,也有水。
“谢橦,”他说,“这三年,你受苦了。”
我摇头:“不苦。因为我知道,路的尽头,是你。”
5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把自己的名声,作到了谷底。
人人都道,大周的公主是个彻头彻尾的痴儿。金枝玉叶的命,偏要给人端洗脚水,赶都赶不走。
裴珩对我的防备,也在这一日日的“死缠烂打”里,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他开始真的相信,我是离了他就活不了的菟丝花。
而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第三年立秋,我收到了北境来的消息:边军已暗中集结,只等京城一声令下。
我知道,时机到了。
我还差最后一步——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留在摄政王府,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直到把最后一份证据递出去。
大婚,就是最好的由头。
那一日,我在众人面前“以死相逼”。
我提前服下不会伤身的药,在寿宴上脸色惨白地栽倒在地,吐出一口血来,攥着他的衣角,只求一句:
“王爷,让我留在你身边。做妾也好,做奴婢也好,只要能日日看着你,我死也甘愿。”
满堂哗然。
满城的人都看着。
那一日,我把自己三年来的“痴情”,作到了极致。
我披散着头发,面色苍白,只求他一句垂怜。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像是一个爱而不得、走投无路的痴女子。
唯有我自己清楚,我的眼睛,一直透过他的衣摆,落在门外的日影上。
那日之后,北境就该动手了。
消息传回宫里,谢昭当晚就偷偷出了宫。
他扑进我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皇姐,咱不嫁了行不行?朕不要你受这个委屈!”
我拍着他的背,笑着哄他:“傻昭儿,姐姐不是要嫁他,姐姐是要他的命。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等着。”
他抬起哭花的小脸,看了我很久,终于用力点了点头。
“朕听皇姐的。”他说,“朕会做个好皇帝,不叫皇姐白白受苦。”
我眼眶一热,差点当着他的面落下泪来。
谢昭走后,太后来了一趟。
她坐在我床边,看了我很久,忽然叹了口气:“傻孩子,你何苦把自己糟蹋成这样?大周的天,还没塌到要你一个女儿家去顶的地步。”
我躺在帐子里,笑得没心没肺:“太后娘娘,我就是喜欢他,喜欢得不行。您就成全我吧。”
太后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却有些发颤:“你母后若在天有灵,会心疼的。”
我别过脸,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不能露馅。连太后,都不能说。
皇家的颜面被架在了火上。太后与宗室恼我丢人,可也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公主,为了个男人把自己作践到吐血。
群臣更怕担上“逼死公主”的骂名,纷纷上书。
裴珩被架在了火上。
他再厌恶我,也不敢当众逼死一个公主,更不想让“大周公主倒贴摄政王”这桩丑事,成了他掌权路上的绊脚石。
他捏着鼻子,点了头。
他点头的那一刻,满堂的人都在看我。
我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像是喜极而泣。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在笑。
三年了。我等的这一句,终于等到了。
裴珩啊裴珩,你终于,亲手把绞索,套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想给本王做妾?”他居高临下地睨着我,冷笑,“那便做吧。横竖王府里,不过多养一张嘴。”
他甚至不肯给我正妻的名分,只肯让我做个侍妾。
消息传出那日,满京城的人都在笑我。
有人说:“公主真是鬼迷了心窍,好好的皇后不做,偏要去做个侍妾。”
有人说:“这摄政王分明是故意折辱她,她还巴巴地往上贴,当真是贱。”
我听着这些,一言不发,只把手里那件嫁衣,又缝得紧了些。
他们要笑,便让他们笑。
笑到最后的人,才知道谁输谁赢。
消息传开,满城都在传:公主终于守得云开,要嫁给心上人了。
只有我和江既白知道,这场大婚,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我等的,从来不是他点头。
我等的,是大婚前三日,北境那封该来的信。
6
大婚前三日,我最后一次替裴珩缝喜服。
那件喜服,是我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金线盘成并蒂莲,袖口是双龙戏珠,又贵气,又刺眼。
裴珩破天荒地来看了一眼,难得没有挑刺。
“做得还算用心。”他说。
我低着头,咬断最后一根金线:“给王爷缝喜服,奴婢自然是用了心的。”
