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六,我妈非让我陪她去公园相亲角,说有人把我老公挂树上了。
我赶到时,婆婆正拿着他的照片跟人介绍:
“三十五,有房,头婚。”
我把结婚戒指揣进口袋,挤到她跟前:
“阿姨,您看我行吗?”
婆婆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有人拍了拍我的肩。
是我丈夫。
他看清我的脸,手里两杯刚买的咖啡,一杯也没洒。
他早知道我会来。
一杯热美式,一杯燕麦拿铁,杯盖上插着两根红吸管。
拿铁少冰,是我的口味。
“行不行啊,阿姨?”我盯着婆婆。
她把纸卷起来,扭头去看儿子。
旁边一个穿蓝外套的大姐一把按住她的手。
“别收呀。我女儿从城南开了四十分钟,你刚答应等她的。”
“那大姐,对不住。”婆婆看起来快哭了。
唐恺把拿铁递给我:
“小禾,咱们八年了吧?”
“你跟她说。你跟我说什么?”
他往后瞟了一眼。
卖风筝的摊子旁边站着他工作室的小周,举着一部手机。
我这才看见唐恺领口夹着个黑色方块,绿色的小灯亮着。
我伸手把麦克风摘下来,给他塞进咖啡里。
热美式,没插吸管的那一头。
扑通一声,小灯在杯盖底下闪了两下。
小周垂下了胳膊。
“录完了吗?”我问。
唐恺看看我,又看看那个沉下去的小方块,半天憋出一句:
“这玩意儿一千二。”
蓝外套大姐转过头:
“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他是我丈夫。我们结婚八年了。”
她松开手,给女儿拨电话。
那边已经进公园了,说看见风筝摊了。
一抬眼,一个穿黄裙子的姑娘正往我们这边跑。
母亲迎上去,拽着人家的胳膊转身就走。
姑娘手里还提着一兜橘子。
跑得急,塑料袋挂在路边的铁椅子上,裂了。
七八个橘子滚了一地,有一个一直滚到唐恺脚底下。
他弯腰去捡。
我以为他要去追。
他喊:
“小周,刚才那一段拍上了没有?”
我那点想把另一杯也泼他脸上的火气,到这句话,忽然就凉了。
我去追那对母女,把好橘子捧给她们。
姑娘接过去,说了声谢谢,问我附近有没有厕所。
她不想让她妈看见她哭了。
回到风筝摊,唐恺在拔麦克风的电池。
我妈站在一旁捏着个装蛋糕的纸盒,盒角都叫她掐瘪了。
“你也知道?”我问她。
“他跟我说,是个惊喜。”
我掀开盒盖。
两个人偶挨着坐在糖霜长椅上,男人捧着红花,女人捧着咖啡。
椅背上插着一块白巧克力,写的是“下辈子还选你”。
“这段废了,咱补一个结尾。”唐恺把自己的外套垫在公园的长椅上,拍了拍,“就两句话。你问,‘如果我们今天才认识,你妈还会挑我吗?’我说,‘她挑谁都没用,八年前就是我挑的你。’你接过花,结束。录完我带你吃饭。”
“花呢?”
他以为我肯了,赶紧招手。
小周从卖风筝的三轮车后座抽出一捧红玫瑰,包装纸都捂软了。
“给刚才那个姑娘吧。”我说,“她今天早上才是真的来见人的。”
二
当天晚上九点,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给照相馆打电话,问我能不能把麦克风的牌子发给他,他想看看这么贵的东西防不防水。
我在给一个小孩修入学照,听完还愣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个电话就来了。
说他也是头婚,有房,问我们这边的阿姨能不能帮他介绍女朋友。
我点进唐恺的账号。
《我妈背着儿媳给我相亲,老婆赶到后,花了我一千二》。
十九分钟前发布,已经两千多个赞。
视频里的我从人群里挤出来,问“阿姨,您看我行吗”,然后是一只手摘下麦克风的特写。
咖啡杯在这里停了半秒,配一个沉船的音效。
婆婆手里那张相亲启事拍得很清楚。
左下角甚至给“头婚”两个字加了红圈。
成片里没有咖啡之前的两秒钟。
看不见小周,看不见唐恺回头找镜头。
蓝外套大姐被剪进去一秒,她那句“我女儿从城南开了四十分钟”,后面飘过一排哈哈哈。
末尾是黑底白字。
“完了,今天进不去家门了。兄弟们支个招?”
