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设计公司,供养"艺术家"男友三年:房租、画材、画展费,一百四十七笔转账,二十三万六。深夜加班回家,我给自己煮了碗面。问他吃不吃,他说吃太饱思路会钝。洗完澡出来,碗空得连汤都不剩,他还倒打一耙:"饿一顿又死不了,谁让你不吃?"他摔门而去,笃定我会像过去一样低头哄人。这一次,我没哄。我做了一张转账表,把三年一笔一笔存了档。直到门外那通语音,我才听清他的算盘——道歉和眼泪都是排练好的话术,"以后我养你"是喂给我的饼,"等画展办起来,就甩了这个满身铜臭的女人。"录音按下,摊牌、限期搬走、拉黑。我把他圈子里传了三年的谣言,亲手击碎。
1 那碗我留给自己的面
夜里十点四十,我推开家门,胃里空得发疼。
为了赶下午的提案,我中午只灌了半杯咖啡。三场项目会连着开完,又亲自送客户去高铁站,高跟鞋把脚后跟磨破一块。上车前,我还给江屹转了这季度的颜料钱,四千二。他上午发消息催,说颜料快见底了,"画到一半断料,灵感就废了"。
我是自己开设计公司的。房租、水电、员工工资、他的画材,所有担子从头到尾,都压在我一个人肩膀上。
客厅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江屹窝在沙发上,面前支着画板,捏着铅笔慢悠悠地涂抹。听见开门声,他头都没抬。
厨房冷锅冷灶,一点热气都没有。我又累又饿,只想煮一碗面垫垫肚子。
接水烧锅的时候,我回头问他:"我煮点面条,你要不要一起吃?"
他随意摆了摆手,语气是一贯的清高:"不用。创作的时候吃太饱,思路会钝。"
"行。"
水开下面,卧一个荷包蛋,丢两片青菜。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桌,我手上粘腻,想着洗个澡再出来舒舒服服的吃"
热水浇下来的那一刻,我总算松了口气。胃里熟悉的钝痛又浮上来——老毛病了,公司起步那两年饥一顿饱一顿熬出来的。医生叮嘱过多少次,按时吃饭,别熬夜。
这碗面,是我今天第一顿热饭。
十几分钟后,我擦着湿头发走出来。
餐桌上空空如也。
我的瓷碗摆在茶几上,干干净净,连汤都刮得见了底,筷子随手搭在碗边。
毛巾在手里顿住,呼吸卡了半拍。我看向沙发。
江屹刚好放下铅笔,摸了摸肚子,笑得理所当然:"哎呀,画着画着闻到面香,实在没忍住。"
"我下锅前特意问过你,你说不吃。"我的声音有点发颤,"这是我今天的第一顿饭。"
"谁让你不吃?"他眉头皱起来,一脸不耐,"饿一顿又死不了。你那么大人了,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好意思怪我?"
我站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
一碗我自己煮的、明确说过要吃的面,被吃得干干净净。反过来,成了我的错。
"现在十一点,我饿着,脚磨破了,我忙前忙后只是为了我自己吗?
“下午你说你颜料快用完,我二话不说转你四千二的颜料钱。"现在你把我今天第一口热饭吃了,然后告诉我,是我没照顾好自己?"
"又来了,又提钱。"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拍,站起身,"苏晚,你怎么越活越市侩?不就是一碗面吗,重新煮一碗要几分钟?你非要把它变成一场审判。"
"不是一碗面的事。"
"那是什么?"
"这个家的房租九千八,一直是我在付;水电物业,我的卡;你的颜料,今天下午刚转的四千二;去年你办画展,场地费宣传人工前前后后七万八。"我看着他,"我体谅你不用上班,体谅你要静心创作,把担子全扛了。到头来忙了一天饿了一天,还要被你嫌市侩?"
他脸色沉下来,声音陡然拔高:"合着在你眼里,我搞艺术就是吃软饭?"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样想的!"他居高临下地砸下来一句,"苏晚,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你总想用生意那一套捆住我!你满身铜臭味,根本不懂什么叫创作。,我的灵感就是因为跟你这种人待一起被磨光的,不如我的作品怎么会这样!"
