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七年,上海滩,六月的日头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化。
刘婳蹲在德昌纱厂大铁门对面的墙根底下,已经蹲了整整一个上午。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上结出一圈白花花的盐印子。
门房里那个新来的小工探头看了她三回,每回都让她瞪回去。她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三年工钱的数目,算盘打了八遍,连零头都算清楚了——三百七十二块大洋,赵德昌一块都不能少。
“刘婳,你蹲这儿管什么用啊?”隔壁弄堂卖馄饨的孙婶端了碗凉茶过来,“赵德昌那老东西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你一个人堵门,他能认?”
刘婳接过茶灌了半碗,拿袖子一抹嘴:“孙婶,我不堵门,我堵他心口。他今天要不给钱,我就把他克扣童工工钱那点破事全抖落出去,让全上海滩的报馆都来闻闻他这个大善人是什么味儿。”
孙婶咂咂嘴走了。刘婳把剩下的半碗茶泼在墙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刚准备换个蹲法,纱厂大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的是工头周阿福,矮胖个子,一身绸褂子勒得肚子圆滚滚,手里摇着把折扇,扇面上还画着山水——那扇子钱,够刘婳吃三个月饱饭。
“哟,刘婳,还蹲着呢?”周阿福拿扇子挡着太阳,笑得露出两颗金牙,“赵老板说了,你要讨工钱,进去说话,别在外头丢人现眼。”
刘婳心里“咯噔”一下。赵德昌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但她转念一想,横竖自己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进去就进去,大不了掀他桌子。
“行啊,周工头。”她抬脚就往里走,“你走前头,我怕你从后头踹我。”
周阿福脸上挂不住:“你这丫头,好心当成驴肝肺!”
厂子里头机器轰隆隆响成一片,女工们埋头接线头,谁也不敢抬头看。刘婳跟着周阿福穿过车间,一直走到后头账房,赵德昌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旁边还站着个穿黑褂子的,是巡捕房的赵四探长——赵德昌的亲侄子。
刘婳一看这阵势,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这是摆好了套等她钻呢。
“赵老板,”她也不坐,就站在屋子当中,“我三年工钱,三百七十二块大洋,您今天给个准话。”
赵德昌放下茶碗,拿手绢擦了擦嘴角,慢悠悠开口:“刘婳啊,你在厂里干了三年,我赵某人待你怎么样?”
“不怎么样。”刘婳答得干脆,“工钱月月拖,上个月还扣了我八毛钱说是线头损耗,那线头明明是你家侄子拿去扎风筝了。”
赵四在旁边咳嗽一声。
赵德昌脸上挂不住,把茶碗往桌上一墩:“行,你要算账是吧?那我跟你算!上个月仓库少了两包纱,值四十块大洋,有人看见你半夜从后门溜进来,这事儿怎么算?”
刘婳气笑了:“我半夜从后门溜进来?赵老板,我住在我舅妈家阁楼上,夜里九点她就把楼梯门锁了,我飞出来啊?再说了,那两包纱明明是周工头拉去给他小舅子做被面了,您要查,先查他!”
周阿福脸都绿了:“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刘婳往前迈了一步,“六月十二晚上,你从后门推出去那辆板车,上头盖的麻布还是我帮你搭的,你忘了?你跟我说是给南市布庄送货,南市布庄收纱吗?”
赵德昌脸色变了。赵四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刘婳,你别在这儿胡搅蛮缠。赵老板说你偷纱,你就得跟我回巡捕房说清楚。”
刘婳一看这架势,知道讲理讲不通了。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仗势欺人的主儿,舅舅刘福生教过她一句话——遇上不讲理的人,你得比他更不讲理。
她把袖子一撸,刚要开骂,身上突然“叮铃”一声。
那声音脆生生的,就跟谁在她腰上挂了个铜铃铛似的,响得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刘婳自己先懵了。她低头看腰,腰上什么都没有。再抬头,赵四正往她这边扑,脚底下不知道绊了什么,“哎哟”一声整个人往前栽,脑袋“噗通”扎进墙角那个泔水桶里——那桶是账房先生留着喂猪的,里头泡着半桶馊了的菜汤和烂菜叶子。
赵四从桶里抬起头,脸上挂着片烂白菜帮子,嘴里还在往外吐酸水。
“探长!”周阿福赶紧去扶,手忙脚乱之间,赵德昌也站起来了,刚想开口骂人,他长衫口袋里“啪嗒”掉出个东西,蓝布皮的小本子,不偏不倚,正好摊开在赵四眼皮子底下。
赵四刚把脸上的菜叶子扒拉干净,低头一看,整个人都不吐了。
那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账,左边是工钱进出,右边……右边记的什么“初八,货三十件,走吴淞口”“十五,货二十件,洋人提走”,日期、数目、经手人,记得清清楚楚。
赵德昌脸“唰”地白了,扑过来就要抢:“赵四!那是厂里账本,你别看!”
赵四已经看进去了。他这人贪归贪,但脑子不笨——这哪是纱厂账本?纱厂出货走吴淞口?还“洋人提走”?赵四把本子往怀里一揣,看赵德昌的眼神立马变了。
“叔,”他连称呼都改了,“这账本我得带回去给上头看看。”
赵德昌急得直跺脚:“看什么看!那就是记着玩的!刘婳!肯定是你搞的鬼!你个小贱人,你使的什么妖法!”
刘婳这会儿也回过神了。她不知道刚才那声响是怎么回事,但她知道一件事——赵德昌要倒霉了。她眼珠子一转,抬脚就往前迈,一脚踩在周阿福手背上。
周阿福正趴地上捡账本呢,被她踩得“嗷”一嗓子:“你踩我干什么!”
“哟,周工头,您可别摔了!”刘婳嘴上说得客气,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似的,半点不松,“我扶您起来呀!”
她一边说一边使劲碾了碾。周阿福疼得直拍地:“你撒手!你脚撒开!”
赵四已经把账本揣好了,回头冲赵德昌一拱手:“叔,这事儿我兜不住,您跟我走一趟吧。”
赵德昌还想挣扎:“赵四!你吃我的喝我的,你敢抓我?”
赵四脸一沉:“您别让我难做。这账本上还有‘洋人’俩字呢,您知道现在上头查这个查得多紧。”
刘婳趁机把脚从周阿福手上挪开,往后退了两步,心里盘算着:赵德昌被抓走,她的工钱找谁要去?这账本要是真有问题,巡捕房一查封,她这三年的血汗钱不就更没着落了?
正想着呢,人群后头有人开口了。
“刚才那声响,是你弄的?”
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跟冰碴子掉在铁板上似的,周围一圈人全安静了。
刘婳抬头一看,人群不知道什么时候让开了一条道,一个穿军装的男人站在那儿。没戴帽子,头发剪得短而齐整,一身墨绿军装熨得没一道褶子,腰里别着枪套,脚上那双皮靴锃亮——刘婳在纱厂干了三年,见过最好的皮子也没这么亮。
男人长得不赖,就是脸太冷,跟谁欠了他三百七十块大洋似的。他身后还跟着个副官模样的年轻人,手里夹着个公文包,站得笔杆条直。
刘婳心里警铃大作。穿军装的,还带枪,这年头在上海滩穿军装的没一个善茬。她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堆起笑:“这位长官,您说什么?刚才什么响?我没听见啊,许是肚子叫了,我打早上就没吃饭。”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径直走到赵四面前,伸手:“账本。”
赵四本能地往后一缩:“你谁啊你!”
