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千六,数清楚了,人就带走。”
拖拉机就在身后。有人把我往车斗边搡了一下。我听见父亲叶守田说:“少一分都不行。人我养了二十一年,不能白养。”
我猛地睁开眼。
面前是一张熟悉的脸。马桂枝穿着暗红色外套,手里捏着一沓钞票,正往父亲手里递。叶守田接过钱,沾着唾沫数了两遍,最后抽出一沓塞进衣兜。
我盯着他的手。
那只手,上一世曾经按着我的肩膀,把我推上这辆拖拉机。也是这只手,收了钱以后,连头都没有回。
我记得这一天。
1994年9月12日。
我被卖进石桥沟的日子。
上一世,我在那个地方被困了很多年。逃出来以后,我才知道母亲已经不在了,妹妹也被父亲卖掉了。我拼命寻找小满,跑遍能打听的地方,最后一次去找人的路上出了意外。
再睁眼,我竟然回到了这一天。
“发什么愣?赶紧上车!”叶守田伸手来拽。
我下意识往后躲了一步。
“爸,钱收了多少?”
叶守田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自己值多少钱。”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混账话!”
马桂枝赶紧过来打圆场:“秋棠,你别犯倔。赵家条件不差,男人也老实。你过去就是享福的。”
我看着她:“你说赵家给了三千六?”
“是啊。”
“那我爸拿了一千二,剩下的呢?”
马桂枝脸上的笑淡了些:“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既然是正经婚嫁,为什么不能说清楚?”
周围几个人看了过来。叶守田觉得丢脸,抬手就要打我。我侧身躲开,目光仍落在马桂枝脸上。
“你们要是真没做亏心事,写清楚又有什么关系?”
马桂枝盯了我一会儿。我把手摊着,她等不来我改口,到底还是打开布包,往我手里塞了纸笔。
“行,写就写。”
她蹲在拖拉机旁边,找了块平整的木板。
“叶守田收到安家款一千二百元。行了吧?”
她写完,把纸递给父亲。
我伸手拦住:“给我看看。”
叶守田不耐烦地把纸塞过来。
我逐字看了一遍。上面写着我的名字,也写明了收款金额。我把纸翻过来,借着木板,在背面写下:本人不同意婚配。
叶秋棠。
写完,我把纸折了两次。
“你又写什么?”马桂枝伸手想拿。
我把纸攥进掌心:“这是我自己的名字,我不能写吗?”
她脸色有些难看。
叶守田催促:“赶紧走!别在这儿磨蹭。”
我没有再争。
现在逃跑,未必跑得掉。更重要的是,妹妹还在家里。上一世,父亲卖掉我以后,又打起了小满的主意。如果我今天跑了,他只会把所有事情推到母亲身上,再找别的人把小满送走。
我不能让那件事再次发生。
拖拉机发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旁站着一个瘦小的姑娘。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手指紧紧抓着门框。
是小满。
她才十六岁。
上一世,我离开以后,她曾经在家里等了很久。我拼命想回去,却再也没能见到她。
我朝她使了个眼色。
小满想追过来,被母亲许桂香一把拉住。
“姐!”她喊了一声。
我忍住喉咙里的酸涩。
“回去照顾妈!别听爹的话!”
叶守田嫌她哭得难看,冲她骂了一句:“哭什么哭?她是去嫁人,又不是去送死!”
拖拉机拐过村口,我的视线被土墙挡住。我把那张收条塞进随身布包的内衬,摸了摸缝线。
还在。
那是我手里第一份东西。它不能单独证明所有事情,却能证明父亲收过钱。我得把它留住。
马桂枝坐在前面,回头看了我一眼。
“秋棠,你也别怪你爸。他一个男人,家里欠着债,日子不好过。你嫁过去,家里也能松快些。”
“欠多少?”
“什么?”
“我爸欠了多少债?”
马桂枝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顿了一下:“这我哪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为了还债才把我嫁出去?”
她脸上的笑彻底淡了。
“你这姑娘,嘴怎么这么厉害?”
我没再说话。
拖拉机经过一条岔路。左边是通往县城的路,右边是通往石桥沟的山路。
上一世,我就是从这条山路进村的。再往前走两里地,就能看见一座废弃粮仓。那里关过不止一个女人。
我闭了闭眼。
这一次,我会找到她们。
拖拉机驶进石桥沟时,村口的旧粮仓出现在视线里。仓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门板边缘裂开一道缝。
我看着那把锁,手指一点点收紧。
马桂枝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看什么呢?”
“没什么。”
我收回视线:“就是觉得,这地方挺眼熟。”
她笑了一声:“以后住久了,就不觉得陌生了。”
我看着她:“我不会住太久。”
马桂枝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车一颠,我攥紧了那张收条。折痕正好压在我写的“不”字上。
2
“到了,下车。”
拖拉机停在一处院门前。院子不算小,门口堆着两垛柴火。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听见动静,赶紧从屋里出来。
她就是吴婶。
上一世,我在赵家住过一段时间。她给过我饭吃,也曾在我试图逃跑时堵住院门。后来她说过一句话:“我们家花了钱,你就得认命。”
我一直记得。
“这就是秋棠吧?”吴婶上下打量我,“长得倒是俊。快进屋,饭都准备好了。”
我没动。
马桂枝从后面推了我一下:“愣着干什么?叫人。”
我看着吴婶:“你们家付了多少钱?”
吴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们家花了多少钱把我带过来?”
吴婶看向马桂枝。马桂枝抢先开口:“你这孩子,怎么一路上都问这个?不是跟你说了吗,赵家给了三千六。”
院子里,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穿着灰色褂子,手里还拿着一把铁锹。
“妈,饭做好了吗?”
吴婶赶紧介绍:“这就是我儿子。”
我看着那个男人。他就是赵家准备让我嫁的人。上一世,我没见过他几次。我被关在屋里的时候,他偶尔会站在门口说两句话。他不打我,却也从来没有阻止别人限制我的自由。
我问他:“你见过我吗?”
男人愣住:“没见过。”
“那你知道我愿不愿意嫁给你吗?”
他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放:“马婶说你家里同意了。”
“我问的是,你知道我愿不愿意吗?”
男人皱起眉:“你既然来了,以后好好过日子不就行了?我家又不会亏待你。”
我笑了一下:“你花了三千六,连自己要娶的人愿不愿意都没问过?”
男人被我问得脸色发红:“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我不愿意。”
院子里安静下来。
吴婶把围裙一扯:“姑娘,你说话要讲良心。我们家为了这事花了不少钱。房子也收拾了,被褥也买了。你一句不愿意,就让我们怎么办?”
“你们花的钱,可以找介绍人算账。”
“那我儿子怎么办?”
“你儿子可以找愿意嫁给他的人。”
吴婶被气得说不出话。马桂枝见情况不对,赶紧把我往屋里带。
“先进去,吃顿饭再说。刚到地方,别把关系闹僵了。”
我甩开她的手:“我不进新房。”
“什么?”
“给我一间单独的屋子。我不同意婚配,不能住进你们安排的新房。”
吴婶冷笑:“你还挑上了?”
我没有跟她争,只是站在院子里,没有迈进那道门。
马桂枝把我拉到一旁,压低声音:“秋棠,你别犯傻。钱都收了,你现在闹也没用。”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
“先住下来,慢慢处。女人过日子,哪有一开始就合心意的?”
“你说的慢慢处,是让我先住进来,等你们把门锁上?”
她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
马桂枝伸手指着我:“我告诉你,别把事情闹大。真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我看着她:“那就别逼我。”
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男人抱着几本书从路边经过。他听见院里的争吵,停下脚步。
“吴婶,怎么了?”
吴婶一看见他,立刻像找到了能评理的人:“行舟,你来得正好。你说说,这姑娘刚进门就不愿意住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贺行舟看了我一眼。
上一世,他在村小学教书。我被困在石桥沟的那些年,曾经见过他几次。他给过我水,也帮我递过一次信。可那时候我已经被看得很严,他没有办法带我离开。
我记得他的脸,但没有表现出来。
贺行舟把书放到胳膊下:“吴婶,具体怎么回事?”
马桂枝立刻接话:“这姑娘刚来,可能有点认生。我劝了半天,她非说不愿意。”
贺行舟没有接她的话,转向我:“你怎么说?”
我看着他:“我不愿意嫁进来。”
“你家里同意了吗?”
“我爸同意了,收了钱。但我没有同意。”
吴婶急了:“你听听,这不是胡闹吗?她爸都收了钱!”
贺行舟看向吴婶:“那也不能替她点头。”
吴婶一噎:“行舟,你一个教书的,管这些闲事干什么?”
“我只是问清楚。”
贺行舟把手里的水壶递给我:“先喝点水。”
我接过来:“谢谢。”
他没有贸然承诺救我,也没有追问我的来历。马桂枝见他不肯替自己说话,赶紧把话题岔开。
“行了,先吃饭。秋棠,屋子给你收拾好了,你今晚先住西边那间。”
我没有再拒绝。我得留在这儿。今天若是一走,连方玉莲究竟关在哪间屋、旧粮仓里还有谁,都没法弄清。
吴婶把我带到西屋。屋里有一张木床,一个旧柜子,窗户正对着院墙。她把一床被子放在床上。
“晚上别乱跑。村里狗多,路也不好走。”
我看着她:“门要锁吗?”
吴婶瞥了我一眼:“你要是安分,谁锁你?”
她转身离开。
我关上门,检查了一遍屋子。窗户能打开,但外面有一道木栅栏。院墙不算矮,如果现在翻出去,我未必能走出村口。
而且马桂枝还在村里。
傍晚,赵家老二送来一碗饭。他把碗放在门口。
“我妈让我给你的。”
我看着他:“你叫什么?”
“赵家老二。”
“我问名字。”
他有些不耐烦:“你以后自然知道。”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没有追问。
夜深以后,院子里渐渐没了动静。我坐在床边,听见隔壁传来轻微的声音。
咚。
咚咚。
像有人在敲墙。
我抬起头。
又是三声。
我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声音来自后院。
那里有一排低矮的旧屋。
我记得上一世,赵家后院有间堆杂物的小屋。当时我一直以为里面放的是柴火。
可现在,我听见了女人的声音。
很轻。
“有人吗?”
我屏住呼吸。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有人吗?”
我把窗户重新关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
隔壁那人知道我来了。我贴着墙坐下,这回没再出声。
3
9月13日一早,我端着空碗去了厨房。
吴婶正在烧水。我把碗放在灶台边。
“吴婶,后院那间屋子住着谁?”
她手里的火钳停了一下:“哪间?”
