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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15:29:48

1

“陆掌柜,赵老爷子昨晚走了。求你,给他留口薄棺。”

我睁开眼时,一个满脸泥污的汉子正跪在柜台前。他怀里抱着一只旧布袋,袋口敞着,里面只有四十文钱。

我盯着那几枚铜钱,过了好一会儿才认出眼前的地方。

陆记白事铺。

柜台边摆着半成品棺木,墙上挂着褪色的招牌,后院还有父亲留下的刨子和墨斗。我重生了,回到了大晟三年,秋收结束后的第三天。

我叫陆长安。这副二十八岁的身子,我已经活过一回了。更早以前我在另一世经营殡葬公司,做了十几年生意,却栽在合伙人手里。后来到了柳河镇,接下这间白事铺,也没能熬过荒年。

如今我又坐在这个柜台后。父亲刚下葬,赵家的催债单还压在砚台底下。再过半个月,镇上就该有人饿倒了。

“你叫什么?”我问跪在地上的汉子。

“王二。赵老爷子住在我家隔壁,没儿没女,平日帮过我家不少忙。昨晚人没了,我想给他办场丧事,可家里只凑出这些。”

我数了数,四十文。

“你家还有粮吗?”

“半袋糙米。”

“粮留给孩子。”我数下那四十文,把空布袋递还给他,“钱我收了,余下的挂铺子的救助账。老人入土以后,你不用再凑钱。”

王二抬起头,眼里全是难以置信。

“陆掌柜,这可不是小钱。”

“我知道。先把老人安顿好。”

我取出纸,写明服务内容、材料和支出,让王二看过后按了手印。铺子里还剩一副薄棺,是父亲临终前做的最后一件成品。

木料普通,棺身有一道修补痕迹,但榫卯牢固。我检查过后,才让王二去请两名亲友帮忙。

入殓前,我依规让家属清点遗物。旧衣一件,布鞋一双,还有一块巴掌大的木牌。木牌边缘磨得发亮,背面刻着几道浅痕,正面只剩半个模糊印记。

“这是老爷子以前做活时带的。”王二说,“不值钱。”

“既然是他的东西,就由你收好。”

我把木牌还给他。老人下葬时,王二扶着棺木,始终没松开手。事情办完,他站在门口向我作揖,说以后铺子有事尽管找他。我只让他先照顾好家里。

王二刚走,陈大山便扛着扁担进门。他是我从小认识的朋友,年轻时做过猎户,性子直,讲义气。

“河滩那边又发现一个死人。”陈大山说,“外乡来的,没人认领。镇上人怕惹麻烦,都不肯管。”

我拿起工具跟他过去。尸体躺在河边草丛里,约莫四十岁,衣衫破旧,身上没有明显外伤。

旁边有只布包,里面几枚铜钱和半截干饼。我没有贸然触碰遗体,先让陈大山去请里正,再请镇上的郎中查看。

孙里正赶来后,担心死者是否染病。我提出先登记身份特征,再由郎中判断能否按常规方式收殓。确认没有明显传染风险,里正才同意按无主遗体处理。

我们用铺里备用的薄板做了临时棺具,送往镇外指定的义冢。费用由铺子先出,登记册上写明缘由和经手人。

陈大山看着空下来的钱匣,忍不住问:“你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还管这个?”

“没人管,就让他烂在河边?”

“可这又不赚钱。”

“有些事不能只算赚不赚钱。”

回铺子时,门口站着一名穿绸缎的中年男人。他姓周,在镇上做粮食生意,父亲刚去世,想订一副好棺木。

周掌柜报了尺寸,点名要硬木。我把料、工和车脚钱一算:“一两二钱。”

“赵万财只要一两。”

我把料单递过去:“那您拿着比。一样的尺寸,一样的木料,还得问清哪天交货。到手的东西一样,这二钱才好比。”

周掌柜看了清单,最后付下一两定金,约好七日后交货。

一天接了三笔事,一笔救助,一笔无主收殓,一笔定制订单。算上材料和工钱,真正落到手里的银钱不多,但铺子总算有了进项。

我翻开原主留下的账本。最后一页写着:欠赵万财三两七钱,三日内清偿。

我还没来得及细看,门外便传来马蹄声。一个伙计跳下车,递来欠债清单。

“陆长安,三日之内还清三两七钱。还不上,就交铺子。”

我把清单放在柜台上。

“三日后,我给赵东家答复。”

伙计冷笑着走了。陈大山急得直搓手,问我上哪儿弄这么多银子。

我望向街口。粮铺门前已经有人排队,几户人家正在典当家具。荒年还没真正到来,百姓已经开始卖粮、卖地。

“先把生意做好。”我合上账本,“死人要入土,活人要吃饭。只要这两件事还在,我们就有活路。”

第二天一早,我准备重新整理经营账目,柜台上却多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柳河镇所有木料铺,已经收到赵东家的话。从今日起,不许给陆记白事铺供货。

赵万财的动作,比我想象得还快。

2

“陆掌柜,你这儿到底还做不做生意?”

妇人抱着孩子,在门槛外站了半天。我把那封报信的纸折好,腾出一把椅子请她坐。

她家老人前两天去世,想做一副普通木棺,手里只有一百文。我报出基础费用,她立刻摇头,说以前办丧事都是一套一起买,哪能拆开算。

“以前是以前。”我取出纸笔,“棺木、入殓、纸扎、运输和安葬,可以分开。您不必买全套。”

我一样样念给她听:“薄棺一副,为老人收拾齐整,近处我们抬过去,送到地方帮着下葬。起价一百二十文。”

她摊开的手心里还差二十文。我当着她的面把缺数记进救助那一栏,写清缘由。她仍捏着手指不肯按:“等人埋了,你们还来家讨这二十文吗?”

“您瞧,欠款那格空着呢。”我把单子转过去。她低下头又看一遍,这才认下那枚指印。

送走她,我把新价格清单挂上墙。过去白事铺把所有东西捆在一起卖,主顾不懂行情,只能听掌柜开口。我准备把服务拆开,让主顾按家境选择。完整丧仪可以有体面,基础丧仪也必须有尊严。

我正写着,门口传来清冷的声音。

“陆掌柜,你这价格倒是写得漂亮。”

来人是苏晚禾,镇上苏家纸扎铺的女儿。父亲去世后,纸扎铺被债主封了。她手里拿着一张工钱清单,拍在柜台上。

“你家欠我父亲三百八十文工钱。”

我翻到账本中间,确实有这笔记录。纸扎已经交付,主顾的钱也收了,只是原主一直没结工钱。

“这笔账是真的。”我数出二百文,“先给你二百,剩下的一百八十文三日内补齐。欠条可以找中人见证。”

苏晚禾没有接钱。

“我父亲活着时信过陆家,等了半年才拿到一点工钱。你凭什么让我再信你?”

“你不必信我,拿欠条就是。”

我写下欠款日期和金额,盖上铺子的旧印。苏晚禾看完,收下二百文。她转身要走,我叫住她。

“我这里有纸扎订单,按件结算。材料由你采购,账目双方核对。”

她回头看我:“你想让我替你做工?”

“先做这一单。交货了,各自再说接不接下一单。”

她把订单拖到自己这边,头一件事便是反过算盘。她爹留下的单子上有一处浆糊钱,原先我拿它连工带料算了一笔。她指给我看:“这数是买糯米的。米会自己熬成浆?那半天是谁站在锅边?”