副官从公文包里掏出个证件晃了一下。赵四脸色变了三变,老老实实把账本掏出来递过去。
男人翻开账本,从第一页开始看,看得不快不慢。账房里安静得只剩周阿福捂着手的哼哼声。赵德昌想开口,被副官一个眼神瞪回去,把话咽了。
刘婳趁这功夫打量那副官——二十出头,圆脸,看着老实,但腰杆挺得倍儿直,手一直按在公文包搭扣上,随时能掏东西的架势。
“你叫刘婳?”男人翻到最后一页,抬头看她。
“是,长官。”刘婳心里打鼓,嘴上不慢,“德昌纱厂女工,干了三年,工钱三百七十二块,赵老板一分没给,还说我偷纱——”
“我知道。”男人打断她,“账本上记着呢,三年工钱,三百七十二块,一分没给。”
刘婳一愣:“您怎么知道?”
男人把账本合上,递给她。
刘婳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赵德昌那本私账,就这么随随便便到了她手里?她抬头看那男人,对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刚递了张报纸似的。
“欠你的工钱,我双倍给。”男人说,“条件是这账本上的货,你帮我摸清楚。”
刘婳以为自己听错了:“我?摸清楚?长官,我就是个纺纱的,字都认不全——”
“你认不全字,但你能让赵四栽进泔水桶。”男人说这话的时候终于有了点表情,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算冷,“我的人在纱厂外头蹲了三天,没摸到账本一根毛。你往这儿一站,账本自己掉出来了。刘婳,你比十个暗探都好使。”
刘婳心里翻了个白眼。她当然知道自己有点“邪门”——从小到大,倒霉事从来找不上她,好事倒总往她身上撞。小时候在弄堂里捡煤核,人家捡一筐,她能捡出半块银元;去年厂里闹罢工,巡捕来抓人,别人挨棍子,她站那儿,巡捕的棍子自己脱手飞出去砸了巡捕房队长的脚。但这事儿她从来没跟人说过,说出来也没人信。
“长官,您说的什么泔水桶,什么账本,我真不知道。”她把账本往男人手里一塞,“我就想要我的工钱,您要查案找赵四,他是探长。”
男人没接账本,反而往前迈了一步,低头看她。他个子高,这么一来刘婳得仰着脖子才能跟他对上眼。
“三百七十二块,双倍就是七百四十四。”他说,“你舅妈家阁楼一个月房租三块,你欠了三个月,九块。你舅舅上个月被裁缝铺辞了,你舅妈天天摔锅砸碗让你搬出去。你手里除了这张嘴,什么都没有。七百四十四块,够你租个像样的亭子间,还能剩下一大半。”
刘婳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这人把她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连她舅舅被辞了都知道。
“你查我?”
“我查赵德昌,顺带查了查他厂里的人。”男人把军装袖口的扣子系上,“你干不干?不干我另找人,赵德昌的账本我照样查,你的工钱——找赵德昌要去。”
刘婳回头看了一眼赵德昌。赵德昌正被赵四拽着往外走,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说刘婳是妖怪,是扫把星,要找人收拾她。周阿福缩在墙角,手背上一个明晃晃的鞋印。
她再扭头看那男人。男人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副官小跑着跟上。
“哎——”刘婳喊了一声,“管饭吗?”
男人脚步一顿。副官先绷不住,嘴角抽了抽。
“管。”男人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一天三顿,有肉。”
刘婳把账本往怀里一揣,抬脚就跟了上去。
出了厂门,日头还是那么毒。赵四正把赵德昌往巡捕房的车里塞,赵德昌扒着车门不肯进,嘴里嚷嚷:“这女人邪门!她身上有铃铛响!你们听见没有!叮铃一声,我账本自己就掉出来了!这女人是妖怪!”
赵四烦得不行,拿警棍往车门框上一敲:“叔,您消停会儿吧!什么铃铛不铃铛的,我耳朵好使着呢,刚才就听见您账本掉地上的声儿!”
赵德昌还要嚷,副官快步上前,不知道往他嘴里塞了块什么,赵德昌“呜呜”两声,被赵四一脚踹进车里。
刘婳看着那辆车突突突开远,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赵德昌是倒了霉,可她工钱还没到手呢。
“上车。”男人已经走到街对面一辆黑色汽车旁边,副官拉开后座车门。
刘婳长这么大没坐过汽车,但她不露怯,大大方方往车里一坐,还拍了拍旁边的座位:“长官,您坐这儿?”
男人坐进副驾驶,副官坐她旁边。车子发动,刘婳从车窗往外看,纱厂的招牌越来越小,她心里突然有点空——干了三年的地儿,说走就走了。
“叫什么名儿?”她问副官。
副官看了前座一眼,见男人没吭声,才低声答:“顾青禾,沈少校的副官。你叫刘婳是吧?刚才那声响——”
“我肚子叫。”刘婳一口咬定。
顾青禾明显不信,但也没追问,只从公文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沈少校让我问你,赵德昌厂里除了周阿福,还有谁跟他走得近?”
刘婳想了想:“账房先生姓孙,五十来岁,戴眼镜,话不多,但赵德昌每回出去吃饭都带着他。还有就是码头那边有个姓马的,隔三差五来厂里拉货,周阿福管他叫马爷。”
顾青禾在本子上记。前座的沈肆突然开口:“姓马的叫什么名?”
“不知道,就听周阿福喊马爷。”刘婳说,“那人四十来岁,方脸,左边眉毛断了一截,说话是苏北口音。”
沈肆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记性不错。”
“在纱厂干了三年,谁来过几趟,拉走多少货,我要是记不住,赵德昌克扣工钱的时候我拿什么跟他吵?”刘婳说着,把怀里账本掏出来翻,“这上头的字我认不全,但数字我认得。您看这页——初八,三十件,吴淞口,洋人提走。三十件什么?纱?纱用得着写‘洋人提走’?南市布庄收纱可没这么讲究。”
沈肆没接话,但刘婳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车拐进一条窄马路,两边是石库门房子,晾衣竿从窗户里伸出来,上头挂着各色衣裳,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刘婳一眼认出来,这是她舅妈家那条弄堂。
“停这儿干什么?”她问。
“你舅妈是不是叫陈翠花?”顾青禾合上本子,“沈少校说,你回去收拾东西,今晚之前搬到霞飞路去,那边有宿舍。”
刘婳一愣:“宿舍?我还没答应干呢!”
沈肆从副驾驶回过头来:“你刚才问管不管饭,不就是答应了?”
“我问管不管饭,没说我一定干啊!”
“那你现在说不干,我让顾副官把账本送回巡捕房,赵四那边该立案立案,该查查。你的工钱——”沈肆顿了顿,“赵德昌的厂子一封,你找谁要?”
