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成修仙文里替天骄挡雷劫的炮灰池鱼。
系统说,照剧本死一遍才能回家。
行,死可以,账得先算。
抢我灵田的天骄,尝了我连夜改种的跑断肠散。
私通魔族的三师叔,被我塞了本通魔铁证当传家宝。
魔尊抢走的镇宗宝珠里,刻着我亲笔“退退退”。
大比那天雷劫落下,我举起锻了三个月的三百斤石锁。
原著劈我的雷,这回换了个人劈。
1
青冥宗的晨钟敲到第七下,我蹲在杂役院的门槛上数灵石。
数到第七枚,头顶炸开一个电子音。
【炮灰还原系统绑定成功。】
【宿主:池鱼。】
【所在书籍:《九霄剑尊》。】
【所扮角色:第三章领盒饭的炮灰,池鱼。】
我手里的灵石骨碌碌滚到墙角。
【任务说明:三个月后宗门大比,天骄陆惊鸿引雷淬剑,原著中您冲上台替他挡了九道雷,当场气绝。完成死亡即回归现实。】
【警告:主线偏移超过三成,系统将执行抹杀。】
我坐在门槛上,晨风从后脖颈灌进去,凉得我一哆嗦。
穿越了。
穿的不是龙傲天,不是天命之子,是一本爽文里连脸都没露全的炮灰。
名字还欠揍,池鱼。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那个池鱼。
我把灵石捡回来,接着数。
【检测到宿主心态平稳,奖励作死值一点。】
“系统,我问你,原著里的池鱼,是怎么混到被雷劈的?”
【查询中。】
【池鱼,青冥宗杂役弟子,管三分灵田。天骄陆惊鸿突破需要九转还魂草,您的田里正好长了一株。】
【您护田,被打断三根肋骨,草被抢走。】
【执法堂副长老魏良才以“冲撞天骄”为名,扣您三年丹药月例。】
【您伤重不治,无人过问。】
【您唯一照拂您的人,外门剑修岑真真,为您讨说法,被罚三十戒鞭。大比当日您替陆惊鸿挡雷身死,岑真真当夜黑化,叛出宗门,原著中期沦为魔族剑奴。】
我数灵石的手停了。
第七枚灵石在掌心硌出一道白印。
好家伙。
我这不是穿成了炮灰。
我这是穿成了一整条被人踩到底的产业链。
“系统,这个死,是真的死,还是走个流程?”
【真死。灵魂回归后,此号注销。】
“那这三个月里,我干点什么,能带回去吗?”
【什么都带不回去。只有死亡结算。】
行。
条款写得明明白白,比我上家公司的合同还干净。
我盘腿坐直,开始盘账。
死,可以死。剧本要我在大比那天挡雷,我就去挡。
但账,得先算清。
陆惊鸿抢草那一笔,魏良才扣药那一笔,岑真真那三十戒鞭,一笔一笔,都得找地方报销。
【检测到宿主正在制定复仇计划。】
【作死值商城上线:凡作死行为可累积作死值,作死值可兑换道具。】
【友情提示:商城不售卖战力,只售卖跑龙套工具。】
“不卖战力?”
【本系统的定位是还原情节,不是造神。祝您死得体面。】
这系统嘴是真臭。
我抬头看了眼天。
青冥宗的山门泡在云里,晨雾一层压着一层。
原著里,这座山门三个月后会被自己人卖出一道口子。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系统,帮我记一笔。”
【请讲。】
“从今天起,我作的每一个死,都要死在别人身上。”
【复仇清单已建立:陆惊鸿,魏良才,三十戒鞭。】
【期待您的表现。】
2
剧本里的第一笔账,落在灵田。
原著里,陆惊鸿半个月后登门抢草,顺手把我打残。
我提前半个月开始准备。
夜里,我摸进灵田,把那株九转还魂草连根起走,土按原样拍回去,连叶子朝向都没改。
真草被我移到了守山大阵的灵眼边上。
书上写过,还魂草最养阵基。
白送。
然后我去坊市西角的杂货摊,三钱银子买了两包跑断肠散。
摊主问我加不加购泻盐,我说加。
回田里,我从丹房废料堆挑了三十九株断魂草的幼苗。
这东西苗期和还魂草长得一模一样,就一个区别。
我把跑断肠散兑水浇根,药性顺着茎往上爬,爬满整株。
我蹲在田里干到鸡叫,十根手指泡得发白。
系统全程围观。
【宿主,你这算作死吗?】
“算啊。我把自己唯一的家当挪走了,这不是往死里作吗?”