这几个字扎进耳朵的时候,我心里莫名一凉。
知道什么?我们俩的事,什么时候成了圈子里的谈资?又是谁,讲给他们听的?
他大概也察觉自己说漏了,别开脸,抓过帆布背包就开始塞画板速写本,动作又快又带着赌气的狠劲。
"我走。"他抬眼看我,"什么时候你想明白了,懂得尊重我的理想,再来找我。不然,我们没必要谈下去。"
以前每次闹矛盾,他都是这一招。收拾东西躲去画室,等着我慌,等着我低头去哄,去转钱赔不是。次次都管用。
可这一刻,预想里的忐忑、舍不得,一点都没有涌上来。
甚至,有一丝轻松和解脱
我就静静站着,没有挽留,没有说一句软话。
江屹等了两秒,没等到他想要的道歉,脸色更难看,抓起背包狠狠甩上门。
哐当一声,墙壁都轻轻震了一下。
屋子静得可怕。
我站在餐桌旁,盯着那个空碗,长长吐出一口气。绷了很久的肩膀,忽然就松了。
没有心慌,没有失落,只有一种久违的、卸下重担的轻松。
他一直拿离开当武器,拿捏我。
只是这一次,我不想再接招了。
我挽起袖子,重新烧水,给自己煮第二碗面。
水开的时候,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他的名字。
我看了一眼,把面下了锅。
2 等不到的求和消息
我往沙发上坐下,指节掐进沙发缝线里。
手机嗡嗡地震个不停。
【我以为,至少你会好好想一想。在你眼里,我的追求就这么不值一提?】
我刚敲出半句回复,第二条消息砸进来。
【当初是你主动说要陪着我、理解我,现在闹这点别扭就翻脸。说白了,你就是嫌我赚不到钱,拖累你。】
我慢慢打字:【我没有否定你的追求。我只是希望,我也能被体谅。】
不到十秒,回复弹回来,火气直冲冲。
【体谅?你现在跟我谈体谅,就是跟我算账。苏晚,你有钱,就可以随便否定我所有的付出?】
【我什么时候否定你了。】
【别装了。你心里早就嫌弃我靠你养活。我待在画室也好,省得天天看你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你想静静,那就先静静。】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他。
【静静?你这就是冷暴力!我为了画画,不肯去做那些消磨灵气的流水线工作,我牺牲这么多,你全都视而不见?】
牺牲。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原来在他的逻辑里,躲开所有生存压力,也叫牺牲。
我不再回复,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
震动声隔着桌板传来,一声接着一声,没完没了。
夜里十二点,震动终于停了。
我拿回手机,鬼使神差点开他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发在一小时前。配图是画室角落,一盏孤灯照着半张画布。
【有些坚持,注定没人看得见。也挺好,画布不会背叛人。】
底下的评论一条条排着。
"屹哥别难过,她那种满脑子生意的人,懂什么艺术。"
"早看不下去了,你值得更好的。"
"你就是太善良,才被拿捏得死死的。"
我一条条看下去,指尖越来越凉。
这些人,没有一个见过我。
他们是怎么"早看不下去了"的?
