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云罗寨的薛大当家挡过刀,垫过军饷,背过死罪。
她说天下打下来就嫁我。
天下打下来那晚,她牵着新拜的义兄,让我别在意名分,往后咱们仨搭伙过。
我回屋躺进自家棺材,灌下祖传龟息散。
全江湖都说我死得壮烈。
她抬着我的棺材走遍九州寻神医,眼睛快哭瞎了。
直到棺材摔开,滚出满地花生米和金瓜子。
她捡起那颗滚得最远的花生,拔刀,红着眼笑:
“沈九斤,给老娘起来!”
1
庆功宴摆到第三天。
寨里的酒都快被喝穿了,堂前的火盆烧得噼啪响。
我坐在下首啃猪蹄,啃得满手是油。
薛无霜站起来了。
她今天穿了身红衣。云罗寨打下来十年,她头一回穿红。
满堂兄弟屏住气,筷子都停在半空。
她绕过酒桌,走到堂中央,先朝裴知远伸出手。
“今夜,我与知远哥义结金兰。”
裴知远衣袖一振,拱手还礼,笑得温良恭俭。
“与寨主结义,知远三生有幸。”
然后她转过头,隔着三张桌子看我。
“九斤。”
她眼睛亮,亮得堂上的火把都压下去了。
“从今日起,知远哥与我共掌云罗寨。你与我是过命的交情,不必在意名分。”
她顿了顿,声音拔高,说给全寨听:
“往后,你、我、知远哥,三个人在一块儿,把云罗寨撑到天上去,一辈子都在一块儿。”
一辈子。
三个人。
都在一块儿。
我啃猪蹄的手,停在嘴边。
油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桌面上,一小滩。
裴知远隔着桌子朝我举碗,声音又轻又软:
“九斤兄弟心胸开阔,必然不会计较这些虚名。”
心胸开阔。
好一个心胸开阔。
我花了十年,替她挡刀,垫钱,背死罪,一句“不必在意名分”,就把我打发了。
我脸上还在笑,把猪蹄放下,慢条斯理擦了手。
堂下“咚”的一声。
二当家胡大山一巴掌拍碎了自己手里的酒碗。
碎瓷扎进虎口,血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他浑然不觉,瞪着裴知远,眼珠子瞪得通红。
薛无霜还在等我说话。
我端起酒碗,站起来。
“大当家的宏图,沈某敬一碗。”
仰头,一饮而尽。
碗倒扣,砸在桌上。
“寨子打下来了,我也累了。想歇歇。”
她愣住。
她张了张嘴,眼圈慢慢泛红:“九斤,你是不是嫌委屈……”
“没有。”我说,“就是累了。”
我转身出堂,一步没停。
身后裴知远的笑声轻飘飘的,追着我的后脚跟。
回到房里,我闩死门,掀开床板,从床底拖出一口棺材。
金丝楠木的,我攒了十年。
沈家有条祖训:惹不起,就死。
死了,就再没有惹不起的人和事。
我掀开棺盖,先往里撒了一把花生米,又塞进去一只烧鸡,两坛好酒。
临躺之前,我把烧鸡撕下一只腿,啃了一大口。
人都死了,总得吃饱了再死。
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私房,金瓜子,一颗一颗码进袖袋。
最后,摸出那个小瓷瓶。
龟息散。
沈家传了七代的玩命家伙。服下去,脉停,气绝,心跳全无,仵作来了都得先磕头烧纸。药性七日自解,七日里不能动,不能言,耳朵倒是好使得很。
我原本备的是三日的量。
打算吓唬她一回,让她知道疼,知道怕,回头把那句话收回去。
我把七日的全倒了。