刘婳气得牙痒痒。这人看着冷冰冰的,耍起心眼来比赵德昌还狠。
“行,我干。”她推开车门,又回头,“但咱说好了,我只帮你摸账本,不干别的。什么打打杀杀的事别找我,我连鸡都没杀过。”
沈肆没理她这句话,只对顾青禾说:“跟她上去,帮她把东西搬下来。注意点,她舅妈嘴厉害。”
顾青禾苦着脸应了一声。
刘婳领着顾青禾钻进弄堂,上到三楼,还没掏钥匙,门就从里头拉开了。舅妈陈翠花叉着腰站在门口,一脸的火气:“刘婳!你还知道回来!房东今天又来催了,说再不交钱明天就换锁!你舅那个没用的东西蹲在屋里头一声不吭,你倒好,出去一整天——”
陈翠花骂到一半,看见刘婳身后站了个穿军装的,话卡在嗓子眼里,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
“哟,这位是——”
“顾副官。”刘婳侧身让顾青禾进来,“舅妈,我找着活儿了,今晚就搬走。”
陈翠花愣了一下,随即嘴一撇:“搬走?你搬哪儿去?你欠我的饭钱还没算呢——”
“算。”刘婳从怀里掏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赵德昌欠我三百七十二块,新东家给双倍,七百四十四。我给您留五十,够不够抵这几个月的饭钱和房租?”
陈翠花嘴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你哪来的新东家?”
刘婳往顾青禾那边努了努嘴。顾青禾赶紧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掏出五张十块的大洋票子,双手递过去:“陈太太,这是刘小姐预支的安家费,您收好。”
陈翠花接过票子,对着光看了又看,脸上的褶子一条条舒展开:“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呢——刘婳你这孩子,找着好差事也不早说!舅妈给你烙两张饼带着路上吃啊!”
刘婳摆摆手,钻进阁楼收拾东西。她的家当少得可怜,一个藤条箱子就装完了,几件换洗衣裳,一双补了三次的布鞋,还有她爹留下的一块旧怀表——表早就不走了,她留着当个念想。
下楼的时候,舅舅刘福生从裁缝铺那间小屋里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个油纸包:“婳婳,拿着,两块绿豆糕,路上吃。”
刘婳接过来,看见舅舅眼睛红红的,心里一酸,嘴上却笑:“舅,等我发了工钱,给您扯身新料子做褂子。”
刘福生摆摆手,压着嗓子说:“你爹那铁盒子,我搁在老地方了,你要用钱就拿去当——别让你舅妈知道。”
刘婳心里一动。她爹刘振山死的时候她才六岁,就记得爹总背着个铁盒子,说是“吃饭的家伙”。爹死后,那盒子舅舅收着,十几年没动过。
“知道了舅。”她没多问,拎着箱子出了门。
上了车,刘婳把绿豆糕分了一块给顾青禾,自己咬了一口,含含糊糊问:“沈少校,刚才在厂里,你怎么知道我叫刘婳?还知道我舅妈家的事?”
沈肆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赵德昌的账本上,头一页就写着你名字。‘刘婳,三年工钱未结,押着。’后头还画了个圈,写着‘可用’。”
刘婳嚼绿豆糕的嘴停了:“‘可用’?赵德昌想用我干什么?”
“不知道。所以让你摸清楚。”沈肆把车拐上霞飞路,“赵德昌背后有人,他一个纱厂老板,没本事往吴淞口运‘货’。他上头还有人,那个人,就是我要找的。”
刘婳把最后一口绿豆糕咽下去,低头翻账本。翻到中间一页,她觉得纸有点厚,拿指甲一挑,夹层里掉出张照片来。
照片是黑的白的,上头两个人勾肩搭背站着,一个穿长衫,一个穿军装。穿长衫的那个年轻些,眉眼跟刘婳有六七分像。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一行钢笔字:沈兄惠存,刘振山,民国十一年秋。
“沈兄?”刘婳念出声,“沈少校,这照片上穿军装的,是不是你爹?”
沈肆没答话。顾青禾从旁边偷偷看了一眼,倒抽一口凉气:“少校,这——”
“停车。”沈肆把车往路边一靠,伸手从刘婳手里拿过照片。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有半分钟,手指头攥得照片边角都弯了。
“刘振山,”他声音压得很低,“你爹?”
刘婳点头:“嗯,我爹。死得早,我六岁那年他就不在了。您认识?”
沈肆把照片收进自己军装内袋里,动作快得刘婳都没反应过来。
“哎——那是我爹的照片!”
“借用两天。”沈肆重新发动车子,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淡,“你爹当年救过一个人的命,那个人后来欠了他一笔账。我替那人还。”
刘婳将信将疑:“什么账?”
“你先把赵德昌的货摸清楚,我再告诉你。”沈肆从后视镜里看她,“你爹没跟你说过他的事?”
“没。他就说让我好好活着,别吃亏。”刘婳把账本合上,“我六岁他就没了,能说什么?”
沈肆没再问。车子拐进霞飞路一条支弄,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顾青禾先下车,拉开后座门:“刘小姐,到了。一楼是食堂,二楼是办公室,三楼宿舍。你住三楼最里头那间。”
刘婳拎着藤条箱子下车,抬头看这楼——比赵德昌的账房气派多了,门口还站了个扛枪的卫兵。
“顾副官,”她凑过去压低声音,“你们沈少校是不是特有钱?”
顾青禾嘴角抽了抽:“沈少校说,你的工钱从他薪水里扣。”
刘婳脚下一绊:“什么?”
“他说了,双倍工钱,七百四十四块,从他自己账上走。所以你最好真能摸出点东西来,不然他下个月连烟都抽不起。”
刘婳回头看了一眼汽车——沈肆正坐在驾驶座上,从车窗里看着她,脸上还是那副欠了他钱的表情。
“行吧。”刘婳把箱子往肩上一甩,“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我这就去摸。”
她刚迈上台阶,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冲汽车喊:“沈少校!你那铃声的事——我肚子叫,你信不信?”
沈肆把车窗摇上来,隔着玻璃丢出一句:“我信你个鬼。”
车子开走了。刘婳站在楼门口,把账本往怀里一揣,嘴角翘了翘。
“爱信不信。”她自言自语,“反正下回再响,你还得来求我。”
她没注意到,三楼窗户后头,沈肆正站在窗帘边上往下看,手里捏着那张照片,指节攥得发白。
“刘振山,”他对着照片上那个穿长衫的年轻人低声念了一句,“你闺女跟你一个德行——嘴硬,脚稳,踩人往死里踩。”
顾青禾从后头推门进来:“少校,赵四那边来电话,说赵德昌进了巡捕房就开始嚎,说要见金九爷。”
沈肆把照片锁进抽屉里,转过身来:“让他嚎。嚎得越响,金九那边动得越快。”
“那刘婳那边——”
“你盯着她。”沈肆拉开椅子坐下,“她一天最多出三回‘邪门’的事,你记下来,什么时候响,响完出了什么事,一样别漏。”
顾青禾应了一声,又问:“少校,你真信她肚子叫?”
沈肆从抽屉里摸出根烟点上,抽了一口才说:“我信她踩周阿福那一脚——够稳。这种人,你给她个支点,她能把赵德昌的账本撬出花来。”
楼下食堂飘出红烧肉的味儿。刘婳把箱子往宿舍床板上一扔,闻着味儿就往下跑,跑到楼梯口又折回来,把账本从怀里掏出来塞进枕头套里,拍了拍:“先吃饭,吃完再摸你的底。”
她咚咚咚跑下楼,一头扎进食堂。顾青禾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认命地叹了口气。
这差事,怕是不好干。
食堂不大,四张八仙桌拼成两排,桌上摆着搪瓷盆,一盆红烧肉,一盆炒青菜,一盆豆腐汤,白米饭管够。刘婳端着碗站在菜盆前头,眼睛都直了——她在舅妈家一个月见不着两回肉星,上回吃肉还是端午,舅妈包了六个肉粽,她分到一个半。
“愣着干什么?盛啊。”顾青禾拿筷子敲了敲盆沿,“沈少校交代了,你头一天来,让你吃顿好的。往后可没这待遇,跟大伙儿一样,一荤一素。”
刘婳也不客气,舀了满满一勺红烧肉扣在饭上,又夹了两筷子青菜,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就扒。顾青禾坐她对面,吃得慢条斯理,眼睛却一直瞟着她。
“顾副官,你老看我干什么?”刘婳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问,“我脸上有花?”