我照着她指的地方,把这两项拆开。再往下看,竹篾也只记了成料。若送来的篾条宽窄不匀,还得她一根根修。她将磨得发亮的两个指肚摊给我看,没再说话。

我把先前算的工钱划了,照她的算法重拨一遍。新价写上去,她这才把单子转正。

“料钱能先付一半,余下的交货当天结,我就做。”

我将两笔钱分开包好。父亲生前欠下的工钱归工钱,新活的料钱归料钱。她数过后一左一右揣进袖袋,两只袖口没挨着。

“你以前可没这么好说话。”她收起清单。

“以前做错的事,总不能一直错下去。”

她没接这句话,只提醒我别忘了三日内结清剩余工钱。

陈大山随后回来,说镇上六家木料铺都不肯卖料,有人说没货,有人说赵万财不让卖。我让他先把能做的纸扎和入殓订单接稳,木料的事另想办法。

“你都被欺负到头上了,不去找他?”

“找他有什么用?骂完他就会卖木料给我?”

我翻出父亲留下的旧账本,里面有一笔早年的木料采购,写着周木匠的名字。父亲曾说过,这人手艺好,脾气倔,不肯给商人做低价活。

第二天,我准备带陈大山去找周木匠,王二却先送来一篮鸡蛋。

“陆掌柜,你替老爷子办了丧事,我总不能白占便宜。”

我本想推辞,王二把篮子放下,说鸡蛋不值几个钱,让我留着吃。我只好收下,又问他老赵头的遗物是否清点完了。

“都收好了。那块木牌也没丢。”

我让他好好保管。王二走后,苏晚禾送来第一批纸扎样品,做工细致,比例也合适。我检查完毕,把剩余工钱的欠条交给她。她看见柜台上的三两七钱欠债清单,提醒我赵万财不是只想收银子。

“我知道。”我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你父亲以前做事慢,但从不糊弄人。”

我看着她离开,重新翻开账本。欠款、材料、人工,每一笔都要算清。铺子要活下去,不能靠一时心软,更不能靠糊涂账。

当天下午,赵家管事带着两个人闯进来,把借据拍在柜台上。

“陆长安,三日之期到了。还钱,还是交铺子?”

我把算盘拿到面前。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欠多少,总得算清楚。”

管事冷笑:“你还想跟赵家算账?”

“当着大家的面算。”

门外很快围了人。

3

赵万财的管事伸手要拿借据,我先一步压住纸角。

“本金二两,对不对?”

“对。”

“借款日期是去年腊月,借据约定月息三分。按借款期限,利息不该超过六钱。”

我拨动算盘,把数字转给他看。

“可你们现在要三两七钱。多出来的部分是什么?”

管事说还有手续费,另有口头约定。我请他指出是哪一行。他指不出来。我倒在借款之后的账页上翻出一笔:赵家取走一副棺木抵债,折四百文。

他伸手要把账本合上。我用一根指头顶着算盘,不叫珠子乱动:“你看数,看清楚我再松手。”

“你倒会挑账。陆家关起门来写的本子,也能当凭据?”

我请管事把赵家的借据也靠过来。本金二两,两头相合。哪日开始算息,纸上也写得清楚。偏偏催款单比借据多出来的那一截,底下空荡荡的,一个经手人都没落名。

王二挤到最前面,说我替老赵头办丧只收了四十文,他肯拿这条命给我作保。管事笑起来:“他有多心善,跟我家的钱有什么干系?”

“这话倒在理。”我拉住王二的袖子,“你替老人付那四十文,我开了收条。赵家抬走棺材抵债,我也留了账。咱们今儿认这两行字,就不能到了他们家的钱,忽然改认嗓门。”

管事往旁边扫了一眼。替我说过话的那个妇人正看着他,手里还攥着从我铺子领走的纸扎清单。他张了张嘴,没把“私账”两个字再骂一遍。

我推还借据:“你我谁也别把各自的本子当铁案。三天后请中人,一笔笔核。到那时该给多少,我认多少。今天你得把铺门给我空出来,还有人家等着办丧。”

他抽走借据,答应三日后再来。门口让出了一条路。王二还憋着一肚子话,我拍了拍他胳膊,叫他回去陪孩子。

人群散后,陈大山说刚才痛快。我把账本合上:“痛快没用,账还没算完。”

当天下午,周木匠扛着一块木板来到铺子。他六十多岁,背有些弯,手上全是老茧。

“听说你缺木料?”

“我想请您做几副棺木。”

周木匠看了图纸,指出榫卯结构费工,材料也不能随便用。他说赵万财已经打过招呼,若给我做活,就不再接赵家的订单。

“我不让您替我承担风险。”我说,“材料和工钱都写清楚。您做多少,我付多少。”

他问我有没有钱。我拿出周掌柜的订单和一两定金凭据,说明七日后必须交货。周木匠看了半晌,答应先做一副,但木料必须由他亲自挑,潮木和烂木绝不能用。

我答应了。

周木匠挟着图纸走了。我把一两定金重新包回纸里:七天。周掌柜要的是一副能交到手上的棺木,纸上画得再好也没用。

4

赵万财断了木料供应,铺子里的存货只够做两副普通棺木。

我把周掌柜的订单摊在桌上。七日交货,尺寸和用料都写得清楚。若是违约,不但要退定金,还得赔对方另找工匠的差价。

陈大山在屋里来回走。

“镇上六家木料铺都不肯卖。要不咱们去找赵万财谈谈?先把这单做完再说。”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我把账本翻到采购页,“今天求他一次,明天他就能拿交货日期逼我们第二次。”

“那你有别的木料?”

“没有现成的,但可以找。”

我带陈大山去周木匠家,想请他按昨日说好的尺寸,算算究竟缺多少料。周木匠搁下刨子,从木堆里挑出一块给我看。

“六块棺板,两根横梁。这样有蛀眼的,送我都不要。”

我问镇上的铺子之外还有哪儿能买。周木匠抬手,往山脚下一指。

“那几户人家有自家的林子,手里兴许攒了些枯木。先问里正,能卖再验料。别看着一棵树就上斧头。”

我和陈大山先去刘家。刘家男人听说我要买木料,连连摆手。

“赵东家昨天来过,说谁卖给你,就不再收我们家的粮。”

我没抬价,只说只买已经枯死、允许采伐的木料,现场验货,里正登记,钱货两清。刘家男人犹豫许久,才答应卖两根枯木。

另外几户也有少量修剪下来的木料。我逐户问清来源,孙里正派人登记后,才让陈大山安排运输。木料数量仍不够,我便把周掌柜的订单拆成两批加工,先做棺身,再等横梁到齐。

周木匠验料时,挑出两块木质疏松的,当场退回。

“这两块不能用。”

卖木料的人不服,说别人都拿这种料做家具。我没有争辩,只按约退货,运费由铺子承担。周木匠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重新挑出合格木料。

“你倒不怕赔钱。”

“这次赔的是几文运费。要是把不合格的东西交给主顾,赔掉的就是铺子的名声。”

周木匠点头,带着学徒开始加工。

第三天,周掌柜差伙计来催。我领他进工坊,敲敲已合好的棺身,又指给他看待做的横梁:“这儿还差一道,日子仍照单上定的。”

周掌柜听罢亲自过来,拿尺量了一遍棺身,这才收尺回家。

七日后,棺木准时交付。周掌柜检查榫卯、内壁和尺寸,付清余款,又提出下一笔修整订单。

周木匠把新订单放在桌上。

“材料不断,我每月能做十副普通棺木。多了不敢保证。”

“工钱照原来谈的。”

“还得招两个帮手。学徒工钱不能压得太低。”

“按手艺和工时算。”

他把工具收进木箱,算是答应长期合作。

回去的路上,陈大山问我,为什么不直接给刘家多些钱,把木料全买下来。

“那样赵万财就知道我们愿意出高价。以后他只要找人封锁,木料价格就会被抬上去。”

“那你打算一直这样东家买几块、西家买几块?”

