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南城的雪
秦川死了!
南城的雪很冷,也下得很急。
千里之外,沿海小城。
下午三点,南宫雪坐在办公桌前处理客户方案,手机突兀地响起来,一串归属地南城的陌生号码。
她指尖顿了顿。逃离南城整整一年,她换掉手机号,拉黑所有旧识,几乎快要彻底隔绝那座城市的一切。
“喂,您好。”南宫雪接起,语气尽量平淡。
听筒那边,传来男人压抑、带着明显哭腔的声音。
“南宫小姐,我是林舟。”
听到“林舟”两个字,南宫雪握着钢笔的手指骤然收紧。林舟,秦川的特助,过去五年无数次充当两人之间传声的人。
“林特助?怎么会是你。”南宫雪的声音微微绷紧,“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能听见男人压抑的吸气声。
“南宫小姐……秦川死了。”
“啪。”
钢笔从指尖滑落,重重磕在桌面。
南宫雪脑子一瞬间一片空白,耳膜嗡嗡作响,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
“你说什么?林舟,这种玩笑开不得。”
“我怎么敢拿这种事情开玩笑。”林舟的声音哽咽,“昨天夜里,南城暴雪,高速全线结冰。秦总托多方渠道,查到了你所在城市的大致范围。所有人全都拦着他,劝他等风雪过去再动身,他不听,执意连夜自驾出发。”
南宫雪喉咙发紧,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他连夜开车?雪那么大,他不要命了?”
“劝不住。”林舟重重叹气,“公司高管轮番去劝,秦父秦母打电话劝,全都没用。他跟我们说,他不是要逼你回去,他只求见你一面,当面说一句对不起,远远看你过得好不好,看完他就立刻返回南城。”
“对不起……”南宫雪低声重复这三个字,鼻尖发酸,“他就不能等天气好转再过去?”
“谁都说不动他。”林舟继续说道,“距离目的地还有一百二十多公里,路面结冰打滑,车子直接冲出高速护栏。交警、急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有生命体征。”
南宫雪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后背冒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车上……有没有留下什么?”
“后备箱有准备送给你的东西,还有一封没有寄出的手写信。”林舟说,“葬礼定在三天之后,在南城殡仪馆。如果你愿意回来,我给你预留位置。不愿意,我也理解。”
“我回去。”南宫雪几乎没有犹豫,“帮我留意航班,我买最快一班飞回南城。”
挂掉电话,办公室安安静静。同事在外面走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可南宫雪听着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五年纠缠,一幕幕在脑海翻涌。
他们是大学校园相识,最初的秦川,热烈真诚。会排队半个钟头给她买奶茶,下雨开车跨过大半个城市接她下课。可等到他接手庞大的秦川集团,商场的尔虞我诈把他内心的不安无限放大。
他越爱,越害怕失去。
会盘问她每一次晚归,查她的聊天记录,干涉她的工作,忌惮她身边每一个异性朋友。吵架之后,就把她锁在半山别墅。他舍得砸下昂贵珠宝,动用资源为她铺路,却从来不肯听一听她内心真正想要什么。
争吵,成了他们的日常。
“阿雪,不要离开我。”那是秦川吵架时重复最多的一句话,眼眶通红,攥紧她的手腕,强势又脆弱。
那时候南宫雪一次次跟他争辩。
“秦川,爱不是囚禁,我是人,不是你的私有藏品。”
“我给你的还不够多吗?钱、地位,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我不要这些,我要尊重,要自由。”
“我只是害怕有一天,你会从我的生命里消失。”
“可你现在的做法,正在把我往外推。”
可秦川被心底的不安蒙蔽,永远听不进去。伤害反反复复循环,爱意一点点被消磨干净,只剩下窒息。
一年前那一场爆发,是压垮一切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天夜里,两人爆发激烈冲突,秦川锁死别墅大门,不许她踏出半步。
南宫雪直视他的眼睛:“秦川,你再这样困住我,我们之间就彻底完了。”
“完?就因为我拦着你出去见别的男人?”秦川被怒火冲昏头脑,语气冰冷。
“不是见谁,是我需要属于我自己的生活。你把我关在这里,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这座别墅,我给你一切,你还不知足?”
