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手里那张处分决定书抖得哗哗响,嘴皮子翻得飞快:“吕初一,高二三班,于本月十四号数学月考中夹带小抄,情节恶劣,经教务处研究决定,予以退学处分——”
吕初一耳朵里嗡嗡的。
她上一秒还在事务所加班,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审计底稿,下一秒就站在了这间贴满“明德笃学”标语的教务处办公室里。身上穿着蓝白校服,袖口有点短,露出半截手腕,脚底下踩着磨了边的帆布鞋,整个人透着一股穷酸劲儿。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剪得秃秃的,指腹上有握笔磨出来的薄茧。这手不是她的。
“吕初一,你听见没有?”周敏把处分决定书往桌上一拍,“签字!”
吕初一抬起头,脑子里涌进来的记忆跟开了闸似的——原主也叫吕初一,十七岁,高二,三天前数学月考被抓到笔袋里有小抄,人证物证俱在,全校通报批评,今天走退学流程。退学之后原主会离家出走,两个月后被人发现死在一家网吧后巷里,死因是“意外”。
站在周敏旁边的沈砚往前迈了半步,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周主任,您别生气,初一她可能就是一时糊涂……”她转过头,眼睛里汪着一泡水光,“初一,你别太难过,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吕初一还没张嘴,眼前凭空弹出一行半透明的字:【反派逆袭系统已激活。首次使用免费:是否立即回溯考场监控?】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系统面板又闪了一下,底下多了一行小字:【首次免费,后续使用每次消耗积分10点,当前积分0。技能使用后强制冷却48小时,期间所有技能封印,积分可累积。】
吕初一嘴角抽了一下。她干了八年审计,最擅长的就是从一堆烂账里揪出那个动手脚的人。现在这系统等于告诉她:给你一次免费查账的机会,查完之后四十八小时别想再动电脑。
得,跟她前世月底赶报告一个德行。
“吕初一!”周敏不耐烦了,“别磨蹭,赶紧签字走人,后面还有一堆事呢。”
“签。”吕初一说。
她伸手去够那张处分决定书,周敏脸色刚缓下来,吕初一的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嘴里轻飘飘地冒出一句:“系统,回溯监控,现在。”
周敏没听清:“你说什么?”
吕初一没搭理她。教务处正对面那台挂在天花板底下的电视屏幕“滋啦”一声亮了——那是接全校广播系统的闭路电视,平时就播个通知、放个安全教育片。这会儿屏幕上跳出来一段监控画面,角度是考场后门的摄像头,拍得清清楚楚:开考前十五分钟,沈砚拎着笔袋走到吕初一的座位旁边,弯腰放东西的工夫,右手从自己袖口里抽出一张叠好的小抄,两根手指一夹,塞进了吕初一桌洞里那个半开的笔袋。
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一秒一秒往前走,全场安静得能听见头顶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嗡嗡声。
周敏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指着屏幕“你你你”了半天,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憋出来。
沈砚脸上那层温柔裂开一道缝,也就半秒钟的工夫,又给她糊回去了:“初一,你误会了,我当时是看你笔袋掉地上了,帮你捡起来……”
“监控不会误会。”吕初一转过身,正对着她,“沈砚,你刚才说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你怎么知道的?你亲眼看见我‘故意’往笔袋里塞东西了?”
沈砚的睫毛颤了一下。
门口看热闹的人群里挤进来一个男生,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带大logo的T恤:“卧槽,这视频肯定是P的!吕初一你穷疯了买通网管改监控吧?”
吕初一连头都没往那边偏:“赵一鸣,你急什么?下一个查你手机。”
赵一鸣嘴还张着,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敏“啪”地拍了一下桌子,绕过办公桌往门口冲:“关掉!谁让你们放这个的!把电视给我关了!”
她伸手去够电视开关,吕初一的声音从她背后飘过来:“周主任,您刚念的那份处分决定,要不要重新念一遍?”
周敏的手停在半空。
“处分决定上写的是‘经查实,吕初一夹带小抄’。”吕初一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教务处正中间,校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来的手腕细得跟竹竿似的,可人往那儿一杵,整个办公室的气压都往下沉了沉,“现在全校都看见小抄是谁塞的,您这‘经查实’三个字,查的是哪门子实?”
“你——”周敏转过身,手指头快戳到吕初一鼻尖上了,“你这是什么态度!就算监控有问题,你也不能——”
“周主任。”门口又进来一个人,四十来岁,齐耳短发,手里抱着一摞作文本,是班主任林岚。她看了一眼电视屏幕上定格的画面,又看了一眼周敏,“处分决定书是教务处出的,现在证据有争议,按学校规定,得先暂停流程,重新调查。”
周敏嘴角往下一撇:“林老师,这事教务处已经在处理了,你们班的学生——”
“我们班的学生,我总得管。”林岚把作文本往旁边桌上一搁,声音不软不硬,“监控都放出来了,周主任,您再压着不让学生说话,传出去不好听吧?”
周敏腮帮子咬得鼓了鼓,到底没再吭声。
人群后面挤进来一个圆脸姑娘,扎着马尾辫,校服穿得规规矩矩,手里捏着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从人缝里蹭到吕初一旁边,把水往她手里一塞:“喝!嗓子都干了!”