反正都到这份上了,吓唬,已经不够本了。
躺进棺材,盖好盖,留一条缝。
药性漫上来之前,我听见院子里的脚步声炸开了锅。
她来了。
一脚,踹开了我的房门。
2
后来我听胡大山说,那晚她踹门进来,看见棺材,愣了足足三息。
第四息,她扑过来掀了棺盖。
手指头戳在我鼻子底下,戳了很久。
没有气。
她开始掐人中。
掐得我差点破功。沈家的龟息散七代传下来,头一回被自家人掐得想跳起来骂街。
她又灌药。解百毒的,还魂的,镇惊的,一碗接一碗往我嘴里灌。
我动不了,咽不了,只能由着她灌。
我在心里给她记了一笔:灌药费,五十两。
天亮的时候,全寨的大夫跪了一地。
没一个敢开口。
因为前头两个大夫说“寨主节哀”,被她一人踹飞一个。
第三个大夫验完,哆嗦着说:“脉象全无,气绝……气绝已两日了。”
两日。
她当着满堂人没哭。
她蹲在棺材边上,把我的手从棺材里捧出来,搁在她膝盖上。
一句话不说,从天亮坐到天黑。
夜里,她嚎出来了。
哭声撞在房梁上,碎成一地,全寨没人敢睡。
她连哭三天,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大夫劝她歇一歇,再哭要哭坏眼睛。
她把大夫轰出去,接着哭。
我躺在棺材里,怀里烧鸡的香气一阵一阵往外冒。
我用被角死死压住鼻子。
沉住气。
我师父教我装死的时候说过:死人的头等大事,是忍住别喘气。
二等大事,是忍住别笑。
……
我第一次见薛无霜,是在一座破庙里。
那年我十五,饿得只剩一口气,瘫在泥菩萨脚底下。
一个破衣烂衫的丫头从雨里跑进来,怀里揣着半块饼。
她看了我一眼,把饼掰了一半,塞进我嘴里。
“你的脉还没断,”她说,“跟我走。”
那半块饼,我嚼了很久很久。
后来我知道,她爹是云罗寨的老寨主。爹刚死,叔叔夺位,把她赶出了寨子。
她全部家当,就是那半块饼。
她分了我一半。
她说:“我叫薛招娣。往后我罩你。”
十年后,云罗寨易主,她叔叔的头挂在寨门上。
她站在点将台上,把名字改了,叫薛无霜。
招娣。
我总在没人的时候这么叫她。她就踹我,一边踹一边骂“不许叫”。
灵堂那三日,全江湖都来吊唁。
黑风寨的王大麻子也来了。进灵堂先嚎三声,嚎完凑到棺材边,伸手就要掀棺盖。
“让我瞧瞧沈兄弟的遗容。”
薛无霜一脚,把他从灵堂踹到寨门口。
“再碰棺材,”她说,“我拆你黑风寨。”
王大麻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躺在棺材里,肚皮抖了很久很久。
第三天夜里,她趴在棺材边上睡着了,手攥着我的手指头。
梦里含含糊糊地喊:“九斤……你别怕黑……”
我回不了话,只能在心里跟她说:
薛无霜,这句话,你白天好好说,能死吗。
3
我死后的第七日,出殡。
按江湖的老规矩,棺材要绕寨三圈。全寨缟素,白幡从山门一路挂到山脚。
薛无霜不用杠夫。
她要亲自抬棺。
“九斤晕车。”她说,“颠着了,他到了地府要骂我。”
八个当家的抢一个杠位,抢不过她一个女的。
棺材上肩那一刻,胡大山的脸色变了。
我也差点变了。
沉。
我这一棺材家当,烧鸡、好酒、花生、金瓜子、银票,少说百来斤。
胡大山凑在杠边,鼻子一抽一抽的。
坏了。
烧鸡的味儿。
上头的兄弟们开始嘀嘀咕咕。
“二当家,咋这么沉?”
“九斤哥骨头沉。”
“不对啊,我咋闻着……有烧鸡味儿?”