我往上翻。三个月前,他发过一张深夜画室的窗:【又是一个不被理解的长夜。】半年前:【所有人都劝我现实一点,可她连我做梦都要管。】
再往前,去年春天,我创业最难、账上只剩两个月周转金的那阵子,他发的是:
【她忙她的,我守着我的画。总得有一个人,替这个家留住点精神的东西。】
底下有人评论:"屹哥真不容易,她创业那几年,全靠你撑着。"
全靠你撑着。
我盯着那行评论,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我创业最难的那两年,房租我自己付,员工工资我自己凑,最难的那个月,我把自己攒了五年的金镯子当了,才补上窟窿。他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只在那年冬天问我,能不能给他报个三千八的油画研修班。
原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我熬过的那些夜,被一个字一个字,改写成了他的功劳。
原来这场戏,早就开演了。我的名字,早就被他改写成另一个剧本:一个用钞票捆住艺术家、还不领情的市侩女人。
我退出朋友圈,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床头。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一点也不困了。
第二天到公司,我做了一件从前从没想过的事。
我让财务把我这三年给他转账的流水全部调出来,一笔一笔,导进表格。房租、水电、画材、画展、研修班、给他画室交的押金。每一笔都标上日期和用途,最后拉了个合计。
除去房租,画展场地费。
数字停在屏幕上:三年,一百四十七笔,二十三万六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把表格存进加密相册。
不为别的。我只是头一回想看清楚,我到底在供着一个什么样的人。
3 加码道德绑架,心底的动摇
第二天下午,门铃响得又急又重。
透过猫眼,是江屹,手里拎着他那只帆布背包。
我以为他是想通了回来道歉的,拉开门,愣了一下。
他却不看我,下巴一抬,径直往里走:"我的颜料箱呢?这周赶稿要用。还有书房那捆画册。"
来拿东西的。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以前每次闹冷战,他从没主动回来过一次。缺什么,就发一条消息过来,语气像下命令:"把我画室的描线笔送来。"等我拎着东西,顶着一天的疲惫站在画室门口,听他数落半天。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应该回来拿,也从来不觉得,我送过去是辛苦的。
可今天,他自己回来了。
我没点破,只是带他去书房翻颜料箱。他一边翻找,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我一夜没合眼。"他说,"翻来覆去,想我们的事。"
我靠着门框,看他背对我翻箱倒柜:"你不是来拿东西的吗。"
"东西是要拿。"他把颜料箱往地上重重一放,转过身来,眼睛通红,语气又委屈又激动,"可有些话,我得当面跟你说清楚。我知道你公司压力大,可画画是我唯一的活路。我唯一能指望的人,就是你。"
他抬手想抓我的胳膊,我侧身躲开。
"我没有拦着你画画。"
"是,你没有拦。"他垂下手,扯出一个苦笑,话锋猛地一转,"可你现在的态度,就是在逼我放弃。连我的朋友们都看不下去了,个个说我在你这里,活得没有一点自尊。"
朋友们都看不下去了。
我抬眼看他。他理直气壮地站在那里,丝毫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原来在他朋友们的耳朵里,我是那个让他失去自尊的人。
"你的朋友,是怎么知道我们的事的?"
他愣了一下,含糊过去:"大家关心我,随口聊聊而已。你不用管这些。"他紧跟着逼上来,"你只要回答我:当初你说愿意做我后盾,现在稍微不顺你的心意,你就要抽身,那些话,全是哄骗我的空话?"
心口猛地一软。
刚在一起的时候,他抱着画板跟我聊理想,眼睛亮得惊人。那时候,我是真心愿意托住他。
可下一秒,碎片一样的回忆撞上来。
我加班到深夜,家里冷锅冷灶,他连一杯热水都不肯倒;我胃病犯了,蜷在沙发上冷汗直冒,他在画布前提都不提,画完那一笔才回头问我一句"要不要喝点热的",说完又转回去了;我资金周转紧张,咬着牙硬扛,他张口就要几千块的颜料,半句不问我难不难。
那点柔软,瞬间凉了下去。
"江屹,包容是双向的。"我看着他,"我也会累。我也需要有人心疼我。"
"我怎么不体谅你?"他立刻抬高声音,"我安安静静在家画画,不吵你工作,不给你惹麻烦,这还不够?"
"你觉得,这样就够了?"
"不然呢?"他皱眉,"我做不来应酬谈判那些俗事,我的价值只在画里。你非要拿赚钱的标准卡我,我们根本说不到一块去。"
他往前凑了一点,声调压下来,带上哀求,话里却裹着胁迫:"苏晚,别因为一次争执,就扔掉我们这么久的感情。失去你,我根本撑不下去。"
他就那样看着我,等着我松口。
我指尖攥紧,反复拉扯。舍不得过往是真的,那一桩桩寒心的事,同样是真的。
"我没有否定以前。"我缓缓开口,"只是我现在真的很累。你先回去,我需要再想想。"
江屹听见这句,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藏不住的欣喜,转瞬压下去,换回落寞脆弱。
"好,我等你。我不逼你。"
他拎起颜料箱走到玄关,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像是要把最后的姿态撑住:"不过苏晚,别让我等太久。你要是一直想不明白,我也只能当你,亲手放弃了我们。"
门咔嗒合上。
我靠在玄关的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看清了他骨子里的自私。可心底残存的那点期待,还在悄悄骗我:说不定,这一次他真的会改。
4 上门的眼泪攻势
第三天,门铃又响了。
这次江屹进门的方式不一样。他背着手站在玄关,下巴微微抬着,先发制人。
"苏晚,你闹够了没有?"