吕初一低头看了一眼那瓶水,又看了一眼方小圆。原主的记忆里,这个同桌跟原主说过的话总共不超过十句,平时各上各的课,各吃各的饭。
“看我干嘛?”方小圆被她盯得不自在,脖子一梗,“我早上多买了一瓶,不喝也浪费。”
吕初一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瓶壁上连个水珠都没有,明摆着是刚从小卖部买的。
“谢谢。”她说。
方小圆耳朵尖红了一下,小声嘟囔:“谢什么谢,我就是看不惯她们欺负人……”
“行了行了!”周敏把处分决定书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这事教务处会重新核实,都散了!吕初一,你回去上课,等通知!”
沈砚已经退到门口了,经过吕初一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初一,你今天让我很意外。”
吕初一侧过头看她:“那你以后意外的日子还长着呢。”
沈砚笑了一下,嘴角弯得跟尺子量过似的,转身走了。
人群散了。吕初一跟着方小圆往教学楼走,系统面板又跳出来了:【广播播放完毕,积分扣款10点(赊账),当前积分-10。代价栏:待扣除。】
她盯着“待扣除”三个字看了两秒。前世干审计最烦的就是这四个字——应付账款挂账不处理,后头准有大窟窿。
“吕初一。”身后有人喊她。
她回头,走廊拐角处靠着一个高个子男生,校服穿得松松垮垮,领口歪着,头发有点长,遮了半只眼睛。吕初一在记忆里翻了翻,这人叫顾衍,高三的,转学过来才两个月,跟谁都不怎么来往。
顾衍走过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手一松,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落进她校服口袋里。他人没停,继续往前走,嘴里跟自言自语似的:“冷却时间还剩四十七小时五十八分。上一个用这系统的人,也以为赊账不用还。”
吕初一捏着纸条追出去两步:“你站住。”
走廊尽头拐角处,顾衍的身影已经只剩下半截袖子。他的声音从墙后面飘过来,懒洋洋的,跟说今天食堂吃什么一个调调:“你妈当年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吕初一站在原地。
她妈。原主的记忆里,母亲这两个字跟被人拿橡皮擦擦过似的——没有脸,没有声音,没有一件事能说得清。父亲吕明远从来不提,家里连张照片都找不着。她只知道原主母亲在吕初一六岁那年“没了”,怎么没的,没人告诉她。
系统面板闪了一下,代价栏底下多出一行小字:【扣除条件——触及原主记忆禁区。】
吕初一盯着那行字,脑子里转得飞快。赊账不是不还,是等一个触发条件。原主的记忆禁区——那就意味着原主脑子里有块地方被锁死了,连她这个穿书的都进不去。谁锁的?为什么要锁?
“吕初一?”方小圆从走廊那头探出半个脑袋,“你站那儿干嘛呢?下节课老林要默写《离骚》啊!”
吕初一回过神,把纸条揣进口袋:“来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顾衍早没影了。这人知道系统,知道上一个使用者,还知道原主他妈。他在这个学校里到底什么身份?高三转学生,来得突兀,跟谁都不亲近,偏偏在她最狼狈的时候递纸条。
“系统。”她在心里喊了一声,“顾衍是什么人?”
面板上蹦出来一行字:【权限不足。当前积分-10,建议先还账。】
吕初一:“……你倒是挺会催。”
回到教室,方小圆已经把她桌上的书堆扒拉出一块地方,自己的课本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来的空间刚好够两个人挤着坐。吕初一坐下的时候,方小圆假装看课本,嘴里嘀嘀咕咕:“那个……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赵一鸣那帮人就是嘴贱,沈砚她们家有钱有势的,班里人都怕她,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你不怕她?”吕初一翻开语文课本。
方小圆噎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怕啊!怎么不怕!但怕归怕,该递水还得递嘛……”
吕初一嘴角动了一下,没忍住。她把语文课本翻到《离骚》那一页,嘴里冒出一句:“背到‘长太息以掩涕兮’了?”
方小圆眼睛一亮:“你也背了?”
“没背。”吕初一拿笔在书上画了两道,“但我能帮你捋一遍。”
方小圆愣了两秒,突然“嗷”一嗓子:“真的假的!你以前不是最讨厌背课文吗!”
吕初一没解释。她前世考过注会,背法条比这玩意儿难背多了。一节课的工夫,她把《离骚》全篇拆成七个逻辑块,每一块给方小圆编了个顺口溜,下课铃响的时候方小圆已经能磕磕巴巴背到“伏清白以死直兮”了。
“吕初一!”方小圆抱着她胳膊晃,“你是我亲姐!亲姐!”
吕初一被她晃得脑仁疼:“撒手。”
“不撒!你太牛了!你以前怎么不显山不露水啊!”
吕初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原主当然不显山不露水——原主连自己的笔袋被人塞了小抄都发现不了,还能指望她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小圆端着餐盘往吕初一对面一坐,压着嗓子报告战况:“我打听到了,周敏是沈砚她妈的远房表妹,拐了七八个弯的那种亲戚,但走得挺近。沈砚她爸沈建国是校董会成员,每年给学校捐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所以周敏才这么上赶着替沈砚办事。”
吕初一扒了一口饭:“沈砚自己什么说法?”