“香烛味,熏的。”
胡大山替我圆上了。
回头我记他一功。
……
三年前,官军围山,声势浩大,非要拿一个“匪首”正法。
查来查去,寨里跟我身形差不离。
我站起来,说:“是我。”
我冒名顶罪,进了大牢。八十军棍,秋后问斩。
行刑前三日,她带人劫了囚车。
她背着我,走了四十里山路。我的血把她整个后背浸透。
把我放下来的时候,她跪坐在泥里,一字一字地说:
“沈九斤,这天下打下来,我嫁你。”
我说:“别。怪沉的。”
她说:“沉也嫁。”
八十根军棍,我替她背了。
一根十两,八十根,八百两。
这笔账,我记着呢。
还有瘸子刘。
跟我同案进去的老兄弟,腿脚不利索,没等来劫囚的人。
斩了。
头七那天,我在牢里,隔着一堵墙,听他家里人哭。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连她都不知道。
……
出殡的队伍上了山道,她一直贴着棺材说话。
“九斤,路不平,你抓稳。”
“九斤,前头有个坎,我数着。一,二,三。”
走到半山,她忽然停了。
“九斤,我跟你认个错。”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虽然它本来就停着。
“那天的话,是我混账。”她的声音闷在喉咙里,“你要是能听见,你踹我一脚。行不行?”
棺材里没一点动静。
她等了很久,自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棺盖上。
我躺在里头,指甲抠进掌心。
药性还剩五日。
我想踹她。
可我起不来。
……
队伍走到鹰嘴崖,天变了。
先起风,再落雨,然后山顶一声闷响。
滚石。
两根杠子齐齐断裂,棺材脱了肩。
顺着湿滑的山道,骨碌碌,往崖下滚。
薛无霜第一个扑上去,没抓住。
她整个人跟着滚了下去。
我在棺材里,死死抱住我的烧鸡,撞得天旋地转。
4
棺材撞断三棵树,最后砸在一块大青石上。
棺盖,崩开了。
花生米先滚出去,金瓜子紧随其后,银票从袖袋里飞出来,满地打转。
那只烧鸡滚得最远,一路滚到崖下的官道上,正正停在一双靴子前。
靴面上绣着云纹。
雨还在下。
八个当家的从山上连滚带爬地追下来,把棺材围了一圈。
薛无霜跪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她盯着那只烧鸡。
盯了很久。
她伸手,把烧鸡捡起来,剥开油纸。
油纸上还粘着几粒花生。
她一粒一粒捏起来,看了,又放下。
然后她走到棺材边。
棺材里就剩一只空了的袖袋,和一支金簪。
金簪是她五年前抵给我的。
那年她赊了我三百两军饷还不上,把头上的金簪撸下来,拍在我手心里。
“先抵着。连本带利,还你。”
我收了。五年没动过。
装死那天,我也带着。
薛无霜捏着那支簪,指节一点一点白下去。
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
胡大山的腿一软,先跪了:“大……大当家……”
薛无霜没理他。
她忽然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混着雨水横着飞。
“烧鸡!”她拍着大腿,“棺材里塞烧鸡!他沈九斤死了还得吃烧鸡!”
“哈哈哈哈!”
“死人怀里揣银票!死人袖子里掉金瓜子!”
“好哇……”
“好一个死了!”
笑声戛然而止。
她拔刀。
一刀劈碎旁边那块拦棺的大青石。碎石崩了半面坡。
“沈九斤!!”
她冲着山谷吼,声音劈了叉。
“你给老娘起来!!”