他看不见,我在喜服的夹层里,塞进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绢。
绢上,是我三年来一笔一笔抄下的,他与北狄王私通的密信,一字不差。
缝完最后一针,我把喜服挂好,又像往常一样,替他斟了一盏茶。
茶里没有毒。
我不屑用那种下作手段。
我要他众叛亲离、身败名裂,在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时候,亲眼看着自己一手筑起的权势,轰然倒塌。
临走前,我在他的书案上,压了一封信。
信上没有甜言蜜语,没有眼泪,只有一行字。
“王爷,多谢这三年,你信我爱过你。若你还有机会,不妨猜猜,我入府那日,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本想写得再狠些,想了想,又觉得不必。
真相对他而言,已经够残忍了。
当夜,我抱着一只空匣子,从王府后门离开。
来接我的,是江既白。
他穿着玄色劲装,牵着两匹马,在城外的老柳树下等我。月光落在他身上,像铺了一层霜。
“东西都送出去了?”他问。
我点头:“明日,昭儿会拿到它。北境的兵,也会到。”
他低头看着我,忽然握住我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这三年磨出来的茧,又粗又裂。
他的指腹,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摩挲过去。
“谢橦,”他声音很轻,像怕惊了我,“我们回家。”
我眼眶一热,笑了。
“好。我们回家。”
出城那夜,守城的兵卒拦住了我们。
江既白亮出一枚铜牌,沉着声道:“北边军务,奉命出城。”
那兵卒就着灯笼,打量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那一身半旧的衣裳,终究没多问,挥手放了行。
马蹄踏过护城河上的吊桥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京城的天还没亮,摄政王府的方向,灯火通明。
那是我住了三年的牢笼。
从今往后,我再也不必回去了。
两匹马并辔,向着北境疾驰而去。
身后,京城的上元灯还亮着,摄政王府张灯结彩,红绸从正门一直挂到街尾。
没有人知道,新娘子已经跑了。
7
第二天,裴珩才发现我不见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笑。
“欲擒故纵。”他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她以为玩这一套,本王就会着急,就会抬她做正妃?”
“让她在外头冻着。不出三日,她自会回来。”
三日后,我没有回来。
派出去的人,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连城外三十里的土地庙都搜了,却只在我住过的偏院里,找到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
那是我新绣的。
帕子上没有并蒂莲,没有双龙戏珠,只有一角,绣着一只小小的、展翅欲飞的燕子。
裴珩捏着那方帕子,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她人呢?”
“回王爷……城门昨夜有动静,有人瞧见,两匹马,往北边去了。”
“北边?”他皱眉,“她一个公主,去北边做什么?”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查!给本王查,她这几日见过谁,出城可有记录!”
下人们战战兢兢地应了,四散而去。
半个时辰后,有人回来报:“回王爷,公主……不是,谢氏那贱婢,这几日除了去布庄取过一回料子,哪里也没去。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昨夜后门,有人瞧见两匹快马,向北去了。骑在前头的那人,像是镇北侯世子身边的亲卫。”
裴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镇北侯世子。
江既白。
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这时,小厮捧着那封信,战战兢兢地呈了上来。
裴珩拆开,扫了一眼,先是一愣,随即竟笑了。
“好,好得很。”他把信纸拍在案上,“还学会跟本王打哑谜了。”
“她这是在跟本王较劲。越是这样,本王越要冷着她。等她看见本王当真不寻她,自会回来哭着认错。”
他直到此刻,还笃定我在跟他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他甚至做了个决定:婚期照旧。
“她不是想闹吗?”他冷笑,“本王就让她看看,这婚,没了她,照样办得下去。等她回来,看见自己亲手缝的喜服被别人穿了,还不得悔断肠子?”
可他忘了,那喜服,是照他的身量裁的,哪里还有第二个人能穿。
他更忘了,从始至终,都是他在等着她回头。
他还在想。
是欲擒故纵,还是受了谁的蛊惑?