“她能有什么说法?”方小圆撇撇嘴,“上午第四节课之前她还在班里跟人说‘初一可能是被人利用了,我不怪她’,那语气跟菩萨下凡似的,赵一鸣在旁边帮腔说‘沈砚你就是太善良了’——我差点把早上喝的豆浆吐出来。”
吕初一筷子停了一下:“她跟谁说的?”
“赵一鸣、还有她边上那几个跟班呗。”方小圆学沈砚的腔调,捏着嗓子来了一句“‘大家别因为我的事跟初一闹矛盾’——她什么时候跟你的事扯上关系了?小抄是她塞的!”
吕初一没接话,低头把盘子里的青菜挑出来吃了。沈砚这招她太熟了——前世审账的时候见过不少,明面上不跟你正面冲突,暗地里把舆论风向一点点拧过去,拧到最后所有人都觉得“虽然但是,她也不容易”。等到风向彻底歪了,再想扳回来就得花十倍力气。
“方小圆。”她把筷子一放。
“到!”方小圆条件反射坐直了。
“你人缘好,帮我打听个事——赵一鸣最近有没有跟人吹过什么牛?尤其跟考试有关的。”
方小圆眨巴眨巴眼:“你怀疑他?”
“我怀疑所有人。”吕初一端起餐盘,“但赵一鸣最好查——他嘴碎,藏不住事。”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吕初一进教室的时候,赵一鸣正靠在讲台边上跟几个男生吹牛,声音大得后排都听得见:“我跟你们说,那个监控视频绝对有猫腻!吕初一家什么条件?她爸厂里一个月挣几个钱?能买通网管?肯定是有人帮她P的!”
吕初一走到自己座位,把数学书往桌上一搁:“赵一鸣。”
赵一鸣回头,嘴角还挂着嘲讽的笑:“干嘛?想通了要认错?”
“你上次月考数学多少分?”
赵一鸣脸色变了一下:“关你什么事?”
“你爸上个月刚给你买了双限量版球鞋,小一万呢吧?”吕初一翻开课本,“你数学考四十七分,你爸没揍你?”
赵一鸣脸涨得通红:“你他妈——”
“我要是你,我就想想沈砚为什么偏偏在数学月考的时候塞小抄。”吕初一抬起头看他,“你跟她关系那么好,她塞小抄之前跟你商量过没有?”
赵一鸣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
“我挑拨什么了?”吕初一语气平平的,“我就问了一句她跟你商量过没有,你急什么?”
赵一鸣气得直喘粗气,偏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上课铃响了,他狠狠瞪了吕初一一眼,回自己座位上了。方小圆在旁边捂着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下午第二节课课间,方小圆从外面跑回来,一屁股坐下就开始汇报:“打听到了!赵一鸣上周五在篮球场跟人吹牛,说他‘下次考试肯定及格’,别人问他怎么这么有把握,他说‘有人给递答案’——他没说谁,但上周五放学他往高三那栋楼跑了一趟!”
吕初一转着笔:“高三哪间教室?”
“高三六班,靠楼梯口那间。”方小圆压低声音,“顾衍在高三六班。”
吕初一手上转笔的动作停了。
方小圆还在说:“你说这事跟顾衍有关系?不能吧,顾衍那人虽然怪了吧唧的,但从来不掺和这种事……”
“不一定有关系。”吕初一在纸上画了个圈,把赵一鸣、沈砚、高三六班三个词圈在一起,“但赵一鸣往高三跑,沈砚塞小抄,两件事前后脚发生,先查清楚赵一鸣那天到底见了谁。”
她刚说完,系统面板跳出来:【微表情分析技能已解锁,消耗积分10点(赊账),当前积分-20。是否启用?】
吕初一:“……你趁火打劫是吧?”
面板:【技能使用后强制冷却48小时,当前冷却倒计时47小时12分。建议宿主谨慎选择使用时机。】
吕初一心里骂了一句,把面板关了。她现在积分负二十,再用一次负三十,这账越滚越大。而且冷却期还剩将近两天,这两天内她什么技能都用不了,只能靠脑子。
行吧。前世加班的时候没系统没外挂,不也照样把账查清楚了?
放学的时候,吕初一刚出教学楼,就看见校门口的铁栅栏外头站着一个人——灰扑扑的工装夹克,袖口磨得起球,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是吕明远。
保安拦着不让进,吕明远也不跟人吵,就站在铁栅栏外面,伸着脖子往里头望。看见吕初一出来,他眼睛亮了一下,把手里的塑料袋举起来晃了晃,意思很明白:给你带了吃的。
吕初一走过去。吕明远把包子从栅栏缝里塞进来:“还热着,豆沙的。”
“你吃了吗?”
“吃了吃了。”吕明远搓了搓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半天,“学校……那个事,爸听说了。你别怕,爸明天去教育局问问……”
“不用去。”吕初一咬了一口包子。豆沙馅放得挺足,甜得有点齁,“监控放出来了,是沈砚塞的,学校说重新调查。”
吕明远愣住:“真的?”
