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有人在商量怎么分我的家产。
“济生堂的印章必须尽快交出来。照棠已经没了,药坊不能一直空着。”
说话的是我叔父闻仲平。
“官药还是认济生堂这块牌子。等如意接过去,余下的就好办了。”
我认得接叔父话的这个声音。季廷舟,我从前的未婚夫。
我想睁眼,眼皮却沉得厉害。鼻腔里塞满木头和香灰的味道,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每次呼吸,都牵扯着喉咙深处的疼痛。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
指尖碰到一层冰凉的木板。
我愣住了。
木板?
外面传来哭声。
“姐姐,你怎么就走了……”
是闻如意。她哭得断断续续,像是伤心极了。可哭声停下后,我听见她压低声音问:“叔父,验药账册真的烧干净了吗?”
闻仲平答得很快:“该处理的都处理了。”
“那姐姐手里那份呢?”
“她都已经死了,还能把账册藏到哪里去?”
我终于明白,这里是灵堂。
而我,躺在棺材里。
三日前,我还在大牢。
那天夜里,狱卒送来一碗药汤。我喝了两口,腹中便像被刀绞过,喉咙发紧,眼前发黑。有人按住我的肩膀,掰开我的嘴,把剩下的药汤灌了进去。
我记得自己拼命摇头,也记得有人捂住我的口鼻。
再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我竟躺在自己的棺材里。
“季公子,您看这件事……”闻仲平又开口。
季廷舟语气平淡:“先把济生堂接过来。至于官药的事,等新一批安肺散发出去,旧账自然没人再追究。”
“可照棠毕竟是我亲侄女。”
“闻叔父,人已经死了。您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我攥紧手指。
母亲临终前把药坊交给我时,只说过一句话:济生堂可以亏钱,可以停业,唯独不能卖假药。
我守了那么多年。如今他们却在我的灵堂里,商量着怎样继续把有问题的药送出去。
外面有人走动。
脚步声停在棺材旁。
“先别封棺。”
这声音让我浑身一僵。
裴行之。
我曾经以为,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人相信我,他就一定是裴行之。直到他亲手签下羁押文书,我隔着公堂问他是否相信我,他只说了一句:“带下去。”
如今,他又来了。
“裴大人,您这是何意?”闻仲平问。
“死亡核验有疑点,我要再看一遍。”
“人已经验过了,狱医也出了文书。”
“我说,再看一遍。”
棺盖被轻轻推动,一道缝隙透进光。我不敢睁眼,只听见有人俯身检查。
“脉息确实微弱。”裴行之说,“但狱医的死亡记录并不完整。封棺之前,最好再核对一次。”
闻仲平不耐烦:“照棠是闻家的人,她的丧事由我们料理。”
“正因为她是闻家的人,才更不能草率。”
灵堂里的人陆续散开。
我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我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指。
咚。
声音很轻。
我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咚。
咚。
外面忽然安静。
棺盖被人掀开一条缝。有人惊呼,香烛掉在地上。
“姑娘?”
是小满。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手里的香烛滚到脚边。她俯下身,几乎贴着我的耳朵问:“真的是你吗?”
我抓住她的手腕。
“别……出声。”
小满咬住嘴唇,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带我走。”
她没有问为什么。先把棺盖重新合上,借口更换香烛,将守在侧门的人支开。随后,她把一件厚斗篷放在棺材旁。
我撑着棺沿,试了两次才坐起来。双腿使不上力,胸口一阵阵发疼。小满扶着我,从侧门绕过后院,穿过一条废弃的送货通道。
走到墙角时,我听见裴行之的声音从灵堂方向传来。
“刚才谁在侧门?”
“回大人,是小满姑娘,说要换香烛。”
“人呢?”
“不知道,许是回后院了。”
脚步声渐渐靠近。
小满扶着我躲进堆放空药箱的夹道。我捂住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裴行之在外面停了片刻。
“让人把后院看住。”
等脚步声远去,小满才扶我继续往外走。我们从运货侧门离开,拦下一辆旧车。
马车驶出两条街,我才敢掀开斗篷。
“我睡了多久?”
“三天。”小满的声音发颤,“从大牢送回来,已经三天了。”
“谁说我死了?”
“狱医开的死亡文书。说您服毒后没救回来。闻家急着接人,裴大人当时要求重新核验,后来还是让人把您送回来了。”
我靠着车壁,缓了很久。
“他没有在死亡文书上签字?”