我把照相馆的座机线拔了。
桌上的微信电话跟着响,我妈打来的。
“那个阿姨是不是脸没遮啊?”她问。
我往回倒了十秒,按暂停。
大姐往前一探身,侧脸露了大半。
她女儿没出现,只有一角黄裙子和几个从画面里滚过的橘子。
“你女婿呢?”
“在我这儿给你做排骨呢。他说你下班晚。”
“你把电话给他。”
那头传来锅盖碰瓷砖的动静。
唐恺接过电话,还挺高兴:
“你猜多少人看完了?我做号四年,头一回碰见这么好的数据。”
“删了。”
“你等我把话说完。你最讨厌拍了以后让你再演一次,所以我今天一句没提前跟你说。你看,你那个反应,谁演得出来?”
“蓝衣服那个阿姨知道你在拍吗?”
“公共场合,我给她补个码就行。明天我们给她送一箱橘子。”
“你知道她住哪儿?”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油锅响起来,他说等下,我翻个面。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面,继续修那个小孩的入学照。
小姑娘缺了两颗门牙,拍了七次,每次我叫她闭嘴,她都忍不住笑。
我选了她笑得最大声的那张发给她妈,那边回了个大拇指。
过了五分钟,又发来一条。
“许姐,明天可以带我老公去你家店拍那个相亲照吗?麦克风我自己带。”
我坐在店里,看着门口红底白字的“禾记照相”。
这块牌子原本是“许记照相”。
我爸走后两年,有一回台风把“许”刮掉了,我跟唐恺扛着梯子补上一个我的“禾”。
那个字是他拿油漆照着我的笔迹描的,最后一捺略微长一点。
视频里我挎着店里的帆布包。
电话号码印在包上,洗得发白,架不住有人一格一格往回倒。
我给唐恺发了一句话。
“我还要靠这个号码吃饭。今晚删。”
十点半,他拎着排骨过来,把手机放在桌上,当着我的面点了删除。
他说:
“这么多年,你让我删的东西,我哪次没删?”
我那时候只想起来一回。
我爸住院时学吹口琴,我拍了给我妈看。
唐恺发出去过,我没等我爸听完一首就让他删了。
那盆排骨我吃了。
他烧排骨喜欢放板栗,给我盛饭的时候,总是把板栗往我这头拨。
我们两个人就着电脑里一个没看完的老片子吃到十一点。
吃完他搓了半天那个进了咖啡的麦克风,居然又能亮灯。
我笑了一下。
他看着我,也笑了。
那天夜里我还想,兴许这事儿也就到这儿了。
三
周一早上我开店,蓝外套大姐坐在卷帘门外的小板凳上。
她带了两个保温桶。
看见我,她把两个桶往旁边挪了挪:
“我怕人家等会儿开隔壁的门,挡他们路。”
我请她进去,她规规矩矩把板凳折起来,夹在自己的胳肢窝下面。
我才知道,连凳子都是从家里带来的。
她姓戴,在城南开粉面馆。
两个保温桶,一个装骨头汤,一个装干拌粉,是顺路给附近住院的堂妹捎的。
她把手机放在我的柜台上,给我看她女儿公司的工作群。
我划了一屏。
视频里大姐说“我女儿从城南开了四十分钟”,姑娘的同事在底下接,“小俞,这么急着嫁啊”。
有人说,这是演的,群里很快有人问小俞,演这种多少钱一条,帮忙介绍介绍。
“我姑娘跟他们说是陪我去的。她老板把她叫进去,说小俞,你在外面接活我们不管,上班别分心。”戴阿姨低头,“她没接活。”
“原视频前天就删了。我帮您去跟转发的人说一下。”
“你先把这个看完。”
我以为还是那段,开了声音,才发现是另一条。
头像是一家婚庆店,封面上写着“城南最勇丈母娘”,右上角有“合作拍摄”四个细字。
内容多了十来秒,有黄裙子姑娘跑过来的正脸。
我把进度条拖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第一次发出去的版本,我看得很仔细,绝对没有这个画面。
“我没想跟你们要钱。”戴阿姨说,“我就跟你商量,要是方便,让拿相机那个小伙写句话,说那天是我叫她来的,她什么也不知道。我想让她给老板看一眼。”
她走后,我锁了门,去了唐恺的工作室。
小周正蹲着吃手抓饼,见我来了就要起身,我说你先吃,把相亲那天的素材文件夹打开,我找个东西。
他腾出干净的那只手,敲了两下键盘。
里面有个文件夹叫“交付”。
点开是九条横竖不同的成片。
周五建的文件夹,周六下午最后一次修改,正是唐恺问我排骨要不要放板栗的时候。
“许姐,”小周终于咽下手抓饼,“这我真不知道你俩怎么商量的。恺哥说这是结婚纪念日特别篇,跟以前的都一样。”
“以前的什么?”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我没难为他,给唐恺打电话,让他回来。
他在外边给一家火锅店拍开业,听完就问:
“小俞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她姓俞?”