“真的。”
吕明远的手攥着铁栅栏,指节发白,过了好几秒才松开。他低下头,拿袖子蹭了一下脸,再抬起来的时候眼圈红着,嘴上还在笑:“那就好,那就好……爸就说嘛,我家初一怎么可能作弊……”
吕初一啃着包子,鼻子有点酸。原主的记忆里,吕明远每次开家长会都坐最后一排,散会了别的家长围着老师问东问西,他就站在走廊里等她,手里永远拎着点吃的——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烤红薯,冬天最冷那阵揣在怀里,掏出来还烫手。
“爸。”她喊了一声。
“哎。”
“明天你别来了,我自己能搞定。”
吕明远张了张嘴,最后点了点头:“行,爸听你的。要是有人欺负你——”
“我欺负回去。”
吕明远乐了,笑得眼角褶子挤成一堆:“随你妈。”
吕初一咬包子的牙磕了一下。
她抬起头:“我妈什么样?”
吕明远的笑僵在脸上。他搓了搓手,眼睛往旁边瞟:“你妈……你妈做饭好吃。豆沙包就是她教的。”
“还有呢?”
“还有……”吕明远的手又攥紧了铁栅栏,“初一,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吕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你妈走得早,爸记不清了。”他抬头看了看天,“赶紧回家写作业去,天快黑了。”
吕初一没再追问。她拎着书包往公交站走,走到拐角回头看了一眼——吕明远还站在铁栅栏外面,手插在兜里,肩膀缩着,被风吹得晃了晃。
系统面板又亮了:【检测到宿主情感波动,提示:原主记忆禁区与母亲相关概率87.4%。建议优先解锁记忆禁区。】
吕初一在心里回了一句:“怎么解锁?”
面板:【积分充足时自动触发。当前积分-20,请宿主尽快还账。】
吕初一:“……你除了催账还会干别的吗?”
面板:【会。当前冷却倒计时46小时38分,建议宿主利用冷却期发展人脉,为下一轮技能使用做准备。】
吕初一冷笑一声。还真是个称职的债主,连怎么挣钱都替她想好了。
第二天早上,吕初一刚到教室,方小圆就凑过来:“出事了!沈砚今天来得特别早,在班里跟人说你昨天‘伪造监控视频陷害她’,还说她爸已经联系了校董会,要严肃处理这件事!”
吕初一放下书包:“赵一鸣呢?”
“赵一鸣今天没来!听说请病假了!”
吕初一哼了一声。病假?八成是昨天被她问得心虚,躲家里想辙去了。
“还有,”方小圆压低声音,“沈砚说今天中午要在阶梯教室开‘澄清会’,请了周敏和林老师,说要当众把‘真相’说出来。”
吕初一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澄清会?这招够狠——她要是去了,就是跟沈砚正面打擂台,万一说不过,全校都看着;她要是不去,沈砚一个人唱独角戏,白的也能说成黑的。
“去。”吕初一合上书,“为什么不去?”
中午十二点半,阶梯教室坐得满满当当。沈砚站在讲台前面,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干干净净的,眼圈微微泛红,但没哭出来——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看着让人心疼又觉得她坚强。
“谢谢大家来。”沈砚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后排也听见,“昨天的事,我知道大家都听说了很多版本。我在这里只想说一句——监控视频是真的,但我真的没有往初一的笔袋里塞小抄。”
底下嗡嗡声一片。
沈砚往下压了压手:“我那天是帮初一捡笔袋,可能是我弯腰的时候,袖口里掉出来的草稿纸飘进去了。我承认这是我的疏忽,我愿意向初一道歉。但是说我‘故意陷害’,我不认。”
方小圆在底下拽吕初一的袖子:“她放屁!那明明是小抄,叠得好好的——”
吕初一没说话。沈砚这招玩得漂亮——先认错,把“故意”偷换成“疏忽”,再摆出一副“我愿意道歉但你不能冤枉我”的姿态。底下已经有人开始点头了。
沈砚看向坐在第一排的吕初一:“初一,你要是愿意接受我的道歉,这事咱们就翻篇,好不好?”
全场目光刷地聚过来。
吕初一站起来。她没急着说话,先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拧上盖子,往桌上一搁。
“沈砚。”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你刚才说,是你袖口里掉出来的草稿纸?”
“对。”沈砚点头,“是我不好,没注意——”
“那你袖口里为什么会有叠成小抄形状的草稿纸?”吕初一打断她,“你考试的时候在袖口里藏小抄?”
沈砚脸色变了一下:“不是,那是我考前复习用的——”
“考前复习用的草稿纸,不放在桌面上,放袖口里?”吕初一歪了歪头,“沈砚,你年级第一的脑子,复习的时候把草稿纸往袖子里塞?”
底下有人“噗”了一声笑出来。
沈砚的手指在讲台下面攥了一下,声音还是稳的:“初一,我知道你生气,但你不能因为一个误会就这么咄咄逼人……”
“误会?”吕初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原主那个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点开一段录音,“赵一鸣昨天亲口说的,上周五他往高三六班跑了一趟,有人答应给他递考试答案。沈砚,高三六班你认识谁?”
沈砚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不说,我替你说。”吕初一按了一下手机,“我昨天放学去高三六班问了一圈,上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沈砚你本人去高三六班找过顾衍,对吧?赵一鸣在门口等你,你出来的时候跟他说‘下回考试稳了’——原话我没记错吧?”