我抱着手臂看他,没接话。
"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他皱着眉,理直气壮地质问,"冷战三天了,你想耗到什么时候?我告诉你,这次明明是你有错在先。一碗面而已,你上纲上线,把我赶出去,现在还要摆这个态度?"
原来在他嘴里,是我把他"赶出去"的。
我不怒反笑,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纸,推到他面前。
"既然说到这,那把话说清楚。房租每月九千八,一直是我在付;水电物业,我的卡扣的;你上季度画材费四千二,去年画展场地费三万八。这是我列的明细,一共二十一万多。"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从下个月起,房租各付各的。你的画材,你自己想办法。这些旧账,你什么时候有能力,什么时候还,我不催。"
江屹拿纸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脸上的倨傲一寸寸裂开。
"你跟我算账?"他的声音抖了,"你真跟我算账?"
"对,我算账。"我说,"你不是嫌我满身铜臭吗?那正好,以后你的艺术,你自己供养。"
屋子里静了两秒。
再抬眼时,他眼眶红了,眼泪肉眼可见地迅速蓄起来,肩膀塌下去,方才的气势荡然无存。
"苏晚,我真的想明白了。"他声音哽咽,往前凑了半步,"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好,光顾着自己的画,忽略了你。你给我一次改过的机会,行不行?"
他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很重。
"我明天就出去找活。去画室代课,去给别人画墙绘,我什么都能干。我不想再拖累你。"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我心口轻轻颤了一下。
我盼这句话,盼了太多年。压在心底的委屈像找到了出口,防线唰地松了大半。
可他紧跟着补了一句,轻飘飘的,像随口一提:
"等我赚到钱,你给我买颜料画布的时候,也就不用总犹豫了。"
刚涌上来的那点暖意,瞬间冻得死死的。
原来他说赚钱,不是心疼我熬夜扛风险,只是怕我往后舍不得给他花钱。
"你找工作,是为了让我继续给你买单?"
他愣了一下,随即皱眉,理直气壮:"不然呢?我画画本来就需要这些。我都愿意放下身段去干活了,你还要这么曲解我?"
"这么久以来,你有没有哪一天,问过我一句回款顺不顺利,工资好不好凑?"
"那是你开公司该承担的事。"他说得干脆,没有半分迟疑,"你选择做生意,风险本来就是你的。我又不懂,你总不能拿这个为难我。"
见我不说话,他抹了把眼泪,语气又软下来,软里裹着威胁:"苏晚,别揪着这点不放。我都让步这么多了,你还想怎么样?你再逼我,我只能回画室,再也不跟你谈这些了。"
又是这套。拿放弃改变来要挟我。
我沉默了几秒,舌尖发苦。
我明明看见了泪水底下那点算计。可心里那点残存的期待,还在不死心。我想赌一次,赌他今天掉的眼泪里,掺着一滴是真的。
"好。"我轻轻吐出一个字,"我给你一次机会。"
江屹的眼睛猛地亮起来,快得藏不住,下一秒又压下去,换回感动不已的样子,伸手抱住我的胳膊。
"谢谢你,苏晚。你不会后悔的。"
他走之后,玄关还残留着松节油的味道。
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知道这个决定很冒险。可人就是这样,心里还存着爱意的时候,总愿意抱一丝侥幸。
5 短暂和好
这几天,江屹像换了一个人。
早晚消息准时报到,问我忙不忙,叮嘱我别熬夜。语气软和,姿态放得很低,再也没有那种带着优越感的指责。
僵持到第四天傍晚,他问能不能回来。
我沉默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他拎着行李进门,放下东西第一件事就是拿抹布擦茶几、擦窗台。动作不算熟练,做得很认真。
"晚晚,以后我不会再那样了。"他坐到我身边,声音温和,"我这几天一直在看兼职。等我慢慢独立起来,不再靠你,日子就好过了。"
他望着我,眼底带着真切似的期许,继续往下说:
"等我这次画展办起来,作品被人看中,收入稳定了,你就把公司关掉。不用天天应酬客户,不用改方案熬通宵,每天睡到自然醒。我养你。"
这句话轻轻撞了我一下。
开公司这些年,压力从来没离开过我。我不是没有幻想过不用紧绷的日子。