“靠墙那间,窗户封着的。”
吴婶把火钳放回去:“堆杂物的。”
“我昨晚听见有人说话。”
“你听错了。”
她转过身,盯着我:“刚来就东问西问的,想干什么?”
我没有解释:“我只是怕有人生病。”
吴婶冷着脸:“管好你自己就行。”
我端起碗,转身往外走。经过后院时,我特意放慢了脚步。那间小屋的门上挂着一把锁,窗户被木板钉住,只留下一条窄缝。
我走近两步。
里面没有声音。
我蹲下身,假装整理鞋带。墙角有一处砖缝,能看见里面一点光。我把手里半块馒头放在地上,推到砖缝旁边。
过了很久,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
那只手很瘦,指甲边缘有些破损。她把馒头拿了进去。
馒头拿进去半天,墙那头才有人问:“你是谁?”
“叶秋棠,刚来。”我把脸偏过去,才听得清里头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屋里有人?”
“昨晚你敲墙,我听见了。”
那边静了一会儿,再传过来的声音比刚才还低:“别管我。”
女人说完,就不再出声。
我没有继续追问。
从后院出来时,吴婶正站在厨房门口。
“你刚才去哪儿了?”
“找水喝。”
“水缸在厨房。”
“我知道。”
吴婶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我端着碗走回西屋,她没有跟上来。
中午,我借口去村小学找贺行舟,离开了赵家。
吴婶不太愿意:“你去学校干什么?”
“想借本书。”
“你一个刚进门的姑娘,借什么书?”
“我以前在缝纫社记过账,想找些东西看看。”
吴婶看了我一会儿:“别走远。”
我点头。
出了院门,我在去学校的岔口拐了个弯,绕进村里的小路。
我记得上一世方玉莲住在这里。她被卖进石桥沟两年,原本是邻县一家服装厂的临时工。丈夫死后,她回娘家借钱,途中被马桂枝骗走。
她被关在赵家后院。
我上一世认识她时,她已经瘦得脱了形。那时候,我连自己都顾不上。现在,我终于有机会重新找到她。
我走到学校门口时,贺行舟正在教室里批改作业。
他看见我,放下手里的红笔:“你怎么来了?”
“我想跟你说件事。”
他看了看四周:“进来吧。”
教室里只有几张木桌,墙上贴着学生写的字。我没有坐下,直接问他:“村里有个女人,叫方玉莲,你认识吗?”
贺行舟的表情变了。
“你从哪儿听说这个名字的?”
“她在赵家后院。”
他把笔放下:“你确定?”
“昨晚有人敲墙,今天我看见里面伸出一只手。”
贺行舟走到门口,朝外看了一眼。
“你别再去那里。”
“为什么?”
“赵家不是你能随便调查的地方。”
我盯着他:“你知道她们被关着?”
贺行舟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
“你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村里有些女人不愿意留下。但她们的家里人收过钱,村里也不愿意管。”
“所以你就不管了?”
贺行舟抬起眼:“我不是不管。”
“那你做过什么?”
他张了张嘴,最后没有说出来。
我没有逼他。上一世,他也曾经帮过我。但那时候他只是一个普通教师,没有能力改变整个村庄。
我不打算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他身上。
“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
“什么?”
“找到村里所有被带进来的女人。”
贺行舟皱起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邹万成不会让你查。”
“那就不让他知道。”
贺行舟沉默了一会儿:“你刚来两天,连村里的情况都没弄清楚。马桂枝能把你送进来,就说明她不会轻易让你离开。”
“所以我才要查。”
他看着我,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一时冲动。
“你想救她们?”
“对。”
“你自己怎么办?”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腕上还有昨天被父亲拽出来的红印。
“先活下来,再把她们带出去。”
贺行舟没有立即答应。他从桌上拿起一本旧练习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名字,有些名字后面标着日期。
我看见了其中一个:阿兰。
“这些是谁?”
贺行舟把练习册合上:“我这些年记下来的。”
“为什么记?”
“村里每年都会有陌生女人进来。有些人待几个月,有些人待几年。有人突然消失,也有人从来没出过村。”
他顿了一下:“我不知道她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一直觉得不对。”
我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贺行舟的手指压在练习册封面上。
“我父亲不让我管。”
“你父亲?”
“贺大山。”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贺行舟没有再往下说,我也没有追问。现在还不是时候。
从学校出来,我沿着原路往回走。经过村委会时,里面传来女人的笑声。
我认得那个声音。
马桂枝。
她正在和邹万成说话。院门没有关严,窗户也开着。我放慢脚步。
“这次的姑娘还小,家里急着要钱。”
马桂枝的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时候送来?”
“再过几天。”
“送哪家?”
“先放赵家附近,等你安排。”
邹万成咳了一声:“上次那个新来的呢?”
“叶家那个?”
“她不安分。”
马桂枝笑了:“年轻姑娘刚进村,都这样。关几天就好了。”
我的脚步停住。
邹万成的声音再次传出来:“别出乱子。村里最近有人问账,别把事情弄得太明显。”
“放心,我知道分寸。”
我没有继续听。再听下去,他们可能会发现我。
我快步离开村委会,拐进旁边的小巷。
回到赵家时,吴婶正在院子里择菜。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借书借这么久?”
“老师不在。”
“那你去干什么了?”
“在村里走了走。”
她没有继续问。
我回到西屋,关上门。布包里的收条还在。我把它取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父亲的名字写得清清楚楚。
叶守田。
一千二百元。
我把纸折好,放回内衬。
这张纸只是开始。
我还需要找到买方的收据,找到村里的账本,找到愿意说出真相的人。
更重要的是,我得让方玉莲相信我。
晚上,后院又传来三声敲击。
这一次,我没有等太久。我走到墙边,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的人很快回应。
“你还在?”
“在。”
“你叫什么?”
“叶秋棠。”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我叫方玉莲。”
我蹲在墙边:“我知道。”
“你为什么知道?”
“我想救你出去。”
墙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嘲讽。
“每个刚来的姑娘,都这么说。”
我没有反驳。
“那你就看着。”
我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
“我会让你亲眼看见。”
回到屋里时,院外传来马桂枝的声音。她正在跟吴婶说话。
“过几天那个姑娘到了,记得把西屋腾出来。”
吴婶问:“这次又是哪家的?”
马桂枝答:“柳河村的,叫梁小禾。”
我停在门后。
第二个姑娘,已经有名字了。
这一次,我不会让她再走进那扇锁着的门。
4
9月14日上午,吴婶把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家里缺点东西,你跟我去供销社一趟。”
我看了一眼钥匙:“我不去。”
吴婶皱眉:“你又想干什么?”
“我想看看你们家当初付钱的收据。”
她的手停在半空。
“看那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马桂枝到底收了多少钱。”
“你不是已经知道三千六了吗?”
“我想看她怎么写的。”
吴婶把钥匙收回去:“你一个刚进门的姑娘,天天盯着钱不放。难不成还想让我把钱退给你?”
我没有回答。
她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赵家老二从堂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折过的纸。
“妈,她想看就给她看呗。”
吴婶瞪了儿子一眼:“你懂什么?”
男人把纸递给我:“当时马婶写的收据,还在。”
我接过来。纸张有些发黄,上面写着付款日期和金额。
收款人是马桂枝,金额三千六百元,用途一栏写着:婚姻介绍及安置费用。
我盯着那几个字。
“这笔钱是一次付给她的?”
赵家老二点头:“当天就给了。”
“你见过她给我爸钱吗?”
“没有。马婶说你家里已经收了。”
我把收据还给他。
“你知道这三千六最后怎么分的吗?”
男人愣住:“不知道。”
吴婶从屋里走出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村里收的六百元,是不是从这笔钱里分出来的。”
吴婶犹豫了一下。
“马桂枝那天来过,拿着钱去村委会,说按规矩要留六百。我们家没有另外交,她说已经从总钱数里算了。”
“你亲眼看见她交钱?”
“我看见她进了村委会。出来时,她说账已经记好了。”
我点点头。
这样一来,三千六的去向就能对上了。
父亲拿了一千二,村里记了六百,剩下的一千八去了哪里,还需要继续查。
这笔钱的总数能对上,但具体分配还不能只凭猜测下结论。
我问吴婶:“村里为什么要收这六百?”
“说是修路、接待和安置费用。”
“哪条路?”
“村东头那条。”
“修了多少?”
吴婶被问得烦了:“你问这些有用吗?”
我看着她:“如果村里收钱只是为了修路,为什么还要把女人算进安置费?”
她没说话。
赵家老二接过话:“这事村里一直这么办。以前也有人交过。”
我转向他:“以前那些女人呢?”
男人避开我的目光:“我不知道。”
我没有继续问。
他或许真的不知道全部情况,但他不可能一点都没想过。花了钱,没见过人,没问过意愿。他觉得只要人来了,事情就算办成了。
我把收据上的日期记下来,转身出了赵家。
去学校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六百元。
贺行舟正在教室里给学生改作业。我把吴婶的话告诉了他。
“村里每户接收新娘,都有六百元的记录?”
他点头:“我见过那本账。”
“在哪里?”
“村委会。”
“能看到吗?”
“公开账目每个月会贴一次。但涉及婚配安置的那部分,邹万成一直没有完整公布。”
我问:“为什么?”
贺行舟把红笔放在桌上:“他说是村里的内部事务。”
“村里收了钱,怎么就成了内部事务?”
他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你能带我去看吗?”
“现在?”
“对。”
贺行舟犹豫了一下,拿起桌上的钥匙。
“我可以陪你去,但你不要和他吵起来。”
“我不吵。”
他看了我一眼:“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那你还去不去?”
贺行舟锁上教室门,带我去了村委会。
邹万成不在。屋里只有一个负责登记的村民。贺行舟说明来意,对方翻出一本旧账册。
我站在桌边,一页页往后看。
账本里有修路费用、农具借用费用,也有婚配安置费。
从三年前开始,每次有人被马桂枝带进村,账目旁边都会多出一笔六百元的收入。
有些记录写着买方家庭,有些直接写着马桂枝的名字。
我找到赵家的那一页。
上面写着:赵家婚配安置费,六百元。
后面没有具体支出。
我问登记的村民:“这笔钱后来用在哪里?”
他把账本往回抽了一下。
“村里的公共开支。”
“有支出凭据吗?”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既然收了钱,就应该知道怎么花。”
对方不耐烦地合上账本。
“我只是帮忙记账。”
我看着他:“那你至少知道是谁让你记的。”
他没有回答。
贺行舟把我拉到一旁。
“先走。”
我没有强求。
走出村委会时,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等一下。”
我回过头。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台阶上,穿着深色夹克,脸上挂着笑,眼神却一直在打量我。
贺行舟叫了一声:“邹叔。”
我知道他是谁了。
邹万成。
石桥沟村里说了算的人。
邹万成走到我面前:“你就是叶家那个新来的姑娘?”