“我看你吃饭的架势,跟三天没吃饭似的。”
“差不多。”刘婳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我舅妈那人,做饭按人头算,我那份永远比表弟少半碗。她说我吃得多干得少,其实我干得最多——阁楼漏雨是我爬上去补的,煤球是我去煤铺扛的,表弟逃学是我去学堂领回来的。她倒好,逢人就说我白吃白住。”
顾青禾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问:“你爹那铁盒子,你知道里头装的什么?”
刘婳筷子一顿:“不知道。我舅说是我爹留下的,不让动。我小时候偷偷摸过一回,沉得很,摇起来哗啦哗啦响,像装了铁疙瘩。我舅看见了,头一回冲我发火,说那盒子要是丢了,他没法跟我爹交代。”
“你爹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刘婳又扒了口饭,“我舅说他是个跑江湖的,走南闯北做买卖。可我爹那照片上穿长衫戴眼镜,看着像个读书人。我问我舅,我舅就叹气,说‘你爹的事你别问,问多了对你没好处’。”
顾青禾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刘婳瞥见了,拿筷子头敲了敲桌面:“顾副官,你记什么呢?我说的话你都要记?”
“沈少校让记的。”顾青禾把本子合上,面不改色,“他说你嘴里没一句实话,得记下来比对。”
“嘿——他这人怎么这样!”刘婳气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哪句不是实话?我肚子叫是假的?赵德昌欠我工钱是假的?”
“你肚子叫是假的。”顾青禾面无表情,“我坐你旁边,听得真真儿的,那声儿是从腰上发出来的,脆生生一个铃铛响,跟肚子叫差着十万八千里。”
刘婳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扒饭。顾青禾也不追问,两个人闷头吃完,刘婳把碗一推:“顾副官,我吃完了。你带我认认门,二楼办公室在哪儿,厕所在哪儿,我晚上起夜别摸错了地方。”
顾青禾领她上楼,一边走一边指:“二楼东头是沈少校办公室,西头是机要室,你别往那边去,门口有卫兵。中间是会议室,平时锁着。厕所在走廊尽头,晚上十点以后熄灯,你自个儿备个手电。”
“知道了。”刘婳推开自己宿舍的门,探头往里看——一间十来步见方的小屋,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角一个洗脸架,比舅妈家阁楼强了不止十倍。她往床上一坐,床板“嘎吱”一声,还挺结实。
“顾副官,”她忽然想起什么,“赵德昌那账本,沈少校拿走了?”
“没有,在你枕头套里。”
“那他手里没账本,怎么查?”
顾青禾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她:“沈少校说,账本在你手里比在他手里安全。赵德昌的人要是来偷,偷你一个女工的枕头套,说出去没人信。偷他沈少校的保险柜,那才叫大新闻。”
刘婳把枕头套里的账本掏出来,翻了两页,忽然笑了:“你们沈少校这人,心眼子比赵德昌还多。”
“这话你当面跟他说。”顾青禾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沈少校让你明天一早去他办公室,把账本上认得的字都念一遍,他找人记下来。认不得的,他教你认。”
“他教我认字?”刘婳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他那么忙,有工夫教我?”
“他说了,你认字太慢,耽误他查案。”顾青禾说完就溜,不给刘婳还嘴的机会。
刘婳冲着关上的门瞪了一眼,把账本往桌上一摊,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她认字是跟她爹学的,她爹教过她半年《三字经》,后来人没了,她就再没正经念过书。账本上那些字,她认得一多半,剩下的连蒙带猜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翻到第三页,她看见一行字:“六月十五,马爷提货二十件,未付款,挂账。”旁边用红笔打了个勾,写了两个字——“急催”。
刘婳盯着“马爷”两个字看了半天。这个马爷她见过,每回来厂里都坐一辆黑色雪佛兰,比沈肆那辆还气派。周阿福见了他点头哈腰,赵德昌亲自泡茶。有一回马爷从账房出来,刘婳正好在走廊擦窗户,马爷看了她一眼,跟赵德昌说了句什么,赵德昌连连点头。
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赵德昌账本上写她“可用”,会不会跟这个马爷有关?
正琢磨着,楼下忽然传来汽车喇叭声,响了两下,短促有力。刘婳趴窗户上一看,一辆黑色雪佛兰停在楼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个穿灰绸长衫的中年男人,方脸,左边眉毛断了一截。
刘婳心里一紧——说曹操曹操到,马爷来了。
她赶紧把账本塞回枕头套里,又把枕头拍平,刚做完这些,走廊里就响起脚步声。顾青禾推门进来,脸色不大好看:“刘婳,沈少校让你下去一趟。马德彪来了,说要见你。”
“见我?”刘婳指着自己鼻子,“他见我干什么?”
“不知道。沈少校让你别慌,下去之后少说话,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别多嘴。”
刘婳把衣襟整了整,跟着顾青禾下楼。走到二楼楼梯口,她听见会客室里传来说话声,一个粗嗓门笑呵呵的:“沈少校,我马某人做的是正经买卖,赵德昌那点破事跟我没关系。我就是听说他厂里有个女工挺有意思,想见见。”
沈肆的声音不冷不热:“马爷消息倒是灵通,赵德昌前脚进巡捕房,您后脚就到。”
“嗨,上海滩就这么大,谁家丢只猫全弄堂都知道。”马德彪哈哈一笑,“再说了,赵德昌欠我钱,他进去了,我总得找个人问问账吧?听说那账本现在在一个女工手里?”
刘婳在门外听到这句,心里骂了一声——这老东西消息够快的。
她推门进去,脸上堆着笑:“马爷是吧?您找我?”
马德彪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碗,上下打量她两眼,笑得跟弥勒佛似的:“你就是刘婳?赵德昌厂里那个讨薪的?”
“是,马爷。”刘婳站着没坐,规规矩矩的,“赵老板欠我三年工钱,三百七十二块。”
“三百七十二块,不多。”马德彪放下茶碗,从袖子里摸出个钱袋子,往茶几上一搁,银元碰得叮当响,“这样,赵德昌欠你的工钱,我替他给。你把账本给我,咱俩两清。”
刘婳看了一眼沈肆。沈肆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刘婳注意到他转笔的手停了。
“马爷,”刘婳把目光收回来,笑得更客气了,“账本不在我手里。赵老板掉出来那本,让巡捕房的赵四探长收走了,您要账本,得找赵四。”
马德彪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睛眯了眯:“小姑娘,我马某人在上海滩混了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赵四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说账本让一个穿军装的拿走了。穿军装的——”他朝沈肆努了努嘴,“不就这位沈少校么?”