“先把供应分散开。谁家有合规材料,我们就按质量收。不能把铺子的命交到一家木料铺手里。”

回到铺里,我先给苏晚禾数足余下的一百八十文。她拿出欠条,划个销字,还给了我。

夜里我才关门,按户记下木料从哪儿来,哪一块收了,哪一块没过周师傅那道眼,连车脚钱也记了进去。

可我刚把账本合上,周木匠的学徒就跑来报信:赵家的人又去工坊警告师父,不许继续接陆记的活。

我把陆记的新订单交给学徒:“带给你师父。这几件照原工钱结。他少接赵家多少活,我补不起,咱们自己这份,一文不拖。”

5

“陆长安,你把账本拿出来。”

苏晚禾进门时,手里还拿着一捆裁好的纸料。她把清单拍在柜台上,说上次大型纸扎已经做完,后面两笔订单不接了。

“工钱太低。”她指着清单,“订单越来越多,我从早做到晚,最后拿到手的钱,还不如替别人做普通活。”

我把她赶活的时辰同料单一对,便知道她吃亏在哪儿。小件按件数工钱还说得过去。如今主家连样式都改了几回,我们还只认开头那一件。

“那就重新算。”我把算盘推过去。

苏晚禾没去碰算盘,先把两笔不肯接的活翻给我看。原单上只写了纸马,主家来过一趟,说顺手添副辔头。临出门,又要她给马身上多扎两朵花。

“你在前头说两句话,我在后头多熬一夜。陆长安,这两朵花的工钱,你写哪儿了?”

我往下翻,账页上还真的没这一栏。原本省给人家的那点钱,全让她用自己的手补上了。

我取过纸铺在两人中间:“往后纸扎的价,你开。工匠怎么用、纸料怎么挑,也归你。我的铺面摆样、收单,我负责收钱送货。材料、损耗和工钱扣完,到账的钱,咱俩一人一半。”

“你能住得了口?明儿有人再跟你讨那两朵花呢?”

我在纸上添了一行:“改样另议,你点头才算。真要送人情,谁开口谁自己掏钱。”

她这才把算盘拿过去。“那亏了呢?主家拖三个月,你账上记着一笔赚头,我拿什么付工钱?”

我把那个还没收到的数从账上拨掉。她盯着我的手,补上一句:“料钱先拿一半。欠着的银子不分。谁背着另一方答应赊,就从谁那份里扣。”

我们把新约从头念了一遍,一人按一处手印。她没有立刻收纸,先把原单上的两朵花圈起来。那是纸扎作坊头一笔另算的工钱。

苏晚禾把协议收进怀里:“以后纸扎怎么做,我说了算。”

“可以。”

“主顾不能因为认识你,就让我白做活。”

“可以。”

“有人想赊账,也得先经过我同意。”

“可以。”

她这才露出一点笑意,说第二天招一个帮手,等订单稳定再增加人手。我提醒她先别铺得太开,铺子还要还债。她瞪我一眼,说我倒是会算账。

下午,高家派人来订一套完整纸扎仪仗。管事看见苏晚禾出来谈生意,先问为什么让一个姑娘做主。

苏晚禾把图样铺开,说明两种方案的用料和工期。高家管事选了用料更多的一套,却嫌价格高。

苏晚禾把材料清单递过去:“您可以拿去问。若有人能用同样的材料、同样的工时做出一样的东西,我不收这笔订单。”

管事被堵得说不出话,最终签下订单,先付一半材料款,约定七日交货。

苏晚禾把订单收好,说自己亲自盯这笔活。我提醒她别赶工,质量不能让步。

接单后的清晨,陈大山从巷口跑进来,连扁担都没拿:“周师傅的工坊给人砸了!”

我赶过去时,院门敞着,地上散落着断木。几副做到一半的棺木被撬开榫卯,墙角的纸扎烧成了黑灰。周木匠站在院子里,气得手直抖。

“昨夜有人闯进来。”他指着地上的木屑,“能砸的都砸了。”

陈大山捡起一块断板,认出是前几天收来的木料。苏晚禾检查烧焦的纸扎,发现残片不是作坊采购的纸料,纤维和颜色都不同。

周木匠站在一地碎料中间,弯下去就要拾那块断板。苏晚禾忙叫住他。

板底下压着几片焦纸,纸边起了白泡,跟她平日用的不一样。若这会儿把板搬走,再想说清哪片纸原先压在哪儿,就没人说得准了。

我请他指给我看哪副还能修。他蹲着看了好一阵,先前气得抖的那只手,摸到木头反倒稳了:“这一副,换榫。那一副板已经裂到头,两块都不能用。别心疼料,躺进去的人家没机会再回来退货。”

我把该报损的数落到账上。苏晚禾找纸将焦片分开包好,每包写清位置。院子里这才又有了人干活的声音。

隔壁刘婶说,昨夜听见院里有动静,后来见两个人从后巷出来,其中一人穿灰短褂,腰上系着红绳。陈大山说赵家管事也系红绳。我没有把猜测当证据,只请刘婶把看到的情况如实告诉里正。

我列出损失清单:损坏棺木几副、木料多少、纸扎多少,分别标明能否修复。周木匠坚持当天就开工,我让他先找帮手,不要一个人硬撑。

高家的订单仍要按期交付。但若材料不够,就按合同沟通延期,不能拿不合格的东西糊弄主顾。

当天傍晚,我把损失清单交给孙里正登记。里正提醒我不要到处指认赵万财。我答应,只把现场、证人和损失写清楚。

回铺子时,陈大山说赵家已经放出风声,称陆记工坊用劣质材料,棺木不结实,纸扎也不干净。

我把高家的订单拿出来。

“明天请高家管事来验货。”

“请他做什么?”

“让主顾自己看。东西好不好,不能只凭别人一张嘴。”

6

高家管事伸手摸了摸工坊里清出来的那张桌子。我把料单、工钱账和做到一半的活摆在他眼前:“外头传陆记拿坏料糊弄人。等不到交货那天了,今天就请您先验一遍。”

管事先看纸扎。苏晚禾逐项说明竹骨、纸料和浆糊的来源,又拿出采购凭据。管事摸了摸纸面,检查了竹骨,发现做工比他见过的普通纸扎扎实。

周木匠随后把木棺搬出来,说明木料来自山脚刘家,采伐和交易都有里正登记。管事敲了敲棺板,又看榫卯结构,确认没有明显问题。

我把被砸坏的木料和烧焦纸扎残片摆出来。苏晚禾说明残片并非作坊采购的纸料,周木匠则指出被撬开的榫卯痕迹与正常损耗不同。

高家管事问:“你们怀疑有人故意栽赃?”

“我们只把现场情况摆出来。是谁做的,已经报给里正。”

管事检查了半个时辰,最终确认高家的订单照常履行。临走前,他提醒我,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交货稳定。我答应按约定办。

赵家管事随后上门,问我损失大不大。我说还好。他提出只要交出铺子,赵家可以替我承担欠款。我没有答应。

“陆长安,你一个外来掌柜,真以为靠几副棺材就能在柳河镇站稳?”