阶梯教室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沈砚盯着吕初一,脸上那层温柔彻底没了,眼底黑沉沉的:“吕初一,你查我?”
“我查的是真相。”吕初一收起手机,“你要开澄清会,我陪你开——但澄清的是真相,不是你的剧本。”
周敏从第一排站起来,脸色铁青:“吕初一!你哪来的录音?你这是侵犯同学隐私——”
“周主任。”林岚从旁边站起来,手里举着手机,“录音是我让学生录的,走的是正规调查流程。赵一鸣的录音、高三六班的证人证言,我这儿都有。周主任要看吗?”
周敏嘴张了张,一屁股坐回去了。
沈砚站在讲台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眼圈这回是真红了——气的。她盯着吕初一看了好几秒,突然笑了一下,那个笑跟昨天在教务处门口的一模一样,嘴角弯得精确到位:“吕初一,你挺厉害。”
“一般。”吕初一把手机揣回兜里,“比你塞小抄的手法厉害点。”
沈砚从讲台上走下来,经过吕初一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以为赢了这一局就完了?我爸明天来学校。”
“来呗。”吕初一头都没回,“我正好缺个查账的练手。”
沈砚走了。赵一鸣的座位空了一整天。周敏在阶梯教室坐到散场,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林岚走的时候她还在那儿坐着,手指头把讲台边缘抠得吱吱响。
方小圆抱着吕初一的胳膊往外走,激动得直蹦:“我的天哪吕初一!你什么时候录的音!你什么时候去的高三六班!你怎么不告诉我!”
“昨天放学。”吕初一被她晃得头晕,“你去小卖部买辣条那会儿。”
“我买辣条你居然背着我干这么大的事!”
吕初一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怕沈砚吗?告诉你你该睡不着了。”
方小圆噎了两秒,把胸脯一挺:“我现在不怕了!你连沈砚都敢怼,我跟着你混!”
吕初一刚想说什么,系统面板弹出来:【警告:沈建国已启动校董会施压程序。倒计时:18小时。建议宿主利用冷却期剩余时间搜集沈氏集团公开财务信息。提示:沈氏集团近三年年报可在工商公示系统查询。】
吕初一脚步一顿。十八小时——明天上午沈建国就要来学校。她看了一眼冷却倒计时:44小时12分。也就是说沈建国来的时候她还在冷却期,什么技能都用不了,只能靠脑子。
“方小圆。”
“到!”
“你爸是干什么的?”
方小圆挠了挠头:“我爸在街道办,管档案的,怎么了?”
“帮我问问你爸,工商公示系统怎么查企业年报。”
方小圆眨巴眼:“你要查沈砚她爸?”
“嗯。”吕初一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查账这种事,我熟。”
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操场上就剩几个打篮球的男生。吕初一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脑子里把沈氏集团的事捋了一遍:沈建国靠灰色产业起家,明面上做建材生意,校董会成员,每年给学校捐款——捐款能抵税,但抵税得有凭证。如果沈建国在捐款数额上动了手脚,或者用捐款洗钱……
“想什么呢?”
吕初一抬头。顾衍蹲在台阶上面那层,手里转着一支笔,校服拉链拉到顶,下巴搁在膝盖上。
“想你昨天说的话。”吕初一没动,“我妈当年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什么问题?”
顾衍手里的笔停了:“你真想知道?”
“你说呢?”
顾衍从台阶上跳下来,蹲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跟两个逃课的学生似的。他拿笔在水泥地上画了个圈:“上一个用这个系统的人,也问过‘赊账不还会怎样’。系统告诉他,代价会在‘最疼的地方’扣。那个人没当回事,后来他失去了一段记忆——关于他妈的。”
吕初一侧头看他。
“你妈当年也问过这个问题。”顾衍把笔收起来,“但她的代价是——算了,你自己慢慢查吧。我要是全说了,系统该扣我工资了。”
“你有工资?”
“比喻。”顾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天沈建国来,你打算怎么办?”
“查他账。”
顾衍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比之前真:“行,需要帮忙就说。我这儿能查着点东西。”
“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衍往教学楼走,背对着她摆了摆手:“一个以前也欠过账的人。”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赵一鸣明天可能不来上学——沈建国来之前,沈砚不会让他露面。你要找证人,趁今天放学去他家堵人。”
吕初一坐在台阶上,看着顾衍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系统面板亮了一下:【建议宿主采纳顾衍建议。赵一鸣家庭住址已标记,距离学校1.8公里。】
吕初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系统,你跟他是不是一伙的?”
面板:【权限不足,无法回答。】
吕初一:“……你等着,等我积分正了,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权限全解锁了。”
她往校门口走,方小圆从后面追上来:“吕初一!你去哪儿?等等我!”
“找赵一鸣。”
“我跟你一块去!”
吕初一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怕沈砚了?”
方小圆把书包带紧了紧,深吸一口气:“怕。但更怕你一个人去被赵一鸣那帮人欺负。我好歹人缘好,他要敢动手我就喊人!”
吕初一没再说什么,抬脚往前走。方小圆跟在她旁边,走了两步又想起来:“哎你饿不饿?我书包里有面包!”