“物质弥补不了精神上的禁锢。”南宫雪一字一句,“秦川,我想走。”
“你敢踏出这道门试一试。”
那次争吵之后,南宫雪下定逃离的决心。趁着秦川出差外地,她悄悄处理掉个人资产,换掉手机号,切断绝大多数南城联系人,连夜坐车逃来了这座温暖的沿海小城。
离开之后,旧友偶尔悄悄给她传递消息:秦川动用全部人脉全国搜寻她,到处托人打探她的下落,放下一身骄傲,疯了一样找她。
南宫雪每一次听到,心里都五味杂陈。但她不敢露面。她太清楚秦川的性格,一旦被找到,只会重新掉进那个牢笼。
她安慰自己,时间可以抹平一切。秦川那么骄傲耀眼的男人,痛过一阵子,总会放下,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万万没有想到,再次得到他的消息,却是死亡。
两个小时之后,南宫雪登上飞往南城的航班。
飞机落地,推开机舱门,刺骨寒风裹着大雪扑面而来,雪花打在脸上生疼。她打了一辆车,直奔殡仪馆。
南宫雪站在殡仪馆门外台阶,没有打伞,雪花落满头发、肩膀,融化成冰凉的水顺着衣领往下淌。
林舟撑一把黑色的伞快步迎上来,眼底布满浓重的红血丝,眼底青黑,明显几天没有好好休息。
“南宫小姐,你回来了。”
“遗体处理得怎么样。”南宫雪声音干涩沙哑。
“车祸损伤很重,秦家家属已经完成仪容整理。”林舟把雨伞往她头顶倾斜,“外面雪太大,进灵堂吧。”
南宫雪站在原地没有动。
“出事之前,他在车上,有没有留下什么口头遗言?”
林舟轻轻摇头:“撞击太猛烈,当场失去意识,没有留下一句话。只有那封写好,却来不及交付的信。”
第二章 未寄出的信,过往的刺
走进灵堂,香烛与白菊的气味扑面而来。
灵堂布置简约肃穆,正中央供台摆放着秦川的黑白遗照。照片里的男人二十九岁,轮廓锋利,唇角带着浅浅笑意,是几年前晚宴上拍下的。
秦家亲戚、集团高管来了不少。看见南宫雪走进来,场内交谈声瞬间压低,一道道复杂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旁边两个中年男人低声交谈,声音不大,但刚好传入南宫雪耳朵。
“这就是南宫雪,秦川执念一辈子的女人。”
“听说出事那晚,他就是连夜开车要去找她。”
“造化弄人啊。”
南宫雪无视周遭议论,一步步走到遗像跟前,定定看着那张黑白相片。
那些甜蜜的片段,那些窒息的争吵,同时涌上来。甜蜜是真,伤害同样真实。她恨过他,但从来没有盼着他死。她想要的,只是互不打扰,各自安好,而不是阴阳永隔。
心口一阵阵钝痛,喉咙发紧,眼泪却一时落不下来。
“南宫小姐,这个,是事故后备箱取出的遗物。”林舟双手捧着一个边角受潮的米白色礼盒,递到她手上。
南宫雪接过礼盒,指尖触碰到冰凉潮湿的纸盒,轻轻掀开盒盖。
一条米白色羊绒围巾安静躺在里面。好几年前冬天逛街,她随口提过很喜欢这个款式,说完自己转头就忘了,秦川却记到了生命最后一刻。
围巾下方,压着一叠没有信封的信纸。纸上有大量涂改、划掉的痕迹,看得出来写的时候心绪翻来覆去,反复斟酌措辞。
南宫雪拿起信纸,一字一句读。
阿雪:
我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交到你的手上。
过去这一年我反思了很多事情。以前的我太过自私混蛋,用错了爱的方式,带给你无数伤害。回头再看,连我自己都厌恶那个偏执疯狂的我。
你走之后,半山别墅空荡荡的。我把那些强行送给你的首饰,所有会让你感到束缚的东西全部清掉。我不再奢望你回到我身边,破碎的感情勉强复合,只会再一次伤害你。
我只求见你一面。不需要你原谅我,只想当面跟你说一句对不起,看一看你在海边过得好不好。
南城今天下大雪,路上难走。海边应该暖和一些,希望你没有受凉。这条围巾给你,万一降温可以用上。
如果我的出现会让你为难,我远远看一眼就离开,绝对不会打扰你的生活。只要你平安顺遂,就够了。
信的末尾还有两行字,被笔尖重重涂得发黑,仔细辨认才能看清。
如果终究无缘相见,祝你往后岁岁平安,一生自由。
文字到此戛然而止。
这是他奔赴千里之前,坐在车里写下的。满心期待想要弥补,命运却没有给他亲手把信交出去的机会。
南宫雪手指紧紧攥着信纸,融化的雪水从门缝飘进来,滴落在纸页,晕开一小片墨迹。
过往无数争吵画面,在脑海回放。
“秦川,能不能多给我一点私人空间?”