沈肆把钢笔往桌上一搁:“马爷,账本确实在我这儿。不过这是赵德昌涉嫌走私军火的证据,您要拿走,得先问问军统上海站答不答应。”
马德彪脸上的笑终于收了。他盯着沈肆看了几秒,又扭头看刘婳,忽然又笑了:“行,沈少校公事公办,我马某人佩服。不过——”他站起来,走到刘婳跟前,压低声音,“小姑娘,赵德昌那账本上记的东西,你最好别乱翻。有些账,翻错了页,是要出人命的。”
刘婳心里一哆嗦,脸上还撑着笑:“马爷说笑了,我一个纺纱的,认字都认不全,翻什么账本啊。”
马德彪拍了拍她肩膀,手劲儿不小,拍得她往下一沉:“认字不全没关系,有人教你嘛。”他朝沈肆拱了拱手,“沈少校,打扰了。改天百乐门,我请客。”
马德彪走了。刘婳等汽车声远了,才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手扇风:“这人笑面虎啊,拍我那一巴掌,我肩膀头子现在还麻呢。”
沈肆从抽屉里摸出根烟点上:“他拍你哪边肩膀?”
“左边。”
“回去拿热毛巾敷敷。”沈肆吐了口烟,“马德彪练过铁砂掌,手上劲儿大,拍你一下是警告,拍两下你就得进医院。”
刘婳揉着肩膀,忽然想起什么:“沈少校,账本上记着马爷提货二十件没给钱,赵德昌批了‘急催’。马爷说赵德昌欠他钱——这不对啊,明明是马爷欠赵德昌钱。”
沈肆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所以马德彪急着要账本。他不是怕赵德昌欠他钱,他是怕账本上那二十件‘货’的数目露出去。”
“二十件什么货?”
“不知道。但赵德昌一个纱厂,二十件货值当马德彪亲自跑一趟来要账本,那这二十件货,一件至少值这个数。”沈肆伸出五根手指。
刘婳倒吸一口凉气:“五百块一件?二十件就是一万块?”
“大洋。”沈肆补了一句,“还是往少了算。”
刘婳掰着手指头算——一万块大洋,够她吃三辈子红烧肉。她咽了口唾沫:“沈少校,这活儿我干。但咱得加钱。”
沈肆看了她一眼:“加多少?”
“赵德昌欠我三百七十二,您给双倍七百四十四。马爷这一掺和,事儿大了,我得加——加一百块压惊费。”
沈肆嘴角抽了抽:“压惊费?”
“对。马爷那铁砂掌拍我一下,我肩膀疼了半宿,这一百块是医药费加精神损失费。”刘婳说得理直气壮,“您要不给,我明天就回纱厂门口蹲着去,赵德昌进去了,我蹲他厂门口哭,让全上海滩都知道军统少校欺负女工。”
顾青禾在旁边听得直咧嘴。沈肆盯着刘婳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这回是真笑,嘴角翘得明明白白:“行,加一百。但你要是摸不出东西来,这一百块从你工钱里扣。”
“扣就扣。”刘婳站起来,拍了拍衣襟,“沈少校,您就瞧好吧。我刘婳别的本事没有,翻账本找猫腻,那是打小练出来的——我舅妈藏私房钱的账本,我八岁就能翻出来。”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马爷说百乐门请客,您去不去?”
“不去。”
“那我替您去?”
“你敢。”沈肆把钢笔往桌上一拍,“马德彪请客是鸿门宴,你去了还能回来?”
刘婳嘿嘿一笑,溜出门去。顾青禾跟在后头,小声说:“你胆子真大,敢跟沈少校讨价还价。”
“这叫什么话?”刘婳理直气壮,“我拿命帮他查账,多要一百块怎么了?再说了,你没看他刚才笑得多开心——他压根儿没生气。”
顾青禾想了想,不得不承认刘婳说得对。沈肆这人,真生气的时候不笑,笑的时候多半是觉得有意思。
刘婳回了宿舍,把账本又翻出来,这回她看得更仔细了。马德彪那二十件货旁边,赵德昌用红笔批了“急催”俩字,但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被水渍洇得模糊,她凑到灯底下认了半天,认出来是“金先生过目”。
金先生?刘婳心里打了个突。上海滩姓金的,又是做这种大买卖的,除了青帮那位金九爷还能有谁?
她把账本合上,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赵德昌、马德彪、金九爷——这仨人串成一条线,她一个纱厂女工夹在中间,稍不留神就得让人碾成渣。
可转念一想,她从小到大,倒霉事找上门的次数不少,哪回真让她吃了亏?去年弄堂里那个收保护费的地痞,堵着她要钱,结果自己踩了西瓜皮摔进阴沟,磕掉两颗门牙。前年纱厂锅炉房起火,她正好去茅房躲过一劫,出来还顺手拎了两桶水浇灭了火苗子,赵德昌不情不愿给了她五毛钱赏钱。
刘婳摸了摸腰,自言自语:“铃铛啊铃铛,你一天到底能响几回?给个准话,我心里好有数。”
铃铛当然不会说话。刘婳叹了口气,把账本塞回枕头套,躺床上盯着天花板。楼下传来顾青禾跟卫兵换岗的说话声,再远一点,霞飞路上汽车喇叭响成一片。
她翻了个身,忽然想起沈肆把照片收走时那个眼神——那眼神不像在看一张照片,像在看一个欠了他很多年债的人。
“我爹到底干什么的?”她对着天花板嘟囔了一句,“跑江湖的能跟军统少校的爹勾肩搭背?”
没人回答她。刘婳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声闷气地说:“算了,明天问沈肆。他要是不说,我就天天在他办公室门口蹲着,蹲到他烦为止。”
第二天一早,刘婳还真去了。
她起得比鸡早——在舅妈家养成的习惯,起晚了陈翠花能把锅碗瓢盆摔出花来。洗漱完了跑到二楼,沈肆办公室门开着,人已经坐在里头了,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旁边搁着半碗没喝完的豆浆。
“沈少校,您起得够早的。”刘婳探头进去。
“进来,把门带上。”沈肆头也没抬,“账本带了吗?”
“带了。”刘婳把账本掏出来放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沈少校,我先问个事儿——我爹那照片,您收走了,总得给我个说法吧?我爹到底干什么的?”
沈肆放下手里的文件,看了她一眼:“你爹刘振山,民国八年进的军统前身——沪军都督府情报科,干了四年,民国十二年秋天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档案上写的是‘因公殉职’,但尸首一直没找着。”
刘婳愣了半天:“我爹是……军统的人?”
“情报科外勤,专门负责盯码头和纱厂的走私线。”沈肆把豆浆碗往旁边推了推,“你爹当年查的,就是赵德昌现在干的这摊事。他失踪之前最后一份报告,写的是‘德昌纱厂有异,金某涉入’。这份报告交上去第三天,你爹人就没了。”
刘婳攥着账本,指节发白。她六岁没了爹,舅妈说爹是病死的,舅舅说爹是跑买卖遇上土匪了,合着没一个人跟她说实话。
“那我舅知道吗?”
“你舅刘福生,当年是你爹的线人,专门负责在弄堂里收消息。你爹出事之后,你舅带着你搬了家,再没跟军统的人联系过。”沈肆顿了顿,“你舅不告诉你,是怕你跟你爹一样,查着查着把命查没了。”
刘婳把账本往桌上一拍:“那您现在让我查,就不怕我把命查没了?”