他唯独没有想过——他从来没真正“了解”过我。
他没有想过,那个日日跪在地上擦地的女人,会把他的军报、花名册、密信,一样一样搬空。
他也不知道,就在这一日,京城的暗潮,已经涌到了他的脚下。
8
大婚那日,天光极好。
摄政王府的喜乐,从一大早就吹吹打打,热闹得像要掀翻整条长街。
裴珩换上了那件我亲手缝的喜服。
他对着铜镜,满意地勾了勾唇,忽然又皱了眉。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那日她把喜服送进来时,指尖还缠着绷带。
这三年,她的手先是烫出了泡,又磨出了茧,再后来冻疮裂了又合、合了又裂。
他从未问过一句。
如今穿上这身喜服,他只觉肩头一沉,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他摇了摇头,把那点莫名的情绪甩开。
一个贱婢,也配他挂念?
“那个贱人,还没回来?”
没人敢答。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禁军破门而入,领头的将军高举明黄圣旨,厉声喝道:
“摄政王裴珩,通敌叛国,图谋不轨,其党羽已尽数伏法!奉旨,拿下!”
裴珩脸上的笑意,僵在了那里。
他猛地转身,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一道道涌进来的甲胄。
“放肆!”他怒喝,“谁敢动本王!”
可这一次,没有人听他的。
他被押到金銮殿上时,龙椅上的谢昭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哭着拽姐姐袖子的小皇帝。
他端坐在龙椅上,小脸绷得紧紧的,面前摆着一叠密信。
“裴珩。”少年天子一字一顿,“你私通北狄,卖我大周边关三城,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可说?”
裴珩盯着那叠信,瞳孔猛地一缩。
那字迹,他再熟悉不过。
是他自己的亲笔。
“这……这些信,怎会在你手里?”他的声音,第一次发起了抖。
谢昭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恨,有痛快,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心酸。
“你以为,朕的皇姐,为什么要去给你当三年的奴婢?”
轰的一声。
裴珩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他;有人恨恨地盯着他,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裴珩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龙椅上的少年,声音嘶哑:“是你……是你们姐弟,设的局!”
谢昭握紧龙椅的扶手,指节发白:“是。朕的皇姐,用三年青春,换你伏法。”
“你通敌的每一封信,你私调的每一笔粮饷,你安插的每一个暗桩,她都一笔一笔记下了。裴珩,你败得不冤。”
裴珩踉跄着后退一步,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尽。
谢昭拿起最上面一封,当众念了起来。
那信是裴珩亲笔所写,字字诛心:北狄王若肯借兵,事成之后,愿割三城,永结兄弟之好。
念到“割三城”时,满朝文武再也坐不住了。
“卖国贼!”
“裴珩,你竟拿我大周的城池,去换你的龙椅!”
有人脱下官帽砸了过去,有人当场跪地痛哭。
裴珩就站在那漫天骂声里,一动不动。
他忽然明白,自己输掉的,不只是权势。
还有整个大周的人心。
他平日里前呼后拥的亲信,一个个不见了踪影;那些信誓旦旦效忠他的死士,此刻都成了阶下囚。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明白——自己被卖了。
被谁?
被那个日日围着他转、卑微到尘埃里的女人。
他被押着经过书房时,忽然发了疯似的挣脱,扑进去翻找起来。
他翻遍了每一个抽屉,每一寸地面。
他想找到哪怕一样能证明“她爱过他”的东西。
可什么都没有。
那方他亲手烧掉的帕子,没了。
那些他随手丢在地上、赏出去的糕点,没了。
她给他做的香囊,早被他嫌恶地扔进了池塘。
她送他的剑穗,被他赏给了马夫。
她写给他的每一封信,都被他看也不看地丢进了火盆。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给过他那么多东西。
如今,一件不剩。
侍卫上前按住他,把他从书房里拖了出去。
他仰头望着天,忽然哈哈大笑,笑得眼泪横流。
“谢橦——!”他嘶声喊道,“你好、好得很!”