"你不心疼钱,心疼我一点就够了。"他握住我的手,语气愈发温柔,"说起来,当年你创业最难的时候,是谁陪着你的?是我。你半夜对着账本掉眼泪,我就在你旁边画画,一整夜一整夜地守着你。人不能忘了本。"
我握着水杯的手,顿住了。
我半夜对着账本掉眼泪的那个冬天,他在旁边打游戏,戴着耳机,一句没问我哭什么。后来是我自己去厨房烧了壶水,给自己冲了一杯胃药。
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那间画室竟真的像个守夜的暖房。
"你陪着我?"我轻声问。
"怎么没陪?"他理所当然,"我在,就是陪。你以为房租水电那些,我心里没数吗?我只是不说。男人说出来,就伤了自尊。"
原来他连沉默,都能算成付出。
我还没开口,他顺势笑了笑,语气自然:"对了,画室那批画布和颜料快用完了,这两天要赶稿,急用。你先帮我垫一下?等稿费到手,第一时间还你。"
我心里轻轻顿了一下。
方才那点对未来的期待,像被细针戳了一下,冒出说不清的别扭。
晚饭是我点的外卖。他挑走里面最贵的那份牛排,随口说:"也就你舍得给我买这个。等我火了,带你吃更好的。"
七十八块的牛排,他说得理所当然,没有一分要分担餐费的意思。
可看着他低头示弱的模样,我又把那点疑虑压了下去。算了,和好本来就是再给彼此一次机会。
我点了点头。
他笑意更深,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背:"我就知道你愿意信我。我说的全都算数。"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他絮絮说着以后的规划,说画展,说养我。看起来一片岁月安稳。
只是我心里隐隐清楚,这份平静来得太轻易。
像一层薄薄的壳,底下藏着我看不清的东西。
6 平静假象
日子顺着一种温和的节奏往前走。
江屹天天把找工作挂在嘴边。早上起来就说,今天要刷招聘软件。
可我偶尔路过他放平板的地方,余光扫过去,屏幕上停着的永远是艺术论坛、作品赏析。招聘页面,一次都没出现过。
我问起,他总能从容接住。
"普通兼职耗精力,磨灵感。"他一边调颜料一边解释,"我不想随便找份糊口的活,把灵气耗没了。再等等,总要碰到兼顾创作的机会。"
"画室代课呢?你说过的。"
"代课?"他撇了撇嘴,"一个月三四千,天天按点打卡,那是把我当工具用。晚晚,你要是真为我好,就该盼着我一步到位,而不是急着看我去受那份委屈。"
我点点头,没追问。心底那点别扭,又被他画下的大饼安抚住。
闲下来的时候,他反复提起以后。
"等画展落地,有收藏家看上我的画,你就不用扛公司了。"他侧身看我,语气认真,"到时候你不用应付难缠客户,不用盯回款。所有担子,我来扛。"
只是许诺的间隙,试探也从没停过。
这天晚饭后,他端着水杯坐到我旁边,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不逼迫,只带一点期待:
"晚晚,画展的筹备方案定型了,还差一笔启动资金。不用太多,布置展厅、印画册就行。算我借的,画卖出去,加倍还你。"
我握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含糊岔开:"最近公司回款压力大,流动资金很紧。"
他脸上的期待没有消失,也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
"没事,我理解。"他拍拍我的肩膀,"不急,你慢慢安排。我只是想着,这是我们两个人的机会。"
他转身回到画架前,拿起我刚给他买的新颜料,顺手点开手机回消息,嘴角带着笑。
我无意间瞥到一行,是发给朋友的:
"颜料到位了。今晚老地方,出来聊聊创作。"
我猛地攥紧水杯。
他前脚跟我要画展的钱,后脚就拿着我垫付的物料,约朋友消遣。
他没有察觉我的异样。那个背影沉静温柔,落在外人眼里,大概是个安心创作的艺术家。
那天夜里我加班回来,胃病又犯了。我扶着玄关的鞋柜站了一会儿,从包里摸出胃药,就着冷水吞下去。
他坐在客厅画画,全程没有回头。
"胃又疼了?"过了一会儿,他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嗯。"
"你这个人就是逞强。"他叹了口气,语气里竟带上了委屈,"我看着都难受。你说你,何苦把自己逼成这样?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把公司关了,安心等我起来。你不听,怪得了谁?"