“怕。”沈肆答得干脆,“所以我把你搁在我眼皮子底下。你在我这儿查账,马德彪动你之前得先掂量掂量,动军统的人是什么下场。”
刘婳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问:“沈少校,您爹跟我爹,什么交情?”
沈肆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那张照片,翻到背面,指着那行字:“沈兄惠存——这个沈兄,是我爹沈伯渊。你爹救过我爹的命,民国十一年在吴淞口,你爹把我爹从水里捞上来的。我爹后来找了你爹三年,没找着。再后来我爹没了,临死前让我接着找。”
“找着了又怎么样?”
“找着了,欠的账得还。”沈肆把照片收回去,“你爹不在了,这账我还你。”
刘婳鼻子有点酸,但她忍住了,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行,沈少校,冲您这句话,这账本我帮您摸到底。不过咱丑话说前头——我要是真摸出什么要命的东西来,您得保证我舅一家子的安全。”
“顾青禾已经派人盯着你舅家了。”沈肆把账本翻开,“现在说正事。你把账本上认得的字念一遍,认不得的指出来,我教你。”
刘婳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金先生过目”那行,沈肆拿钢笔在纸上记了一笔:“金九爷。马德彪上头的人,果然是金九。”
“金九爷知道赵德昌账本上有他名字吗?”
“知道。所以马德彪才急着要账本。”沈肆把钢笔帽拧上,“金九这人,讲规矩,但只讲他自己的规矩。账本上写了他名字,他要么把账本拿回去烧了,要么把拿账本的人——”他看了刘婳一眼,“处理了。”
刘婳缩了缩脖子:“那我还是把账本还给您吧。”
“晚了。”沈肆把账本推回她面前,“马德彪昨天看见你从我这儿出去,全上海滩都知道账本在你手里。你现在把账本给我,金九照样找你。”
刘婳把账本抱在怀里,苦着脸:“沈少校,您这是坑我啊。”
“我这是用你。”沈肆纠正她,“用你比坑你强——坑你你拿不着钱,用你你还能多挣一百块压惊费。”
刘婳被他堵得没话说,翻了翻账本,忽然指着其中一页:“沈少校,您看这儿——‘六月二十,货十五件,走法租界,白小姐经手’。白小姐是谁?”
沈肆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白茉莉,百乐门唱歌的,金九爷的人。”
“唱歌的也管运货?”
“她不管运货,她管传话。”沈肆把账本合上,“金九爷的规矩,货走法租界,得有人跟法国巡捕房打招呼。白茉莉在百乐门唱了三年,法租界上上下下她都熟。赵德昌账本上写她经手,意思是这批货的过路费,是白茉莉去送的。”
刘婳把“白茉莉”三个字记在心里,嘴上说:“那我得去百乐门会会她。”
“你会她干什么?”
“沈少校,您想啊——白茉莉管传话,那她肯定知道马德彪那二十件货走的哪条线。我要是能从她嘴里套出话来,不比翻账本快?”
沈肆看了她半天,忽然把钢笔往桌上一搁:“行。但你去百乐门,得有人跟着。”
“谁跟着?顾副官?”
“顾青禾太扎眼,一看就是当兵的。”沈肆从抽屉里摸出张名片递给她,“你去找这个人,他叫老黄,百乐门门口修鞋的,自己人。你跟他对上暗号,他就知道你是去办事的。”
刘婳接过名片一看,上头印着“黄记修鞋铺,霞飞路支弄口”,背面用铅笔写了四个字——“鞋底开花”。
“这什么暗号?鞋底开花?”
“老黄问你要修鞋还是补鞋,你说修鞋。他问你鞋底怎么了,你说鞋底开花了。他就明白了。”
刘婳把名片揣好,站起来要走,又回头:“沈少校,我去百乐门,穿这身行不行?”她扯了扯身上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
沈肆上下打量她一眼:“顾青禾,带她去裁缝铺做身新的,记我账上。”
顾青禾从门外探进头来:“做多少钱的?”
“别超过二十块。”
刘婳不乐意了:“二十块?沈少校,您给马爷那二十件货估一件五百,给我做身衣裳就二十块?”
“你去百乐门是办事,不是选花魁。”沈肆头也不抬,“二十块够了,做身素净的旗袍,别太招眼。”
刘婳撇撇嘴,跟着顾青禾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沈少校,我再问一句——我爹那铁盒子,您知道里头装的什么吗?”
沈肆手里的钢笔停了停:“不知道。但你爹当年把盒子留给你舅,没留给军统,说明里头的东西他不想让军统知道。你先别动那盒子,等我查清楚你爹当年到底在查什么,再说。”
刘婳点点头,出了门。顾青禾领着她往裁缝铺走,一边走一边念叨:“你胆子是真大,沈少校的办公室你进进出出跟走城门似的。”
“他让我去的,又不是我自己闯的。”刘婳背着手走在弄堂里,忽然想起什么,“顾副官,你们沈少校成天板着个脸,他有笑的时候吗?”
“有。”顾青禾想了想,“上回赵四来送报告,把‘军火’写成‘军伙’,沈少校笑了一下午。”
刘婳乐了:“那他笑点还挺低。”
两个人走到裁缝铺门口,刘婳忽然站住了。铺子斜对面蹲着个卖烟的小贩,草帽压得低低的,但她一眼认出来——那人是昨天在马德彪车旁边站着的,马德彪下车的时候给他递了个眼色。
“顾副官,”刘婳压低声音,“斜对面卖烟的,马德彪的人。”
顾青禾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知道了。你进去做衣裳,我在门口等着。他要是敢跟进来,我请他吃生活。”
刘婳进了裁缝铺,挑料子的时候从窗户往外瞄——那卖烟的果然站起来了,往裁缝铺这边挪了两步,又让顾青禾一个眼神瞪回去,老老实实蹲回原地。
刘婳挑了块藏青色的阴丹士林布,跟裁缝师傅比划了半天,约好明天来取。出了门,她冲顾青禾挤挤眼:“顾副官,您那眼神够厉害的,那小子腿都软了。”
“少废话,赶紧回去。”顾青禾催她,“沈少校说了,你出来不能超过一个钟头。”
“为什么?”
“他说你惹事的本事太大,一个钟头够你把半条霞飞路点着了。”
刘婳气得直翻白眼:“他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顾青禾面无表情,“沈少校夸人的时候都这德行。”
两个人往回走,路过弄堂口,刘婳忽然听见有人喊她:“婳婳!婳婳!”
她一扭头,舅舅刘福生正站在裁缝铺隔壁的烟纸店门口,手里攥着个布包,一脸焦急。
“舅?您怎么来了?”
刘福生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舅妈让我来的——今早有人往家里送了封信,说是给你的,没贴邮票,直接塞门缝里的。”
刘婳接过布包打开,里头是张信纸,上头歪歪扭扭写了两行字:“账本交出来,饶你舅一家平安。落款画了个马头。”
刘婳把信纸攥成一团,脸上还笑着:“舅,没事,谁跟您开玩笑呢。您回去跟我舅妈说,我这儿好着呢,新东家管吃管住,还给我做新衣裳。”
刘福生将信将疑:“真没事?”
“真没事。”刘婳把舅舅往弄堂里推,“您快回去,别让舅妈着急。对了舅——我爹那铁盒子,您千万别动,也别跟任何人提。”
刘福生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刘婳等舅舅拐进弄堂,脸上的笑才收起来,把信纸团往顾青禾手里一塞:“马德彪给的下马威。顾副官,这事儿得告诉沈少校。”
顾青禾展开信纸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走,回去。”
两个人快步回了小楼,刘婳直接闯进沈肆办公室,把信纸往他桌上一拍:“沈少校,马爷给我下帖子了。”
沈肆拿起信纸看了看,又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怕了?”