9
裴珩被下大狱那天,整个京城都在传一件事。
“听说了吗?公主不是被摄政王迷了心窍。她是奉了旨,去抄那乱臣贼子的底的!”
“三年哪,堂堂公主,给人端洗脚水、踩背下马,这份隐忍,谁做得到?”
“公主呢?公主去哪儿了?”
“说是……跟镇北侯世子走了。”
“那才是公主的心上人。那摄政王,自始至终,都是个笑话。”
这些话,传不进大狱。
可裴珩却像全都听见了。
他蜷在阴冷潮湿的角落里,一身华贵的喜服早被剥去,只剩单薄的囚衣。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事。
想起她跪着端洗脚水时,垂着的、过分平静的眼睛。
想起她捡起那块沾了灰的桂花糕,掸一掸就吃下去的样子。
想起她跳舞时,那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想起她把绣帕扔进火盆时,明明该哭,却笑出来的样子。
那时他以为,那是贱。
现在他才知道,那是一个女人,把刀藏进笑容里,三年不肯露一点锋芒。
他想起她替自己缝喜服时,低着头、一针一线的专注。
他那时还嫌她烦,嫌她绣得慢,嫌她总在眼前晃。
现在他知道了,她绣进夹层里的,不是痴情,是他的死罪。
他又想起她日日亲手煮的那碗姜汤。
他从不喝,不是倒了,就是赏了下人。
原来她递来的每一样东西,他都亲手推开了。
他攥紧了稻草,忽然低低地笑出声来。
“谢橦……”他念着这个名字,念着念着,眼眶就湿了,“你当真是好样的。”
原来这三年,真正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是他。
狱卒在门外低声议论:“陛下念及先帝旧情,只判了他一个斩监候。只是王爷怕是在这牢里,熬不过这个冬天喽。”
裴珩听着,忽然问:“她……她还好吗?”
狱卒嗤笑:“公主好着呢。镇北侯世子亲自来接的人,如今,只怕早就在北境安顿下了。”
裴珩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那夜,他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通敌的密信,没有金銮殿,也没有满城的风雨。
只有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跪在太和殿前,仰起一张明艳的脸,笑着说:“我心悦王爷已久,甘愿为奴为婢。”
他在梦里问她:“谢橦,你究竟有没有心?”
少女没答,只是笑着,笑容一点点散在风里,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他猛地惊醒,牢里冷得厉害,草席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
他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天快亮时,他求狱卒讨来纸笔,就着从气窗漏进来的一点天光,一笔一画地写信。
信上写:谢橦亲启。
可写到这里,他就再也写不下去了。
写什么呢?写他这三年如何作践她,写他如今如何后悔,写他直到她走了,才看清自己的心?
晚了。
太晚了。
最后,他把那封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一点一点嚼碎了,吞了下去。
有些话,他说不出,也再没人想听。
10
裴珩没有死成。
行刑前一夜,他的一小股死忠买通了狱卒,趁乱把他救了出去。
“王爷,快走!往北狄去,北狄王答应接应您!”
裴珩却勒住了马。
“北狄?”他望着北方的天际,忽然笑了,“不。本王要去北境。”
“王爷!那江既白的兵马正满城搜捕您,您去北境,不是自投罗网吗!”
他充耳不闻,一夹马腹,向着北边疾驰而去。
一路上,他混在流民里,啃干粮,睡破庙,一身绸衣早就磨得看不出样子。
他路过一个又一个城镇,听了一路关于公主的传说。
有人说,公主早就心有所属,入摄政王府,是去当细作的。
有人说,公主与镇北侯世子青梅竹马,天造地设的一对。
还有人说,公主才是这大周真正的功臣,以一己之力,扳倒了那乱臣贼子。
他听着,不辩白,也不发怒。
他只是越走越急。
有一夜,他宿在边关一家小客栈里,听见楼下的说书人正讲“公主锄奸”的故事。
满堂的人听得入神。讲到公主入府为婢、忍辱负重三年时,有人拍案叫好,有人偷偷抹泪。
他坐在角落里,忽然想知道,若这些人知道他就是那个被公主扳倒的摄政王,会不会当场把他撕了。
可他没有出声。
他只是就着一壶劣酒,把那故事,从头听到了尾。
酒喝到后半夜,他醉眼朦胧地想,他这一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来没求过谁。
可如今,他只想求她一眼。
哪怕那一眼里,全是恨。
他要去找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找她。
是不甘心?是恨?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敢想。
他只是想当面问一句——
三年了,你眼里,到底有没有过一刻,是真的?