我扶着鞋柜,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熬夜熬出的病,在他嘴里,成了我"不听话"的证据。
我坐在原地,心里乱糟糟的。
一边是他反复描绘的、不用辛苦的未来;一边是迟迟不见行动的求职,和一次又一次伸向我钱包的手。
我一次次劝自己:人改变需要时间。
可心底那层不安,像温水里慢慢浮起的细沙,一点点积得越来越厚。
那天深夜,我睡不着,又点开了那张存在加密相册里的转账表格。
一百四十七笔。我滑动着屏幕,从最后一笔往前翻。翻到去年春天那笔三千八的研修班,我停住了。
就是我当掉金镯子的那个月。
那笔钱,我转给他的时候,一个字都没提。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这笔账,也许不该只记在心里。
7 最后一根稻草
应酬提前结束。客户临时改了方案,饭局早早散了。
我绕路去城西那家甜品店,买了江屹爱吃的提拉米苏。和好之后,我总想多给他一点温柔,盼着他真的在慢慢变好。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屋里传来他说话的声音。微信语音,音量没有压低。
我的脚步顿在玄关,还没推门。
"放心吧,这套说辞我早就排练好了。"江屹的笑声轻飘飘传出来,没有半分在我面前的温顺,"我早把苏晚摸透了。她天生心软,吃软不吃硬。掉几滴眼泪,再画个'以后我养你'的大饼,轻轻松松就能哄住。"
我捏着甜品袋的手指猛地收紧,硬纸盒的边角狠狠硌进掌心。
"什么改邪归正找工作?我才不会去上班,那些破活只会消磨灵感。哄好她,就是为了继续拿她的钱撑画展。等画展办起来,有收藏家看上我的画,我就熬出头了。"
后背一阵阵发僵,胸口闷得厉害。
我站在门外,屏住气息,悄悄摸出手机,按下录音。
"到时候,我何必守着她?一个满身铜臭、满脑子生意的女人。她的商业思维捆了我太久了。等我起来,直接甩掉。"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他笑着回:
"她创业那几年?哈,你还真信我陪她熬过来的啊?她忙她的,我睡我的。不过对外我得那么讲,'最难的时候是我陪着她'——这话讲出去,多体面。圈子里没人会怀疑。"
我的胃猛地抽了一下,一阵一阵地绞着疼。
原来那天晚上他握着我的手说的"我陪着你",讲给别人听的时候,是一句笑料。
"你别担心,她真信我以后能让她关公司。这套话术我练了好几遍,专门拿捏她的性格,她好骗得很。"
"至于圈子里,我早把话说圆了。这几年我一直跟大家讲,是她压制我、拿钱卡我,扼杀我的灵感。真到分开那天,所有人只会觉得是我解脱,没有一个人会替她说话。"
耳边嗡的一声,血液冲上头顶,又猛地往下沉。
指尖控制不住地抖,甜品袋几乎拿不稳。
前几天灯下温柔的眉眼、低声许诺的模样,在脑海里一幕幕闪,每一幕都刺得人发疼。
原来朋友圈里那些"早看不下去了",是这个用途。
原来他上门时那句"朋友们都说我没有自尊",是排练过的台词。
原来道歉是真的,眼泪是真的,只有道歉的人和眼泪,是假的。
提拉米苏的奶油隔着包装微微发软,沉甸甸坠在手里。我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就那样站在门外,把他说的每一个字,清清楚楚录了进去。
8 当场对峙,撕破伪装
我推门进去。
江屹刚挂语音,靠在画架旁。看见我,脸上的笑意还挂着,转瞬换回温和。
"今天回来这么早?"他迎上来,伸手要接我的袋子。
我侧身避开,把甜品袋放在桌边。
"问你一句,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他动作一顿,眼神微闪,语气轻飘飘:"还在看。合适的不好碰,想慢慢挑。"
"你是不是,根本没打算找工作?"