“是。”
“听说你最近挺忙。”
他笑着问:“刚进村,怎么就开始翻村里的账了?”
我平静地回答:“我想知道买我花的钱,最后去了哪里。”
邹万成脸上的笑没变。
“你这话说得不好听。什么叫买你?我们村是帮忙解决婚姻问题,收点安置费用也正常。”
“那六百元具体用在哪里?”
“村里有村里的规矩。”
“规矩写在哪里?”
他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些。
“年轻人,不要什么都问个明白。你以后还要在这里生活,跟大家处好关系,比什么都重要。”
我看着他:“如果我不想在这里生活呢?”
邹万成没接话,转头看向贺行舟。
“行舟,你是村里的老师,平时多教教年轻人。别让人家刚来就惹出麻烦。”
贺行舟站在我旁边:“邹叔,她只是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送到这里。”
邹万成看了他一眼:“这件事跟你也有关系?”
“没有。”
“那就少管。”
他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抽屉被拉开的声音。
贺行舟带着我离开。走出一段路后,他才开口。
“他已经盯上你了。”
“我知道。”
“你现在手里的东西还不够。”
“所以我要继续找。”
贺行舟停下脚步:“秋棠,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真的动手,你怎么办?”
我回头看他。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不做,过几天那个姑娘会怎么办?”
他没有再劝。
回到赵家时,院门外停着一辆熟悉的自行车。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父亲的。
院子里传来他的声音。
“把人叫出来!”
我推开院门。
叶守田站在堂屋门口。他的身后,站着母亲许桂香和妹妹叶小满。
母亲的眼睛红着。
妹妹看见我,立刻朝我跑来。
“姐!”
我伸手接住她。
父亲却先一步挡在我们中间。
“叶秋棠,你闹够了没有?”
我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他指着我的鼻子:“你还好意思问?我把你嫁进来,是让你过日子的。你倒好,才两天就把村里闹得鸡飞狗跳!”
我妈的手一直攥着衣角。小满躲在她背后,眼睛通红。我往妹妹身边挪了一步,父亲的手指就跟着我挪了一步。
原来他非得带她俩来,是想让我当着她们的面低头。
5
那天午后,叶守田指着我喊:“你跟我出来。”
叶守田伸手抓我的胳膊。
我往后退了一步:“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
“我让你出来!”
“你已经把我卖到这里了,还想让我听什么?”
院子里几个邻居听见动静,纷纷探头。叶守田的脸涨得通红。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那是给你找婆家!”
我把声音提高了一些:“那你为什么收了一千二?”
“那是安家钱!”
“为什么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叶守田抬手指着我:“你是我女儿,我还不能替你做主了?”
我看着他:“你能替我做主,所以我就值一千二?”
他张了张嘴。
周围已经有人开始议论。吴婶站在门边,脸色不太好看。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件事说出来。
叶守田见有人围观,反而更来劲了。
“我养你这么多年,吃我的、穿我的。现在让你嫁个人,你还跟我算账?”
“我没让你养我。”
“你说什么?”
“我只问你,收钱的时候,你有没有问过我?”
叶守田扬起手。
这次,他没有打下来。
因为母亲突然挡在了我面前。
“守田,别打孩子。”
父亲一把推开她:“你少管!”
母亲踉跄了一下,小满赶紧扶住她。我伸手扶住母亲的肩膀。
“妈,你没事吧?”
母亲摇摇头。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秋棠,你怎么把事情闹成这样了?”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有些发凉。
“妈,你觉得我不该闹?”
母亲低下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叶守田不耐烦地打断她:“你跟她说这些有什么用?赶紧让她签字!”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我低头读那张纸。字都替我写好了,说叶秋棠自愿嫁进赵家,两家并无纠纷。满纸只有一处得我自己动笔,就是最底下那个名字。
我扫了一眼。
“这是什么?”
“自愿婚配说明。”
“谁让你写的?”
“马桂枝。”
我看着他:“她让你写,你就写?”
“我自己的女儿,我还不能签字了?”
“那你替我签吧。”
叶守田愣住:“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觉得能替我做主吗?那就连我的名字也替我签了。”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邹万成正好从院外进来。他看见那张纸,先是扫了叶守田一眼,又看向我。
“这位老哥,先别急。年轻人脾气大,慢慢说。”
叶守田像是找到了帮手:“邹村长,你给评评理。我把女儿嫁进来,她不愿意,还到处查村里的账。哪有这样的道理?”
邹万成接过那张纸。
“秋棠,婚姻是大事。你父亲也是为了你好。”
我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邹万成笑着说:“你现在不也站在这里好好的?赵家没有亏待你吧?”
“我不愿意嫁,这就是亏待。”
他把纸还给叶守田:“你们家里的事情,我不好多说。不过既然钱已经收了,总得有个说法。”
我盯着他:“那六百元安置费,也该有个说法吧?”
邹万成脸色微变:“你又提这个干什么?”
“我看了村里的账。”
“那是村里的公共账目,你看不懂就不要乱说。”
“我看得懂。”
我从布包里拿出那张收条。
“我爸收了一千二。赵家付了三千六。村里记了六百元安置费。你们说这是安置费用,那安置了什么?”
邹万成没有接话。
我继续问:“路修在哪里?用了多少?有没有村民签字?”
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一个站在院门口的中年男人忽然开口:“我家前年也交过六百。”
另一个人跟着说:“我家也是。”
邹万成转过身:“你们别听她胡说。村里的钱有村里的安排。”
“那就把账拿出来。”我看着他,“既然是公共费用,为什么不能公开?”
邹万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叶秋棠,你刚来村里两天,别以为自己拿着一张纸就能翻天。”
“我只想知道钱去了哪里。”
“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转头看向周围的人:“大家都散了。谁家没有自己的日子?天天围着别人家的事情看,能过好自己的生活吗?”
村民陆续离开,但有几个人走得很慢。他们在等着看后面会发生什么。
邹万成离开前,特意看了我一眼。
“年轻人,别把路走窄了。”
我没有回应。
叶守田却不肯罢休。他把那张说明拍在桌上。
“今天你必须签!”
我看着他:“我不签。”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他抬手就要抓我。贺行舟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叶叔,先别动手。”
叶守田回头看他:“你又是谁?”
“贺行舟,村小学的老师。”
“一个教书的,也敢管我家的事?”
贺行舟没有争辩,只是站到我和叶守田之间。
“她已经明确说了不愿意。你不能逼她签字。”
叶守田气得指着他:“你们一个个都要跟我作对是不是?”
这时,母亲突然开口:“守田,算了。”
叶守田猛地回头:“你也要跟着她闹?”
母亲低着头,没有再说话。小满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
我握紧她的手指。
父亲最终没有逼我签字。他把纸塞回怀里,转身走出院子。
临走前,他撂下一句话:“叶秋棠,你今天不听我的,以后别想再回家。”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就不回。”
他脚步一顿,最后还是走了。
母亲和小满留在原地。我看向母亲。
“妈,你们怎么来了?”
母亲张了张嘴。
还没等她回答,小满先哭了出来。
“姐,爹说你不听话,就把我嫁出去。”
我心里一沉。
母亲赶紧捂住小满的嘴:“别说了。”
我看着她们:“他什么时候说的?”
小满抓着我的袖子:“前几天。他说你嫁出去以后,家里还欠着钱,得再找个人家帮忙。”
母亲的眼泪掉了下来。
“秋棠,妈以前不知道他收了多少钱。”
我把她拉进屋。院里父亲还在,门闩一落,小满才肯松开她的手。
6
那天傍晚,我把母亲扶进西屋。小满跟在后面,始终抓着我的衣角。
我给她们倒了两杯水。母亲没有喝,她一直低着头,像是有话想说,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妈,你们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母亲的手一抖:“没有。”
“那小满为什么说,爸已经在给她找人家了?”
母亲看了我一眼,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最近总往外跑,说是去还债。我问他钱从哪儿来,他就骂我。”
“后来呢?”
“前两天,马桂枝来过一次。”
我坐直了身体:“她来干什么?”
母亲看了看门外,声音压低:“她问小满多大了,还说有户人家愿意出钱。”
小满猛地抬头:“她说让我去县里做工。”
我看向妹妹:“你信了?”
小满摇头:“我不信。她还让我把头发梳起来,说过两天有人来看我。”
母亲终于忍不住哭了。
“我知道不对,可你爸说已经答应人家了。我拦不住他。”
我伸手握住母亲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上还有针眼。小时候,我和小满的衣服都是她缝的。父亲在外面欠债,她就多接几件活;家里没钱,她就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
我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嫁出去,母亲和妹妹就能过得轻松一点。
现在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
“妈,你不能再听他的。”
母亲点头,又摇头:“我知道。可他是小满的父亲,也是你的父亲。我总想着,他再糊涂,也不至于把亲生女儿卖掉。”
我看着她:“他已经卖了一个。”
母亲的眼泪落在手背上。她没有反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衣襟里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秋棠,这个你拿着。”
我接过来。纸张边缘已经磨损,上面有父亲的字迹。
写着:秋棠婚事收款一千二,先抵欠账。
下面还有一个日期。
9月12日。
我看着那几个字,手指慢慢收紧。
“这是爸写的?”
母亲点头:“他那天回家,拿着钱数了好几遍。我问他哪来的,他说是马桂枝给的。后来他怕我问,就把这张纸塞进柜子里。”
“你怎么拿到的?”
“我收拾屋子时看见的。他当时喝醉了,我就偷偷留了下来。”
我看着母亲:“你以前就知道他收过钱?”
母亲低下头:“我知道他收过钱,但不知道他已经把你的婚事定了,更不知道他还想把小满也送出去。”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怕他。”
她说得很轻。
“他一生气就摔东西。我怕他把小满也赶出去。那时候我想着,等你嫁过去,日子安稳了,再慢慢劝他。”
我没有责怪她。
以前我妈怕我们挨打,一听他抬高嗓门就拉我们躲开。他倒渐渐认准了,我们娘仨谁也不敢还嘴。
“妈,这张纸很重要。”
我把它和自己的收条放在一起。
两份纸上都是父亲的名字。一份来自马桂枝,一份来自家里。至少能证明,这不是父亲随口说的一场普通婚事。
母亲看着我:“秋棠,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了?”
“嗯。”
“你想做什么?”