“不饿。”
“那喝口水?”
“刚喝过。”
“那你走慢点!我腿短!”
吕初一放慢了一点脚步。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方小圆叽叽喳喳地说着赵一鸣家那片小区她去过,有个炸串摊特别好吃。吕初一听着,偶尔“嗯”一声。
系统面板又跳了一下:【冷却倒计时43小时58分。宿主,明天沈建国来的时候,你只有脑子可以用。】
吕初一在心里回了一句:“脑子够了。”
她摸了摸口袋里顾衍昨天塞的那张纸条,纸条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潦草:你妈当年也这么硬气。落款是一个歪歪扭扭的“顾”字。
吕初一捏着纸条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
“方小圆。”
“啊?”
“你知不知道学校以前有没有一个姓吕的老师?或者学生家长姓吕的?”
方小圆歪头想了半天:“姓吕的……好像没有吧?怎么了?”
“没事。”吕初一把纸条揣回口袋,“随便问问。”
她得先把沈建国应付过去。至于原主母亲的事——等积分还清了,等系统能用了,她慢慢查。反正这账,一笔一笔都得算清楚。
赵一鸣家住学校东边那个老小区,六层红砖楼,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方小圆领着吕初一摸到三单元四楼,铁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春联,横批“吉星高照”缺了最后一个字。
方小圆抬手要敲门,吕初一按住她:“等一下。”
“咋了?”
“你敲完门,赵一鸣他妈要是出来问我们是谁,你怎么说?”
方小圆张了张嘴,眼珠子转了两圈:“我就说……同学来还他作业本?”
“你手里有作业本吗?”
方小圆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讪讪地把手缩回来:“那你说怎么办?”
吕初一从书包里抽出一本数学练习册——她自己的,封面写着名字——翻到赵一鸣上次借她抄笔记那页:“你就说赵一鸣昨天把练习册落教室了,你顺路给送过来。”
方小圆接过练习册,深吸一口气,抬手“咚咚咚”敲了三下。
门里头传来拖鞋趿拉的声音,一个中年女人的嗓门隔着铁门响起来:“谁呀?”
“阿姨好!我是赵一鸣同学,他练习册落教室了,我给他送过来!”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烫着小卷发的女人探出半张脸,上下打量了方小圆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吕初一:“一鸣的同学?怎么没穿校服?”
方小圆反应快:“放学了嘛阿姨,我们住得近,顺路。”
女人把门拉开了,嘴里嘟囔着:“这孩子,今天说肚子疼不去上学,在家躺一天了……”她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赵一鸣!你同学来了!”
屋里头传来赵一鸣闷闷的声音:“谁啊?不见!”
吕初一已经跟着方小圆进了门。客厅不大,茶几上堆着瓜子壳和可乐罐,赵一鸣歪在沙发上打游戏,脚上还穿着拖鞋,看见吕初一的那一秒,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你——你怎么来了!”
“来还你练习册。”吕初一面不改色地把方小圆手里的本子接过来,往茶几上一搁,“顺便问你两句话。”
赵一鸣他妈在旁边瞅着不对劲:“一鸣,这女同学谁啊?”
“妈你别管!”赵一鸣把他妈往厨房方向推,“同学找我说作业的事,你忙你的!”
他妈狐疑地看了吕初一一眼,到底还是进了厨房,把推拉门拉上了。赵一鸣转过身,脸涨得通红,压着嗓子吼:“吕初一你疯了吧!跑我家来——”
“赵一鸣。”吕初一在沙发对面那把塑料椅子上坐下来,语气跟聊今天食堂吃什么似的,“沈砚明天她爸来学校,你知道吧?”
赵一鸣眼神闪了一下:“关我什么事?”
“你上周五去高三六班找顾衍,沈砚让你去的,对吧?”吕初一看着他,“她让你去问顾衍要考试答案,顾衍没给,沈砚就换了个法子——让你在班里散播我‘买通网管’的谣言,把水搅浑。”
赵一鸣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吕初一往前倾了倾身子,“沈砚给你什么好处?下次考试答案?还是她爸公司给你爸介绍生意?”
赵一鸣不说话了。他攥着手机的手指头关节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过了好几秒才憋出一句:“你走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行。”吕初一站起来,“那我明天在全校面前说,赵一鸣亲口承认沈砚指使他散播谣言。”
“我没承认!”
“你刚才说‘什么都不知道’——那就是默认了。”
赵一鸣气得直跺脚:“吕初一你怎么这么不讲理!”
“我讲理。”吕初一转过身看他,“但理得站我这边。赵一鸣,你想想清楚——沈砚明天她爸来了,事情闹大了,她第一个推出去顶雷的是谁?是你。你帮她散播谣言,监控一查一个准,到时候她说‘是赵一鸣自己瞎传的,跟我没关系’,你怎么办?”
赵一鸣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厨房门“哗啦”一声拉开了,赵一鸣他妈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出来,脸上挂着笑:“来来来,吃苹果!一鸣你这孩子,同学来了也不给倒水——”
“阿姨不用忙。”吕初一接过一块苹果,“我跟赵一鸣说完了,这就走。”
赵一鸣他妈把两人送到门口,赵一鸣跟在后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吕初一穿鞋的时候,他忽然从后面拽了一下方小圆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那个……你让她明天别乱说。我、我再想想。”
方小圆甩开他的手:“你自己跟她说!”