“昨天下午她给账号留过言,我已经让人把她正脸遮上了。”
“给我留个地方吃早饭。”我说,“我来找你。”
火锅店包厢的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豆浆、油条和七八根充电线。
唐恺把吸管扎进豆浆里推给我。
我把戴阿姨要的那句话写下来,放在他手边。
他看了一眼就签了,拿工作室的章盖好,说:
“她要是需要,我可以亲自去她单位说明。”
“那九条怎么回事?”
“六家婚庆门店做城南婚博会推广,做的是一个活动。人家要几个尺寸,我就给了几个尺寸。”
“你说删了。”
“我的号删了。人家拿的是交过钱的片,我得一家家去谈。”
“收了多少钱?”
“三万六。后面线下还有一场,做完一共六万。”
我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听到六万,算了一下店里得拍多少张一寸照,忽然懂了他为什么舍不得。
六万。
够付小周和另一个后期两个月的工资,再搭上这个包厢外面那台二手摄像机的一期分期。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
他把外套拿过来,从内袋掏出两张去泉州的高铁票。
是我们新婚旅行去过的地方。
车票压在我跟前,旁边还有一张他手写的纸,列了三家小吃店,第一家后面打了个问号。
“就那家面线糊,我忘了名字。小禾,我想等活动做完,咱们出去玩几天。钱我本来也打算分你一半。”
“给我看合同。”
他坐着没动。
过了好久才去翻电脑。
没给我看报价,也没给我看付款条款,直接把最后一页拉出来。
“甲方有权在此次活动期内使用‘阿恺与小禾’夫妻形象作为宣传素材,乙方保证已取得出镜人员授权。”
乙方是他工作室。
出镜人员那一栏,就一个他的签名。
“我保证了,”他说,“人家信我。”
“我也信你。”我把那份盖好章的说明折起来,“所以你说删了,我看都没再看一眼。”
我走到门边,他突然问:
“你是因为我没跟你商量,还是因为她们去找你,你觉得丢人?”
我折回来,把我的那杯豆浆也拿走了。
我饿了一早上。
他太知道我生气的时候不肯吃东西,最后难受的还是我。
“你现在给这六家各打一个电话。你听听,你先问人家答不答应,再决定能不能删。你并不是不会跟人商量。”
四
店里搁了三年的一张照片,唐恺一直很喜欢。
照片里,一对老夫妻板板正正坐在灰布前。
老太太闭着眼,老头侧着身子,伸手替她把头上一绺翘起来的白发往下顺。
是我试灯时随手按的快门。
我爸那时还在,问他们愿不愿意让我们拿来贴橱窗。
老头高兴,老太太不肯。
她说嘴瘪进去了,像没戴牙。
当天来的还有个小外孙,学大人答话:
“姥爷代表全家同意了!”
一屋子人都笑。
我爸笑完就把相纸装进信封,递给老太太。
她把信封珍重地塞进布袋,后来专门戴好假牙来过一趟,请我们给她和老伴重拍。
我爸没活到给他们拍金婚。
我接的那单,老太太穿墨绿色丝绒旗袍,金牙闪闪亮亮,当年那个替全家做主的小孩已经比我高一头。
唐恺听过这个故事。
他当时说,两张照片一定要做成一个对照,那才叫好。
我回店路上,接到我妈的电话。
“你要去婚博会啊?妈得穿什么?”
我在路口停下来:
“谁告诉你我要去?”