我看向小满。
“先把你们送出去。”
小满抓紧我的手:“姐,我不走。”
“你必须走。”
“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我留下来,是为了把事情查清楚。你留下来,只会让爸有机会再把你送给别人。”
小满的眼泪掉下来:“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
我伸手擦掉她的眼泪。
“这次不一样。”
她摇头:“我害怕。”
“我也害怕。”
我把她抱进怀里。
“可害怕不能让我们一直待在原地。”
门外传来脚步声。贺行舟站在门口。
“我可以送她们去乡里。”
我站起来:“你知道路吗?”
“知道。学校有自行车,我推车在前面带路。出了村口,公路边有去乡里的班车。”
母亲有些犹豫:“我走了,守田会不会……”
“妈。”
我打断她。
“他已经把我卖了。你还想替他瞒到什么时候?”
母亲的嘴唇颤了一下。
贺行舟没有催促,只说:“乡里有人能接待她们。先把情况说清楚,至少让小满安全。”
母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满。
最后,她点了头。
“我带小满去。”
我把母亲的纸条收好,又从布包里拿出一些零钱,塞到她手里。
“路上买点吃的。到了乡里,先找能帮你们的人。不要再一个人回家。”
母亲握着钱,眼睛红得厉害。
“秋棠,你也要小心。”
“我知道。”
小满不肯松开我的手。我把她送到院门口,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
“姐,你答应我,一定要出来。”
我点头:“我答应你。”
贺行舟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母亲和小满跟在他身后。三个人沿着村里的土路往公路边走。
我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拐过路口。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回到西屋,把两张收条仔细放好。
现在,母亲和小满暂时离开了父亲的控制。但父亲不会就此罢休。
果然,傍晚时分,我听见院外有人说话。
是叶守田。
他在墙边停下脚步,压着嗓子叫马桂枝,身子始终藏在门外。
“这大的不听话,还有小的。”
马桂枝问:“小满?”
“对。”
“她才十六。”
“十六怎么了?我又不是没养过她。”
马桂枝笑了一声:“你放心。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我再给你找人家。”
我站在屋门后,手指紧紧扣住门框。
父亲还没有死心。
而马桂枝也已经把妹妹当成了下一笔交易。
我转身回屋。桌上放着那两张纸。我把它们重新折好,藏进布包内衬。
然后,我拿起纸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叶守田、马桂枝、邹万成。我把这三个名字写到一处,另起一行写下梁小禾。她过几天才进村,还来得及在那扇门落锁之前见到她。
7
“又要去哪儿?”我才迈到院门口,吴婶就在后头问。九月十五日下午,我妈带小满走了以后,这句话我出一次门就得听一次。
我没跟她吵。隔壁的方玉莲已经肯开口,可她知道的也有限。要弄清旧粮仓里的人都怎么样了,我还得找到那个叫阿兰的女人。
下午,我借着送东西的机会,再次去了学校。
贺行舟正在整理学生的作业本。看见我进来,他把手里的本子放下。
“你母亲和妹妹走了?”
“走了。”
“到乡里了吗?”
“应该已经到了。”
贺行舟点点头。我没有绕弯子。
“你上次那本练习册,能不能再给我看看?”
他看了我一眼:“你想找什么?”
“阿兰。”
贺行舟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你怎么又提这个名字?”
“我想知道她是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旧练习册。翻到最后几页,里面记录着一些人的名字。有些名字旁边写着进村的年份,有些只有一个简单的记号。
我指着阿兰两个字:“她什么时候来的?”
“六年前。”
“你见过她吗?”
“见过几次。”
“她现在在哪里?”
贺行舟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你为什么一直记着她?”
他把练习册合上,放在桌上。
“因为她可能是我姐姐。”
我愣了一下。
贺行舟坐下来,过了很久才继续说。
“我姐姐叫贺兰。六年前,她二十二岁。”
“她怎么失踪的?”
“家里说她跟人走了。”
“你不相信?”
“她走之前,跟我说过,她不想嫁给父亲安排的人。”
贺行舟的声音很平静,可他把练习册的边角捏得发皱。
“那时候我还在读书。我以为她只是跟父亲吵了一架,过两天就会回来。”
“后来呢?”
“后来父亲说,她跟一个外地男人走了。家里收了人家的钱,让她嫁过去。”
我看着他:“你见过那个男人吗?”
“没有。”
“你见过婚书吗?”
“也没有。”
贺行舟抬起头:“我问过父亲很多次。他每次都说姐姐过得很好,让我别管。”
“你信了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想信。”
难怪他把那些名字记得那么牢。只要有一个人见过他姐姐,他就还有地方去找她。
“阿兰在旧粮仓附近。”
贺行舟猛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我见过她。她住在粮仓后面的一间旧屋里。”
“你确定是她?”
“我还不能确定。”
伤疤的事,我没急着开口。得先去问阿兰。哪怕来认人的是她亲弟弟,也轮不到我替她喊那声姐。
贺行舟看着我:“带我去。”
“先等等。”
“为什么?”
“如果她真的是你姐姐,她也可能不愿意马上见你。”
贺行舟的手垂了下来。
“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没有隐瞒:“很不好。”
贺行舟闭上眼睛。
教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重新睁开眼。
“秋棠,我想找到她。”
“我知道。”
“但我不会逼她回家。”
我看着他:“那就先问她愿不愿意。”
贺行舟点头。
我们约好,第二天再去旧粮仓。
离开学校时,我特意绕到后面看了一眼。旧粮仓在村西,那一带平时很少有人经过。门口有两棵老树,树下堆着破旧的木板。
我没有直接靠近。
邹万成已经注意到我。如果我现在贸然过去,只会打草惊蛇。
晚上,我再次敲响方玉莲那面墙。
她很快回应:“你来了?”
“嗯。”
“你说的救人,还算数吗?”
“算。”
“粮仓那边还有人。”
我蹲下来:“那个叫阿兰的?”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
“你认识她?”
“不认识。”
“她很少说话。来了六年,村里人都叫她阿兰。”
我问:“她愿意离开吗?”
方玉莲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想走。但她怕走了以后,其他人还留在这里。”
我想起上一世。那时候我也曾经问过她们,为什么不自己逃。后来我才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跑出去。
有些人害怕被抓回来,有些人没有钱,没有亲人,也不知道外面的路在哪里。还有人已经被关了太久,连自己原来的名字都不敢再说。
“我明天去问问她。”
方玉莲没有再说话。
我站起身时,忽然听见院门响了。
吴婶回来了。
我赶紧离开后院。她看见我从墙边走过,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
“你又去那里了?”
“找水。”
“水缸在厨房。”
“刚才没看见你。”
吴婶冷哼一声:“叶秋棠,我劝你少管闲事。”
我看着她:“如果那间屋子里关的是你女儿,你还会让我少管吗?”
吴婶的脸色一下变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继续说。
回到屋里后,我把布包放在枕边。
明天,我要去找阿兰。
如果她真的是贺兰,那这六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想知道。
但我更想让她自己说出来。
8
我先听见钥匙响,才看见贺行舟。九月十六日一早,他连平常夹着的那沓作业都没带。
“找到了?”我往他手心里看。
“问过父亲。”
他没有多解释。
去旧粮仓前,我们先拐进贺家。
贺大山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儿子带着我进门,他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放。
“你今天不用去学校?”
贺行舟没有回答。
“爸,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六年前,姐姐离开的时候,你收过马桂枝的钱吗?”
贺大山脸色一变。他看了我一眼,转身拿起斧头。
“你听谁说的?”
“我问你有没有。”
“没有。”
贺行舟站在院子里,没有动。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贺大山把斧头往木墩上一砸。
“你一个当儿子的,天天盯着你爹问这些,有意思吗?”
“姐姐失踪六年了。”
“她自己跟人走的!”
“她连家都没回过一次!”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贺行舟的声音终于提高了。
贺大山也急了:“我养她二十多年,她要嫁谁,难道我还不能管?”
我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贺行舟看着父亲:“你到底收了多少钱?”
贺大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斧头放下。
“当年马桂枝说,外面有人愿意娶你姐。对方家里条件不错,愿意给一笔安置钱。”
“姐姐同意了吗?”
贺大山没回答。
贺行舟又问了一遍:“她同意了吗?”
“她那时候跟我吵过几次,说不想嫁。”
“那你还让她走?”
贺大山低下头:“她已经二十二岁了,家里欠着钱,我也没办法。”
我看着他:“你收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可能不愿意?”
贺大山猛地抬头:“你一个外人,少在这里说话!”
我没有退。
“你女儿在外面失踪六年,你连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觉得自己没有责任吗?”
贺大山抓起斧头。
贺行舟挡在我前面:“爸,把斧头放下。”
贺大山瞪着他:“你为了一个刚进村的女人,连你爹都不认了?”
“我只想知道姐姐在哪里。”
贺大山握着斧柄,手指慢慢松开。
过了很久,他才转身进屋。
我们以为他不愿意再说。没想到,几分钟后,他拿着一个旧布包出来。
布包里有几张泛黄的纸。
其中一张上面写着马桂枝的名字,还有一行收款记录。
贺大山把纸递给贺行舟:“这是当年的东西。”
贺行舟接过来,手有些抖。
“你一直留着?”
“我怕以后有人找上门。”
“你怕的是有人找上门,还是怕姐姐回来?”
贺大山没有回答。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没有写清楚具体交易过程,却能证明贺大山当年确实收过马桂枝的钱。
贺行舟把纸收好。
“带我们去旧粮仓。”
贺大山猛地抬头:“你们去那里干什么?”
“找姐姐。”
“你们别去找她!”
“你怎么知道她在哪儿?”
贺大山说不出话。
贺行舟看着他:“爸,你是不是知道她还活着?”
贺大山转过身。他的背一下子佝偻了许多。
“我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那你就带我们去。”
贺大山站了很久,最后从墙上的钉子上取下那串旧钥匙。
“我带你们过去。”
我们三个人穿过村西的小路。走到旧粮仓附近时,贺大山明显慢了下来。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儿子,只是低头挑出其中一把钥匙。
旧屋的门锁已经生锈。他试了两次,才把锁打开。
门被推开时,里面传来一阵潮湿的气味。
一个女人坐在墙角。
她听见动静,立刻站了起来。
“谁让你们进来的?”
贺大山站在门口。
女人看清他的脸,身体明显僵住。
“你……”
贺行舟往前走了一步。
“姐。”
女人没有回应。
她的目光在贺行舟脸上停留了很久,随后慢慢退到了墙边。
“你认错人了。”
贺行舟没有再靠近。
“我是行舟。”
女人的嘴唇动了一下。
“行舟?”