“至少我卖出去的东西,主顾知道花了多少钱。”

他冷哼着离开。

工坊再开门,周木匠带两个帮手修棺木,苏晚禾带学徒扎纸,我跟陈大山管备料和车。第七天,高家管事如约来验那套纸扎。

管事在仪仗前停了停,伸手想提纸马的辔头。苏晚禾拦住他,双手托起底座,教他摸底下的竹骨:“看扎得牢不牢,您试这里。揪纸头,没出门就扯坏了,到主家跟前您也不好交代。”

他照着一试,点了点头,又按清单从头往后点。头一遍少了一件,学徒急得要从车上往下搬。

苏晚禾叫他先别动,把管事指头按住的那一项翻开给他看。两件扎在一处,纸样上也是这样画的。管事这才蘸了墨,在交货那栏落名。

尾款到手,我先给工匠结清工钱,再扣掉纸、木料和车脚钱,还剩三百多文。一部分划去还债,余下的留作进货。等我把钱匣合上,陈大山才笑了。

我提醒他,赵万财那边的欠款还没核清,不能只顾高兴。

先前约定的核账日,赵家迟迟没人来。到了第二天,对方才送来信,另约三日后见中人。我收好信,街口忽然传来争吵声。

粮铺门前挂出了新价目。糙米一斗一百二十文,比前一天又涨了三十文。几个百姓围着粮铺,有人抱着空袋,有人拿着铜钱,争着问还有没有粮。

陈大山从街口回来,脸色发沉。

“长安,粮价又涨了。”

我看着老人手里那个空粮袋,想起铺子里挂着的价目单。粮价一夜涨了三十文,明早来办白事的人家,又有几户还凑得齐棺材钱?

7

赵家把普通薄棺的价格涨到八百文时,粮价也跟着涨了。

我站在赵家铺子门前,看见一个老妇人捏着钱袋,反复问伙计能不能少收一点。伙计把价目表指给她看,说木料、工钱都涨了,没钱就去买草席。

老妇人说儿子刚死,家里只剩一百多文。伙计不耐烦地挥手,让她别挡着门。

我没有当场和赵家的人争吵,先把老妇人带到街边,问清她家的情况。她姓李,丈夫早亡,儿子是家里唯一的劳力,昨天病死在家中。她准备把家里仅剩的一只鸡卖掉,凑钱买棺木。

“鸡留着。”我说,“先到铺子看看。”

回到陆记,我把现有木料和人工重新核算。木料确实比上月贵,不能把所有服务都降价,否则铺子很快会亏空。

我决定只调整基础服务:减少非必要纸扎和仪式用品,保留合格棺具、必要入殓、本地运输和协助安葬。普通服务和完整服务仍按材料、工时核算,不用低价去挤压工匠工钱。

我重新写了价目:基础服务一百二十文起,普通服务三百六十文起,完整服务一两二钱起。每种服务包含什么、使用什么等级的材料,都写在旁边。

陈大山看完直皱眉。

“赵家卖八百文,你卖一百二十文。别人会不会觉得咱们用的是破木头?”

我让周木匠把一副基础棺木搬出来,现场给他看木板厚度和榫卯结构。

“便宜是因为少了非必要项目,不是偷工减料。材料和尺寸都在清单上,主顾可以验。”

第一位主顾就是李家。李家人检查了棺木,又问运输是否另收费。我把本地短途运输的范围说清楚,超过范围才另算。李家最终选择基础服务,付了一百文,剩下二十文列入一次救助。

陈大山见只剩二十多文,直说白跑了半日。我把算盘转向他:“看清了,料钱、工钱、车脚,连替人家贴的那份都扣过了。你跟我手里这二十多文,进的才是咱们的口袋。”

“二十多文也是钱。”我说,“更重要的是,我们没有让人家为了买棺材卖掉最后一只鸡。”

第二天,赵家伙计来打听我们的木料。我把采购清单和周木匠的验收记录给他看。他翻了几页,挑不出毛病,只说这么便宜迟早亏本。

“亏不亏,我们自己算。”我收回账本,“你们若愿意,也可以把自己的材料和服务写清楚,让主顾自己选。”

伙计冷哼一声走了。

基础订单很快多起来。三天内,铺子接了六笔,其中两家原本是赵家的老主顾。

苏晚禾发现纸扎订单减少,便提出把纸扎也分成基础和完整两类。基础纸扎保留必要用品,完整仪仗按主顾要求制作,避免在荒年里浪费材料。

“你来定标准。”我把账本递给她。

她核算了材料和工时,决定先做两种样式。她不肯为了低价把纸料换成容易破损的劣料,也不肯让学徒无偿加班。我支持她按实际工时结算。

第四天,一个陌生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铺子门口。她姓刘,丈夫许成刚刚去世,身上只剩几枚铜钱和半袋糙米。

“陆掌柜,我听说你这里能给穷人办丧事。”

她把布袋放在柜台上,声音发颤。

“我没有钱,可我不想让我丈夫就这么裹着草席走。”

我让她先坐下,问清丈夫的病情和家里情况。她说许成以前在县城粮仓附近做过短工,临死前总说自己见过有人把赈济粮运走。

她从怀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有几行残缺字迹和一个模糊印记。

我认出那是青河县赈济仓的专用印记。

“这张纸,你丈夫从哪里得到的?”

“是他做工时留下的。我不识字,不知道有没有用。”

我没有告诉她自己的猜测,只把纸还给她,让她先保管。随后,我按救助程序请里正核实情况,将许成的丧事登记为一次基础救助。

苏晚禾把半袋糙米推回刘氏怀里,让她留给孩子。刘氏哭着道谢。我把这笔支出记入救助账目,并让陈大山去准备棺木。

许成入殓前,我按规矩清点遗物。旧衣、草鞋、布包,还有一张残缺的运输凭证。刘氏说,丈夫曾提过粮仓里有人换车,原本有固定标记的粮车,后来被换成别人的。

我将她的话记下来,没有擅自把凭证带走。

丧事办完,刘氏抱着孩子离开。临走前,她忽然想起丈夫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老赵头知道那些粮最后去了哪里。”

我心里一动。

几天前,老赵头刚在我的帮助下入土。他留下的木牌上有一个不完整的印记。王二说,老人以前替人运过粮。

我立刻去找王二。王二从柜子底下翻出一本旧册子,封面没有字,里面记着日期、数量和运输路线。

其中一笔记录,恰好与许成留下的凭证对应。

我把册子还给王二,让他妥善保管。没有核实之前,不能擅自交给任何人。

回铺子时,街口粮铺还排着长队。仓里明明出过粮,怎么就没人见过米?

8

第二天我和陈大山带着旧册子去问跑运输的人。老赵头记下的几车赈粮,日子、数目都跟许成的凭证合得上。可车出了仓门究竟往哪儿去,两张纸都没写。

我先去找孙里正,询问当年赈粮发放的登记方式。里正说,县里每次发粮都有名册,镇上只负责核验灾户和签收,具体出库数量由县仓登记。

“那老赵头为什么会记这些?”