【作死值零点五。】
“抠。”
半个月后,陆惊鸿来了。
带着四五个跟班,踩着我的田垄走过来,靴子印一路碾到还魂草跟前。
“这草,我要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视线从我头顶掠过去,我是个摆设。
想顶回去,话到嘴边,我咽了。
肋骨才三根,还没断够数。
“师兄,轻点拿,别弄断根。”
他俯身把草拔了,袖子一拂,我坐进了泥里。
“杂役也配种灵草?”
“赏你脸了。”
我扶着田垄爬起来,慢条斯理拍身上的土。
他身后一个跟班嗤笑出声。
我垂着眼,替他数时辰。
一个时辰。
下午,演武场,剑试。
陆惊鸿要在长老们面前演一套《青冥十三剑》,这是他冲击首席的彩头。
第一剑,剑势起了一半。
第二剑,起了个式。
第三剑没起。
他脸色白了一层,剑尖往地上一杵,转身就走。
走了七步,第八步没迈出去。
他掉头冲向茅房,步频快得让观礼的长老们集体沉默。
一炷香,八趟。
第九趟出来的时候,他的跟班在门口替他扶着墙。
观礼席上,三位长老的胡子一起抖了。
跑断肠散,跑断肠。
第二天,全宗都在传,天骄陆惊鸿走火入魔,经脉逆行。
传到第三天,版本变成他偷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传到第五天,版本定性为“陆师兄修行太拼,伤了根本”。
陆惊鸿把自己关了七天。
我在灵田里接着锄地,锄两下,笑一下。
【作死值零。】
【检测到“善人值”异常上涨。宿主,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的事多了。”
锄头落进土里,翻起来的泥块砸在我脚背上。
不疼。
比原著里那三根肋骨轻多了。
田埂那头站着个人,锦袍,袖口绣着执法堂的银纹。
魏良才。
原著中期的大反派,全宗丹药从他手里过,一半进他私库。
弟子们背后叫他魏大善人。
我在心里替他改了个姓,伪。
他冲我笑,眼角堆起褶子。
“池师侄,听说你脑子活?”
“丹房缺个杂工,来不来?”
我握锄头的手紧了一下。
丹房。
他藏账本的地方。
“去。”
3
丹房的日子,比灵田累十倍。
洗药、搬药、守炉,一天十二个时辰连轴转。
原著没写过丹房杂役的日子,这活是我自己往身上揽的。
系统第一天就给我发警告。
【宿主,魏良才是中期主线反派。靠近他有抹杀风险。】
“我知道。”
【知道还去?】
“账本在他枕头底下,我不去,谁去?”