“主持词都发我这儿了,让我先顺一顺。哎呀你俩也真行,结个婚八年了还让我上台哭一回。我老花镜没带,你帮我看看,纸上那个字念弥还是祢?”
她给我发了张照片。
纸页最上面有一排字,“八年之约·为爱补办一次婚礼”。
唐恺计划在周日的婚博会上,当着台下几百个人,再向我求一次婚。
双方母亲上台,盖手印,送祝福,最后放一段影像,叫《爸爸也来了》。
我盯着那五个字,把手里的豆浆捏瘪了。
我要了主持人的电话。
他说影像已经拷过去试过了,您父亲吹口琴那个镜头特别感人,唐老师托人修了好多天,连风箱的杂音都去掉了。
我爸吹的是口琴,怎么会有风箱。
过一会儿我才想到,那人说的是我爸的呼吸机。
我到家打开我们结婚时买的老电脑。
一块硬盘一块硬盘地翻过去,找到那条二十七秒的视频。
我爸住院那阵子,留置针扎在左手背上,胶带被他捆得跟工人上工似的。
他吹的是《送别》,最后一个音每回都劈。
我妈一听他吹就拿棉被捂耳朵,说别人练琴费嗓子,他练琴费老伴。
这一回也是,吹到“晚风拂柳”的“柳”,气没接上。
接下来是我的声音:
“爸,你要是敢吹完,我明天还给你带。”
他抬手指我,喘够一口气,说:
“禾禾,别叫你妈听见啊。我还欠她个像样的曲子。”
他没来得及练好。
我妈也一直没看过这段。
我第一次请唐恺删的就是这条。
那天我还坐在病床边,我爸说憋得慌,我就把窗开了条缝。
他不知道刚才已经有一百多个人看过他喘不上来气。
回过神来,我拨通了唐恺的电话。
“你拿了我爸的那段录像?”
那头很吵,他走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清静地方。
“小禾,你先听我说。做的人跟我上大学就认识,绝对没外传。我找了你爸以前钓鱼的、给人照相的,还有我们结婚那几张,配在一起。他最后会站在我们后面。”
“他最后躺在十七床。”
电话里没声了。
“我们结婚的时候他就站在我们后面。那张真的不能用吗?”
“不是一个意思。你看完就明白了。我做了一个月,我一直觉得你特别想再见他一面。”
“我想。”我说,“你让我先看看。”
他给我发了文件。
前面拍得很好,我爸在人行道上给我扶自行车,合成出来的树叶在动。
那本来是一张普通的老照片。
还有我读小学时冲他做鬼脸,他拿胳膊把我的咯吱窝锁在怀里。
看到这里,我几乎就要原谅他了。
最后十秒,我爸放下口琴,呼吸机的声音确实没了。
他端端正正站在婚博会那道扎满鲜花的拱门前,嘴唇一动一动,用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说:
“小禾,嫁给阿恺,爸放心。”
这句话是真的。
我结婚那天,我爸喝了两杯半白的,躲在婚车后面说的。
那时候唐恺把麦克风攥在手里,想给我留一句我爸的私房话。
如今我爸换了一身新西装,态度郑重,把这句私房话说给六家婚庆店听。
我把视频关了。
手机号在亮。
我没接,翻出那年婚礼的录像,找到婚车边那一段,一直往下放。
唐恺当年录的时候没舍得关机,把后面也收进去了。
我爸说:
“嫁给阿恺,爸放心。不过哪天要是不愿意了,门口毯子底下有钥匙。你晚上回来别摁铃,你妈睡觉轻。”
五
我跟唐恺第一次把“分开”这两个字说出口,在一家打印店里。
婚博会的彩页已经印了两千份,印刷店老板是唐恺同学。
唐恺答应不用我爸的影像,可彩页封底印了我爸捏着口琴的手,旁边一行小字,“父亲穿越时间的祝福,周日晚六点,敬请见证”。
“毁掉吧,”我说,“补印的钱我可以先付。”
老板见我们俩脸色不好,借口扔纸箱出去了。
唐恺拿起一份彩页,把那只手沿着折痕撕了下来。
“我还是想知道,”他把那张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如果我早半个月问你,你会同意吗?”