“他年轻时替人运过粮,记账是习惯。后来腿脚不好,才不再跑运输。”

我没有继续追问,只把册子上的日期抄下来。回到铺子后,苏晚禾拿出她整理的主顾登记册,问我是否要把许成的情况单独留档。

“要。”我说,“他的凭证属于家属,不能拿来当铺子的东西。我们只记明来源和家属是否愿意配合核查。”

苏晚禾把这句话写进登记册。

当天傍晚,差役突然上门,说有人举报陆记白事铺借白事运输之名私藏赈济粮。为首的是县衙差役,身后跟着钱主簿的人。

我让他们先出示文书,再带他们检查后院。院里只有木料、纸扎和棺木,没有粮食。差役发现墙边有车轮印,问我十六日夜间为何有车停在后巷。

我拿出运输记录。那天陈大山确实运过木料,采购凭据、里正登记和周木匠验收记录都在。差役仍说口说无凭,我便请周木匠过来作证。

周木匠赶到后,指出那批木料由他亲自验收,刨过两块,剩下的仍在工坊。差役派人核对,情况属实。

钱主簿的人却说,陆长安私自收留外地灾民,又替他们处理遗体,来历不明的人可能夹带赈济粮。

我把每一场丧事的登记册拿出来,说明姓名、住址、死亡时间、遗物清点和安葬地点都有记录。无主遗体则有里正登记。

钱主簿翻了几页,问这些记录是否都是我自己写的。我说每一场丧事都有家属签字,无主遗体有里正见证,可以逐项核对。

他没有找到粮食,却要求封存与运输、采购相关的账册。我提出按规矩登记封存数量和范围,救助家庭的个人物品不能随意拿走。差役最终只封存两本账册和一份运输记录,双方各留清单。

钱主簿临走前警告我,做生意就好好做生意,别碰不该碰的东西。我回答,只想把自己的账算清楚。

铺门能开了,他们带走的两本账却还封着。我夜里点灯,把在王二家记下的数重新排了一遍。五月初七出仓四十石,初九转运四十石,十二日的发放簿上却只有二十石。

许成留下的凭证上也有一个“二十”。陈大山伸手要把两张抄纸拼起来:“这不正好补上?”

我将纸挪开半寸,露出底下两个日子。他自己对着灯看了一会儿,收回手:“差着日子。”

“两石米,装袋里还得看是不是一家人的。差这么多,不能光凑个数就说是一车。”我只在纸边注下运货经过的路段。要认出同一趟车,还得有人认得车,或是亲眼见过它卸在哪里。

周木匠以前修过赵家的运输木车。若能核实车的结构和交货日期,或许能补上缺口。

第二天,我正准备去找周木匠,差役又来了。

“周木匠涉嫌参与赈粮运输,要带去问话。”

我问他具体原因。差役说有人举报周木匠私自改造运输工具,帮助转运赈济粮。

周木匠被带走前,只来得及回头看我一眼。

陈大山气得要追,我拉住他。

“先别冲动。周师傅没做过的事,不能靠打架解决。”

我把老赵头册子里的日期重新抄了一遍,决定去县衙核实情况。

可刚走到街口,陈大山又跑回来。

“长安,赵家的人正在找人买你手里的账本。”

我停下脚步。

赵万财已经知道,我手里有他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9

两个学徒站在工坊院里,谁都没敢碰师父的刨子。周木匠刚被带走,做到一半的活还架在长凳上。

我先把师父做完的工钱数出来,另包一包,又翻开单子让学徒认活:“你们会的照做。得他亲自过手的,给他留着。别叫人回来了,反要拆了重做。”

“陆掌柜,师父会不会出事?”其中一个问。

“他只是去配合问话。你们把手里的活做好,别乱跑。”

我回到铺子,差役又拿着文书上门。这次要封存与运输有关的工具和部分木料。我先看文书,确认范围,再逐件登记。

后院两辆木车,一辆运棺木,一辆运木料,车底没有粮食。差役拆开车板检查,仍没有发现异常。

我把运输记录交给他们。每次运输的日期、地点、货物和人员都写在册子上,虽不如官府账目详细,却足以核对。

差役问十六日夜里为何有车停在后巷,我再次说明当晚运的是木料,刘家有交易记录,周木匠验收,邻居也看见卸货。

差役收下凭据,说会派人核实。

下午,陈大山找来住在后巷的刘老三。刘老三此前声称看见粮车停在陆记后巷。我问他具体哪一天、几点、车上装了什么。他说记不清,只是听别人说那是粮车。

“谁告诉你的?”

“赵家的人。”

“你看清车上的东西了吗?”

刘老三低下头,说天黑看不清,只看见车轮和几个人影。我让他把真实情况告诉官府,不要为了人情替别人作证。刘老三连连点头。

傍晚,钱主簿亲自来铺子。他拿出一张没有署名的举报记录,说有人看见十六日夜间有粮车经过后巷。我把自己的运输记录和采购凭据摆在桌上。

“这些东西都能伪造。”钱主簿说。

“那就请官府核验。”

他盯着我,问我是不是以为自己没有问题。我没有争辩,只说查过就知道。

钱主簿离开前警告我,不要为了几张破纸惹上不该惹的人。我问他什么破纸,他没有回答。

苏晚禾把封存前抄下的账目副本交给我。她说幸好提前整理,否则铺子被封后,连订单都无法继续核对。

我收好副本,翻出在王二家记下的那笔数:六月初三,三十石,旁边是个车轮记号。周木匠说过,赵家曾找他做带夹层的运输箱。

如果那批木箱与这笔运输有关,赈粮去向或许能查清。

第二天一早,我和陈大山去县衙询问周木匠的情况。差役说他还在配合调查,暂时不能离开。

我没有硬闯,只请差役转交一份说明:周木匠有合法工钱单,愿意配合核实木箱制作时间和用途。

午后,周木匠终于被允许出来,但要求继续接受传唤。他回到工坊后,告诉我赵家当年确实让他做过几只带夹层的木箱,交货日期正是六月初三。

“他们说装杂货,我只管做工,不知道后来拿去做什么。”

“工钱单还在吗?”

“在家里。”

我让他先拿出来,不急着交给我,等官府核验时由他本人说明。

当晚,苏晚禾把新的纸扎订单交给我。她说铺子被查封的消息传出去后,有两个主顾要求退单,担心陆记出事。

我没有责怪主顾,只按约定退回尚未发生的材料款,并把已经完成的部分费用列清楚。

苏晚禾问:“这样退,会不会让铺子更难?”

“会少一笔收入,但不能让主顾替我们承担官府调查的风险。”

她把退款登记好。

“那就按规矩办。”

我重新核算现金。木料款、工钱、退款和救助支出都要支付,钱匣里的银钱已经不多。我决定暂停新的全套丧仪,只接基础服务和已经签约的订单。

陈大山不太情愿,觉得这样会失去主顾。我告诉他,铺子不能为了眼前几笔钱,把交货和信誉都搭进去。

第二天,周木匠带着工钱单去了县衙。那张纸写明木料数量、制作工钱和交货日期,上面有赵家管事的签名。它不能单独证明赈粮被藏在木箱里,却能证明赵家确实在那天制作过特殊运输箱。

我把老赵头的册子、许成的凭证和周木匠的工钱单分别整理,标明各自来源。它们还不能直接定罪,但已经能让官府知道应该核查哪一批运输。

就在我准备将材料送去时,陈大山匆匆跑来。

“长安,周木匠被人带走了!”