“我给你的物质,地位,还不够吗?”
“那不是我想要的东西。”
“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
“可囚禁换不来真心。”
那时候,无论她怎么讲道理,两个人永远绕不出死循环。如今,连吵架对峙的对象,都不在世间了。
林舟站在她身侧,声音很低。
“南宫小姐,秦总这大半年,真的改变很多。公司会议结束,他经常一个人坐在半山别墅客厅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宿。”
“他身边,就没有出现过别的女人吗?”南宫雪低声问。
林舟苦笑一声:“不少合作方、家里长辈,都给他安排过相亲应酬,全部被他推掉。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亏欠南宫雪的没有还清,我没有资格开始新的感情’。”
南宫雪鼻尖发酸,眼眶泛红:“早知道结局是这样,当初我是不是该给他一次面谈的机会。”
“你千万不要这么想。”林舟郑重开口,“当初那些伤害全部真实发生过,逃离,是你保护自己的选择。秦总自己心里也清楚,所以他才打定主意,见到你之后绝不纠缠,只是道歉,然后转身离开。只是命运不给这个机会。”
南宫雪缓缓蹲下身,手里攥着那封未寄出的信,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溢出来,肩膀不停颤抖。风雪顺着门缝吹进灵堂,寒意浸透四肢百骸。
哭了很久,她才慢慢站起身。
“林特助,我想去跟秦先生的父母打一声招呼。”
“我陪你过去。”林舟点头。
秦家二老坐在灵堂侧边休息室。秦母双眼红肿,脸上满是疲惫,秦父脸色沉郁,一言不发坐在沙发上。
看见南宫雪走进来,秦母抬眼看向她。
“阿姨,叔叔。”南宫雪微微低头,“节哀。”
秦母看着她,声音沙哑:“你就是阿雪吧。秦川常常提起你的名字。”
“是我。”
“我知道,以前秦川对你,做得太过分。”秦母叹了一口气,眼底泛起泪光,“在家里,我骂过他无数次。我说,喜欢一个姑娘,不是把人锁起来。可他那时候钻牛角尖,谁劝都听不进去。”
南宫雪沉默片刻:“阿姨,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
“哪里能就这么过去。”秦母抬手抹掉眼泪,“他醒悟过来了,想去找你好好道歉。谁能想到,遇上这场暴雪。”
秦父在一旁开口,语气沉重:“南宫小姐,我不怪你。秦川的性格,是他自己酿成的悲剧。我们老两口,只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难受。”
“我明白。”南宫雪说,“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地方,请跟林特助说。”
“不用。”秦母摇了摇头,“你能回来送他最后一程,就够了。以后,你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
简单交谈几句,南宫雪从休息室退出来。
走出休息室,灵堂外面还在下雪。
“林舟,明天,我想去一趟半山别墅。”南宫雪说道。
林舟愣了一下:“你确定要去?那座房子,对你的回忆大多是不好的。”
“正是因为那样,我才想去看一看。”南宫雪说,“我想亲眼看看,他口中清理干净的那个家。”
“可以,安保那边我会打好招呼。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我想一个人。”
第三章 半山空别墅,迟来的醒悟
第二天上午,大雪依旧没有停歇。
南宫雪打车去往半山别墅。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往上开,大雪铺满路面。曾经这座高墙大院的别墅,是困住她很久的牢笼。