“不会。”
“那我早半个月问有什么用?”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闭上了嘴。
我从他手里把纸拿走。
我爸的小拇指有道十字疤,年轻时给人裁相纸划的。
我小时候不肯认字,他把手伸给我看,说瞧瞧,爸爸连手上都写着十,这下你总认识了吧。
“你是不是觉得,”我问,“我跟你结了婚,我不肯的事情,只要你做得足够好,最后我总会喜欢?”
“你开店那阵子也不肯拍。头两个团购还是我出去拉的。你说你不肯出镜,我找了三天角度,只拍你洗照片的手。现在你那块招牌有一半人是刷着视频来找的,小禾,你认不认?”
“我认。”
最早火起来那条是我俩一起做的。
年关只剩半天,一个跑大车的师傅来拍驾驶证照片,身上没带白衬衫。
唐恺脱了自己的借给他,师傅胸围比他大,把衬衫绷掉了一粒扣子。
我们找了好久,最后在我爸的搪瓷茶缸里找到。
那人笑到趴在柜台上,后来每回路过都按两下喇叭。
拍完我俩把片子给他看,他点头,说发吧,给我那跑长途的闺女也发一份。
就凭这条视频,我的店撑过了最冷清的那个冬天。
唐恺在店里搭行军床过夜,守着电暖器烤墙上渗出来的水。
八年婚姻要都能靠一句“当我瞎了眼”说完,离开他倒还容易些。
“那时候每条片子做完,你都给人看。”我说。
唐恺没有接话。
“我想跟你分开住一段。周日婚博会,我也不去。”
“你这是拿离婚逼我毁约?”
“两件事。你今天就跟他们说我不去,离婚的事我们关起门来谈。”
“都知道要办婚礼了,谁不知道我们关起门来怎么回事?”
我往街上看。
印刷店老板在路边拿鞋尖碾一片树叶,一片叶子已经碎得不能再碎了。
我说:
“那你就跟人家说,你老婆不愿意。”
那天下午我自己去了一趟婚博会的场地。
负责活动的陈姐看完我带去的东西,又给唐恺打了电话,把流程表上最后一个节目划了。
她说事情好办,给两对真想上台的金婚夫妇多留点时间,场子照样好看。
印好的彩页也不用毁,裁掉封底,重新装订成单页,还能给新人省点宣传品的重量。
“你先生跟我说,你这人腼腆,什么都替你谈好了。”她把流程表拍给我看,“做这行我最怕听人说都谈好了。下回我就知道了,碰见新娘子,总得亲自问一句。”
我向她要了六家门店的名单。
挨个找过去,五家从自家账号撤了,还有一家老板不在,店员帮我把要求录了语音发过去。
最费劲的是一家挂在商场外墙上的电子屏,每隔七分钟晃一下我婆婆那张心虚的脸。
我和保安在风里站满了两个七分钟,直到确认那一段换成了黄金促销,才各自进屋取暖。
我从商场出来时,天都黑了。
我妈打电话问我,是不是讨厌她。
“我比你先看见你爸了,”她说,“我没舍得跟你说。”
六
我妈撒谎的本事一向不怎么样。
这回倒把两边人都瞒住了。
“不是我自己要上台的。小唐拿那个片子的前半截来给我看,问我想不想让它长一点。我说想。你爸牵着你那一段,能不能多给我留一点?我都不记得院子里那棵树还活着的时候什么样了。”
她从手机里找聊天记录。
早在一个月前,唐恺就让她拿旧相册去扫描。
我妈挑了九十多张,自己坐四站公交送过去。
在她知道的那个故事里,纪念日那天我们掀开盖子切蛋糕,身后的屏幕一亮,我和她都能再见我爸一回。
至于蛋糕放在哪,她从来没问过。
“那个吹口琴的,他放给你看了吗?”