原著第四十一章提过一嘴:魏良才掌丹房二十年,私账两本,一本记灵石,一本记人。
记人的那本,记的是谁拿过他好处,谁撞见过他的事。
撞见过的人,后来都“意外”死了。
我要的就是那本。
第七天夜里,我洗完最后一筐药渣,蹲在账房外间打盹。
他进里间,点灯,开柜。
我贴着板壁,把呼吸压到最轻。
心跳声大得我自己都嫌吵。
柜锁响了两声,纸页翻动的声音混着灯花爆响。
外间的窗纸上,月光透进来一块。
我盯着那块月光,等。
等他吹灯,等他出门,等脚步声拐过回廊。
进去,摸枕下,开柜,指腹贴着纸页一页一页翻。
账目密密麻麻,灵石进项的尾巴上,每一笔都断了一截。
断掉的那截,去了别处。
我没拿账本。
我拿的是拓印符,一张一张,拓了整整四十七页。
拓完,我从怀里摸出另一样东西。
一页我自己写的纸。
上头是编好的魔族接头暗语,写得有鼻子有眼,什么“子时三刻,井底取货”。
我把它夹进账本第三十九页。
原处放好,柜门虚掩,退出去。
翻窗的时候,檐角铜铃晃了半声。
我整个人贴在墙根,一动没敢动。
回廊尽头,脚步声折回来了。
魏良才推门,点灯,开柜,翻账本。
翻到第三十九页,停了很久。
灯灭。
第二天,他照常笑眯眯给我派活,派得比往日重三倍。
第三天,执法堂贴出告示,丹房账房“整理陈档”,闭门七日。
闭门那七天,魏良才在挪东西。
挪去哪儿,我不知道。
但我在他账房的门槛底下,提前刻了张记名符。
带记名符的东西路过,符纸自己会留印子。
第八天,符纸有了反应。
东西挪去了后山他的私宅,地窖。
我蹲在杂役院啃馒头,笑出了声。
【情节偏移百分之二。】
【作死值加五十。】
“系统,我发现个规律。”
【讲。】
“我越作死,情节越乱;情节越乱,他越慌;他越慌,破绽越多。”
【所以呢?】
“所以作死是我的本职工作,我很敬业。”
当晚,有人翻窗进了我的屋。
岑真真。
外门剑修,剑穗磨得起了毛,人往我床边一坐,从怀里掏出个瓷瓶拍我手里。
“伤药。外用的。”
“我没伤。”
“锄地锄的也算伤。”
她盘腿坐在我床沿,剑横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我。
“池鱼,你最近不对劲。”
“哪里不对。”
“以前你见谁都缩着,现在你见谁都笑。”
“缩着被人欺负,笑着也被人欺负,我选笑着。”
她盯了我半天,把剑往怀里一收。
“行,你笑你的。”
“不过我告诉你,魏良才上个月扣了外门一整季的丹药月例,发下来的‘化尘丹’,我拆开看过,里头是药渣压的。”
“我明天去讨说法。”
我拧瓷瓶盖的手差点没拧上。
原著里,她就是这么挨的三十戒鞭。
起因是当众验丹,罪名是“污蔑同门”。
“别去。”
“为什么?”
“你的剑还没到时候。明天我也去。”
“你去干嘛?”
“我给魏长老送茶。”
她瞪我。
我拧开瓷瓶,药膏的味道冲出来,苦里带辣。
“师姐,信我一回。”
“这三个月,谁的手都别先伸。”
“伸手的活,我来。”
她走的时候,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灯苗歪了三歪。
我盯着灯苗看了一会儿。
【作死值加五十。】
【检测到宿主微笑幅度超出炮灰基准线。友情提醒:炮灰笑多了,掉好感。】
我吹了灯。
“系统,帮我盯着点,明天谁先伸手。”
4
第二天我没去送茶。
魏良才先动的手。
他当着半个丹房的人,把一包“新到月例丹”拍进我怀里,拍得沉甸甸。
“池师侄辛苦,这是你上个月的月例,补给你。”
周围杂役的眼睛全竖起来了。
杂役,没有月例丹。
这是往我头上架火。
我抱着丹包,笑眯眯收下。
“谢魏长老,我这就吃。”