山谷嗡嗡地回响。
只有雨声。
没有人起来。
她不知道,棺材滚过第一个弯的时候,我已经扣住了怀里的石灰包。
棺盖崩开的那一瞬,石灰炸开,我借着翻滚的势头扎进灌木,连滚带爬出了谷。
沈家的棺材里,从来不躺死人。
躺的,都是活人跑路的余地。
十里外的山神庙里,我换了湿衣裳,掰了半块炊饼。
饼渣掉在衣襟上。
我捡起来,吃了。
想起十年前破庙里那半块饼。
窗外,山谷方向,火把连成一条长龙,蜿蜒着上了山。
她封山了。
5
三日后,江湖上出了张海捕文书。
通缉沈九斤。
文书上写:沈九斤,诈死欺世,卷带财货,畏罪潜逃。
赏格一万两,要活的。
底下另有一行小字,笔锋力透纸背:
死的没有赏。谁敢伤他一根汗毛,老娘平了他全家的寨。
我蹲在茶棚里看完,最后一口茶差点喷出去。
主要是画像。
画师没见过我,全凭通缉的想象画的。画上的沈九斤肥头大耳,双下巴摞着双下巴。
我沈九斤行走江湖十年,靠的就是这张扔人堆里找不着的脸。
如今成了这副模样。
我连夜给画师留了一封改动意见,附银子二两,恳请照实重画。
没用。
第二日的画像更胖。
于是我开始跑。
易容是我的看家本事。仵作世家,验尸千具,最懂人皮往哪儿松、往哪儿紧。
我在临江城卖过炊饼。
在漕帮当过账房。
在大相国寺抄过半个月的经。
第三次遇险,是在渡口。
黑风寨的王大麻子带着人上船,挨个闻。
闻到我跟前,眯起眼:“这位兄弟,面生啊。面熟得很。”
我压着嗓子,用黑风寨的口音开口:
“王当家,通缉令上那胖子,是不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王大麻子盯着我看了半天,一拍大腿:“你别说!还真挺像!”
他扭头冲手下骂:“画师把沈九斤画成老子这德行!回头老子找薛无霜拼命去!”
我袖着手看江水,纹丝不动。
二当家是在面摊找上我的。
一碗阳春面,碗底压着张纸条:老地方,柴房。
我去了。
他一看见我,眼眶就红了,闷了半天,憋出一句:“九斤哥,棺材里那只烧鸡,我早就闻出来了。”
“那你当时怎么不吭声?”
“我想看看,她能哭几天。”他挠了挠头,“结果她哭到今天,没停过。”
他说,她把山寨的银库封了。
她说,谁也不许动九斤攒下的家底。
他说,她命人把十年的账翻出来,一笔一笔抄。
抄到“沈九斤垫军饷,三百两”,她哭。
抄到“沈九斤顶罪,八十军棍”,她哭。
抄到末页,账房先生不敢抄了。她抢过笔,自己在末尾添了一行:
欠沈九斤,一条命。此账,结不了。
我听完,把面汤喝得干干净净。
“胡大山,你回去告诉她。”
“哭,是没有用的。”
“账,要拿真金白银来还。”
我起身出门。
胡大山在背后喊:“九斤哥,你去哪儿?”
“收账。”
6
收账这门生意,我干了十年。
头一回,收自己。
当年帮她打江山,我出过三样东西:钱,命,主意。
钱好算。命难算。主意没处开票。
但沈家做生意,讲究一个字:契。
她当年赊我军饷,立过字据,白纸黑字。
她拿不下漕帮的码头,我出面替她谈。谈成了,她口头许我三成干股,没立字据。
没字据的,我就让它变成有字据的。
我易容成个账房先生,混进了她的死对头,临江钱庄的钱家。
钱二爷当年亲眼见我谈码头。我在他府上当了半个月账房,把当年的人证、口供、码头管事的手书,一样一样凑齐。
凑齐那日,我上了漕帮总舵,把契书拍在老舵主桌上。
“当年沈九斤替薛无霜谈下码头,许干股三成。今有沈九斤托账收银,作价一万八千两,今日结清。”
老舵主眯眼打量我:“沈九斤不是死了?”
“死人托账,更作数。”我说,“死人不赖账。”
老舵主盯着我看了很久,笑了,如数付银。
一个月内,临江城三家铺子过户,一条商路转契。
每一笔过账文书的落款,都是同样的三个字:
沈九斤收。
月底,云罗寨的账房先生捧着流水账进寨,手抖得字都写不直。
薛无霜一页一页翻。
翻到“沈九斤收”,她笑了一声。
翻到第二笔“沈九斤收”,她又笑了一声。
翻到第三笔,她把账本合上,仰头看了很久很久的天。
然后她提笔,把通缉令上的赏格改了。
一万两,划掉,添上三万两。
底下加一行:要活的。死了没赏。
写完这句,她又坐回账房,把这些年攒下的银票清点了一遍,打成一个小包袱。
胡大山问:“大当家,您这是要去哪儿?”