她摇摇头。
我把原来那条找出来,放在茶几上。
我妈认得病房墙上脱了角的贴纸,认得那天晾在窗边的格子毛巾。
看第一回,她光顾着认东西了。
再看一回,听见我爸说“别叫你妈听见”,她鼻涕忽然就下来了。
“他以为我不知道。”她抽了张纸,“老宋,隔壁床那个,我叫人家帮我录的。他吹得可难听了。”
她把自己手机里那一段翻出来。
隔着床帘,画面就是一片蓝。
老宋大概怕挡着话筒,摁下录像便把手机平放在床头柜上。
我爸最后那个音吹劈了,病房外边跟着有很轻的一声笑。
是我妈。
同一天,同一首曲子,我们母女各藏了一半。
我妈跟我一起看完,蹭了蹭眼角,问:
“这两段,你能并到一起吗?我想从我笑那声开始,听听他在里头说了什么。”
“能。”
“你别为了这个跟小唐离婚。他做的前头那几张,也真好。我不能得了人家的好,回头连句公道话都不肯说。”
我说我知道。
“可也别为了我跟他过。”她把那副老花镜摘了,仔细折上腿,“你爸那句话有后半截。你见过哪个喝了酒的老许,说一句就能闭嘴啊。”
那天我睡在我爸妈家。
夜里起来接水,发现门口毯子底下还硌着一把钥匙。
锈都磨光了。
第二天我回店,小周蹲在门槛边等我。
手里拎一袋橘子,还带着一张储存卡。
“恺哥说他自己送,你恐怕不想见。”他把东西搁在我手里,“这里面有给戴阿姨女儿录的说明。她说纸上那份她收了,视频她不需要,但是希望我们把那天的原片删干净。恺哥让我问你,你想不想留一份纪念?”
我摇头。
“还有个事,许姐。周六你把麦摘的时候,你说的前一句,你还记得吗?”
“我说你跟她说,你跟我说什么。”
“他让我们剪的时候,把这句留下,后半段再放。说后半段让他妈出来道歉,就能把观众留到下集。”
小周从手机备忘录里翻出一张流程截图。
我婆婆手里拿照片的样子底下标着一行字,“妈妈嫌弃儿媳不能生?先不说原因”。
策划稿用的是疑问句,后半截是黄色高亮,“评论区留白”。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懂。
这句话谁写的?
为什么写我不能生?
我们压根没打算要孩子。
“那是他亲妈。”我说。
“所以我才来。许姐,我上班拿工资,我跟他说过这段有点过了。他说不碍事,等周末仪式一出来,大家都明白是纪念日玩笑。”
我把截图发给自己。
小周在门口站了会儿,说他明天就不来了,新找了个拍菜谱的活,厨师也挺凶,但拍之前就知道他要剁哪只鸡。
我把那袋橘子塞回去,让他带给戴阿姨。
他说他去过了,阿姨收了他的道歉,把橘子退回来,让他以后拍见别人掉了东西,记得腾只手先帮忙捡。
我想了想,把袋子又拿回来。
确实不该叫人家再见一次橘子。
七
周日傍晚六点,本来该在婚博会上等我说“我愿意”的时候,唐恺在他妈家包饺子。
我去还婆婆一条披肩。
她一开门就把我往厨房拉,让我别跟他一般见识。
看我没应声,又把我拉到阳台上。
“小禾,我给你交个底。那天是他把你妈叫去的,说你俩头一回见面就在公园,他叫我们当妈的给你们再牵一次线。我听着好玩,我才去的。你可别以为我平时没事老往公园跑,我还得给人看奇牌室呢。”
我把那张截图给她看。
她一开始没看明白,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皱起眉头。
接着她对着厨房喊了一声唐恺的小名。
“冬冬,你来。把你上个礼拜借我的五百块钱还我。”
唐恺满手面粉出来:
“哪五百?”
“你拍视频挣那么多,麦克风一千二,我当坏人挣三百五百不过分吧?怎么,你听见‘欠钱’着急了?我落个欺负媳妇的名声,只配叫你拿去逗乐?”