我当场拆了一颗,仰头吞了。
丹房里瞬间没了声音。
那丹是药渣压的,吃不死人,坏肚子。
半个时辰后,我蹲在丹房后墙根,吐得昏天黑地。
围观的杂役越聚越多,有人开始嘀咕,说这月例丹有点邪性。
魏良才站在廊下,脸上的褶子一层压一层。
“池师侄自作自受,怪不得旁人。”
我吐完,扶着墙站起来,擦嘴。
“怪我,怪我。”
【作死值加二十。】
【备注:三十七名围观弟子,对丹房月例产生信任危机。】
够了。
种子种下了,剩下的让它自己长。
真正的活儿,在夜里。
那晚我借口倒药渣,在后院蹲到子时。
子时三刻,后墙翻进来一个人。
黑袍,袖口缝着灰色符纸,符纹是魔纹。
我贴进药篓后头,心跳撞着喉咙口,一下一下,撞得耳膜嗡嗡响。
魏良才从廊下过来,两个人的声音压得极低。
“定澜珠,大比那日动手。”
“我开阵,你们的人从西隙进来。”
“事成之后,掌门之位……”
后头的话被风撕碎了。
我往前挪了半寸,想再凑近一点。
檐角跳下来一只狸花猫,正砸在我后背上。
药篓哗啦倒了一片。
两个声音同时停了。
我抱着猫,原地蹲着,一动不动。
猫在我怀里挣了一下,冲黑袍那边“喵”了一声。
黑袍的视线扫过来,扫过去。
“野猫。”
“大比那日,按约行事。”
黑袍翻墙走了。
魏良才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廊,袍角扫过台阶,声音又轻又慢。
我在药篓后头蹲到腿麻,才敢挪。
怀里那只狸花猫舔了舔爪子,尾巴翘得老高。
【情节偏移百分之五。】
【作死值加八十。】
【商城提示:检测到宿主需求,上架新品。】
商城页面弹出来,我从头往下翻。
《锻体九式》,作死值一百五。备注:锻不锻得成看您自己,本系统概不负责。
符笔一支,作死值八十。
还有一张残页,名字叫《引雷符·残卷》。
备注写着:可引九道雷,引于锁器,蓄于雷劫现场,过载即炸,炸不保证只炸自己。
我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半天。
“系统,你这不卖战力,只卖工具?”
【对。】
“这引雷符算工具?”
【算农具。劈地里的。】
行吧,农具就农具。
我掏空作死值,换了《锻体九式》和符笔。
残页先存着,还差个东西。
第二天我去坊市废铁摊,相中一块三百斤的石锁。
摊主说这是前朝武修的废物,锁身全是锈。
我摸着锁身,指腹在那圈锈底下,摸到一整块平整的锁面。
够刻九道引雷纹。
“这个,我要了。”
摊主看了我半天。
“小兄弟,三百斤,你扛得动?”
“扛不动就练。”
他把锁推给我的时候,压低了嗓子。
“跟你说句实话,这锁早年压过雷,不吉利。”
我笑了。
不吉利,才好。
5
我扛着石锁进山门那天,用了半个时辰。
三百斤压在肩上,青石台阶一级一级往下陷。
路过的人从看热闹,到看傻子,到默默让路。
有人小声问,这杂役是不是脑子练坏了。
有人小声答,早就坏了。
我把石锁放在杂役院门口,从此每天卯时开练。
《锻体九式》第一式,抡。
抡完第一式,我扶着锁直喘,汗从下巴上砸进土里。
第七天,能连抡十下。
第三十天,能扛着它绕演武场走一圈。
全宗弟子把“池鱼抡锁”当成了开胃菜。
有人专门赶早来占位子,边看边押注,赌我今天抡多少下。
押注的文书传到执事堂,执事堂没收,还参了一脚。
陆惊鸿来看过一次。
他站在人群外头,抱着剑,眼皮耷拉着。
“杂役抡锁,也想登大雅之堂?”
我没停手,冲他扬了扬下巴。
“师兄,你茅房好了?”
人群里没了声音。
他袖子里的手攥紧了,又松开,转身走了。
【作死值加三十。】
【备注:天骄陆惊鸿好感度归零。】
“它原来不是零吗?”