“怕什么?我舅一家要是少根头发,我把他马德彪的雪佛兰轮胎全扎了。”刘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过沈少校,咱得换个法子。马德彪盯着我舅家,我要是去百乐门找白茉莉,他肯定知道。他一知道,白茉莉就不敢跟我说实话。”
沈肆把信纸折起来收进抽屉:“你有什么主意?”
“我明面上不去百乐门。”刘婳凑过去,压低声音,“我让顾副官帮我放个风出去,说我被马爷吓着了,躲在宿舍不敢出门。马德彪一听我怂了,肯定放松警惕。然后我晚上从后门溜出去,找老黄接头,摸进百乐门后门找白茉莉。”
沈肆看了她一眼:“你还会用计?”
“这叫什么计啊?”刘婳摆摆手,“我舅妈藏私房钱就这路子——明面上哭穷,背地里往米缸底下塞钱。我打小看会的。”
沈肆嘴角动了动,扭头对顾青禾说:“按她说的办。放风出去,就说刘婳吓病了,三天没出宿舍门。”
顾青禾应了一声,又问:“那她晚上溜出去,谁跟着?”
“我跟着。”沈肆站起来,把军装外套穿上,“百乐门后门那条巷子我熟,金九的人在那儿设了三个暗哨。顾青禾去正面,把暗哨的注意力引开,我带她从后门进去。”
刘婳看看沈肆,又看看顾青禾:“等等——沈少校您亲自去?您这脸全上海滩的暗探都认得,您往百乐门后门一站,金九爷的人不立马围上来?”
沈肆从抽屉里摸出副圆框眼镜戴上,又把军装脱了,换了件灰布长衫:“这样呢?”
刘婳盯着他看了半天——换了长衫戴了眼镜的沈肆,看着像个教书先生,跟那个冷脸少校判若两人。
“行啊沈少校,”刘婳乐了,“您这扮相,说您是百乐门账房先生都有人信。”
“少贫嘴。”沈肆把眼镜推了推,“晚上八点,后门巷子口碰头。你要是迟到——”
“迟到您扣我工钱。”刘婳抢着说,“知道了知道了,沈少校您除了扣工钱还会说别的吗?”
沈肆没理她,转身去安排别的事了。刘婳回了宿舍,把账本又翻了一遍,重点看白茉莉经手的那几笔。看着看着,她发现一个规律——白茉莉经手的货,走的全是法租界那条线,而且每回都是“十五件”“二十件”,从没超过二十件。
“为什么不超过二十件?”她自言自语,“二十件是个坎儿?”
她想起沈肆说马德彪那二十件货值一万块,那十五件就是七千五。七千五的货走法租界,过路费得给多少?白茉莉一个唱歌的,能从中抽多少?
刘婳拿铅笔在纸上画了个圈,把“白茉莉”“法租界”“二十件”三个词圈在一起,旁边打了个问号。
晚上八点,天刚擦黑,刘婳换了身深色衣裳,从宿舍后窗翻出去,顺着排水管溜到后巷。沈肆已经在巷子口等着了,灰布长衫,圆框眼镜,手里还拿了把折扇,看着跟个逛夜市的教书先生没两样。
“沈少校,您这扇子哪来的?”
“道具。”沈肆把扇子展开,上头画着山水,“百乐门后门那条巷子,晚上全是摆摊的,我拿把扇子不显眼。”
刘婳跟在他后头,两个人一前一后拐进百乐门后巷。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摆满了馄饨摊、烟纸摊、算命摊,吆喝声此起彼伏。沈肆走得不快不慢,折扇摇着,还真像个逛夜市的。
走到巷子中段,一个修鞋摊出现在右手边,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顶破草帽,正低头绱鞋。
沈肆走过去,把脚往鞋摊上一搁:“老师傅,修鞋。”
老黄抬起头,看了沈肆一眼,又看了看刘婳:“修鞋还是补鞋?”
“修鞋。”沈肆说。
“鞋底怎么了?”
“鞋底开花了。”
老黄把草帽往上推了推,露出两只精光四射的眼睛:“沈少校,您这暗号用了三年了,能不能换换?鞋底开花,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少废话。”沈肆把脚收回来,“白茉莉在不在?”
“在。今儿晚上她压轴,唱《夜上海》。”老黄往巷子深处努了努嘴,“后门进去左拐,化妆间第三间。不过金九的人在后门加了两个暗哨,您这么进去不行。”
刘婳凑上来:“黄大爷,暗哨在哪儿?”
老黄拿鞋锥子往巷子两头指了指:“一头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和卖馄饨的。你从正门进他们不管,后门进,他们得拦。”
刘婳眼珠子一转,从兜里摸出两个铜板,往老黄摊上一搁:“黄大爷,您帮我个忙——您去那头卖馄饨的摊上吃碗馄饨,多放辣油,吃完了跟摊主吵一架,就说他馄饨馅儿不新鲜。闹得越大越好。”
老黄看了沈肆一眼。沈肆点点头:“听她的。”
老黄把鞋锥子往腰里一别,拍拍手站起来:“行,我老黄吵架没输过。”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沈少校,这姑娘谁啊?馊主意一套一套的。”
“新来的。”沈肆言简意赅。
老黄去闹事了。刘婳拉着沈肆往巷子深处走,走到后门附近,果然看见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旁边蹲着个壮汉,眼睛盯着后门。刘婳从兜里摸出块手帕,往沈肆手里一塞:“沈少校,您装我先生,我装您太太,咱俩吵架。”
沈肆还没反应过来,刘婳已经扯着嗓子喊上了:“你个没良心的!说好了带我看电影,结果跑这儿来吃栗子!栗子有什么好吃的!你眼里还有没有我!”
沈肆愣了一瞬,随即配合地压低声音:“别闹,回家再说。”
“回什么家!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跟你没完!”刘婳一边嚷一边往沈肆身上凑,手还去扯他袖子。那卖栗子的壮汉看了两眼,见是两口子吵架,把脸扭开了。
刘婳趁机拽着沈肆从后门溜进去,一进门就松了手,拍拍胸口:“怎么样沈少校,我演得还行吧?”
沈肆把被她扯歪的袖子整了整:“你以前干过这个?”
“没有。我舅妈跟我舅吵架就这架势,我看了十几年,学个七八成像。”刘婳探头往走廊里看,“化妆间第三间——走。”
两个人贴着墙根往里摸。百乐门后头跟前面完全是两个世界,前面灯红酒绿,后头窄走廊里堆着道具箱子和戏服,灯泡瓦数不够,昏昏黄黄的。走到第三间门口,刘婳刚要敲门,里头传来说话声。
一个女声,又软又糯:“马爷,您放心,赵德昌那账本上写我的名字,我认。可那批货走法租界,过路费是赵德昌自己没交齐,跟我有什么关系?”
另一个粗嗓门——刘婳一听就认出来了,马德彪:“茉莉,我不是来跟你算过路费的。我是来问你,账本现在在一个女工手里,那女工今天下午让沈肆的人接走了。你猜沈肆下一步要干什么?”