别墅大门虚掩,安保接到通知,没有阻拦。推开门,偌大庭院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安安静静,没有一点烟火气息。
走进客厅,南宫雪停下脚步。
眼前的景象,和她离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过去一整面展示墙,摆满秦川强行送给她的珠宝首饰,如今柜子空空荡荡。所有卧室门上的密码锁全部拆除。储物间整齐摆放着当年属于她的私人物品,衣服、画册、摆件,收拾得整整齐齐。
看得出来,秦川实实在在,动手清理掉所有会让她感到压抑的东西。
南宫雪缓步走上二楼,走进从前居住的主卧。
窗台上落了薄薄一层积雪,床头柜摆着一台平板。密码,是她的生日。
她伸手点开平板。平板里面没有任何公司文件,相册内存满了她的照片。
很多照片,她完全不知情。有大学时期的抓拍,有以前在别墅院子晒太阳的侧影,还有一部分,是派人在沿海小城远距离偷拍:下班走路的背影、海边散步、坐在咖啡店窗边发呆。
他派人远远观望她的生活,但是没有上前打扰,没有打乱她现在的日子。
相册的最末尾,存放一段未发送出去的录音,录制时间正是车祸发生的当晚。
南宫雪点开音频。
背景混杂汽车引擎轰鸣,风雪拍打车窗的沙沙声响。秦川的声音带着长途赶路的疲惫,还带着一丝忐忑不安。
“阿雪,快要到你所在的城市了,外面雪很大。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反感我的到来。”
短暂停顿,他继续往下说。
“我不会逼你,真的。以前我做了太多错事,把占有当成爱,一次次伤害你。我心里一直很愧疚,只想当面跟你道个歉。”
“如果你不想见到我,我远远看一眼,就掉头回南城。只要你平安快乐,那就够了。”
录音到这里骤然切断,只剩下滋滋滋的电流杂音。
灾难,就在这一刻降临。
南宫雪握着平板,站在空旷卧室中央,对着空荡荡的空气,低声开口,像是在和已经不在的秦川对话。
“秦川,你早该明白这些道理。为什么非要等到一切都来不及。”
房间里只有她自己的回声。
“那时候,我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南宫雪声音轻轻发抖,“每一次吵架,我都跟你说,我想要平等,想要被尊重。可你那时候被你的占有欲蒙蔽,听不进去半个字。”
脑海里又浮现当年争吵的片段。
“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
“好,不等于囚禁。”
“我害怕失去你。”
“可囚禁,留不住人心。”
她低头看着平板里面那些偷拍的海边照片,苦笑一声。
“说到底,你还是改不掉想要窥探我的习惯。不过至少,你没有贸然冲过来打乱我的生活。”
她在卧室慢慢踱步,环顾四周。
“如果你活下来,我们又会是什么样子?”南宫雪自言自语,“或许,你真的学会克制,可受过的伤害不会凭空消失。我们,大概率还是走不到一起。最多,好好说一句再见。”
这世间,偏偏没有如果。
她走到衣帽间,打开柜门。里面还留着几件秦川常穿的外套,安静挂在衣架上。
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布料,很快又收回手。
“秦川,你醒悟来得太晚了。人活着的时候的改变,才叫弥补。人死之后,所有悔悟,只剩下遗憾。”
在别墅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南宫雪才转身离开。
出门之前,她回头望向这座空荡荡的大房子。这里承载他们年少心动,也承载无数窒息与眼泪。如今人去楼空,只剩下漫天风雪。
回到酒店,手机响,打来电话的是她的闺蜜苏蔓,还在沿海小城。
“阿雪,我才知道,你飞回南城了!出什么事了?”苏蔓语气焦急。
南宫雪靠在酒店落地窗,看着窗外纷飞大雪。
“秦川死了。”
电话那头安静很久。
“……秦川?那个把你困在半山别墅的秦川?怎么回事?”