11
两日前,京城的信鸽落在了北境。
我展开那封密信,只看了一眼,眼泪就砸了下来。
信上只有八个字:事成。乱党已擒。昭。
三年了。我跪着端过洗脚水,捡过沾灰的桂花糕,被人踩着背下马,当众烧过绣帕。
三年了,我没有掉过一滴泪。
可那一刻,我攥着信,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江既白什么也没说,只单膝跪在我面前,把我整个人,连同那封信,一起搂进怀里。
“哭吧。”他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往后,再也不用忍了。”
哭够了,我爬起来,就着他的手,在灯下给谢昭回信。
信上只有一句:“昭儿,做皇帝不易,姐姐信你。往后,你我姐弟,各自安好,便是对母后最好的交代。”
我把信绑在信鸽腿上,看着它振翅,飞进北境的夜色里。
那一刻,我知道,有些担子,我终于可以放下了。
北境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江既白的将军府,就坐落在边关最高的城楼下。
我裹着厚厚的狐裘,在院中晒太阳。
这三年瘦下去的身子,终于被江既白一点点养了回来。他每日变着法儿地往我碗里夹菜,说要让我把前三年亏的都补回来。
“补成个球,你还要不要?”我笑他。
“要。”他认真地看着我,“补成什么样,我都要。”
夜里,他总要把我的手捂在掌心才肯睡。我嫌热,他便说:“你手上有三年攒下的寒,我帮你暖回来。”
我笑他傻,却从没抽回过手。
三年里,我从不敢睡死,怕夜里说梦话,怕露了马脚。
只有在他身边,我才敢一觉睡到天亮。
我正要去捏他的脸,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被人拦在府门外。
“让我见她。”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让我见她一面。”
我放下茶杯,慢慢走了出去。
门外站着的,是裴珩。
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再没了从前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看见我,他的眼睛猛地亮了,随即又暗了下去。
“谢橦。”他哑声唤我。
我站在门内,隔着门槛,平静地看着他。
“你来做什么?”
他张了张嘴,许久,才挤出一句:
“我想问你……三年了,你眼里,到底有没有过一刻,是真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个从前把我踩在脚底下的男人,如今千里迢迢追到北境,只为了问一句真假。
我笑了一下,轻声道:
“没有。一刻都没有。”
“洗脚水是假的,桂花糕是假的,那些眼泪是假的,我的喜欢,也是假的。”
“裴珩,你信了我三年爱你。”我一字一顿,“可你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入府。”
他踉跄了一下,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我……”他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我毁了帕子,丢了香囊,扔了你的信……可我不是不知道你的好……”
“王爷。”我打断他,“我给你的,从来不是好。”
“我跪着擦地时,看的是你的军报;我磨墨时,记的是你的花名册;我缝喜服时,抄的是你通敌的密信。”
“你眼里的痴情,全是我的刀。”
他怔怔地看着我,像是要把我刻进眼睛里。
“那……江既白呢?”他忽然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跟他,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直都有。”我说,“我八岁那年,他送我一盏兔子灯。从那时起,我谢橦眼里,就再没看过旁人。”
他脸色刷地白了。
“那我算什么呢?”他惨笑一声,“我连你的恨,都不配是真心吗?”