他脸上掺进委屈:"晚晚,你怎么又这么想我?我真的在留意,你总要给我时间。"
他还在顺着剧本演。
我不再拉扯,点开录音,按下播放。
他轻佻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来。排练好的说辞,吃软不吃硬的性格,画饼哄人,拿钱撑画展,等起来就甩掉。
一句,一句,一句。
江屹脸上那层无辜的伪装,碎得干干净净。温顺、委屈,全都消失了。他猛地抬眼,眼神凶狠。
"你居然偷录我?"他上前一步,音量陡然拔高,"苏晚,你要不要这么阴?处处防着我!"
"我阴?"我看着他,"还是你提前编排一套说辞哄我,一边画大饼,一边算计我的钱?"
"就算是我说的,又怎么样!"他彻底恼了,戾气翻涌,"要不是你一直用钱压着我,限制我的创作,我至于走到这一步?"
他指着门,一字一顿地威胁:
"你敢断我的资金,毁我的画展,我就去你公司,找你的客户、你的员工,一个一个说清楚。我还要让圈子里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怎么对待一个艺术家的!让大家看看你这个老板,是什么货色!"
"圈子。"我打断他,"又是你的圈子。你跟他们讲了三年,我压制你,我拿钱卡你,我扼杀你的灵感。那正好,今天当着你的面,把账摆出来。"
我举起手机,屏幕上是那张表格。
"三年,一百四十七笔,二十三万六千。不含房租,不含画展场地费。每一笔的日期和用途,我都留得清清楚楚。"
我一条条往下念。
"二三年三月,颜料费四千二。那个月,我当掉了陪嫁的金镯子,给员工发工资。"
"二二年十一月,画展场地费三万八。那个月,我在医院输液,胃出血,你一天没来看过我。"
"去年春天,研修班三千八。这是我转给你的,你转头就在朋友圈写,创业最难的时候,是你陪着我熬过来的。"
我念一笔,他的脸色白一分。
"钱是我出的,病是我得的,夜是我熬的。到了你的圈子里,功劳全归你,我落一个'满身铜臭'。"我直视着他,"江屹,用纸抹掉一个人,你干得很熟练。"
他张了张嘴:"你——"
"还有。"我切断他,"你敢去我公司闹一次,这些录音、转账凭证、聊天记录,我全部交给警察。骚扰、诽谤,后果你自己掂量。"
"今天之内,把你的东西全部搬走。一样都不要留。"
江屹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胸口剧烈起伏,还想放狠话,对上我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卡住。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我。
屋子里彻底冷下来。方才虚假的温情,荡然无存。
9 旁人的劝和
江屹搬走之后没两天,他画室里相熟的朋友找到了我公司。
男人进门时神色带着几分为难,坐下先叹了口气,一副从中调解的姿态。
"苏总,我这次来,是江屹托我说几句。"他斟酌着措辞,"其实,他跟我念叨过很多次了。说你做生意,凡事讲收益回报,控制欲强,拿钱拿捏他,看不起他搞艺术。他心里憋屈很久了。"
我指尖搭在桌面,安静听着。
果然,是这个版本。
"他这人一心扑在画上,心思单纯。"对方继续劝,"你们走到这一步不容易。他知道自己错了,你能不能大度一点?人都会犯错,别一点机会都不给。"
我抬眼:"他跟你念叨这些,念了多久?"