【现在是负的。】
第二天,我以“宝库需要防潮保养”为由,递交了守宝杂役的申请。
这差事在原著里是个死局。
守宝弟子会在大比当夜被魔族灭口,一句台词都没有。
系统听见我要接,弹窗弹得飞快。
【高危情节。接不接?】
【接了,作死值翻倍。】
“接。”
宝库在主峰后殿,镇宗之宝定澜珠供在三层的玉匣里。
我守了三天,摸清了换防的空档。
第四天夜里,我把定澜珠请出玉匣,裹进三十七层符布,贴身收好。
玉匣里换上我照着符书捏的“澜光石”。
石头是坊市的次品,我给它灌了铅,坠手。
又在珠身上,一笔一笔,刻了三个字。
退、退、退。
刻完,罩上一层澜光,看上去一模一样。
【宿主,这算不算监守自盗?】
“这叫保养。”
【保养还留刻字?】
“售后要有标。”
第七天,我把真的定澜珠送到守山大阵的灵眼旁。
书上写过,此珠镇水,也镇阵。
它压进灵眼的那一刻,整座大阵的光稳了一层,原先东角那块明灭不定的地方,亮得笔直。
大阵吃了个饱。
我从灵眼边退回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比在玉匣里吃灰强。
剩下的就是等。
我每天抡锁,刻纹。
引雷符残卷摊在膝盖上,九道雷纹,一道一道往锁身里收。
残卷上的说明我背了四十遍。
九道是极限。
多一道,锁炸。
少一道,白刻。
这三个月,我把那九道纹改了又改,平了又平。
第三十九天,夜里,系统把我从梦里砸醒。
【警告。】
【情节时间线异常压缩。】
【魔族先锋提前七日抵达外围。】
【主线死亡节点触发,倒计时:三日。】
我坐起来,窗纸外头的天色黑得不正常。
东边的云压得很低,云底下透着一点灰红。
我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拓印符,又看了眼墙角的石锁。
“系统,三天,够不够?”
【够不够,取决于魏良才今晚动不动手。】
远处后山方向,一道极细的光贴着地皮闪了一下。
私宅地窖的方位。
他开始搬最后那批东西了。
6
第二天一早,执法堂敲了钟。
外门剑修岑真真,涉嫌偷盗宗门丹药,午时当众审。
消息传到杂役院的时候,我正在抡锁。
第三百下,锁脱手,砸进土里半尺深。
“偷盗?”
传话的杂役点头,说从她屋里搜出七只空丹瓶,瓶底批号,对上了丹房的登记册。
我说了句“知道了”,弯腰拔锁。
锁身拔出来的那一刻,我手背上的青筋绷得发亮。
想现在就冲去执法堂,脚尖已经转了半寸。
又转了回来。
午时,演武场,人围了三层。
岑真真跪在执法堂前,背挺得笔直,跪得纹丝不动。
雷万钧长老坐在高台上,执法堂的雷纹令举在手里。
魏良才站在侧席,锦袍齐整,开口时语调又缓又痛心。
“真真师侄,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丹是丹房丢的,瓶是从我屋里搜的。”
“可批号对得上。”
“批号人人能仿。”
“哦?你倒是懂行。”
魏良才笑着叹气,环视四周。
“年轻人犯了错不怕,怕的是嘴硬。”
“三十戒鞭,逐出内门,以儆效尤。”
我举着一块木牌,从人群里挤出去。
杂役申请旁听,牌是头天就递的。
“雷长老,弟子有三问。”
全场目光转过来,落在杂役服上,齐刷刷的。
魏良才的笑僵了一瞬。
“池师侄,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第一问,”我不看他,看着雷万钧,“空丹瓶的批号,是哪一季的批号?”
雷万钧愣了一下,翻册子。
“上上季。”
“第二问,上上季的批号,如今在哪儿?”
“封存。”
“封存玉简可调。弟子昨夜已请执法堂值事调阅,封存至今,一瓶未动。”
全场静了。
“瓶上的批号是真的,瓶里的丹还在封存库里。请问魏长老,丹是怎么从封存库里,飞进岑师姐屋里的?”
魏良才的脸色一层一层往下沉。
“账本?谁把账本给一个杂役看的?”
“没人给,是风吹开的。”
我把四十七页拓印账从怀里抽出来,举过头顶。
“第三问。弟子在丹房当杂工,无意捡到废纸四十七页,不敢私藏,请长老过目。”
雷万钧伸手来接,指节是稳的。
第一页看完,他的手停了。
第七页看完,他抬起了头。
第四十页看完,他站了起来。
“封场。”
“岑真真暂免用刑,回房待查。”
“丹房账目,即刻彻查。”
魏良才跨前一步,袖子里的手抖了两抖。
“雷长老,一个杂役的疯话,岂能……”
“账目在此。”
“魏长老,你是要执法堂连你也查一遍吗?”