我看着他,良久,才道:
“你不配。你甚至不配让我恨你一辈子。我这一生,要留给大周,留给江既白,留给我自己。”
他怔怔地站着,像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原来……”他低声道,“从头到尾,我才是那个笑话。”
远处,一队甲胄之士纵马而来。
领头的,是江既白。
他翻身下马,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揽住我的肩,把我护在身后。
“摄政王。”他声音冷冽,“新帝已下旨,通敌叛国者,押解回京,秋后问斩。”
裴珩看着那只揽在我肩上的手,又看着我依偎在江既白身边的样子。
他终于明白,这才是真的。
三年的卑微是假的,三年的痴情是假的。
而我眼里的温柔、笑意、依赖,从来只给过一个人。
那人,不是他。
裴珩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回头看我。
我没有回头。
我转过身,任由江既白牵着我,往府里走。
“会不会觉得,我太狠了?”我忽然问。
他顿了顿,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不会。你是谢橦。你要是不狠,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谢橦了。”
我噗嗤笑出来,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
这三年,我演够了狠心、演够了痴情、演够了卑微。
唯有在他面前,我才能做回自己。
“他这一去,怕是再无相见之日。”江既白低声说,“你……可还想再与他说句话?”
我摇头,声音平静:“不了。我与他之间,三年前就该说尽了。”
“如今再开口,只会脏了我从今往后的日子。”
12
裴珩被押回京那日,京城下了好大一场雪。
听说,行刑前,他提了一个要求。
他说,他想穿着那件喜服上路。
那件夹层里缝着密信、缝着他罪证的喜服。
狱卒骂他疯了。
他却笑了,说:“那是我唯一……能留下她的东西。”
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犯蠢。
行刑那日,北境来了加急的捷报,说公主与镇北侯世子已在边关完婚,同日,镇北军击退了北狄的试探,斩敌三千。
听说,裴珩跪在雪地里,听完这些,先是一愣,继而大笑,笑声惊飞了满枝的乌鸦。
“好啊。”他最后说,“终究是本王,输得干干净净。”
刀落下的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些人,一旦错过,便是生生世世的错过。
同一天,北境。
江既白在城楼上堆了个雪人,歪歪扭扭,丑得不像话。
我裹着狐裘笑他:“镇北将军就这手艺?”
他回头,把我冻红的手握进掌心,哈着气替我暖着。
“谢橦。”他忽然轻声说,“嫁给我吧。”
我一愣,随即弯起眼睛。
“好。”
那一日,我们在边关拜了天地。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满城宾客,只有北境的风雪,和漫天飞扬的旌旗。
我穿着他亲手备下的嫁衣,在将士们的簇拥里,成了他的妻。
拜堂前,我面向京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母后,你看到了吗?”我轻声说,“女儿没有辜负你的那个‘忍’字。”
“大周的天下,我拿回来了。我的人生,我也拿回来了。”
他站在我身侧,牵起我的手,十指相扣。
“以后的路,我陪你走。”他说,“我走前头,还是殿后?”
我笑了,学着他少年时的语气:
“一起。你走前头,我给你殿后。”
洞房花烛夜,他不知从哪儿,又变出一盏歪歪扭扭的兔子灯。
“像不像八岁那年那盏?”他得意地问我。
我眼眶一热,捶了他一下:“丑死了。”
可我还是把灯挂在床头,让它亮了一整夜。
这一夜,我终于可以安心地睡去,再不必担心,梦里说错一句梦话。
这一年,我十九岁。
我是大周的公主谢橦。
我这一生,只爱过一个人。
他叫江既白。
而那个曾把我踩进泥里、以为我会爱他爱到发疯的摄政王,至死都不知道——
满城都说我要嫁给“心上人”。
我确实,嫁给了我的心上人。
只是那个人,从来都不是他。
后来,大周风调雨顺,边关再无战事。
谢昭渐渐长成了真正的皇帝,杀伐决断,再不是那个会哭鼻子的少年。
而我,跟着江既白戍守北境,偶尔回京,也只去母后灵前,上一炷香。
满城的人都说,公主是这大周最了不起的女子。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从来不是了不起。
我只是太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我要大周的江山无虞,我要心上人岁岁平安,我要往后余生,只为值得的人笑,也为值得的人哭。
至于那个曾把我的心意当笑话、把我踩进泥里的人。
就让他,永远活在后悔里吧。
北境的风雪很大,可我的身边,永远是暖的。
因为那个人,从未放开过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