“没有。送尸的人说,他当时不肯签。”
我闭上眼。
他没有亲手害我,却也没能救我。
这笔账,我迟早会和他算清楚。
马车停在一处旧仓库前。小满扶我进去,仓库里堆着旧木箱,角落有一张窄床。
我刚坐下,便听见小满问:“姑娘,您怎么会……”
“出去再说。”我打断她,“现在不能让人知道我还活着。”
小满替我整理斗篷,低声道:“灵堂里,裴大人后来又回去了。他一个人站在棺材旁边,看了很久。”
“他说什么?”
“他说,果然,你还活着。”
我望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
小满把斗篷的带子给我系紧了。那个人已经到空棺前看过,我连在这里多喘口气都得小心。
2
我醒来时,窗外已经亮了。
小满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温水。她见我睁眼,先把碗递过来,又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姑娘,昨夜您一直发热。”
“找过大夫了?”
“找的是个生面孔,不认识闻家。我同他说,您是路上病倒的远房亲戚。”小满把药方放在床边,“大夫瞧着像让人下了药,什么毒他不敢认。眼下这副药温和些,先养着。”
我喝了两口水,喉咙仍像被砂纸磨过。
“药坊怎么样?”
小满迟疑片刻:“葬礼结束后,叔父已经派人接管了。二小姐住进您的院子,季廷舟也频繁出入。新一批安肺散后天发货,一共四百剂。”
我手里的碗停住。
当初出问题的,也是四百剂安肺散。
济生堂承接官药供应,采购账面金额二千八百两,实际货值约二千两。那八百两差额被人动了手脚。我发现药材品质不符,要求暂缓入库,随后便被指控贪墨、以次充好。
“新货从哪里来?”
“杜成安送的。签收人是叔父。”
我抬头:“叔父亲自签收?”
“仓库伙计说,旧账册已经被收走,换了新的。”
这不合常理。闻仲平管账多年,却很少亲自碰货。如今他亲自签收,还换掉旧账,说明他有东西要藏。
我问起原来的验药账册。
小满摇头:“不知道。叔父把药坊的人都换了一遍,原来负责验货的伙计被调去后院搬箱子。”
“官库的留样呢?”
“应该还在,但没人知道有没有被动过。”
我把碗放下。新一批药一旦发出去,可能还有病人受害。可我现在连站稳都困难,不能贸然回药坊。
“你先去打听新货的进货日期、供应商和仓库签收人。别问得太明显。”
小满点头。“还有,找一件宽大的旧衣裳,再准备些现钱。”
“姑娘要出去?”
“暂时不出去。”我看向门外,“但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小满走后,我扶墙挪到小窗前。外头一条窄巷,暂时还没人经过。借着窗上那点倒影,我才看清颈侧的浅青印子。
午后,小满回来,带来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新货四百剂,已经入库。明日验收,后日发运。供应商是杜成安,签收人是闻仲平。”
我盯着最后三个字。
“谁告诉你的?”
“原来的仓库伙计。他现在被调去搬箱子,不敢多说,只让我别再打听。”
我把纸条压在桌上。
“去找一张旧账纸,最好是济生堂以前用的那种。再找一支能写细字的笔。”
小满问:“姑娘要写什么?”
“写一封信。”
我提笔,只写了一句:“八百两的账,你真的以为没人记得?”
墨一干,我便把纸折好。
“送到叔父每天查看的账册里,不要直接交给他。放下就走,别留下名字。”
小满担心:“他会怀疑我。”
“会。”我没有瞒她,“所以送完就回来,不要多留。”
傍晚,小满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信送到了。叔父把账房的人全赶了出去,自己去了东边的旧账房。”
我记得那间屋子。母亲在世时,那里存过多年的采购记录。后来叔父说屋子潮湿,把账册搬走,便封了门。
“他带了什么出来?”
“一个长木匣。两个护院跟着,走得很急。”
“木匣里装的什么?”