我拿起整理好的记录。

这一次,我要亲自去县衙问清楚。

10

县衙门口围了不少人。周木匠坐在廊下,手上还沾着木屑。

“你怎么来了?”他问。

“来陪你把事情说清楚。”

周木匠告诉我,差役问的正是那批带夹层的木箱。他承认自己按赵家要求做过木箱,却不知道后来装了什么。他从怀里拿出工钱单,交给差役说明制作时间和交货人。

钱主簿看完,说这只是普通木工账目,不能说明什么。周木匠急了,强调自己没有猜测,只是在说亲手做过的东西。钱主簿让他离开,不再追问。

出县衙时,周木匠问我事情是不是还没完。我说是,但只要说的是事实,就不必怕。

回到工坊,两个学徒迎上来。周木匠板着脸让他们继续刨木板,不许因为自己被问话就停工。我看着院里重新响起的刨木声,心里稍稍安定。

苏晚禾正在整理订单。她告诉我,最近有赵家的人来买纸扎,开价很高,还要求三日内交货。她觉得不对劲,没有接单。

我赞同她的判断。赵家若真要办丧事,不必绕开原来的合作商。这个时候突然来买纸扎,很可能只是想探听我们手里有什么。

“以后遇到这种订单,先核实用途和付款人。”我说。

“我知道。”她把订单退回记录也写进账本,“不该赚的钱,不能因为缺钱就接。”

我把白事铺上月的账抄了两份,铺里留一份,另一份给孙里正。

哪家领过救助,收了些什么,花了多少钱,人葬在哪儿,一项项抄到那家的手印底下。衙门来问,照着手印就能去见本人。人怎么说,让人自己说。

王二带着老赵头的木牌和旧册子来找我。他说赵家的人问过老人以前做什么活,但他没告诉对方。

我问他是否愿意在官府需要时说明木牌和册子的来历。王二点头。

“老爷子活着时常说,人可以穷,不能昧良心。”

王二说,老赵头年轻时替人运粮,后来腿脚不好才不再跑运输。老人临终前总念叨,有些粮不该送到那些地方。

我把这句话记下来,但没有写进证词。那是王二转述的回忆,不能当作直接证据。

第二天,巡查官到了青河县。县衙通知与赈粮有关的商户和运输人员准备接受核查。陈大山问我这次能不能查清,我说要看官府能否核对原始账目。

当晚,赵万财的仓库突然起火。

陈大山从街口跑回来时,远处已经有火光。有人说仓库里没人被困,但账房和部分货物烧毁。我们没有赶去围观,只让陈大山确认运输队的人都在,避免有人被困在仓库附近。

第二天,县衙派人询问我是否知道仓库里存放过什么。我如实说明自己只知道赵家曾经采购过木箱、运输过木料,不清楚仓库内部情况。

巡查官见我头一句就问:“这几样东西,如今在谁手里?”

“老赵头的旧册子,王二收着。许成的凭证还在刘氏手里。周师傅来交的,是他自己的工钱单。”每说一样,我便停一停,等书吏记下。

“经手的人都找得着。大人可以当面问他们,我没把谁家的遗物拿回来。”

巡查官问我为何要查赈粮。

“因为有人死了。”我说,“死者留下的记录,可能指向本该送到灾民手里的粮食。”

他提醒我,若查错了,也要承担相应责任。我答应不再自行调查,不接触仓库和相关人员,后续一切由官府核实。

我把基础服务和救助账目也交给他看。巡查官翻了几页,问我为什么把每一笔救助都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救助也要有规矩。若账目不清,真正需要的人反而拿不到。”

他没有评价,只把材料收下。

离开县衙时,差役追出来,说有新的证人愿意见巡查官。那人曾负责赵家的仓库出入登记。

我折回廊下。差役把门掩上,只给书吏留了张放供纸的桌子。

11

新证人姓马,曾在赵家仓库做登记。他进堂时手里攥着一张旧纸,脸色发白。

沈巡查官让他坐下,问他以前负责什么。马某说自己登记粮食、木料和运输车辆。

仓库里曾经有两套账,一套对外,一套实际运输。对外账目写着发放数量,实际运输记录却显示有些粮食被送往别处。

“是谁让你这么做的?”巡查官问。

马某低下头:“钱主簿的人。”

他交出的纸上有几批粮的进出数。我把其中两笔同老赵头册子和许成凭证上的数目对了对,日期也合得上。马某指着六月初三那栏,说那三十石粮曾装进带夹层的木箱,车往城外旧仓去了。

巡查官没有立即定案。他让马某逐笔说明经手人、日期和记录来源,又安排差役核对原始仓单。几处数字仍有出入,需要继续调查。

离开县衙时,陈大山问是不是已经能定赵万财的罪。我说还要查原始账目、仓库记录和运输人员证词,不能只凭几张纸就下结论。

回铺子后,苏晚禾告诉我,赵家仓库失火后,基础棺木订单突然增加。附近几个村子都有人来问价格,担心木料供应断掉。

我重新核算库存。现有木料只能支撑十几副基础棺木,若继续接全套丧仪,很容易延误交货。

“全套丧仪先少接。”我说,“基础服务照常。已经签约的订单按合同完成,能延期的提前说明,不能延期的先调配材料。”

周木匠也赞同。他说工坊每天最多做三副普通棺木,再多就会影响结构检查。苏晚禾提出把简单纸扎分给附近熟悉的作坊制作,关键部分由她亲自把关。我让她先试一批,验收合格后再扩大。

陈大山负责把运输队分成两组。一组送木料和成品棺木,一组按官府安排运送追回的赈粮。我们不能决定粮食发给谁。但可以按清单把粮送到指定地点,交接时由收粮人签字。

下午,一名姓蒋的老汉来替父亲办丧事,手里捏着一百多文钱,一枚一枚往柜上摆。摆到最后,他摸出一张旧运输凭证,压在那排钱底下。

“掌柜的,这张纸要是对你有用,我爹的事……”

我把钱数了一遍,又把压在底下的凭证抽出来:“给老人办到哪一步,咱们一项项算。您先把这张纸收好,别拿它抵钱。”

蒋老汉半天没吭声。我把他付得起的几样写下,转过来给他看:“您要是肯说说纸上这趟路,我听着。就是不说,这个价也不改。”

他这才自己把纸展开。上面写的是青河县赈济仓,六月初三,三十石。那日子我已经见过好几遍,手指还是在纸角停了一下。

“你父亲说过粮送进哪座仓吗?”

“他说去的是城外旧仓。我还笑他,扛了一辈子麻袋,怎么连个地方也记错。他不服气,就把这张纸留着。还说赵家的车底下能装东西,坏了难修。”

“那您见着车进仓了?”

“没有。我守着我爹,他咽气前说的。我总不能为了叫你信,就说我也在车上。”

我将纸折回原样,又在写好的丧仪清单末尾留了一行,问老人入殓那天,要不要我们来家里搭把手。

蒋老汉摇头,家里还有人。这一项便划掉,他捏在手里准备再往外添的几文钱,也能带回去给家里买点吃的。

他说:“当堂问起来,人家一定要原件吧?”

“要不要交,您到时自己说。还有一桩,您爹在车上看见的,跟您亲眼见到的,得分开讲。”

他点点头,把凭证贴身收好。我只抄下他指给我看的那栏,一字也没往上添。

当天傍晚,我把蒋老汉的情况告诉巡查官。对方派人来核验凭证来源,确认纸张和记号与此前几份记录相符。至此,六月初三那批粮的运输线索终于连起来。

第二天,巡查官再次召见我。

“陆掌柜,你知道你交上来的东西,牵涉多少人吗?”

“知道可能很严重。”

“若是查实,有些人会丢官,有些商号会被查封。”

我看着他:“我只希望粮食能到该去的地方。”

巡查官点头,让我继续经营铺子,不要擅自接触涉案人员。

回铺时,苏晚禾在算纸扎作坊给穷人家留的那笔钱。她让我看看,若每月从赚头里匀出一点,够备多少份最简单的丧仪。

“若下月纸马一匹也卖不动呢?”我问。

她用指甲划过工钱那一栏,没把那笔钱往下拨:“那就照手里已有的银钱办。如今还有人靠我吃饭,不能让人家白干了活,回头由我挣一个好名声。”

她要单立一页,哪户领了什么,由经手人写明。说到这儿,她把账拨回自己面前:“这笔从我作坊里出。你要许人什么好处,先问我,看这格里还有没有钱。”

我还想拿过算盘替她对个尾数,她已经拨完了。我便从柜台下取出一本空簿,让她自己起头。

晚上,陈大山带运输队去交接一批粮食。我站在门口,看着粮车离开。半年前,我重生在这间破败的白事铺,只想着不再饿死。如今,我有了一群能一起做事的人。

但赵万财的仓库被烧,账目损失不少。巡查官仍需要找到更多证据,才能把每一笔粮食的去向查清。

不过,一场火烧不掉城外的旧仓。巡查官还没给我回话,我把铺门关上,留下柜台上那盏灯。

12

仓库失火后,巡查官没有急着结案。

他让差役把赵家剩下的运输记录、仓库残存账页和县仓出库簿分别封存,再按日期逐笔核对。

火灾只烧掉赵家账房的一部分纸册,县仓的原始出库记录还在,运输人员手里的凭证也没有全部销毁。

我被叫去说明老赵头旧册子的来历。王二也来了。他亲自把册子交给巡查官,并说明老人去世后一直由自己保管,从未交给陆记白事铺。

巡查官问:“你知道这些记录是什么意思吗?”