南宫雪简单把车祸经过讲给闺蜜听。
苏蔓听完,叹了一口气:“天呐,怎么会发生这种事。阿雪,你现在还好吗?你可千万不要自我折磨,不是你的错。”
“我没有觉得是我的错。”南宫雪声音平静,“只是心里很乱。那些伤害是真的,他后来的悔悟,看起来也是真的。两种感受,搅在一起。”
“我懂这种感觉。”苏蔓说,“换做是谁,遇到这种事,都会矛盾。你不要逼自己原谅,也不要逼自己恨。允许自己难受就好。葬礼结束,早点回来海边。这边,我等你。”
“嗯,我知道。”
挂掉闺蜜的电话,南宫雪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面交替出现两种画面:少年秦川笑着给她递奶茶,后来争吵时红着眼眶死死攥住她手腕的模样。一夜无眠。
第四章 葬礼,风雪之中的告别
第三天,秦川的葬礼如期举行。
雪势变小,天空依旧灰蒙蒙的,到处都是湿冷的寒气。
殡仪馆告别大厅,来了非常多宾客。商界同僚,秦家亲友,合作伙伴,坐满大半个大厅。低沉哀乐循环回荡在整个空间。
秦川父母坐在前排,秦母不停拿纸巾擦拭眼角,秦父面色憔悴。
宾客之间低声议论,话语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年纪轻轻,就这么没了,实在可惜。”
“听说,是暴雪天气,赶着去见一个女人。”
“执念太深,害人害己。”
南宫雪一身黑色长款大衣,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没有往前挤。
林舟走上台,站到话筒前面,全场安静下来。
“各位来宾,感谢大家今天前来,送别秦总。很多人都知道秦总在商场杀伐果决,却很少有人知道他生命最后大半年的挣扎。”
林舟声音沙哑,压着悲伤。
“过去,秦总对待感情,犯下巨大错误,用错误的方式对待自己珍视的人,造成无法抹平的伤害。醒悟之后,他没有奢求重新相守,只求一次当面道歉的机会。奈何风雪阻断路途,心愿永远落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期盼的从不是财富权势,只是想见那个人一面。”
台下响起一片唏嘘。
致辞结束,告别仪式正式开始。来宾排队,依次上前,向棺木鞠躬,献上白菊。
南宫雪跟着长长的人流,慢慢往前走。
漆黑厚重的棺木安放在大厅正中央,棺盖闭合。里面躺着那个热烈爱过她,也深深伤害过她的男人。高高的位置悬挂秦川那张带着浅浅笑意的遗照。
走到棺木跟前,南宫雪拿起一朵洁白的菊花,轻轻放在棺盖上。
心里有千言万语,可再也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过往的争执、拉扯、猜忌、心动,到此,全部画上句号。伤害不会凭空消散,可再也没有对峙争辩的机会。
她在心底默念:秦川,一路走好。
深深鞠下一躬,退到侧边。
刚刚退开,秦母缓步走过来。
“孩子。”秦母声音虚弱。
“阿姨。”南宫雪抬眼。
“谢谢你愿意过来送他最后一程。”秦母眼眶通红,“秦川这一辈子,得到很多,也错过很多。他最大的错,就是不懂怎么好好爱人。”
“我明白。”南宫雪说,“阿姨,您多保重身体。”
“我知道,让你原谅他,太难了。”秦母轻轻叹气,“那些受过的委屈,不是一场死亡,就可以一笔勾销。我不奢求你原谅,只希望,这件事,不要困住你的一辈子。”
南宫雪心头一震。她以为秦家父母会劝她放下,没有想到秦母会说出这番话。
“谢谢您,阿姨。我会好好过日子。”
“那就好。”秦母拍一拍她的手背,转身回到家属席位。
仪式继续推进,来宾陆续完成吊唁,慢慢离场。
大部分宾客散去之后,林舟快步走到南宫雪面前,手里拿着那条羊绒围巾,还有那封信纸。
“南宫小姐,这两样东西,本来就是秦总准备交给你的。秦家这边商量过,交由你保管。”
南宫雪伸手接过来,围巾还带着一丝冰凉。
“集团后续,怎么安排。”南宫雪随口问。
“秦家二老接管集团,高管团队维持原状。”林舟回答,“秦家明确交代,从今往后,不会有任何人再来打扰你的生活。秦总最后的心愿,希望你岁岁平安,活得自由顺遂。”
“辛苦你这段时间忙前忙后。”南宫雪说。
“这是我跟随秦总这么多年,该做的事情。”林舟顿了顿,“你之后,打算什么时候回海边?”