“看不清。”
我让小满描述旧账房周围的情形。她说门锁换过,窗户钉了木板,门边地上有一道新拖痕。闻仲平出来时还回头看了几次,像是担心有人跟着。
我没有让小满再去。
“他既然这么急着拿走,就说明里面有他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夜里,我把那张新货签收记录重新看了一遍。四百剂安肺散,后日发运。时间已经不多。
第二天,小满又带来一条消息:闻仲平让人清点我的私人物品,尤其翻找我以前住过的院子。
我忽然想起母亲留下的一本蓝皮药书。那不是药方集,里面夹着早年采购凭证,其中有J-17批次的原始记录。我被押走前一天还翻过它,后来随手放在书架最底层。
“你去找那本书。”我说,“如果还在,就拿出来。”
“院子有人守着。”
“别硬闯。等他们去前厅搬东西时再进去。找不到就回来,不要冒险。”
小满走后,我在仓库里等了很久。天快黑时,她终于回来,怀里抱着一本蓝皮旧书。
“姑娘,我找到了。”
我翻到最后几页,夹在里面的薄纸还在。上面写着J-17批次的采购日期、价格和初次验收结果,最下面是我的笔迹:不合格,暂缓入库。
我用指尖按住那行字。
这份记录至少能证明,我最初拒绝过这批药材。
小满又递来一把旧钥匙,是闻家旧宅的备用钥匙。门房赵伯说,旧宅账房的门后有个暗柜,母亲曾在那里存过东西。闻仲平最近也去过旧宅。
我正准备把钥匙收好,门外忽然响起三下敲门声。
停顿片刻,又三下。
小满开门前先问了姓名。外面无人回答,只有一张折起来的纸从门缝塞进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
你若还活着,明日午时,到旧宅见我。
没有落款。
但我认得那笔迹。
裴行之。
3
我没有去旧宅。
那封信放在桌上,一直没有拆开。裴行之约我午时见面,我却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
他既然已经怀疑我活着,完全可以直接来找我,偏偏选在旧宅。那里有闻仲平藏过东西的暗柜,也有母亲留下的旧账。我不相信这是巧合。
“姑娘,要不要回信?”小满问。
“不用。”
“他若一直等着呢?”
“让他等。”
午时刚过,外面传来敲门声。两下,停顿片刻,又一下。
“裴行之。”
我没有应声。
门外的人说:“你不必出来,我只说几句话。你在大牢里的审讯记录,我保留了一份。”
我坐直身体。
“原件?”
“我当时记录的副本,未经修改。”
“你拿来做什么?”
“证明你没有认罪。”
我冷笑:“裴大人现在倒想起替我证明清白了。”
门外安静片刻。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你应该看看那份记录。”
我示意小满开门。
裴行之站在门外,穿着深蓝官服,眼下有淡淡青色。他看见我时,目光停了一瞬。
“你果然活着。”
“让裴大人失望了。”
裴行之从怀里取出张折好的纸。我等他放稳,仍没伸手:“当时为什么留下它?”
“案卷里有几处说不通。原是想等复审,拿出来核对。”
“后来呢?”
“后来传来你的死讯。”
我看着那张连折痕都已经磨软的纸:“人死了,那几处说不通的地方就通了吗?”
裴行之把手从纸上移开:“没查下去,是我的错。”
他没再给自己找一句话。我盼了那么久的答复真摆到跟前,反倒愣了一下。
我拿起记录。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折痕。上面清楚记着我的问话和回答,最后一行写着:闻照棠拒不认罪,要求核对药材封存记录及供应商交货凭证。
正式案卷里,这句话被改成了我承认管理失职、推卸责任。
“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我没有想到他们会改动案卷。”
“你没想到的事情太多了。”
我把记录放下。
裴行之说,官库里的原始药材留样正在申请提前销毁,申请人是季廷舟。若留样不在,后续复核会更困难。
我问他是否能调取全部原始档案。
“我可以申请,但目前没有单独调取全部档案的权限。”
“你想让我帮你查?”
“我想让你帮自己翻案。”
我看着他:“三个条件。第一,我还活着的消息暂时不能公开。第二,案件原始资料必须让我接触,不能再有人替我筛选证据。第三,如果查到闻家的人参与其中,你不能因为他们是我的亲人就放过。”
裴行之答应得很快。
“你答应得倒是痛快。”我问,“当初为什么没守住规矩?”
他没有回答。
我把蓝皮药书递给他,只让他看,不准带走。里面有J-17批次最初的采购记录,足以证明我曾经提出暂缓入库。
他翻到那一页,神色严肃起来。
“这份原件必须保全。”
“我不会交给你。”
“我不是要带走。”
我把寿衣里找到的封签也拿出来。上面写着J-17批次编号。有人把它放在我身上,显然想把我塑造成调包者。
裴行之看了封签,说它还不能单独证明什么。
“我知道。我需要原始留样、运输记录和病家的收货凭证。”
裴行之临走前,留下一个木牌,说若有急事,可以让小满把消息送到指定地点。
我没有收。
“我不需要。”
他将木牌放在桌上:“留着吧。这次我不会替任何人做决定。”
门关上后,小满问我:“姑娘,您还信他吗?”