“是我。”
她的眼睛一下红了。
贺行舟想往前走,却又停住。
女人抬起左手。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月牙形的疤。
我看向贺行舟。
他的眼睛盯着那道伤疤。
小时候,贺兰被热水烫伤过。贺行舟亲眼见过。
他终于确认了。
“姐……”
贺兰抬手捂住脸。她没有扑进弟弟怀里,也没有立刻哭着喊他带自己回家。
她只是站在那里,肩膀不停发抖。
过了很久,她才问:“你们为什么现在才来?”
贺行舟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看着贺兰。她比我记忆里还瘦,衣服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破。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脚边放着一个破旧的布包。
贺大山站在门口,声音发哑:“兰兰,跟爹回家吧。”
贺兰抬起头:“家?”
她看着父亲。
“你还记得我离开那天说过什么吗?”
贺大山没有回答。
“我说我不愿意嫁。”
贺兰的声音不大。
“你说我不嫁也得嫁。后来你拿了钱,让马桂枝把我带走。”
贺大山低下头:“我那时候……”
“你不用解释。”
贺兰打断他。
“我已经听过太多解释了。”
贺行舟往前走了一步:“姐,我带你出去。”
贺兰看着他:“其他人呢?”
“什么?”
“这里还有其他人。”
她指了指旁边的屋子。
“你们把我带走了,她们怎么办?”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屋子最里面还有一道门,里面隐约传来脚步声。
贺兰抓紧了自己的布包。
“我可以跟你们走,但她们必须一起出去。”
贺行舟看着姐姐:“好。”
贺兰摇头:“别随便答应。我在这里待了六年,听过很多人说要带我走。”
她看向我:“你也是吗?”
我走到她面前。
“我会想办法。但我不替你决定。”
贺兰盯着我。
“你愿意走,我带你出去。你想留下来帮其他人,我们就一起想办法。”
她的眼睛慢慢红了。这一次,她没有再往后退。
贺行舟把手里的钥匙放在门边。
贺大山站在后面,一直没有说话。
我们离开旧屋时,贺兰没有跟出来。她说要再看看里面的人。
我没有催她。
走到门口,贺行舟忽然停下。
“秋棠,谢谢你。”
我看着他:“你应该谢她自己。”
他回头看了一眼。
贺兰还坐在屋里。她终于有机会决定自己要不要走了。
回村的路上,贺大山一直跟在后面。到了村口,他忽然开口:“行舟,那些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能不能别再提了?”
贺行舟停住脚步。
“爸,姐姐被关了六年。”
“我知道。”
“你知道她在哪里,却一直没告诉我。”
贺大山低下头:“我怕事情闹大。”
贺行舟看着他:“那你有没有想过,她在里面怕不怕?”
贺大山再也说不出话。
我没有等他们。
当天下午,马桂枝找到了邹万成。我从学校回来的路上,远远看见她站在村委会门口。
她脸色很难看。
邹万成把门关上。
我只听见里面传来一句话:“贺兰被找到了。”
接着是邹万成压低的声音。
“不能再等了。”
9
九月十七日过了晌午,马桂枝才把梁小禾送进村。我后来才听说,小禾在邻村耽搁的这几天,是马桂枝有意拖的,想等石桥沟风声小一点。她还不知道,贺兰已经找到了。
吴婶不时往村口瞧。邹万成那边也守紧了,平常推门就能进的村委会,如今不许人随便进出。
我知道,他们在等一个机会。
下午,我刚从厨房出来,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汽车声。
一辆旧面包车停在赵家门口。马桂枝从副驾驶下来,车后门打开,一个年轻姑娘被人带了下来。
她穿着浅色衬衣,头发扎得很紧,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她看起来很紧张,一直在四处张望。
马桂枝拉着她的胳膊。
“到了,进去吧。”
姑娘没有动。
“你不是说带我去县里找工作吗?”
“先住两天。”
“那这里是什么地方?”
“乡下。”
“我要回去。”
马桂枝的脸一下沉了。
“你家里收了钱,你还想回去?”
姑娘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说要嫁人。”
我走出院门。
“她叫什么?”
马桂枝转过头:“你出来干什么?”
我没有理她,看着那个姑娘。
“你叫什么名字?”
她看了我一眼,声音发颤:“梁小禾。”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吗?”
梁小禾摇头。
马桂枝伸手把她往身后拉:“这是我们家里的事情,你少插手。”
我站在原地,没有让开。
“我问她,不是问你。”
周围已经有村民围了过来。马桂枝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闹出动静,只能松开手。
我再次看向梁小禾。
“你知道自己要嫁给谁吗?”
她摇头。“你见过对方吗?”
“没有。”
“有人告诉你,你来这里是结婚的吗?”
梁小禾咬着嘴唇:“她说是找工作。后来又说,我家里已经答应了。”
我问她:“你愿意留下吗?”
她看着我,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不愿意。”
三个字很轻,却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了。
马桂枝立刻接话:“她家里人都同意了!你一个刚进村的女人,懂什么?”
我没有看她。
“梁小禾,你再说一遍。”
姑娘抬起头。
“我不愿意。”
这一次,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我转身看向周围的人:“你们都听见了。”
马桂枝气得脸色发白。
“叶秋棠,你到底想干什么?”
“让她自己说话。”
“她家里收了钱!”
“她家里收钱,跟她愿不愿意有什么关系?”
“你……”
马桂枝还想说什么,贺行舟已经从学校赶了过来。
他站到梁小禾身旁:“先让她坐下。”
梁小禾看见有人过来,下意识往后躲。贺行舟没有碰她。
“你可以站在这里,也可以进屋休息。没人能逼你现在答应什么。”
梁小禾看了看我。
我点头:“你自己决定。”
她终于走到了院子边。
吴婶一直站在门口。她看着梁小禾,又看了看马桂枝。
“人都不愿意,你还把她往里带什么?”
马桂枝瞪她:“吴婶,你少管闲事!”
吴婶的脸涨红了。
“我怎么就不能管?我家当初也是交了钱的,可我儿子连人都没见过。你们说什么正经婚嫁,结果连人家愿不愿意都不问。”
马桂枝冷笑:“你现在倒是会说了。早些时候怎么不说?”
吴婶被噎了一下。她看了看自己的儿子。
赵家老二站在门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
“妈,让她先休息吧。”
吴婶问儿子:“那你从前咋说的?掏了钱,人就得留下。是不是你的原话?”
男人低下头:“我以前觉得,既然介绍来了,应该就是愿意的。”
“那现在呢?”
他看了一眼梁小禾。
“现在人家说不愿意,就不该再逼了。”
吴婶的眼圈红了。
她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把钥匙出来。
我认得那把钥匙。
是赵家后院小屋的钥匙。
吴婶把它放在我手里。
“后院那间屋子,你去打开吧。”
我看着她:“你确定?”
吴婶点头。“里面的人,早该出来了。”
马桂枝脸色大变:“吴婶,你疯了?”
吴婶看着她:“我没疯。我只是想明白了。”
她顿了顿。
“我以前也觉得,花了钱,女人就该留下。可今天我才知道,人家连自己要去哪里都不知道。你们凭什么替她们决定?”
马桂枝气得指着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吴婶转身往院里走。
“我家那三千六,你要是不退,我也认了。但以后别再把人往我家送。”
马桂枝看着她,半天没有说出话。
我握着钥匙,走向后院。
方玉莲听见脚步声,立刻退到了墙边。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
咔的一声。
门开了。
里面的女人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戒备。
“你要干什么?”
“开门。”
“开门以后呢?”
我把门推开。
“你可以出来。”
方玉莲站在原地,没有动。我没有催她。
过了很久,她才迈出一步。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抬手挡了一下,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真的能出去吗?”
我点头:“能。”
她看向院子外面。
那里站着很多人。有人好奇,有人躲闪,也有人低下头。
方玉莲慢慢走出来。
梁小禾看见她,忍不住哭了。两个女人站在院子里,谁也没有说话。
吴婶把钥匙交出来以后,没有再躲进屋。她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马桂枝终于忍不住了。
“邹村长知道这件事,不会放过你们!”
我看着她:“那就让他来。”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贺行舟带着梁小禾去学校暂时安置。方玉莲则留在院子里。
她还不敢离开太远。
我坐在她旁边。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方玉莲摇头:“我不知道。”
“想回家吗?”
她想了很久。
“我家里还有没有人,我都不知道。”
“那就先不急着回去。”
她看向我:“你呢?”
“我还有事情没做完。”
“你要去哪里?”
我看着村西的方向。
“找更多的人。”
方玉莲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旧粮仓?”
我点头。
她的脸色一下变了。
“那里还有人。”
“我知道。”
“你别去。”
“为什么?”
方玉莲抓住我的手腕。
“那里看守得严。邹万成知道有人被找到,肯定会把剩下的人转走。”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所以我们得赶在他们前面。”
她看着我,终于没有再劝。
傍晚,我回到赵家。桌上放着一张纸,是马桂枝留下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
叶秋棠,你以为开了一扇门,就能把所有人带走?
我把纸放下。
院外传来贺行舟的脚步声。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得到的消息。
“秋棠,出事了。”
我抬头看他:“怎么了?”
“马桂枝已经联系了外面的车。”
“什么时候?”
“今晚。”
我站起身:“她要把谁转走?”
贺行舟看着我。“旧粮仓里剩下的所有人。”
10
9月17日傍晚,我看着贺行舟问:“她们今晚就要被转走?”
“确定吗?”
贺行舟把手里的纸递给我。那是一张从村委会门口捡到的旧通知,上面没有写具体人名,只写了今晚需要安排车辆离村。
“我刚才去村委会,看见邹万成在安排人手。”
“他知道我们已经发现旧粮仓了?”
“应该知道。”
我把纸还给他。
“不能等到明天。”
贺行舟点头。
我们正准备出门,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马桂枝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张纸。
“叶秋棠,你过来。”
我没有动。
“什么事?”
马桂枝把纸举起来:“你看看这个。”
我认出了那张纸。我认得那张纸。叶守田按着我,要我签字认下这门亲事的时候,落款处还没有这个名字。
叶守田。
他已经签过字了。
马桂枝把纸递到我面前。
“你爸亲自签的。他同意把你嫁进赵家,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接过纸,看了一遍。
上面写着叶守田同意女儿与赵家结亲,双方家庭对婚配安排没有异议。最后一行是父亲的签名。
我把纸还给她。
“这是我爸签的。”
马桂枝点头:“对。”
“那你让他自己嫁。”
她的脸一下沉了。
“叶秋棠,你别不识好歹!”
“你说这是自愿婚配,那我的名字在哪里?”