“处理完这边一点私事,过两天就走。”
“那祝你往后一切安好。”
走出告别大厅,零星雪花还在缓缓飘落。
站在殡仪馆台阶,南宫雪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她拼尽全力逃离,想要的就是不受任何人干涉的自由。如今,自由实实在在握在了手里。可这份自由的代价,却是阴阳相隔。
第五章 故人旧地,咖啡馆的回忆
葬礼过后还有两天,南宫雪没有立刻离开南城。
有一些埋藏心底的心结,她想要亲自了结。
第二天下午,南宫雪独自打车,去往市中心一间老咖啡馆。
大学时代,她和秦川经常来这里。那时候感情还没有变得扭曲,周末的下午,两个人坐在这里喝咖啡聊天,是为数不多轻松快乐的时光。
咖啡馆还在,装修翻新过一部分,大体格局还保留当年的模样。
找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当年常点的拿铁。
窗外,南城依旧飘着细碎小雪。
坐下来没多久,一个男人走到桌旁停下脚步。是周聿,南宫雪大学时期的男性好友,也是当年秦川最大的“心结”之一。
周聿看见南宫雪,明显一愣。
“阿雪?你什么时候回南城的?”
“刚回来几天。”南宫雪抬眼看他,“坐吧。”
周聿拉开椅子坐下,神色复杂。
“我听说……秦川出事了。”
“嗯,葬礼,我昨天去了。”
周聿轻轻叹气:“说实话,当年秦川对我的敌意很重。仅仅因为我们是朋友,他就处处猜忌,处处提防。好几次,还找我谈话,警告我离你远一点。”
南宫雪苦笑:“我记得。那也是我们无数次吵架的导火索之一。”
“那时候我很不理解他。”周聿说道,“后来慢慢想明白,他内心安全感极度匮乏,越在乎,越害怕失去。只是,他用的方式,全部都是错的。”
“是。”南宫雪搅动杯中的咖啡,“爱可以热烈,但不能变成枷锁。”
“那你现在心里,是什么感受?”周聿小心询问,“恨?还是释怀?”
南宫雪沉默几秒,认真回答:
“谈不上纯粹的恨。毕竟年少那些快乐,是真实存在的。可我也做不到彻底释怀。被猜忌、被限制自由的那些日子,刻在记忆里面,不会因为他死了,就全部消失。”
“那遗憾呢?”
“有遗憾。”南宫雪望向窗外飘落的雪花,“遗憾他醒悟得太晚。如果命运多给他一点时间,哪怕我们不能做恋人,至少,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一次,好好告别。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剩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周聿点头:“这种结局,最磨人。没有争吵,没有和解,直接画上句号。所有的对错,都没有地方再争辩。”
“对。”南宫雪抿了一口咖啡,“以前吵架的时候,我无数次幻想,我要跟他把所有道理全部掰扯清楚。现在,再也没有机会。”
“那接下来,打算?”周聿问,“留在南城,还是回海边?”
“回海边。”南宫雪语气笃定,“海边才是我想要的生活。南城这里,回忆太多,甜的苦的全都混杂在一起,不适合久留。”
“也好。”周聿说,“过去的就交给过去。人总要向前走。”
两个人在咖啡馆聊了接近两个小时,聊大学的旧事,聊分开之后各自的生活。外面的雪,慢慢停下。
告别周聿,走出咖啡馆,天色已经暗下来。
回到酒店,南宫雪拿出那封信纸,重新读了一遍。每一行字,都是秦川迟来的悔悟。
她拿出手机,翻找旧相册。里面还保存几张大学时候的合照,照片里面,秦川笑得意气风发。
指尖在屏幕上停留很久,最后,没有删除,也没有点开。把手机锁屏放到一边。
第六章 墓园,最后的告别
离开南城前的最后一天,南宫雪去往墓园。
秦川的骨灰已经安葬完毕。一方冰冷的黑色墓碑立在土地之上,刻着他的姓名与生卒年月,镶嵌那张黑白遗照。墓碑前面,摆满吊唁者送来的白菊。
墓园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响。
南宫雪把那条米白色羊绒围巾,轻轻放在墓碑基座旁边。
她站在墓碑前方,缓缓开口,仿佛面对面交谈。
“秦川,我明天就要回海边了。”
“你的信,我读完了。你的道歉,我收到。但是当年那些被猜忌、被禁锢的日子,实实在在发生,我做不到完全原谅你。”
“不过,我会照着你最后的心愿,好好活下去。平安,自由,过我想要的日子。”
“我们的故事,始于少年心动,困于偏执占有,终结在南城这场暴雪。没有和解,没有重逢。到此为止。”
“就此别过。”
说完,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林舟。
“我过来处理一点后续祭拜的事情。”林舟站在几步开外,没有靠近墓碑,“明天,就要走?”