“我信这份记录是真的。至于他,慢慢看。”
当天夜里,我把蓝皮药书重新翻了一遍。J-17最初的验收日期是上月初六,暂缓入库的记录也在同一页。若后来有人重新放行,必然留下新的签收单。
我让小满去找赵伯,问旧宅是否还有其他存放记录的地方。
赵伯回话说,闻仲平前两天确实去过旧宅,还让他交出一把钥匙。赵伯只留下备用钥匙,没敢进账房。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
“明天先去旧宅看看。”
小满问:“要是叔父的人还在呢?”
“我们不进门,只确认暗柜有没有被动过。”
第二天一早,小满去药坊附近打听,回来时带来消息:闻仲平已经换了旧宅门锁,还让人搬走几只木箱。
他显然知道有人在找旧账。
我看着桌上的钥匙,改变了主意。
“先不去旧宅。”
“为什么?”
“他既然知道有人找,就会把能拿走的东西都拿走。我们现在去,只会扑空。”
我将蓝皮药书合上。
“先让他以为,旧账已经不重要了。”
小满不明白。
我重新取出旧账纸,写下第二封信:
第二册,还在旧宅。
这一次,我要让闻仲平自己回去找。
夜里,我又把母亲留下的蓝皮药书翻了一遍。
我往J-17的采买记录前翻了几页,找到济生堂的旧规矩。仓库掌事点数,验药人抽验,账房最后收封签留样。缺了谁的一笔,三本账就对不到一起。
我拿出新货签收纸,逐项比对。
这批四百剂安肺散的登记只有闻仲平的签收,没有仓库掌事的复核,也没有独立验药人的签名。换句话说,药材还没经过完整验收,就已经被写进了合格账册。
我把缺少的两项标出来,交给小满。
“以后去药坊打听,不要只问货有没有进仓。要问谁验过、谁签过、留样交给了谁。”
小满将纸收好:“我记住了。”
我又把蓝皮药书包起来,放到床板下面。它现在是我手里最重要的原始记录,不能再随意拿出来。
小满临睡前问我:“姑娘,您觉得叔父会不会发现那封信是我们送的?”
“他会怀疑所有人。”
“那我们怎么办?”
“让他继续怀疑。”
我看着屋顶。
“他越想把账册藏好,就越会留下新的动作。我们只需要记住他做过什么,不要急着抓住他。”
第二天一早,赵伯托人送来口信,说旧宅门锁已经换了两次。闻仲平还让人把账房窗户封死,连院里原本用来晾晒药书的竹架也搬走了。
这不是普通清理。
他在清除有人可能找到的东西。
我让小满把这件事记下来,连同日期一并写进调查记录。
“这些事情暂时不能直接拿去定罪。”我说,“但以后可以用来核对他的行动。”
小满写完,抬头看我:“您以前管药坊时,也会把这种小事记下来吗?”
“会。”
“难怪您总说账不能只记钱。”
我把册子转回小满跟前:“你只记钱,等人来问是谁放行的货,怎么答?”
她低下头,在数目边上留出一格。我小时候也漏过这一格,是母亲握着我的笔,把那条线添回去的。
4
第二封信送出去后,闻仲平果然去了旧宅。
赵伯说,他远远瞧见闻仲平带着贴身管事进去,足足半个时辰才出来。再出来时,手里的木匣不见了,那张脸比昨天还难看。
我让小满不要再跟。
“他已经知道有人在试探他。再跟下去,反而会暴露。”
午后,裴行之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带文书,只带了一份探监登记的副本。登记上写着,季廷舟在我死亡前一天进入过大牢,探监理由没有填写具体内容。
“这份记录是从哪里来的?”我问。
“牢房交接簿里有一份副本,原件还在官府档案中。我先把能调到的部分取出来了。”
“为什么当时没人告诉我?”
“当时你已经被认定为涉案人员,探监记录没有被列入正式案卷。”
我看着他:“所以你们查案时,连谁去见过我都不查?”
裴行之没有回避。
“我当时只盯着账册和供词,没有追查狱中探视。这是失察。”
“你承认得倒快。”
“承认错误不代表能抵消后果。”
我把记录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季廷舟探监的时间,正是我喝下那碗药汤的前一天。
“你能调到当日完整的探监登记吗?”