“你爸是你家长,他同意就行了。”
我看着她。“我已经二十一岁了。他的名字只能证明他同意,不能证明我同意。”
马桂枝冷笑:“你现在说不同意有什么用?你爸收了钱,赵家也付了钱。你要是反悔,谁来赔?”
我从布包里拿出自己的收条。
“我爸收了多少钱,我这里有凭据。”
她盯着那张纸。
“你从哪里弄来的?”
“你亲手写的。”
我把收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我的字。”
她伸手想抢。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最好别碰。”
贺行舟走到我旁边。
“马婶,有话可以去乡里说。”
马桂枝转头瞪他:“你又掺和什么?”
“她已经说了不愿意。你们还拿她父亲签的纸逼她,这件事应该有人调查。”
“你一个教书的,懂什么?”
“我懂得她没有答应。”
马桂枝气得发抖。
“好,好!你们有本事就去告!”
她带着人离开了赵家。
我把父亲签字的纸收好。
这张纸反而说明了一件事:父亲一直在试图证明我是自愿的。如果真是自愿婚配,他为什么要一次次逼我签字?
贺行舟看着我:“现在怎么办?”
“去找方玉莲和贺兰。”
我们先去了赵家后院。
方玉莲坐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块破布。看见我们,她立刻站了起来。
“怎么了?”
“马桂枝要转移人。”
方玉莲的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
“今晚。”
她把布放下:“粮仓那边还有几个人。”
我看向贺行舟:“去找贺兰。”
贺兰还在旧屋。她听见我们说要转移人的事情,马上站了起来。
“里面还有三个女人。”
“你能联系到她们吗?”
“能。”
“她们愿意出来吗?”
贺兰摇头。“有两个愿意,另一个已经不敢相信任何人了。”
我没有勉强。
“你告诉她们,门会打开。愿不愿意走,让她们自己决定。”
贺兰点头,拿起自己的布包,朝里面走去。
我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里面传来她低声说话的声音。
过了很久,贺兰才出来。
“她们知道了。”
我看着她:“还有一件事。”
贺兰抬起头。“你父亲那边的事情,贺行舟已经拿到了旧收款记录。”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他给你们了?”
“嗯。”
贺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我不想见他。”
“可以。”
“也不想现在回家。”
“没人逼你。”
她抬头看着我:“我想先帮她们出去。”
我点头。
这时,贺行舟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刚才有人从乡里回来,带了消息。”
我接过纸条。
上面是母亲的字迹,只有几句话。她和小满已经到了乡里,向有关人员说明了我的情况,也说出了父亲收钱、马桂枝介绍婚配的经过。
乡里已经登记了情况,让她们先不要回柳湾村,等后续通知。
我把纸条收好。
母亲终于迈出了那一步。
这比任何一句保证都重要。
贺行舟又告诉我,村里已经有人愿意作证。
“吴婶说,她可以证明赵家付过三千六。”
“还有呢?”
“村委会那本账,她愿意证明自己知道那笔六百元安置费。”
我点点头。“那就把知道的事情都写下来。”
贺行舟问:“你觉得这些够吗?”
“还不够。”
我看着手里的几张纸。
“收条能证明父亲收钱,收据能证明买方付款。可我们还需要证明,马桂枝一直在做这样的事情,邹万成也参与其中。”
“村里的账目可以证明一部分。”
“还要有人愿意说出她们是怎么被带来的。”
贺行舟没有反驳。
他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傍晚,吴婶来到院子。
她手里拿着一个布袋。
“这里面有赵家当初的收据,还有我自己记的日期。”
我接过来:“你为什么愿意交出来?”
吴婶看了看后院。
“我以前总觉得,家里花了钱,女人就该留下。”
她停了一下。“可今天看见那个姑娘,我才知道,她连要嫁给谁都不知道。”
我没有替她说好话。
“你们家之前做过的事情,也要说清楚。”
吴婶点头:“我知道。”
吴婶走后,我把赵家付款和父亲收款的两张纸并排放下。村里的安置账、贺大山留下的旧记录,正好挨着它们对。
至于进村以后发生过什么,方玉莲、贺兰和旁的女人肯亲口讲。那些话,是再厚一本账也替不了的。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贺行舟从院外跑进来。
“秋棠,车来了。”
我站起身。“几辆?”
“两辆。”
“人呢?”
“马桂枝已经带着人往旧粮仓去了。”
我把所有纸张装进布包。
今晚,不能再让她们被带走。
11
9月17日入夜前,我把贺行舟拦住:“不能直接冲过去。”
他刚要往外走,听见我的话,又停了下来。
“那怎么办?”
“我们不知道她们具体被关在哪里,也不知道马桂枝安排了多少人。”
“等她们被带上车,就更难救了。”
“所以要先让村里的人知道。”
我看向吴婶。
“你能不能去通知愿意帮忙的人?”
吴婶点头:“我去。”
“别一个人去。邹万成已经盯上你了。”
吴婶叫上了两个邻居,一起往村东走。
我和贺行舟则去找贺兰、方玉莲。
旧粮仓里有几个人。她们必须知道今晚的情况。
贺兰走在最前面,没有多问,直接推开旧屋的门。
里面的人听见动静,立刻往后退。
“是我。”
贺兰蹲下来。
“今晚他们要转移人。你们愿不愿意走?”
其中一个女人摇头:“我走了,他们会不会打我?”
“我不知道。”
贺兰没有骗她。
“但我会和你一起出去。”
女人低着头:“我家里早就不要我了。”
“那就先不回家。”
贺兰伸出手。“先离开这里。”
另一个女人问:“外面有人接我们吗?”
我走过去。
“乡里已经有人知道这件事。我们会把你们带到安全的地方。”
她看着我:“你保证?”
我没有轻易许诺。
“我保证今晚不会再让你们被偷偷带走。后面的事情,我们一起想办法。”
女人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头。
最后一个女人始终没有说话。她坐在墙角,手里攥着一块旧布。
我蹲在她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她不回答。
“你想走吗?”
她还是不说话。
我没有再问。
贺兰告诉我,她已经被关了很久,几乎不和别人交流。
我把一瓶水放在她旁边。
“门会打开。你什么时候想走,都可以出来。”
我站起来。
贺兰看着我:“她可能不会出来。”
“那就给她留一条路。”
离开旧粮仓时,方玉莲已经在外面等着。她手里拿着一根绳子。
“这是干什么用的?”
“后面那道门有点松,怕有人从里面打不开。”
我接过绳子。
“先别动。等吴婶那边有消息。”
方玉莲点头。
我们回到村口时,已经有几个人站在那里。他们都是住在石桥沟多年的村民。
有人愿意帮忙,有人只是站着看。
一个姓梁的中年男人走到我面前。
“秋棠,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看着他:“什么事?”
他犹豫了一下。
“我家那个媳妇,也是花钱介绍来的。”
“她愿意嫁给你吗?”
男人低下头:“当时我没问。”
“现在呢?”
“她说过想回娘家,我一直不让。”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道:“我愿意把当年的收据交出来,也愿意把知道的事情说清楚。”
“你知道自己可能也要承担责任吗?”
“知道。”
“那你还愿意?”
他点头:“我不想再这样过下去了。”
我看着他。“你要做的不是帮我们说几句好话。你要先把你自己做过的事情说清楚。”
男人没有反驳:“我知道。”
他转身回家。过了一会儿,拿着一张收据回来。
我没有接。
“你自己保管好,等乡里的人来,亲自交给他们。”
他点头。
贺行舟站在我旁边:“你觉得他可信吗?”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让他留下?”
“因为他说愿意承担自己的责任。”
我看向村里。
“但他做过什么,还是要查清楚。”
吴婶终于回来了。她身后跟着几名妇女。
其中有两个人以前也接触过马桂枝。她们告诉我,马桂枝每次带人进村,都会提前安排接收家庭。有时候先收钱,有时候先把人送进村,再催着家里补钱。
她们不一定知道所有细节,但愿意说出自己亲眼见过的事情。
我把每个人说的话记下来。
贺行舟则去村委会。
他要借电话向乡里说明情况。
村委会的电话一直有人看着。邹万成不允许他随便使用。
贺行舟去了以后,过了很久才回来。
“打通了吗?”我问。
“打通了。”
“他们怎么说?”
“让我们保护现场,不能私自伤人,也不能让车辆把人带走。派出所已经接到情况,正在赶来。”
我点头。“还有多久?”
“说尽快。”
我看着村口那条狭窄的土路。
从乡里到石桥沟,最快也要一段时间。我们不能把希望全放在别人身上。
“吴婶,村里有没有运粮车?”
“有。”
“能不能借几辆?”
吴婶看了我一眼:“你想堵路?”
“只堵住出口,不动手。”
她点头:“我去问。”
第一辆运粮车推到村口时,好几家平常紧闭的院门也开了。村东头先亮起一盏煤油灯,照着村西来的人把板车靠到路边。还有人把旧账本裹在衣襟里,到了灯底下才肯掏出来。
车虽推来了,肯把车横到路中间的人还没几个。我把布包抱在胸前。有人盯着那包旧账不动,我也没催。
贺大山也来了。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拿着那个旧布包。
贺行舟看见父亲,脸色很冷。
“你来干什么?”
贺大山把布包递给他:“这是我当年留下的东西。”
贺行舟没有接。
“你自己交给乡里。”
贺大山点头:“好。”
他看向我。“秋棠,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我愿意把当年的事情说清楚。”
我没有安慰他。
“你应该这样做。”
贺大山低下头。
天色越来越暗。
我看了一眼旧粮仓的方向。
里面还有一个女人没有答应出来。
我不知道她今晚会不会走,也不知道所有村民会不会真的站出来。
可我知道,车一旦开出村口,她们就可能再次消失。
这一次,我不能让路空着。
村口有人喊了一声:“来了!”
我转过身。
远处两束车灯扫过来。原本站在路边的人,下意识都往自家的板车看了一眼。
12
当晚,第一辆车刚进村口,就被横在路上的运粮车挡住了。
司机猛踩刹车。车轮在土路上滑出一道痕迹。
马桂枝从副驾驶探出头。
“谁把车放这里的?”
没人回答。
她推开车门,气冲冲地下了车。
“都给我让开!”
村民站在路边。村东巷口、村西晒谷场和几条通往田地的小路上,都有人赶了过来。
有人扶着老人,有人把孩子留在家里,有人把家中保存的收据交给邻居保管。平日里为了几分地界争吵的两户人家,此刻站在同一排。
吴婶走到最前面。
“路不能让。”
马桂枝看见她,愣了一下。
“吴婶,你也跟着闹?”