“嗯,明天上午的航班。”南宫雪点头。
“你以后,还会再回南城吗?”林舟问道。
南宫雪望着远处墓园外面城市的轮廓,思考片刻。
“不好说。也许很多年以后,偶然路过。但我不会回来生活。这里牵绊我的东西,全部结束了。”
“你会不会偶尔设想,如果当初你没有逃走,结局会不会不一样?”林舟问。
南宫雪轻轻摇头。
“就算我留下来,以他当年的性格,冲突依旧不会停止。醒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人活着的时候,愿意改变,那才叫弥补。人死了,所有悔悟,都只是留给活人的枷锁。”
林舟长叹一口气:“是啊,世上没有如果。那天要是没有那场暴雪,一切或许不一样。可现实没有假设。”
“林特助,以后,你也要多保重。”南宫雪说。
“你也是。祝你往后,万事顺遂。”
简短告别,南宫雪转身离开墓园。没有再回头。
车子驶离墓园,南城的建筑与街道,一路向后退去。这座装满爱恨纠缠的城市,渐渐远去。
第七章 雪消风息,余生生死两隔
第二天上午,南城彻底放晴。积雪慢慢消融,街道到处都是融雪之后湿漉漉的水迹。
南宫雪收拾好简单行李,前往机场。
登上返程航班,飞机升空,穿过厚厚的云层。几个小时之后,飞机降落在南方沿海小城。
这里没有冰雪,海风温润,草木常青,和酷寒的南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闺蜜苏蔓开车在出口等她。看见南宫雪走出来,立刻上前,轻轻抱了抱她。
“回来了,总算。脸色看着很差,是不是很累。”
“心里很累。”南宫雪苦笑一声,“身体还好。”
车上,苏蔓一边开车一边侧过头看她。
“事情,全部了结了?”
“算是了结。”南宫雪看向车窗外面一望无际的海岸线,“葬礼,墓园告别,该做的,我都做完。”
“心里,还堵得慌吗?”
“会。”南宫雪坦诚,“不会大哭大闹,但是心里那块地方,空了一块。爱和伤害,悔恨和遗憾全部搅在一起。”
“不用逼自己快点走出来。”苏蔓说,“允许自己慢慢消化。时间会慢慢冲淡一切,不是彻底遗忘,只是不再被它困住。”
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推开门,窗外就是大海。这是她拼尽全力逃离之后寻来的安稳归宿。
南宫雪把那封信纸折叠整齐,锁进抽屉的最深处。那条围巾,没有佩戴,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储物盒子里面收起来。不再轻易触碰,那是属于南城风雪里面,已经落幕的往事。
日子回归平淡。上班,下班,周末偶尔和苏蔓出去短途旅行。
只是午夜梦回,时常会反复梦到过去。
梦里有大学时候明媚的相遇,秦川拿着奶茶笑着朝她走过来。也有半山别墅里面歇斯底里的争吵,两个人互相拉扯,满身伤痕。梦境的结尾,漫天南城大雪,秦川远远站在白雪纷飞之中,身影一点点消散在风雪里面。
每一次从这样的梦里惊醒,屋内一片寂静。
她得到了期盼已久,不受任何人掌控的人生。不用害怕被禁锢,不用面对无休止的猜忌,不用活在别人强烈的占有欲之下。
可心底,永远留下一道无法抹平的遗憾。
轰轰烈烈纠缠整整五年,心动,相爱,伤害,逃离。没有破镜重圆,没有迟来的和解。
南城那场又冷又急的大雪,埋葬了秦川滚烫偏执的一生。
也埋葬了,他们两个人,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往后岁岁年年,她平安自由地活着。
只是世间,再也没有那个会热烈,也会疯狂爱着她的秦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