高台上,掌门云鹤真人不知何时到了,拂尘搭在小臂上,眼皮低垂。
“良才,你先回吧。”
魏良才躬身,退下去,退到人堆边缘,脚步没有乱。
回到杂役院,我扶着石锁喘气,后背的汗浸透了衣裳,风一吹,凉得人牙酸。
【情节偏移百分之十一。】
【作死值加两百。】
【备注:反派魏良才进入“坚韧反扑”阶段,请宿主注意别被反杀。】
系统话音刚落,天就变了。
酉时,守山大阵的光,从西边裂了一道缝。
不大。
一线。
但大阵吃了定澜珠、亮得笔直的那一块,眨眼暗了。
我冲出杂役院往阵基跑,跑到半路,停住了。
灵眼没出事。
出事的是阵基西隙。
有人从里面,把阵柱挪了半寸。
挪阵柱的手法,是丹房库房的封条手法。
同一夜,主峰后殿传来钟声。
宝库失窃。
“定澜珠”被人趁乱取走,取珠的手法,也带着丹房封条的底子。
守宝杂役池鱼,渎职,撤差事,罚俸三个月。
我捧着罚单,脸上写满懊悔,心里给它烧了三炷香。
偷得好。
偷走的正是那颗灌了铅、刻着退退退的。
【死亡节点倒计时:两日。】
我蹲在阵基边上,指尖贴着阵柱,指尖凉的。
西边山门外的云,黑了半边。
7
大比照常。
掌门的原话是,阵未破,比照旧,魔族敢来,正好练剑。
全宗弟子列队演武场,阵旗插了四十九面。
头天夜里,我往执法堂递了名帖,申请替陆惊鸿护法挡雷。
雷万钧看了我半天,批了。
批语四个字:生死自负。
第一项,首席试炼,天骄陆惊鸿登台,引雷淬剑。
剑修的老规矩,突破引雷劫,借天雷淬剑,一步登首席。
台搭好了,雷引剑供在台上,陆惊鸿一身白衣走上去。
走到一半,他停在我面前。
“池鱼。”
“听说你申请了护法,替我挡雷?”
剧本里,这一段是池鱼自己凑上去表忠心,被全宗当笑话看,然后被雷劈死。
我点了点头。
“对,我申请了。”
他笑了一声,抬手拍了拍我的肩。
“炮灰有炮灰的用处。”
我顺着他的手,躬身行礼。
“谢师兄成全。”
人群里,岑真真把我的袖子攥住了。
指节泛白,攥得死紧。
“你疯了?”
“师姐,松手。”
“九道雷!你挡九道雷?!”
“我挡了,才能上来。”
“池鱼!”
她的声音劈了叉。
我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袖子上掰开。
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她手心的汗蹭在我手背上,烫的。
她把剑穗解下来,塞进我手里。
“拿着,替你挡灾。”
剑穗磨得起了毛,还热乎。
我把它缠在手腕上。
“等我下来。”
“下来我请你吃饭,天字号灶,红烧肉管够。”
雷云比算好的时辰提前压了下来。
黑云一层叠一层,云底垂着灰白的雨脚,压得四十九面阵旗猎猎地响。
陆惊鸿登台,剑指苍天,喝了一声“来”。
第一道雷落下来的瞬间,我从台侧冲了上去。
全场哗然。
炮灰疯了。
西席上,魏良才摸出了半块魔血令。
山门西隙,云层的灰红一翻,涌进来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魔尊聂九幽踏着黑雾落地,落在山门外三里。
他今天的脸色不对。
青一阵,白一阵,气息浮得没根。
退退退,日日锤他,起效了。
我举起石锁。
第一道雷,正正砸在锁面上。
炸开的白光,把半个演武场照得雪亮。
岑真真的尖叫卡在半截。
四十九面阵旗,齐齐朝我这边倒了一下。
8
九道雷,一道接一道。
每落一道,石锁上的符纹就亮一分,锁身烫得我掌心的汗滋滋地冒。
第七道的时候,台下已经没人说话了。
第九道砸下来,我双臂一沉,锁口朝天,稳稳接住。
云散了。
雷引剑悬在陆惊鸿头顶,断了。
他的突破,断在一半。
天地借他的势引的雷,九道全进了我的锁。
他站在台上,脸色从白转青,一口血呛出来,溅在白衣前襟上。
台下鸦雀无声。
我把石锁往肩上一扛,转身,面向山门外。
魔尊聂九幽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捂着胸口,指缝里的黑气一丝一丝往外冒。
宝珠练岔了气,魔功反噬,他等这一战等了一个月,一个月里他天天抱着我的售后标打坐。
他抬手,黑雾凝成掌,朝我压过来。
我反手一挥。
三道雷,出锁。
第一道,劈散他的黑雾。
第二道,劈碎他半边护体魔气。
第三道,贴着他的耳边炸开,把他左边三丈内的先锋营炸得东倒西歪,不吱声。
黑雾里滚出一地的魔修,捂着脑袋往山门外逃。
聂九幽踉跄两步,一口血咳在黑雾上。
他抬头看我,又看了看那把还剩六道雷的石锁。
“青冥宗……”
“惹不起……”
“撤!”