“沈九斤收账,从不空跑。”她把那支金簪从怀里掏出来,擦了又擦,别回发髻上,“他既然开始收了,就一定会收最后那一笔。”
“哪一笔?”
“我欠他那句,我嫁你。”
“他把坟都修好了,就等我下去收。”
“我得当面告诉他:这笔账我认。可我不还。”
于是她广发英雄帖。
她说沈九斤死得冤,尸骨未寒,她要为他立祠、迁坟,请全江湖观礼。
祠,就设在临江城。
就设在我收账的铺子对面。
7
她算准了我会去。
我也算准了她算准了。
祠堂落成那天,观礼的人挤满三条街。
祠堂正中挂着我的“遗像”,画师第二版,还是胖的。
像底下,一块新刻的牌位。
我挤在人群里,看清牌位上的字,脚底下钉住了。
上头刻的不是“义弟沈九斤之位”。
刻的是:
吾夫沈九斤之灵位。
满街看客嗡嗡地炸开了。
她一身素白,当着全江湖的面,上三炷香,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每个头都磕出了响。
人群里有人喊:“大当家的情深义重!”
她没起身,就跪在那儿,朗声说:“今日观礼的诸位都是见证。沈九斤的账,我薛无霜一笔一笔还。还清之前,我不配再唤他一声九斤。”
我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满场倒抽凉气的声音连成一片。
她跪在地上,抬头看见我。
瞳孔缩了一下。
随即整个人扑过来。
我退了一步。
她就跪回原地,仰着脸看我,看得眼睛通红。
“沈九斤。”她说,“你来了。”
“我来了。”我说,“收账。”
我从怀里掏出账本,翻开。
“垫军饷,三百两。”
“是。”
“顶罪,八十军棍,八十两。”
“是。”
“让渡码头干股差价,五千两。”
“是。”
“误我青春。按年计,一年一百两,十年,一千两。”
“是。”
“灌药费,五十两。”
“是。”
“撬棺费。棺材是你的人抬下山的,摔断两根杠子,按沈家行价,四两。”
“是。”她答得没有一丝迟疑,“全记我账上。还有吗?”
“还有一笔。”
我合上账本。
祠堂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瘸子刘。”我说,“同案进去的老兄弟。斩了。他的抚恤,他家里的老小,你没管过。”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这一笔,”我说,“多少银子都折不平。”
她跪在原地,忽然抬手扯开了发髻。
金簪掉在地上。
她捡起来,双手捧到我面前。
“三人那话,不是我的主意。”她开口,声音抖得不成调,“是知远哥说的。他说咱们情比金坚,不该困于名分。我糊涂,我信了。”
“我奶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招娣,男人是山里的狼,你拴不住一只,就得拴一群。”
“我爹死了,叔叔抢寨子。我从小到大,见惯了人翻脸。”
“我怕。”她的眼泪砸在金簪上,“我怕你哪天也走。我就想,全都攥在手里,就谁都不会失去。”
“我蠢。我不知道,我把什么都攥住的时候,最先松开的,是你。”
祠堂外,看热闹的人鸦雀无声。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薛无霜。”
“你这颗脑袋,值三百二十七两零六文。”
“不值我一条命。”
我把账本揣回怀里,转身往外走。
她在背后忽然喊:“那你还回来拿!”
我的脚步顿住了。
“簪子在你棺材里!”她哭着喊,“你到死都带着它!沈九斤,你要是死心了,你为什么不扔!”