赵一鸣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吕初一,明天沈建国来,你别硬扛。他那人……不好惹。”
吕初一穿好鞋直起身:“你怕他?”
“谁怕了!”赵一鸣脖子一梗,又缩回去,“我就是……提醒你一句。”
吕初一看了他一眼:“谢了。明天你要是想通了,阶梯教室见。”
下楼的时候方小圆一路没说话,走到小区门口才憋不住:“他最后那话什么意思?沈建国不好惹——他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他知道沈砚让他散播谣言的事,但没胆子当面作证。”吕初一咬了一口苹果,“得给他加把火。”
“怎么加?”
“明天沈建国来之前,你把赵一鸣今天说的那句‘沈砚让我去问顾衍要答案’传出去——不用大范围,就跟你们班那几个嘴最快的女生说,让话传到沈砚耳朵里。”
方小圆眼睛一亮:“逼沈砚先动手?”
“她先动手,赵一鸣就慌了。他一慌,要么彻底缩回去,要么跳出来说实话。”吕初一啃完苹果,把核扔进垃圾桶,“赌一把。”
方小圆拍了一下巴掌:“我懂了!这叫打草惊蛇!”
吕初一看了她一眼:“你语文及格过吗?”
“没有!”方小圆理直气壮,“但我成语背得多!”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吕初一踏进校门就觉出不对劲了。平时这个点操场上稀稀拉拉没几个人,今天校门口停了两辆黑色轿车,车牌号一个比一个吉利。教学楼大厅里站着四五个穿西装的人,周敏陪在最前面,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方小圆从后面追上来,书包都没背好:“来了来了!沈建国来了!在校长办公室!”
吕初一脚步没停:“赵一鸣呢?”
“来了!刚到教室,脸白得跟纸一样!”
“沈砚呢?”
“在校长办公室陪着呢,听说她今天特意穿了条新裙子。”
吕初一哼了一声。新裙子——这是要打感情牌,让校董会那帮人看看“受害者”多乖巧多可怜。
第一节课刚下课,广播响了:“请高二三班吕初一同学到校长办公室来一趟。”
方小圆“腾”地站起来:“我陪你去!”
“你坐下。”吕初一按住她肩膀,“你去了反而添乱。帮我盯着赵一鸣,他要是往校长办公室方向走,你给我发消息。”
方小圆攥着手机点头:“你小心点。”
吕初一一个人往行政楼走,系统面板在眼前晃了一下:【冷却倒计时:38小时22分。当前积分-20。警告:沈建国携带律师一名,校董会成员两名,校长一名。建议宿主避免正面冲突,采用迂回策略。】
吕初一在心里回了一句:“迂回?我账本都还没摸到呢。”
她推开校长办公室的门,里头坐了满满一屋子人。沈建国坐在沙发正中间,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西装袖口露出一截金表链,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杯盖上印着“明德中学杰出校友”几个字。沈砚坐在他旁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看着确实乖巧。
周敏站在沈建国侧后方,看见吕初一进来,嘴角往下一撇。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挂着为难的笑。林岚坐在靠门那把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沓材料,看见吕初一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吕初一同学,坐。”校长清了清嗓子,“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沈建国先生想当面了解一下昨天的事——”
“校长。”沈建国把保温杯往茶几上一搁,声音不紧不慢的,“我先说两句。”
他抬起眼皮看了吕初一一眼,那眼神吕初一太熟了——前世审账的时候,那些被查了还端着架子的老板都是这个表情,先拿气势压人,压不住再谈条件。
“吕同学。”沈建国开口了,“我女儿沈砚昨天回家哭了一晚上。她说她好心帮你捡笔袋,结果被你当众诬陷。我听了很生气。”
吕初一没接话。
沈建国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眉头皱了一下:“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来解决问题的。你家里情况我了解过,你爸在厂里上班,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你妈走得早,你爸拉扯你长大不容易。”
吕初一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样。”沈建国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放在茶几上,手指头按着往吕初一方向推了推,“这上面数字你填。填完了,你转学,去哪个学校我帮你安排。这事到此为止,对谁都好。”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林岚“噌”地站起来了:“沈先生,您这是——”
“林老师。”沈建国抬手往下压了压,“我在跟吕同学商量,您别急。”
吕初一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支票。空白支票,签名栏已经签好了“沈建国”三个字,龙飞凤舞的。
她抬起头:“沈先生,您这张支票,走公司账还是个人账?”
沈建国愣了一下:“什么?”
“走公司账的话,您得给我开个收款凭证,我回去好做账。”吕初一语气平平的,“走个人账的话,您得申报赠与税。您这么大数额的赠与,税务局那边得备案吧?”
沈建国的脸沉下来了:“小姑娘,你跟我谈税?”