黑潮退了,比来的时候还快。
我转身,把四十七页拓印账扔给雷万钧。
“雷长老,第一份。”
又抽出一页记名符的拓样。
“第二份,后山私宅地窖,魔血令半块,通魔密信七封。执法堂去的人慢半步,魏长老今早搬过家了,符纸替他记着门牌。宝库那夜取珠的手,也是他的。”
雷万钧的人抬着地窖起出的铁箱从山道下来。
箱子打开,半块魔血令搁在最上头,符纹和拓样严丝合缝。
魏良才站在西席,一动没动。
他的脸,从锦袍领口往上,白得没了血色。
“伪造……”
“全是伪造……一个杂役,他有什么本事伪造丹房的账!”
铁箱抬到他面前,盖子掀开。
魏良才退了一步。
“是我糊涂……”
“魔族逼我的,他们拿捏我……我也是为了宗门,我忍辱负重……”
没人接他的话。
雷万钧把魔血令举过头顶,给掌门看了一眼。
云鹤真人的拂尘从臂上滑下去,落地。
“魏良才。”
“贪墨月例二十年,通魔卖山,盗宝内应。”
“废修为,入戒律堂,家产充公。”
“充公的灵石,补发全宗弟子三年丹药。”
执法堂的人上前的时候,魏良才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跪完还往前爬了两步,抓住雷万钧的袍角。
“我抄账……我可以抄账赎罪……”
“我认罚,我什么都认……”
袍角从他指缝里滑出去。
他瘫坐在原地,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
“我就贪了一点,我就贪了一点啊……”
我扛着锁走下台侧,路过掌门,把贴身收着的定澜珠捧了上去。
“掌门,宝库保养完毕,物归原主。”
云鹤真人捧着珠子,看看珠子,看看我。
“那玉匣里那颗……”
“赝品,早被人偷走了。珠身刻了三个字,退退退。魔尊抱着它修了一个月,魔功岔气,修为倒退两百年,此刻应该已经退出青冥地界了。”
全场憋笑憋出了内伤。
就在这时候,台上有人拔了剑。
陆惊鸿提着断引的剑,一步一步走下来,剑尖抖着,直指我眉心。
“把我的天命,还给我!”
9
剑递到我面前三寸,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
是我伸手,两根手指,按住了剑脊。
三个月,三百斤,抡出来的手腕,稳得压得住剑身的震颤。
他往前推,剑没动。
他脚下的青石板裂了两道缝,剑还在原地。
陆惊鸿的呼吸声粗得全场都听见了,握剑的手背暴起青筋。
“陆师兄。”
“你的天命,从来不是雷给你的。”
“是灵田里的草,丹房里的丹,账目上断掉的那一截,堆出来的。”
“现在账还回去了,草也种回去了,天命自然就还回去了。”
我松开手指。
剑尖坠下去,在地上犁出一道白痕。
“我不原谅你。”
“原谅这个词太贵,我买不起。”
“我只是懒得记你。”
他握剑的手抖了很久,最后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没人再去看他。
雷劫反噬,剑心蒙尘,首席没了。
执法堂的判词第二天贴出来。
冲撞同门,损毁宗产,往年冒领的功勋一笔一笔清退。
灵田,守三年。
抢田的,守田。
我扛着石锁走到掌门面前,把锁放下。
“掌门,我来结算工钱。”
云鹤真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要什么?”