我没回头。
“回不回来,看你还账的诚意。”
出了祠堂,天擦黑。
我在城门口撞见一队官军。
旗号鲜亮,刀枪如林,当先一骑,一身绯袍。
那张脸,还是十年前那副温良样。
裴知远回头看见我,隔着半条街,笑了。
他抬手,指着城墙上通缉令的位置,对身边的官差说了句什么。
官差齐刷刷回头,朝我围了上来。
8
官差围上来,刀出了一半鞘。
裴知远先开了口,抬手拦住:“不必惊动。此人关系重大,带回衙门,本官亲自审。”
本官。
两个字砸进耳朵里,我脑子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全响明白了。
官府的暗桩。在云罗寨卧了五年。
什么军师,什么共掌山寨,什么不必在意名分。
全是给官军递梯子。
我要真应了那句“三个人一块儿过”,云罗寨早就姓了官。
好一个心胸开阔。
官差伸手来拿我,我借着人堆一钻,翻墙走了。
但我没走远。
裴知远要拿我,不为那一万两。
他要拿我去撬薛无霜。我落在他手里,她就得拿全寨换我。
我蹲在城外的山神庙里,想了一夜。
想明白两件事。
第一,沈家的祖训:惹不起,就死。
第二,有些账,人死了,就真的收不回来了。
第三天夜里,江面上有条船过。
船家闲话:“听说了吗?云罗寨被官军围了半个月,粮道断了。薛大当家带人死守,放话谁敢上山,她先跳崖。”
我跳了船。
天亮前,我摸进漕帮总舵,敲开老舵主的窗。
“借人。二十个,会水的。”
“沈九斤不是死了?”
“死人托账,更作数。”我把一包金瓜子拍在他桌上,“今夜官军码头起火,明日云罗寨的谢礼,比这包瓜子厚。”
老舵主掂了掂瓜子,吹了灯。
子时,码头。
官军囤粮三百车,草料底下压着火油。
我带人翻了墙,从粮垛底下打洞。
这手艺是家传的。倒斗的底子拿来烧粮,祖师爷的棺材板都快压不住了。
火油泼好,引线铺好,就差点火。
巡兵的灯笼晃过来了。
二十个漕帮兄弟贴着墙根,屏住气。
灯笼越晃越近。
我在心里数:三,二,一。
灯笼照上火油桶的那一刻,那巡兵打了个喷嚏。
天助我也。
他低头揉鼻子的空当,我火折子一甩。
引线“嗤”地窜出去,火光贴着地皮跑,一头扎进粮垛。
“起火了!!”
满码头炸了锅。
二十个人翻墙就跑。身后火光冲天,半条江都烧红了。
跑出三里地,一支冷箭擦着我肩头钉进树干。
肩上挂了彩,血顺着袖子往下淌。
漕帮兄弟要替我包扎,我摆摆手。
“包什么。”我说,“回头记薛无霜账上。医药费三两,误工费另计。”
火光烧红了半边天的时候,山寨方向传来号角。
粮道一断,围山的官军自乱。
她当年结下的善缘顺着水路到了。漕帮的援船一片一片,旗子从江面上冒出来。
我坐在山头上,远远看她提刀立在寨门口的火光里。
十年了。
她还是那样。背挺得笔直,天塌了也不弯。
我看了很久,按住肩上的伤口,转身下山。
这一趟救人,算我垫的。
回头,连本带利再收。
9
裴知远是第二天被堵在寨门里的。
他趁乱卷了寨中账册,扮成脚夫想混出山。
结果账册里夹着的,全是他这些年往官府递的密报底稿。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他被按跪在地上的时候,还在笑。
“薛无霜。”他说,“你我五年的交情,你就这么对我?”
“交情?”薛无霜提着刀走过去,“你管这叫交情?”