吴婶没有退:“我不闹。”
“那你把车挪开。”
“你先告诉我,车上拉的是什么人。”
马桂枝脸色一沉。
“这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吴婶看着她:“你以前说是婚嫁。现在人家说不愿意,你为什么还要把人带走?”
马桂枝冷笑:“她们家里都收了钱。你一个外人,管得着吗?”
我从人群里走出来。
“那你把她们家里收钱的凭据拿出来。”
马桂枝看见我,眼神一下变了。
“叶秋棠,你还没闹够?”
我把收条举起来。
“这张纸是你写的。叶守田收到一千二百元。”
“那是安家款。”
“赵家付了三千六百元。”
“那是介绍费。”
“村里账上记了六百元安置费。”
我问:“你告诉大家,这些钱到底是怎么分的?”
马桂枝不说话了。
邹万成从第二辆车上下来。
他一看见村民围在路口,立刻沉下脸。
“你们这是干什么?”
他走到运粮车旁边。
“谁让你们堵路的?”
没人回答。
邹万成看向吴婶。
“你先把车挪开。”
吴婶摇头:“今天不挪。”
“你是不是想让整个村子都不得安宁?”
“我们只是想知道那些女人愿不愿意留下。”
邹万成转头看向我。
“叶秋棠,你一个外来媳妇,把村里弄成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你先说说那六百元安置费。”
邹万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是村里的公共费用!”
“用在哪里了?”
“修路、接待、管理!”
“那就把账拿出来。”
他冷笑:“你有什么资格查村里的账?”
“我没有资格查你的账。”
“但那些被你们关起来的女人,有资格说出自己经历了什么。”
这句话落下,人群里有人动了。
一个中年男人站出来。他就是之前愿意提供收据的村民。
“我愿意把当年收过钱的事情说出来。”
邹万成猛地看向他。
“你胡说什么?”
男人把收据拿出来。
“我家当年付过钱。人是马桂枝介绍来的,我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
他停了一下。“这件事,我认。”
又一个女人站出来。
“我见过马桂枝带人进村。”
紧接着,吴婶也走上前。
“赵家当初付了三千六。她们说是介绍婚姻,可我儿子根本没见过叶秋棠。”
赵家老二站在母亲身后,没有躲。
“我可以作证。”
马桂枝看着越来越多的人,终于急了。
“你们都疯了!”
她转身就想上车。
我挡在车门前。
“车上有没有人?”
“让开!”
“把车门打开。”
马桂枝推了我一把。贺行舟立刻走过来,挡在我前面。
“别动手。”
邹万成冲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两个人上来推运粮车,轮子早给垫死了,纹丝不动。村民就站在路上,谁也没伸手打人。
我看着马桂枝。
“你不是说这是正常婚嫁吗?那就让她们自己出来说。”
她咬着牙:“她们是我介绍来的,轮不到你做主。”
“她们也不是你的东西。”
我回头看向贺兰。
她已经带着方玉莲和其他女人走到了路边。
其中两个人一直低着头。还有一个女人攥着衣角,脚步迟迟不敢迈出去。
贺兰走到她面前。
“出来吧。”
女人看了看马桂枝:“我怕。”
贺兰伸出手。“我也怕。”
她把手递过去。
“但我不想再待在那里了。”
女人终于迈出了门槛。
我看着她们一个个走出来。
有人哭了,有人扶着墙站不稳,有人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能走到外面。
吴婶带着几名妇女去打开赵家后院的门。方玉莲也跟了过去。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朝她点点头。
她终于迈开脚步。
邹万成看着这一幕,脸色彻底变了。
“你们这是非法聚集!谁允许你们这么做的?”
贺行舟站到村委会电话旁边。
他已经提前联系过乡里,现在又拨了一次电话。
“人已经转移到村口了。”
“对,马桂枝和邹万成都在。”
“我们没有动手,只是拦住了车辆。”
他说完,挂上电话。
马桂枝听见他打电话,突然冲过去。
“你们凭什么抓我?”
贺行舟没有躲。
“没有人说现在就抓你。”
“那你们凭什么堵我的车?”
“因为车上有人不愿意跟你走。”
马桂枝指着他。
“你姐姐当年也是自愿离开的!”
贺行舟脸色一变。
贺兰听见这句话,慢慢走了过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愿意?”
马桂枝张了张嘴。
贺兰看着她。“你当年告诉我,带我去见一个人。到了地方以后,你们把门锁上。我不愿意留下,你们就说我家里已经收了钱。”
她抬起手腕。
“这道疤,是我在里面挣扎时被门上的铁钉划伤的。”
马桂枝脸色发白。
贺兰继续说:“我叫贺兰。不是你们嘴里的阿兰。”
贺行舟站在她身边。
“我姐姐失踪六年。今天,我亲眼看见她走出来。”
贺大山也走到了人群前面。
他拿出旧布包。
“我当年收过马桂枝的钱。”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我知道女儿不愿意嫁,却还是让她跟着马桂枝走了。后来我怕事情闹大,就说她是自愿离开的。”
贺行舟看着父亲,没有说话。
贺大山把那几张旧纸交给赶到现场的乡里工作人员。
“这是当年的收款记录。我愿意说明情况。”
马桂枝终于慌了。
“你们不能这样!当年的事情都过去六年了!”
贺兰看着她。“你说过去了,可我这六年是怎么过的?”
马桂枝往后退。
邹万成试图从另一边离开。村民没有打他,只是把路口守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
一辆乡里的车停在村口。车上下来几个人,其中有派出所的民警。
为首的民警先让大家保持秩序,不要发生冲突。
贺行舟上前说明情况。
我把布包里的收条、付款凭据和母亲留下的纸条拿出来。
每一份都单独递交。
吴婶、贺大山和其他村民也陆续说明自己知道的事情。方玉莲、贺兰和梁小禾则分别陈述了自己被带进村的经过。
民警开始核对车辆和人员情况,登记证据和证人信息。
马桂枝试图解释。
她说自己只是介绍婚姻。
邹万成也说村里只是收取正常安置费用。
但他们已经无法再用几句话把所有事情掩盖过去。
民警要求相关人员配合调查,并将涉嫌违法犯罪的人员依法带离。受害女性则由工作人员分别登记、安置,避免再次被人接走。
没有人欢呼。
村口站着的人很多。有人低头,有人流泪,也有人一直望着那几辆车。
我看着她们。
终于,门开了。
方玉莲走到我身边。
她问:“秋棠,我们以后还能去哪儿?”
我看着远处。
工作人员正在安排她们接受进一步安置。
我握住她的手。
“先别急着想嫁给谁。”
她抬头看我:“那想什么?”
“先想想,你自己想过什么日子。”
方玉莲握着我的手。村口那些关过女人的门一扇扇开了,有人跨过门槛,又回头张望,像是在等谁发话。
我松开手,给她让出路。方玉莲却又拉住我,这回是她在前面,带我往外走。
13
9月20日,事情发生后的第三天,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人同时坐在一间屋子里。
乡里安排的临时安置点不大。几张木床靠墙摆着,桌上放着热水和刚送来的饭菜。被救出来的女人分别接受询问。
头一个开口的把姓名、家乡都说得清清楚楚。轮到后面的人,一个地名断了几回才说全。旁边还有人一直没吭声,听到“马桂枝”三个字,两只膝盖就挨着抖。
我坐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张登记表。
方玉莲坐在我旁边。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也重新梳过,可她始终不敢靠近窗户。每次外面有人经过,她都会下意识看向门口。
“秋棠。”
她轻轻叫我。
“我想回家。”
我放下笔:“你记得家里的地址吗?”
她点头:“记得。我家在柳河县下面的一个村子,离这里不远。”
“那就把地址写下来。等核实清楚,我们再联系你家里。”
她犹豫了一下:“我回去以后,他们会不会嫌弃我?”
我看着她。“你是被人骗来的,又不是做错了什么。”
“可我已经离开两年了。”
她低下头。“我娘要是问我这两年去了哪里,我不知道怎么说。”
我没有劝她马上回去。
“你可以慢慢想。先把身体养好。”
方玉莲点点头。
另一张床上,贺兰一直坐着。她没有填写回家地址。
工作人员问她有没有亲属可以联系,她只说有一个弟弟。
“你弟弟叫什么?”
“贺行舟。”
“他现在在哪里?”
“石桥沟。”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登记表:“那你要不要先回家?”
贺兰摇头。“不回。”
她的回答很干脆。
“我不想回去。”
工作人员没有强迫她,只让她把自己的想法写下来。
我坐到贺兰旁边。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她看着窗外:“我不知道。”
“想过什么生活?”
她沉默了很久。
“我想先睡一个安稳觉。”
我点头:“那就先从这个开始。”
贺行舟下午过来了。他带了一袋换洗衣服,还有一双新布鞋。
贺兰看见他,目光停在那双鞋上。
“你买的?”
“嗯。”
“花了多少钱?”
“不多。”
贺兰没有接。
“我不需要你给我买东西。”
贺行舟把布鞋放在床边。
“那就先放着。你想穿的时候再穿。”
贺兰看着他:“你现在还在教书?”
“在。”
“学校里的孩子怎么样?”
“挺好。”
她点点头。兄妹俩没有再说话。
我看得出来,他们都想问对方很多事情,可六年不是几句话就能补回来的。
过了一会儿,贺兰忽然问:“爹呢?”
贺行舟低下头。“他已经向乡里说明了当年的事情。”
“他承认了?”
“承认收过钱,也承认知道你不愿意。”
贺兰把目光移开。
“那就让他承担。”
贺行舟没有替父亲辩解。
“好。”
他坐了一会儿,才问:“你什么时候愿意回家,我什么时候去接你。”
贺兰摇头:“我不回那个家了。”
贺行舟没有再劝。
离开安置点时,他走在我旁边。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找到姐姐,她就能回来。”
“现在呢?”
“我发现,她愿不愿意回来,比我想不想让她回来重要。”
我看了他一眼:“你能想明白就好。”
他没有说话。
我们走到路口,遇见了母亲和小满。
小满一看见我,就跑了过来。
“姐!”
她抱住我,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我摸了摸她的头:“在乡里住得怎么样?”
“挺好的。”
母亲站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秋棠,你瘦了。”
我笑了一下:“妈,你倒是比以前精神了。”
母亲也笑了。她看了看贺行舟。
“行舟,辛苦你了。”
贺行舟摇头:“许姨,不辛苦。”
我们找了个地方坐下。母亲从布包里拿出几件衣服。
“我把你以前的衣服带来了。你看看还能不能穿。”
我翻了翻。最下面放着一件蓝布衬衣,那是母亲亲手给我做的,袖口的针脚很细。
我摸着衣服,忽然想起上一世。母亲临死前,我没有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
这一世,我终于能坐在她面前。
她也终于不用再替父亲隐瞒什么。
“妈,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母亲看了小满一眼:“我不回去了。”
我没有意外:“想好了?”