“我随便问问。”吕初一往椅背上一靠,“您别紧张。”
沈砚在旁边拽了一下她爸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沈建国把支票收回去,脸色恢复如常,甚至笑了一下:“行,吕同学有骨气。那咱们换个方式聊。”
他朝旁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律师抬了抬下巴。律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吕同学,这是沈砚同学委托我们出具的律师函。你昨天在阶梯教室公开散布不实言论,损害沈砚同学名誉,我们要求你三天之内在全校大会上公开道歉,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
吕初一接过律师函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落款处的日期:“这律师函昨天就拟好了?”
律师脸色变了一下。
“昨天中午阶梯教室的事,昨天下午律师函就拟好了,还盖了律所公章。”吕初一抬起头看沈建国,“沈先生,您这效率够高的。还是说——您早就知道昨天阶梯教室会发生什么?”
沈建国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再问一句。”吕初一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打印纸——她昨晚让方小圆她爸帮忙从工商公示系统里拉出来的沈氏集团年报摘要——“沈氏集团去年年报上写着‘教育公益捐赠支出’三百二十万。沈先生,您给明德中学捐了多少?”
沈建国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收紧了。
“我查了学校官网的捐赠公示栏。”吕初一抖了抖手里的纸,“去年明德中学收到的社会捐赠总额是八十七万。您公司年报上写了三百二十万——剩下那两百三十三万,捐给谁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沈建国保温杯里水汽凝结的滴答声。
沈砚猛地站起来:“吕初一!你查我爸公司?”
“我查的是公开信息。”吕初一没看她,眼睛盯着沈建国,“沈先生,您要是觉得我查得不对,您可以让财务把捐赠凭证拿出来对一对。三百二十万的捐赠支出,得有受赠单位开的公益事业捐赠票据才能税前扣除吧?您那两百三十三万的票,开给谁了?”
沈建国把保温杯往茶几上一墩,“咚”的一声闷响。他站起来,个子比吕初一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小姑娘,你挺有意思。”
“一般。”吕初一坐着没动,“比您家沈砚塞小抄的手法有意思点。”
沈建国脸上的笑收了。他转头看向校长:“王校长,贵校的学生就是这么跟校董说话的?”
校长搓着手站起来:“沈先生您别生气,吕同学她年纪小不懂事——”
“校长。”林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稳,“吕初一同学刚才说的捐赠数据,是公开信息,学生有权利查询。至于她提出的疑问——我觉得学校应该正面回应。去年学校收到的捐赠总额和沈氏集团年报上的数字对不上,这事要是传出去,对学校声誉不好。”
周敏急了:“林老师你什么意思?沈先生每年给学校捐那么多钱——”
“周主任。”林岚转过头看她,“捐钱是好事,但账得对得上。吕初一同学问的是捐赠票据的事,您急什么?”
周敏被噎得直翻白眼。
沈建国盯着林岚看了两秒,又低头看了看吕初一,忽然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老陈,把我公司去年那批捐赠票据找出来,对,全部。下午送到明德中学来。”他挂了电话,冲吕初一扯了扯嘴角,“小姑娘,你要看票据,我下午让人送过来。但我提醒你一句——有些事,查得太深了,对自己没好处。”
吕初一站起来:“沈先生,我干审计的——不对,我学查账的,最不怕的就是别人吓唬我。”
沈建国走了。沈砚跟在他后面,经过吕初一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吕初一,你非要闹到这一步?”
“是你爸先拿支票砸我的。”
“那张支票你收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吕初一歪头看她:“沈砚,你爸那三百二十万的账,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沈砚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回答,快步追她爸去了。
人走光了之后,校长瘫在椅子上抹汗,林岚走过来拍了拍吕初一的肩膀:“你刚才胆子也太大了。”
“林老师,您刚才帮我说话了。”
林岚笑了一下:“我年轻的时候也被人诬陷过,知道那滋味。不过——”她压低声音,“沈建国下午真把票据送来,你打算怎么办?”
“看票据。”吕初一收拾书包,“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她走出行政楼,方小圆从旁边花坛后面蹿出来:“怎么样怎么样!我听人说沈建国脸都绿了!”
“他下午送票据过来。”
“那你不是能查他了?”
吕初一摇头:“他敢送过来,说明票据肯定做得滴水不漏。我得换个法子查。”
她掏出手机给方小圆看了一条短信——顾衍发来的,就一行字:沈氏集团去年在城南新开了一家建材市场,法人代表叫周海龙。周敏她哥。
方小圆倒吸一口凉气:“周敏她哥?那沈建国捐给学校的钱——”
“可能转了一圈又回他自己口袋了。”吕初一收起手机,“走,去教务处。”
“去教务处干嘛?”
“周敏她哥是建材市场法人代表,周敏是教务处主任——你说巧不巧?”吕初一迈开步子,“我去问问周主任,她哥那个建材市场,跟沈氏集团什么关系。”
方小圆跟在后头小跑:“她肯定不告诉你啊!”
“我知道她不告诉我。”吕初一推开教学楼的门,“但我去问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会告诉我。”
系统面板跳了一下:【微表情分析技能冷却中,剩余37小时44分。宿主,你确定要现在去?】
吕初一在心里回了一句:“不用技能,用眼睛。”
她走到教务处门口,门虚掩着,周敏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哥,你让沈总放心,那批票据我盯着做的,绝对查不出问题……”
吕初一抬手敲了三下门。
里头“哐当”一声,像是手机掉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