“第一,撤我的杂役籍,这事跟功劳没关系,是我该得的。”
“第二,补发的三年丹药,从外门弟子的份上开始补。”
“第三,我要下山。”
台下嗡了一声。
掌门盯着我看了半天。
“青冥宗首席之位,虚位以待。”
“不稀罕。”
“妖丹圣药,随你挑。”
“不稀罕。”
“你到底要什么?”
我指了指石锁。
“这个,我带走。”
【结算开始。】
【主线死亡情节:未达成。】
【作死值:九百九十九,满。】
【隐藏条款解锁:作死值满额,“情节死亡”改判为“情节死亡戏”。】
【释义:演到雷劈那一刻,倒地装死即可,不必真死。】
【触发终极结算:剧本改写权。】
【选项一:回归现实,此界冻结。】
【选项二:留下,剧本由您续写。】
我盯着光屏,看了很久。
穿越前,我的出租屋里只有一张床,一碗没吃完的泡面。
这里有三亩灵田,一把石锁,一个骂我疯了还非要等我下山吃饭的师姐。
“选项二。”
【续写中。】
【检测到原著后续六百章,含魔族大战、天骄觉醒、炮灰复活夺舍反转等情节,是否保留?】
“删了。”
【全删?】
“全删。续写版本就一句话。”
“炮灰池鱼,下山开宗。从此修仙界少一个垫脚的,多一个摸鱼的。”
【……已保存。】
岑真真从人群里挤出来,剑穗上的毛又多了几撮。
“你刚才说下山?”
“对。”
“去哪?”
“山脚下,向阳那块坡。”
“干嘛?”
“开宗立派。”
她瞪圆了眼睛。
“宗名想好了吗?”
“想好了。”
“叫什么?”
“摸鱼宗。”
10
摸鱼宗开张那天,山门口挂了两块牌。
左边一块,摸鱼宗。
右边一块,本宗规矩三条。
第一条,准时吃饭。
第二条,雷雨天不许出门抢机缘。
第三条,听劝。
一共收了十一个弟子,一半是外门被扣过丹药的,一半是听说红烧肉管够来的。
岑真真任大长老,我任宗主。
我给每个弟子发了一块三十斤的小石锁,开课第一式,抡。
那把三百斤的老锁供在山门口,锁柄上缠着岑真真那截旧剑穗,锁身九道雷纹,闲人免摸。
雷雨天它会自己嗡嗡响,弟子们绕着走。
开张第七天,山下来了一支车队。
十车灵石,压得车辙印三寸深。
押车的魔修递上一封信,字力透纸背。
“聂某,已老实,求放过。”
我把信收了,灵石收了,回赠他一样东西。
那颗刻着退退退的假珠。
听说他收到之后,捧着珠子退了三里地,才想起自己早就出了山门。
魔尊很听劝。
又过了一个月,戒律堂传来消息,魏良才在里头抄账本,一天三百页,十指起了茧,逢人就问还有没有账可抄。
我没去看他。
账要他自己抄,路要他自己爬。
陆惊鸿守着灵田。
听路过的人说,田里的还魂草又发了新芽,他蹲在田垄边看了很久,谁叫都不应。
我去山下镇子打酱油,从田埂边过。
他抬头看见我,张了张嘴。
我没停步。
酱油买完了,这一页就翻篇了。
入秋那晚,我和岑真真蹲在山门口,一人一碗红烧肉。
她扒完半碗,忽然问。
“哎,系统还在吗?”
【在。】
【本系统已转型:摸鱼宗吐槽系统。】
“它说什么?”
“说红烧肉炖老了。”
“它是系统,懂什么红烧肉。”
我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了。
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新米的味道。
穿越那天,我蹲在杂役院的门槛上,数了七枚灵石。
现在,我兜里还是只装七枚。
多了不装,装不下。
泼天的富贵轮到我的那天,我没接别的。
我接了一把三百斤的石锁。
抡了三个月,抡出一个我自己说了算的修仙界。
山门口的牌被风吹得晃了晃。
摸鱼宗,摸鱼摸鱼,越摸越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