“想好了。”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以前总想着,忍一忍,家里就能安稳。现在才知道,我越忍,他越觉得我好欺负。”
小满靠在她肩上。
母亲继续说:“等事情处理完,我想带小满住在县里。她还要读书,不能再耽误了。”
“那你呢?”
“我还能做缝纫。”
她笑了笑。“以前村里人做衣服,都来找我。我不愁没活干。”
我看着她:“妈,我们可以一起做。”
母亲愣了一下:“你也想做缝纫?”
“嗯。”
“你以前不是说,不想再踩缝纫机了吗?”
我想起自己在乡缝纫社记账的日子。那时候我只想着早点挣钱,早点离开家。后来缝纫社停办,我才回到柳湾村。
“以前不想做,是觉得做了也没什么出息。”
我握住母亲的手。
“现在我觉得,靠自己的手吃饭,没什么不好。”
母亲点了点头。
小满在旁边插话:“姐,我也可以帮忙。”
“你先把书读好。”
“我放学以后也能帮。”
我笑了:“那就等你放学以后再说。”
母亲看着我们,终于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最轻松的笑容。
但我没有忘记,还有其他女人。
第二天,我再次去看方玉莲。她已经联系上家里。她母亲还在世,接到消息后一直在等她回去。
方玉莲拿着那张地址纸,坐了很久。
“秋棠,我想回去看看。”
“好。”
“我不想一个人走。”
“我陪你去车站。”
她抬头看我:“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会。”
“那我能不能回来找你?”
我笑了:“当然能。”
她终于把那张纸收进衣袋。
梁小禾的情况也有了进展。她想回家,但不想一个人面对父亲。她担心家里收过的钱,会让父亲逼她继续嫁人。
我没有替她决定,只是陪她把情况说明白,让相关人员联系她的家人,核实当初的钱款往来。
她的父亲后来也来了。
看见女儿时,他先是红了眼睛,接着又说了一句:“你怎么把事情闹这么大?”
梁小禾站在我旁边。
“爸,我差点就回不来了。”
男人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梁小禾最后决定先回家。她告诉我,如果父亲再逼她,她会重新向乡里求助。
我送她上车时,她忽然回头。
“秋棠姐,谢谢你。”
我朝她挥了挥手。
车开远以后,贺兰走到我身边。
“你以后还要救多少人?”
我看着她:“我不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才算忙完?”
我想了一会儿:“等大家都能自己决定去哪里的时候。”
贺兰笑了一下:“那你有得忙了。”
我也笑了。
她说得没错。
事情虽然已经有了结果,但这些女人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有人要回家,有人要找工作,有人不敢回去,还有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愿意再提。
我不能替她们决定。
但我可以让她们知道,除了回到原来的生活,还有别的选择。
那天晚上,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母亲。
母亲听完,沉思了很久。
“你想组织她们做缝纫?”
“嗯。”
“她们有些人不会。”
“不会可以学。”
“做出来的东西卖给谁?”
“先从附近集市做起。修补衣服、做布袋、缝被套。能接多少活,就做多少。”
母亲点点头。“那得有个地方。”
我看向她:“我们先找个小屋子,不用太大。”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秋棠,你这次真的长大了。”
我没有回答。
我只想先把这件事做起来。
第二天,我去看了村里一间闲置的旧屋。屋子不大,墙面有些旧,但能放下一张桌子和两台缝纫机。
我向村里提出租用。村里经过商量,同意按正常价格出租。
我没有要求他们免费。
该交的钱,我会按时交。
母亲把自己那台老式缝纫机搬了过来。机器已经用了很多年,踩起来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把桌面擦干净,找来几块布。
方玉莲没有马上离开。她决定先留下来,学会缝纫,再回家探亲。
贺兰也答应帮忙。她不想马上做衣服,就先负责整理布料和记录数量。
母亲坐下来,往空梭芯上绕线。方玉莲踩了两脚,屋里的第一台缝纫机响了。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她手里提着一个破旧布袋。
“秋棠,我能不能进来?”
我走过去:“当然可以。”
她看着屋里的缝纫机。
“我不会缝衣服,也没有家人。”
她停了一下。“我能不能留下?”
我把门完全打开。
“能。”
14
半年后,石桥沟的旧账终于有了结果。
1995年3月,马桂枝、邹万成等人因参与拐卖妇女等犯罪行为,经过调查审理,受到法律制裁。
叶守田也因为参与交易承担了相应的法律责任。他曾经试图把所有事情推给马桂枝,可收款凭据、签字说明和母亲的证言,都证明他明知女儿不愿意,仍然收钱安排婚配。
三千六百元的去向也对上了。我爹揣走一千二,马桂枝拿一千五,邹万成收六百。剩下三百花在运送和别的开销上。口供里的每一笔,都能翻到账上去。
他不能再用“养了二十多年”,把这些事情全部抹掉。
贺大山也为当年的行为承担责任。贺行舟没有替父亲求情。
贺兰也没有因为父亲认错,就立刻回到贺家。
她只说了一句话:“我希望以后不要再有女人经历我经历的事情。”
贺行舟答应了她。
石桥沟原来的婚配安置账被重新核查。那些所谓的安置费用,不再有人敢随意收取。曾经参与过交易的人,也根据各自的行为接受调查处理。
村里的人开始重新修整道路。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再把女人写进账本。
我没有回到叶家。
母亲带着小满在县里租了一间小屋。房子不大,但离学校近。
小满重新上了学。每天放学,她都会到缝纫小组帮忙。
母亲负责教人做衣服。
方玉莲学得最快。她原本就在服装厂做过临时工,虽然离开了两年,手上的本事还在。
贺兰负责整理布料。她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东西,却愿意把每一块布料分门别类地放好。
那个曾经问我能不能留下的女人,也开始学着穿针引线。
她的手不太灵活,第一件布袋缝得歪歪扭扭。
母亲没有嫌弃她。
“没事,拆了重新缝。”
她把线头剪开,重新示范了一遍。
女人看着自己的手。
“我以前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做这些事情了。”
母亲笑着说:“现在重新学,也不晚。”
我们接的第一批活,是附近集市的布袋和棉被套。
数量不多。
每个人做多少,记多少。卖出去以后,扣掉布料和针线的成本,剩下的钱按实际工钱分。
没有人因为以前的经历被多分一分钱,也没有人因为不会做,就被赶出去。
我负责记账。
母亲负责教手艺。
贺行舟偶尔过来帮忙。他把黑板挂在墙上,每天下午放学后,教大家认字和算账。
有个女人总把自己的名字写错。
贺行舟就一遍遍教她。
她写错了,他便把纸翻过来重新写。
“你看,这一笔要先往下,再往右。”
女人学了半天,终于把名字写对了。
她拿着纸看了很久。
“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屋里的人都笑了。
我也跟着笑。
这间小屋不是什么大地方。
两台缝纫机,一张旧桌子,一块黑板。
可每天都有活干。
有人在这里学会做衣服,有人在这里第一次拿到自己挣的钱,也有人在这里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名字。
我很喜欢这种日子。
不需要谁给我安排婚事,也不需要谁替我决定去哪儿。
每天早上开门,晚上关门。
做多少活,挣多少钱,清清楚楚。
有一天,母亲拿着一张账单找到我。
“秋棠,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是这个月的布料支出和工钱。
我一笔笔核对。
“没错。”
母亲把账本合上。
“以前我给别人做衣服,总是怕人家不给钱。现在自己记账,心里踏实多了。”
我笑着说:“以后谁欠工钱,我们就找谁要。”
母亲也笑了。
小满从外面跑进来。
“姐,学校通知了,下个月考试。”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那就好好考。”
她点头,又看了看墙上的黑板。
“我以后也要学会记账。”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让别人替我算钱。”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那就学。”
这天晚上,贺行舟来得比平时晚。
他手里拿着一本旧练习册。
“给你。”
我接过来:“什么?”
“以前那本记录村里情况的练习册。”
我翻开。
上面的名字已经被整理过。
那些曾经被马桂枝带进村里的女人,有些已经回家,有些在县里重新开始生活。
每个人的名字旁边,都写着现在的去向。
我看了很久。
“你还留着这些?”
“留着。”
“为什么?”
贺行舟坐在桌边。
“以前记下来,是为了找我姐。”
“现在呢?”
“现在是为了不让那些事情再被忘掉。”
我把练习册合上。
“那就好好保存。”
贺行舟看着我。“秋棠,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
他坐直了些。
“我想和你一起过日子。”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他继续说:“我知道你现在有自己的事情,也知道你不想再被别人安排。我不是让你放下这些。”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和你一起做这些事情。你忙的时候,我帮你记账。你想去哪里,我陪你去。你不想回柳湾,我就不逼你回去。”
我问:“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我不会为了嫁给谁,就放弃缝纫小组。”
“我知道。”
“我也不会因为你对我好,就什么都听你的。”
贺行舟笑了。“那就更好了。”
我看着他,终于也笑了。
“那我们先处着。”
“好。”
他没有再提婚事,也没有催我给出什么承诺。
我们只是坐在那间小屋里,把当天的账目核对完。
临走时,他帮我把门口的布料搬进屋。
我站在门边,看着他把东西放好。
“明天还来吗?”
他回头:“来。”
“那你记得把黑板擦了。”
“知道了。”
他推着自行车离开。
我关上门,把账本放在桌上。
第二天一早,我准备给缝纫小组做一份新的成员登记簿。
母亲拿来一支笔。
“以后谁愿意留下,就自己写名字。”
我点点头。
她把本子推到我面前。
第一页空着。
我拿起笔,在最上面写下:
叶秋棠。
曾经,我的名字出现在别人收钱的账本里。
父亲收钱,马桂枝记账,邹万成安排去处。
他们替我决定嫁给谁,替我决定住在哪里,甚至替我决定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现在,这本账由我自己写。
我把登记簿放在桌子中央。
方玉莲第一个拿起笔。
她写下自己的名字。
贺兰随后接过笔。
小满也凑了过来。
“姐,我也要写。”
“你还没成年,先把书读好。”
“那我写在最后一页。”
我笑着把笔递给她。
母亲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一个个写下自己的名字。
窗外传来缝纫机重新启动的声音。
贺行舟推开门,抱着一摞新课本走了进来。
“今天谁先学认字?”
屋里响起一阵笑声。
我看着那本登记簿。我把登记簿转了个方向,让出桌前的位置。下一行还空着,谁想写,就自己提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