他瞧见了她手里的东西。
“妈,这条没发过。我不能发。”
“是人家不让你发了。”婆婆把手机塞回给我,“你知道我这两天没去奇牌室吗?她们问我,给自己儿子相亲,挑媳妇挑到自己儿媳妇头上,这个家婆当得蛮有派头。你去跟一桌老太太解释那是演的试试。她们嘴上信你,一摸牌就要笑。”
饺子煮破了两只,肉馅浮在汤面上。
我们三个人站在那里,听着锅盖叮叮当当,没有一个人想起来去关火。
末了还是婆婆扭身去捞的。
我给她端碗。
她照旧把没破的拨给我,叫我坐下趁热吃。
我吃完那碗饺子才说,我跟唐恺准备离婚了。
唐恺张了张嘴。
他还以为我们只商量到了分开住。
婆婆没劝,把我那只碗收了,去厨房给我盛了一碗面汤。
她这一辈子遇见再大的事,吃了饺子,总得叫人喝口汤。
回去的路上,唐恺推着自行车陪我走。
他说最早那张相亲启事上写的是“寻人,寻找八年前那个梳马尾的姑娘”,他妈只需要站在树底下,等我路过去认自己的照片。
后来一改再改,所有人都说,谁看啊,这个开头就猜得到结尾。
“那我会喜欢。”我说。
他点了点头,说他现在也这么觉得。
走到照相馆门口,他问我能不能等他一阵子。
他可以把账号停掉,做回以前给小厂拍机器的生意。
哪怕出一趟差要走十天半个月,起码每一帧都用不着谁替他难受。
我说:
“你拍什么是你自己的事。唐恺,我们分开以后,你想干这行,也可以干。”
他好久没叫我全名了。
那天夜里,他扶着自行车龙头,喊我许禾,说:
“我好像一整年没和你出去过了。连过个纪念日,也是去上班。”
我站住脚。
他从车筐里拿出那个用旧的黑色方块给我看。
他把麦克风擦干净了,按了一下,小灯还是绿的。
“你看,还挺结实。”他说。
我也说挺结实。
他把它放回口袋。
这原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一个笑话,想带走这最后一点笑的人,大概也不只他一个。
八
手续办完是在年底。
那个给人相亲的账号一直留着,一条新东西也没有。
六家门店的片子都下了架,偶尔还能搜到别人存的。
戴阿姨给我发过一次消息,说她女儿换了个部门,已经没人提那天的事了。
后面附一张新菜单,让我有空去吃粉,报她的名字,多给我盛一勺牛肉。
唐恺把旧硬盘还给我时,把里面我们一家人的东西列了份清单。
有个文件我从来没见过,名叫“空镜勿删”。
点开看,是我趴在照相馆柜台上睡着了,我妈在旁边嗑瓜子,我爸把一绺头发从我眼皮上拨开。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整整一分十七秒。
他发了条消息:
“这段只有你有了。”
我回他一句谢谢。
开春,我把病房里那两段录像合到了一起。
从我妈那一声笑起,正好能听见我爸说,还有个像样的曲子欠着她。
我妈看完,嫌我把呼吸机的声音调得太轻,指挥我又加大了一点。
“对,这才是那几天屋里的声音。”
她从我店里出来时,玻璃门上的铃响了两下。
门外站着唐恺。
他换了件浅灰外套,手里拎着一小兜面线。
他真去了泉州,找着了那家店。
原来八年前我们俩谁也没记错地方,是那老板把招牌从马路这边搬到了那边。
我妈说,你们聊,我去旁边买把葱。
他喊了声妈,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我妈还是答应了。
“我想拍张证件照。”他说,“有时间吗?”
“有。挂衣服的地方在后头。”
他照旧知道衬衫放在哪只抽屉里,去拿,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问我:
“还能借吗?”
我说能。
他换好衣服坐在灰布前。
我把灯压低一点,让他下巴稍收。
他这一年也生出些白发,在耳朵旁边,平时短,瞧不出来。
刚过完年还没剪,灯一打就看清了。
选照片时,他选了露白发的那一张。
底色要蓝,一寸的洗八张,另外要份电子版。
我麻利地裁好装袋,他扫码付钱。
三十块,和别的客人一样。
我送他到门口。
他向街对面的公交站走了几步,回头,问我:
“小禾,改天店里不忙,能一起吃个饭吗?”
我曾经想过很多次,如果他还要回来求我,我会说点什么。
真到了这一天,我只是认真想了一下这顿饭,答他:
“我现在不想去。”
“好。”
他提着照片过了马路。
对面刚好来车,他跑了两步,上去了。
我妈提着一大把葱回来,问我他今天来是什么意思。
我说他来拍张证件照。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抽根葱,把搁在柜台上的面线系了个结。
我打开刚才拍的照片。
试灯那张,唐恺坐在高脚凳上,还没有看镜头,脸侧到一边,正望着我爸当年量我身高留下的铅笔印。
光线恰好落在眼皮上,是做我们这行的人会忍不住想洗出来的一张好照片。
他只选了证件照。
我把试灯那张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