他一愣:"两年?三年吧,从他还没办画展那会儿。"
"三年。"我轻轻重复了一遍,点点头,"那有些话,你应该听听另一个版本。"
我没有争辩。点开录音,把他那套排练话术原原本本放了一遍,又把三年的转账记录、聊天记录,一页页推到他面前。
江屹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起来。排练话术,拿捏我心软,画饼哄人只为拿钱撑画展,等起来就甩掉这个满身铜臭的女人。
"这套话术我练了好几遍,专门拿捏她的性格,她好骗得很。"
"圈子里我早把话说圆了。真到分开那天,所有人只会觉得是我解脱。"
"她创业那几年?她忙她的,我睡我的。不过对外我得那么讲,'最难的时候是我陪着她'——这话讲出去,多体面。"
男人脸上的从容一点点褪去。
他盯着屏幕,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些他听了两三年的"念叨",和眼前这个声音,出自同一个人。
"我们……"他艰难地开口,"我们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们不知道。"我说,"所以今天请你听完全文,再决定要不要替他劝我。"
他沉默了很久,起身,几乎是逃出去的。
送走他之后,我坐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光让一个人知道,没用。谣言长了三年,圈子里人人嘴里都挂着那个版本的"苏晚"。
我点开他的朋友圈,找到那条"画布不会背叛人",截图;又翻出去年春天那条"替这个家留住点精神的东西",连同底下"全靠你撑着"的评论,一起截图。
我把录音、转账表格、这两张截图,整理成一条长图,发进了他画室的那个群。
就是他平时约酒、聊创作、经营人设的那个群。
发完,我退出群聊,把手机扣在桌上。
消息提示音很快密密麻麻响起来。我没有再看。
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只觉得空落落的。
原来在我看不见的这三年里,我的名字一直被他捏在手里,当作博同情、收人脉的筹码。
那些人看我的眼神为什么总隔着一层,今天,我总算知道了。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消息:
"晚晚,我们谈谈。"
10 最后的纠缠
劝和的人碰了壁,江屹换着号码,自己上阵了。
第一阶段,是卑微。
"晚晚,我知道错了,那天是我一时糊涂。"
"这些天我夜里睡不着,闭眼全是从前。能不能见一面,好好说几句话。"
我划开,扫一眼,一条不回。
等不到回应,他的语气开始变。
第二阶段,是道德绑架。他翻出那些许诺,字字捆人:
"当初我说要养你,是真心的。你怎么能凭一段录音,就抹掉我们这么久的感情?你太狠心了。"
"你把那些东西发到群里,我的脸往哪儿放?我的画展完了,我的名声完了。你毁掉的不只是这段感情,还有我全部的前程。你知道吗?"
我没有回。
见我还是不理,最后,他换上受害者的腔调,开始反向碰瓷:
"我二十几岁最好的几年,全都耗在你身上。"
"现在你说断就断,一分补偿都没有。圈子里人人看我笑话,我这几年白活了。苏晚,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最好的几年,耗在我身上。
我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这几年,房租是我付的,画材是我买的,连他发朋友圈装深沉的那间画室,月租都挂在我的副卡上。我熬出的胃病、当掉的金镯子、输的液,桩桩件件都在表格里记着。现在,这几年反倒成了他亏掉的本钱。
曾经能让我动摇的温情回忆,再也压不住这些明晃晃的事实。
我把这个号码拉黑。
没过多久,新的号码又冒出来。短信、好友申请,轮番过来,措辞一遍比一遍偏激。
我不再点开看。
该说的,该摆的证据,我全都摆在明面上了。是他亲手编谎,算计我,透支掉所有的信任。
只要我回应一句,他就会抓住那道缝,继续往里钻。
窗外天色慢慢沉下来。
我把手机调成勿扰,扣在桌面上。
那些关于未来的许诺,到最后,只剩下无休止的索取和纠缠。
到此为止了。
11 一碗完完整整的面
十点五十,我回到家里。
客厅只有我开的灯。没有画板,没有散落的颜料管,没有人窝在沙发上等我回来做饭。
我把外套挂好,走进厨房,烧上水。
水开的间隙,洗两片青菜,从冰箱拿两个鸡蛋。
我的胃病,上个月复查,好多了。医生说,按时吃饭,规律作息,比什么药都强。
水滚了。下面,卧蛋,丢青菜。
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桌。两个荷包蛋卧在面上,稳稳当当。
我坐下来,慢慢吃。
没有谁不问一声,就拿走我的饭。不用一边吃一边算,明天要给甲方报多少价,回款还差多少,另一边还有人等着我垫付画材。也不用再为谁画出来的未来,替自己找相信的理由。
吃到最后一口,汤也喝干净了。
我把碗冲了冲,摆回架子。肚子是饱的,胃是暖的,心里是安的。
这段路走了很久。
心软从来不是错。只是不该一次次,送给同一个刻意算计、慢慢消耗你的人。
以后这碗面,我给自己煮。
蛋,也要卧两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