“三人那话,是你撺掇的。”
“粮道,是你报给官军的。”
“我叔叔当年死得蹊跷,查到一半的线,断在你手里。”
“我差点拿全寨兄弟,陪你演一场‘一辈子’。”
她一刀削掉他的发髻。官帽滚在地上。
“你把这寨子,当你的投名状。把我的兄弟,当你的垫脚石。”
裴知远脸上的笑,一层一层垮下去。
“你敢动我,”他嘶声说,“官府不会放过云罗寨……”
“官府?”我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肩上还吊着布条。
“参将大人私通绿林、构陷同僚的密信底稿,昨夜码头火起,我请临江钱庄的钱二爷,从参将府的文书房里,借出来一箱。”
“一份送了知府衙门。”
“一份,留了底。”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半月后,知府衙门结案:裴知远革职查办,抄没家产,流放三千里。
押走那天,全临江城的百姓上街看热闹。
烂菜叶子往囚车上招呼,他缩在车里,一动不敢动。
薛无霜没去看。
她在寨里等我。
我从山下上来,她迎到半山腰。看见我肩上的伤,脚下顿了顿,什么也没说,伸手要扶。
我躲开了。
聚义堂上,她把寨主令牌、账册、地契,一摞推到我面前。
“云罗寨,还你。”
“寨子你自己留着。”我说,“我伺候不起一寨子人。”
“不够?那你要我的命。”她把刀抽出来,横过来,刀柄冲我,“拿去。”
“你的命,”我把刀推回去,“值三百二十七两零六文。收了,亏本。”
满堂死寂。
“我要三样。”我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瘸子刘。迁坟,立碑。碑上刻‘义士刘栓子’。他家里的老小,云罗寨养到老。”
“第二,寨规改。不欺商,不掠民。漕帮码头该分的利,分。”
“第三。”
我顿了顿。
“你欠我一条命。什么时候还清,怎么还,我说了算。”
她一条一条听完,把刀插回鞘里,单膝跪地,抱拳。
“好。”
堂下的当家的们,跟着跪了一片。
她抬起头问我:“什么时候能还完?”
“还完那天,我告诉你。”
我转身出寨。
她没拦。
走到寨门口,她在背后说:“沈九斤。”
我停了。
“我等你来收账。”
我出寨十里,回头。
山道上远远缀着一个人影。背着包袱,牵着马。
不近,也不远。
10
她跟了我半年。
我不理她,她也不烦我。
我住店,她住隔壁。我吃饭,她多要一副碗筷,坐在八步开外。我渡江,她坐同一条船,坐船头。
半年的账,她一笔一笔还。
瘸子刘的坟迁了,碑立了。碑上“义士刘栓子”五个字,她亲笔写的,描了三遍金。
刘家老小接进了云罗寨,月月有人送米,米袋上写着:沈九斤收。
临江城当年贴过的那几张“诈死妖人”的旧榜文,她花钱一家一家铺子赎回来,烧了,灰撒进江里。
漕帮码头的利,分了。
我走到哪,她跟到哪。账本背在身上,逢人便说:现结,概不赊欠。
我烦了。
倒不是烦她。
是烦这日子。我沈九斤装死半生,跑路半生,天下之大,竟找不出一个能躺着不挪窝的地方。
想来想去,只剩一个地方。
死人最多,还没人赶我走。
城隍庙。
我在临江府的城隍庙挂了单,当庙祝。
守着一庙的泥胎和香案,我干得得心应手。仵作出身,伺候死人,比伺候活人在行。
她没来缠我。
她在庙对面的巷子里,赁了间屋。
每天早上,庙门一开,她就来。
扫地,擦香案,誊功德簿,理香火钱。
理完就走。不多话,不蹭饭。
庙祝和香客,井水不犯河水。
就这么过了小半年。
这天黄昏,我翘着腿坐在门槛上吃花生,花生皮吐了一地。
她扫到我脚边。扫帚一下一下,扫得很匀。
我抓了一把花生,扔她怀里。
“扫干净点。”我说,“这个月的香火钱,抵你当年抬我棺材摔断的两根杠子。杠子四两,棺材滚坡赔八两,一共十二两。别想赖。”
她接住花生,捏了一颗,剥开。
我看见她眼睛红了,嘴角往上翘。
“沈九斤,”她把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你一文钱都算得清。”
“废话。”我吐了个花生皮,“跟你学的。”
她把花生皮扫进簸箕,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
“明天的账,我记下了。”
“滚。”我说,“明天你扫前殿。”
她应了一声,拎着簸箕往庙外走。
走到门口,风卷着香灰,打着旋儿飘起来。
她回头喊:“庙祝,前殿的灯油没了。”
我应:“记账上。”
我扒拉完最后一把花生,翻开功德簿的末页,添了一笔。
薛无霜,欠沈九斤,命一条。
本息累计,至今未清。
利滚利。
慢慢还。
不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