王二摇头。

“我不识字,只知道老爷子以前替人运过粮。”

巡查官让书吏逐页抄录,重点核对五月初七、五月初九和六月初三的记录。我站在一旁,只在被问到时解释纸张是从哪里来的,没有替王二回答他不知道的事。

随后,刘氏带着许成的运输凭证来了。她把凭证交给巡查官,说明丈夫生前在粮仓附近做短工,纸是从丈夫遗物里找到的。

她没有说丈夫亲眼看见了全部过程,只如实复述他临终前提过的换车一事。

巡查官把两份记录放在一起。五月那批粮的数量能对上,但出库和实际发放之间确实少了二十石。六月初三的三十石运输,也与赵家制作带夹层木箱的日期相符。

“还缺一环。”巡查官说。

我知道他指的是粮食最后去了哪里。

当天午后,蒋老汉带着父亲留下的运输凭证来到县衙。他父亲生前替赵家赶车,曾把一批粮送到城外旧仓。

蒋老汉起初不愿作证,担心惹祸。后来听说官府已经查到赵家,他才决定把凭证交出来。

巡查官没再逼蒋老汉认东西,只问他爹是什么时候把纸交给他的。他照实说了,又答应让差役去家里看别的遗物,好认一认那笔字。

周木匠把工钱单放在蒋家凭证旁边,给巡查官比画箱子的尺寸和夹层的位置。问到交货的日子,他把那一栏指得清清楚楚。再问装过什么,他便把手收了回来。

“大人,尾钱付清,箱子就抬走了。我只敢认自己手里做过的活。”

巡查官没叫他往下猜,只取出赵家仓里剩下的账页来对。日子是同一天,支出去的银钱跟工钱单上的也分毫不差。

我先找县仓出了多少粮,再照老赵头的册子去认行车的日子。许成的凭证能接上中途换手那一程。

车后来往哪儿走,蒋家留着凭证。至于为什么要特做那几只木箱,还得去问亲手做箱子的周师傅。

几张纸摊满一桌。先前只拿一张出来,连该找谁问下一句,我都说不准。

差役随后前往城外旧仓核查。那里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旧麻袋和木箱残片。仓门外的地面还有车辙,附近住户也证实,前些日子确有赵家的车队来过。

巡查官听罢只问:“车到旧仓以后,粮又是谁接的手?”话问到了这里,案就没结。

几日后,官府在另一处仓房寻着了一部分粮,正存在那里等着转卖。顺着这笔买卖,又翻出了赵家和钱主簿来往的账。

我收到消息时,正在铺子里核算木料成本。

陈大山听完,拍了一下桌子。

“这回总算抓到他们了!”

“抓到线索,不等于案子已经结了。”我把账本合上,“后面还要核实每笔钱和每个人的责任。”

陈大山不太服气,却没有再争。

苏晚禾把新整理的救助账目放在我面前。她提醒我,最近申请基础服务的人越来越多,若不设上限,作坊和铺子都会撑不住。

我和她重新核算每月可用于救助的额度。先保障已经登记的困难家庭,再根据实际收入安排新的名额。所有救助都要经过里正核实,不能因为有人认识我们就插队。

“这样会不会有人说我们不近人情?”她问。

“会。”

“那还做吗?”

“做。手头紧的人真碰上白事,总得有个能敲门的地方。”

第二天,巡查官派人来通知,赵家商号即将被依法查封,涉案账目和资产将由官府清点。相关粮食会在核实后按名册发放,运输队若参与搬运,必须逐车签收,不能自行分配。

我答应按规矩办。

临走前,差役提醒我,赵万财可能还会找我谈一次。我没有问他想做什么,只把已经整理好的账目副本收进柜子。

傍晚,赵家人果然站到了铺门口:“我们东家想跟陆掌柜当面说几句。”

我没去开柜,只把柜台前那把凳子往外挪了挪:“请他来。”

13

赵万财来的时候,铺子里只有我和苏晚禾。他穿着深色长袍,身后跟着两个伙计,进门先看了一圈,最后坐到柜台前。

“陆掌柜,听说你最近跟县衙走得很近?”

“官府查账,我配合而已。”

赵万财笑了笑,从怀里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十两银子,买你手里那些东西。”

“什么东西?”

“老赵头的册子,许成留下的凭证,还有你知道的运输记录。”

我没有碰银票。

“那些东西不全在我手里。”

“你别装了。”赵万财把银票往前推,“十两银子够你把铺子修一遍,你欠我的钱也可以一笔勾销。”

“我不卖。”

他的笑容淡了。

“你一个开白事铺的,靠几副棺材就以为能跟我平起平坐?”

“我只想把自己的账算清楚。”

“你父亲当年也是个倔脾气,最后铺子差点关门。你想走他的老路?”

我握住柜台边缘,压住心里的火。

“别拿我父亲说事。”

赵万财站起身,冷冷看了我一眼:“我给过你机会。”

他离开后,苏晚禾从后院出来,拿起银票看了一眼。

“十两,够咱们添不少工具。”

“你想要?”

“钱当然想要。”她把银票放回桌上,“但不该拿的,我不会拿。”

我把银票交给来人带回去,没有留下。

第二天,巡查官派人通知,官府已核实部分运输记录,赵家仓库的货物与赈济仓出库数量存在明显差异。官府准备依法核查赵家账目,并对涉案仓库进行查封。

赵家商号被暂时封存,钱主簿也被要求配合调查。消息传到柳河镇,有人拍手叫好,也有人担心粮食供应中断。

我没有趁机抢赵家的生意。赵家商号里还有一些没有参与违法行为的伙计和小商户,不能因为东家出事就把所有人一并赶走。

我找了几家木料商重新谈供应,按质量和交货能力定价,谁的材料合格就向谁采购。

三天后,巡查官召见我,告诉我此前提供的几份记录已经能够相互印证。追回的粮食找到一部分,剩余的仍在追查。赵万财和钱主簿的责任要进一步审理,不能因为账目对上就立刻定罪。

我问:“那批粮食能不能先发给灾民?”