白茉莉沉默了一会儿:“沈肆要查金九爷。”
“对。沈肆查金九爷,金九爷就得找个人顶缸。你猜他找谁?”
白茉莉声音紧了:“马爷,您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账本上写你经手,金九爷要保自己,第一个就把你推出去。”马德彪笑了一声,“茉莉,你跟了金九爷五年,他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你替他挣了多少钱,他翻脸的时候可不会念旧情。”
刘婳在外头听得直咂舌。马德彪这是来策反白茉莉的——赵德昌进去了,马德彪想趁机把白茉莉拉到自己这边,断了金九爷一条胳膊。
白茉莉半天没说话。刘婳等不及了,抬手敲了敲门。
“谁?”白茉莉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
“白小姐,我是赵德昌厂里的女工,姓刘。”刘婳推开门,笑吟吟地走进去,“马爷也在啊?巧了,您那封信我收到了,我这不是来给您回话了吗?”
马德彪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的笑收了:“你一个人来的?”
“哪能啊。”刘婳往旁边让了让,沈肆从门外走进来,把圆框眼镜一摘,“马爷,又见面了。”
马德彪脸色变了三变,最后挤出个笑:“沈少校,您这身打扮,我差点没认出来。”
“马爷好眼力。”沈肆把眼镜收进口袋,“刚才您跟白小姐说的话,我在门外听了个大概。马爷想拉白小姐入伙,这主意不错,但您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白小姐替金九爷做事,金九爷给她开多少工钱,您知道吗?”沈肆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您想拉她入伙,总得比金九爷出价高吧?金九爷给白小姐的价码,是法租界那条线三成的利。马爷您给多少?”
马德彪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白茉莉站在梳妆台旁边,看看沈肆,又看看马德彪,忽然笑了:“沈少校,您这是替我抬价呢?”
“我这是替您算账。”沈肆看了刘婳一眼,“刘婳,把账本上白小姐经手那几笔念给马爷听听。”
刘婳掏出账本,翻到白茉莉经手那几页,清了清嗓子:“六月二十,货十五件,走法租界,白小姐经手。七月初三,货十八件,走法租界,白小姐经手。七月十五,货二十件,走法租界,白小姐经手。马爷,您那二十件货是六月十五走的,跟白小姐这三笔对不上——您那批货走的不是法租界线,是吴淞口线,对不对?”
马德彪脸色彻底沉了。他盯着刘婳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小姑娘,你行啊。赵德昌那账本我看了三年,都没看出这猫腻来。”
“您没看出来,是因为您只盯着自己那二十件货。”刘婳把账本合上,“我翻了三遍,把白小姐经手的货跟您那批货的日期一对,就对上茬了——您那批货走吴淞口,白小姐的货走法租界,两条线。赵德昌把两条线的账记在一个本子上,但日期和件数对不上,说明他记混了,或者故意记混的。”
白茉莉走过来,从刘婳手里拿过账本翻了翻,忽然抬头看沈肆:“沈少校,您这女工哪儿找的?借我用两天?”
“不借。”沈肆站起来,“白小姐,马爷刚才那番话您也听见了。金九爷那边您继续待着,马爷这边您也甭得罪。您只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下回金九爷让您送过路费去法租界,您把送货的路线告诉我。”
白茉莉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沈少校,您这是让我当双面间谍?”
“您本来就是双面的。”沈肆把长衫下摆整了整,“金九爷知道您跟法租界巡捕房的人走得近,他让您送过路费,就是看中您两头通吃。我不过是让您多通一头。”
白茉莉把账本还给刘婳,走到沈肆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他胸口:“沈少校,我帮您可以。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将来金九爷倒台,您得保我不进巡捕房。”
“成交。”
马德彪在旁边看着这三个人当着他的面谈买卖,脸都绿了:“沈少校,您这是当着我的面挖墙脚?”
“马爷,您刚才不也在挖金九爷的墙脚?”沈肆把折扇打开,摇了摇,“咱们彼此彼此。不过马爷,我劝您一句——您那二十件货,趁早脱手。金九爷要是知道您背着他跟白小姐谈买卖,您猜他先收拾谁?”
马德彪咬了咬牙,一甩袖子走了。白茉莉等门关上,才扭头看刘婳:“你就是那个让赵四栽进泔水桶的刘婳?”
“白小姐消息也够灵的。”
“百乐门里没有我不知道的事。”白茉莉从梳妆台上拿起根烟点上,抽了一口,“刘婳,你胆子不小,敢一个人闯百乐门后门。”
“我哪是一个人来的?”刘婳指了指沈肆,“这不带着保镖呢吗?”
白茉莉笑得烟差点掉了:“沈少校,您这保镖当得够憋屈的。”
沈肆没理她,对刘婳说:“走了,再待下去金九的人该起疑了。”
两个人原路返回,从后门溜出去。老黄还在馄饨摊上跟人吵架,见他们出来,吵得更起劲了。刘婳经过他身边,低声说了句“黄大爷,改天请您吃馄饨”,老黄冲她挤挤眼,继续跟摊主对骂。
出了巷子,沈肆把长衫脱了搭在胳膊上,眼镜也摘了:“刘婳,你今天晚上办得不错。”
“那加钱吗?”
“不加。”沈肆把长衫往车里一扔,“但你刚才在化妆间里说的那番话——把马德彪的货跟白茉莉的货对上茬——我没想到。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舅妈藏私房钱,账本上记两笔,一笔明的一笔暗的,明的给舅看,暗的自己花。赵德昌这账本也是两笔账,一笔走吴淞口给马爷,一笔走法租界给金九爷。他记混了,把两笔账记在一个本子上,日期和件数对不上,一翻就露馅。”
沈肆看了她一眼:“你舅妈那点私房钱,让你练出这本事?”
“我舅妈那点私房钱算什么?”刘婳拉开车门坐进去,“我八岁就能从她米缸底下翻出三块大洋来。沈少校,您这账本比米缸好翻多了。”
沈肆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翘:“明天开始,你跟我去码头。”
“码头?去码头干什么?”
“马德彪那二十件货,走吴淞口,明天到港。咱们去截货。”
刘婳一拍大腿:“这个好!截货比翻账本痛快!”
“别高兴太早。”沈肆把车拐上霞飞路,“金九的人也在码头等着。明天要是撞上了,你跑得动吗?”
“跑不动。”刘婳老实说,“但我能喊。我喊一嗓子,半条街都能听见。”
沈肆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刘婳觉得他好像笑了一下。
回到小楼,刘婳往床上一躺,把账本往枕头底下一塞,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今天一天,她见了马德彪,会了白茉莉,还跟沈肆演了出夫妻吵架——搁一个月前,她还在纱厂门口蹲着讨薪呢。
“铃铛啊铃铛,”她摸了摸腰,“明天去码头,你可得给我争气。该响的时候响,不该响的时候别瞎响。”
铃铛没理她。刘婳翻了个身,忽然想起舅舅说的那个铁盒子——她爹留下的“吃饭的家伙”。沈肆说先别动,可她心里跟猫抓似的。
“等这趟码头回来,”她自言自语,“我得回去翻翻那盒子。我爹当年查的什么,盒子里说不定有答案。”
窗外传来百乐门的方向飘来的歌声,白茉莉的《夜上海》,又软又糯,跟她在化妆间里抽烟骂人的架势完全两样。刘婳听着听着,眼皮子沉了。
明天码头,又是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