“追回的粮食会按官府安排发放。你们若负责运输,必须按清单交接,不能自行分配。”

我答应。

巡查官问我为什么愿意把材料交出来。

“因为我见过太多人死在荒年里。”我说,“我做的是白事生意,死人越多,订单越多。可我不想有一天,整个镇子的人都成了我的主顾。”

巡查官看了我片刻,把一份收录材料的文书交给我。

“你提供的记录已经入档。后续若有需要,还会找你核实。”

我接过文书,知道事情终于有了进展。

但柳河镇的荒年还没有结束。

粮食追回一部分,百姓仍旧缺吃少穿。木料市场也因赵家商号被封而短暂混乱。我决定联合几家小木料商,建立稳定采购渠道,价格按市场行情走,不再依赖一家铺子。

苏晚禾把纸扎作坊的利润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用于工人和材料,一部分按月留作基础用品救助。陈大山组织运输队,按照官府安排把粮食送到各村发放点,每次交接都由收粮人签字。

这一次,陈大山没有抱怨。

“长安,咱们这回做的是好事。”

“把活做好就行。”我说。

半个月后,县里给了准信。赵万财囤赈粮,把吞下的数报作路上损耗。工坊是他叫人砸的,账也是他要毁的。钱主簿那头则借手里的官印改登记,截下粮食转手去卖。

两人都受了处置,涉案财物一并追缴。追回来的粮又上了赈济的车,这一回,车得照名册往领粮人手里送。

赵家商号被依法清理,未涉案的小商户经核查后继续经营。

赵家的产业没落到我手里。陆记还得靠接生意吃饭。好在如今镇上有人办不起丧事,也知道先进来问价,柜台上的账本肯给他看。

陈大山把最后一批粮食交接单拿回来,放在柜台上。

“长安,村里的粮都送到了。”

我核对数量和签字,确认没有差错,才把单子收进账本。

“那就好。”

我看向街口。几个孩子端着碗,正跟着大人往家走。

荒年还没完全过去,但至少有些人不用再饿着肚子等粮。

14

半年后,青河县终于迎来春耕。县衙追回的赈济粮陆续发到各乡各村,逃荒的人开始返回家乡。粮价慢慢降下来,几处荒废的田地也重新有人翻耕。

赵万财和钱主簿的案子经过进一步审理,最终依法结案。

赵万财因参与囤积赈粮、虚报运输损耗和破坏工坊承担相应责任;钱主簿因利用职务便利修改赈粮登记、参与截留被查办。涉案资产依法处置,能够追回的粮食用于灾民救济。

我没有趁机把赵家的所有生意抢过来。那些木料商原本靠手艺和本钱吃饭,没必要因为东家违法就让他们失去生计。

我重新找几家谈长期供货,价格按市场行情走,材料质量和交货日期写进订单。

中人来销旧借据时,最后一笔款也到了。赵家的清单开三两七钱,拿得出凭据的只有二两本金、六钱利息。

中间那一两一钱杂费一笔勾销,再扣掉借款后拿去抵债的四百文棺木钱,陆记一共该还二两二钱。

我把清偿凭证收好。柜上那块压了半年的砚台底下,总算能换张别的纸了。

铺子如今不愁断炊,后院也热闹起来。十几名木工有活不明白就找周师傅,他管手艺,也带徒弟。

苏晚禾的纸扎作坊另算一本账,净赚的钱她占一半。想做什么样式、用什么纸、请谁来扎,都由她自己说了算。

巷口时常听见陈大山吆喝让路。他手底下如今有八个人、两辆车。木料、成棺要运,街坊平日的杂货也捎带着送。

我们还在附近两个乡镇试设了基础服务点。每个点只存少量合格用品,找当地木匠合作,订单来了再从镇上调人。先做三个月,若成本过高就缩减,不盲目扩张。

这天上午,苏晚禾抱着一摞账目进门。

“你看看这两个服务点的安排。”

我接过来,逐项核对人员、材料和运输成本。她没有急着扩张,只提出先试两个点,三个月后根据真实订单决定是否保留。

“可以做。”我说,“但每笔支出都要记清楚。”

“这话不用你提醒。”

她把账本收回去,忽然问:“你父亲的坟,准备什么时候修?”

我手上的算盘停了。

父亲下葬那天,我连坟前的土都没来得及好好拍实。铺子欠着债,安葬的人等着结工钱,我人还跪在地上,心已经急着赶回柜台。

后来给旁人送丧,见人家在坟前多坐一会儿,我总下意识朝身后看看,怕有人来催。

“明天。”我把算盘往里推了一把。这一回,真能把铺子交给旁人,安安稳稳去陪他半日。

苏晚禾没问要办多大场面,只说:“我陪你去。”

第二天,周木匠亲手做了块碑,上面只刻父亲的姓名和生卒年月。他让我先认字,我把那两行看完,想起父亲教我辨墓主的老话:一家人最怕的,是往后来的孩子认不出自己的长辈。

苏晚禾叠的纸衣放在碑边。陈大山带来祭品,王二带着孩子来搭手。填土前我站到小路口,从孩子站的高度往碑上看了看,确定那行字看得清,才请他们把碑扶正。

我跪在墓前,给父亲磕了三个头。

“爹,铺子还在。”

我把酒洒在墓前。

“欠的钱还清了。木作坊也开起来了。周师傅还在帮我做棺材,苏姑娘把纸扎作坊管得很好。”

我停了一会儿。

“您放心,我没把陆记做坏。”

周木匠站在旁边,低声说:“你爹当年做木活,最讲究尺寸。你现在也算没丢他的脸。”

我没有回答,只把墓碑前的泥土重新填好。

回去的路上,苏晚禾走在我旁边。她没有问我难不难过,只把手里的伞往我这边挪了挪。

走到铺子门口,她忽然说:“陆长安,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不做白事生意?”

“你想换行?”

“我没想换。”她说,“纸扎是我父亲留下的手艺,我想继续做。只是你现在有木作坊、运输队,也能做别的生意。”

“那你觉得我该做什么?”

“你自己决定。”

我看着街上来往的人。

“总得有人做这门生意。只要还有人需要送亲人最后一程,我就把它做好。”

苏晚禾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陆长安,我们成亲吧。”

我愣了一下。

她把手里的账本抱紧,像是在谈一笔普通生意。

“我不是因为你救过我,也不是因为铺子赚钱。我只是觉得,跟你一起做事,挺合适。意见不一样的时候,咱们可以算账,可以争论,但你不会替我决定我的事。”

我看着她,认真回答:“我愿意。”

她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那就定个日子。”

婚事没有大操大办。请了周木匠、陈大山、王二,还有一直合作的几家乡亲。酒席不算丰盛,但每个人都吃得高兴。

成亲后,苏晚禾仍旧管着纸扎作坊。她有自己的账本和分成,我也有自己的经营账目。遇到事情,两个人商量。意见不同,就把算盘拿出来算,谁算得有道理便听谁的。

一个月后,铺子来了个外地商人,想谈长期供货。他看了墙上的价格清单,问我为什么把最便宜的基础服务写得这么清楚。

“别人都想把一副棺材卖得越贵越好,你不怕主顾只买便宜的?”

“愿意买什么,是客人的事。”我把合作清单推过去,“材料质量、交货日期和损耗责任都写在纸上。你愿意合作,就按这个来。”

商人看完,最终签了字。

送走他后,又有一名年轻男人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进门。他说家中老人去世,想问最便宜的丧事要多少钱。

他手指还搭在钱袋上,我先问:“老人现停在哪儿?家里几口人?想送到什么地方安葬?”待他答清楚,我照那段路算了车脚和用料,给他报最简便那一档。他这才松开紧攥袋口的手,数出定金。

“陆掌柜,你做这门生意,见过那么多死人,心里不难受吗?”

“难受。”

“那为什么还做?”

我把收据递给他。

“因为总得有人送他们最后一程。”

男人点头,带着家人离开。

苏晚禾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看了一眼新订单。

“又是一笔基础服务。”

“嗯。”

“今天的账还没算完。”

我拿起算盘。

“那就接着算。”

门外,陈大山正带着运输队卸木料。后院传来周木匠教徒弟刨木板的声音。苏晚禾坐回柜台,开始核对纸扎作坊的账目。

我收好铜钱,拨回算珠。门外又有人来问价,我应了一声:“铺子还开着,您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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