“可以申请,但需要负责官员批准。”
“那就申请。”
裴行之说,季廷舟最近已经开始打听是谁在查J-17批次。他还发现官库的留样转移申请被加急处理,原本的保管期限被人改过。
我问他有没有办法阻止。
“我可以申请证据保全,但必须先有足够理由。”
“你有我的原始验收记录,有病家保存的药包,还有同批次重复编号。”
“这些可以作为线索,不能直接替代正式核验。”
“我知道。”
我们商量了下一步。小满去找病家,核对收货凭证;我负责整理济生堂旧账;裴行之申请调取官库原始留样和狱中探监记录。
我提出三个条件时,他没有反对。
如今我又加了一条:“任何人都不能单独接触原始留样。取样、封存、核验,都要留下经手记录。”
裴行之点头:“这一条我会写进申请。”
他走后,我将蓝皮药书里的记录抄了一份,原件仍由小满贴身保管。
当晚,仓库外有人停留了很久。
小满从门缝里看见一双鞋,直到更夫敲过两次梆子,那人才离开。
我没有让她出去追。
第二天,裴行之送来消息,说官库已经收到保全申请。但负责审批的官员要求补充病家凭证。
我知道,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真正的收货记录。
小满问:“要不要去找杜成安?”
“现在去,他不会承认。”
“那怎么办?”
“先去病家。”
我把斗篷系紧。
“他们手里可能还留着药包和收货凭证。只要这些东西能对上,杜成安就不能只用一句记错了搪塞过去。”
我第一次主动走出藏身处。
从这一刻起,我不再只是躲着仇人。
5
第二天,济生堂开始清点新一批药材。
我没有等裴行之的消息。官库的事情可以交给他申请,但药坊里的货,我必须亲自看一遍。
小满替我找了一套旧衣裳,又用灰粉在我脸上薄薄抹了一层。我的头发束在脑后,外面罩着深色布巾。
“姑娘,您这样真的能行吗?”
“总比顶着闻照棠的脸进去好。”
小满仍然担心:“您现在连走路都不稳。”
我扶住桌沿,慢慢站起来:“所以才要快。”
小满找了一名外地药商。那人原本就要进仓库核对货物,知道我姓闻,却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借着随行账房的身份,跟着进了药坊。
门口伙计检查货牌时问:“她是谁?”
药商答:“临时请的账房,帮我核对数量。”
伙计没多问,放我们进了仓库。
一排排木箱整齐摆着。最里面那只箱子贴着济生堂封条。我让掌事打开,取出一小撮药材,放在指尖捻了捻。
颜色不对,质地也不对。
我又拿起另一包,问题相同。
“这批药材谁验收的?”
掌事有些不耐烦:“都已经验过了。”
“谁验的?”
“闻家二小姐。”
账册上盖着济生堂印章,签字也是闻如意。更刺眼的是,箱子侧面写着J-17。
“这批货的进货日期呢?”
“上个月。”
“供应商?”
“杜成安。”
我又问:“入库前做过独立抽检吗?”
掌事合上账册:“你问得太多了。”
我按住纸页:“同一个批次编号,为什么会出现在两次不同的验收记录里?”
掌事猛地抽回账册:“你到底是什么人?”
仓库外传来闻如意的声音:“谁在里面?”
她走进来,穿着浅粉衣裙,发间插着我以前送她的银簪。
“二小姐,有个外地药商非要重新检查货物。”掌事迎上去。
闻如意拿过验收单:“这批药是我亲自签收的,没问题。”
我问:“二小姐确定?”
她的眼神冷下来:“你是在质疑我的能力?”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同一批编号会出现在两次不同日期的记录里。”
闻如意把验收单放回去:“这是药坊内部的事。”
“药材要发给病人,怎么能算内部的事?”
她没有回答,掌事已经开始赶人。我们只得离开。
出了仓库,小满扶住我。我后背被冷汗浸湿,胸口也开始发紧。
“姑娘,怎么办?”
“先把验收单内容记下来。”
小满早已记了批次编号、签收人和供应商。
我们去找裴行之。他看完记录,提出以原案复核名义申请暂缓发货。
“这份记录能作为线索,但还不能直接认定药材有问题。”他说。
“我知道。可四百剂药后天就要发出去。”
裴行之刚提笔,就先写上暂缓出库,另起一行,请验J-17那批货。文书递上去,官员却把笔搁了:“旧案的东西都在,你凭哪一样,就要我扣下眼前的新货?”
我把蓝皮药书里的原始验收记录拿出来。
“这是最初的验收日期和暂缓入库记载。新货却沿用同一个编号,且签收人不同。请先封存,不要让货物离开仓库。”
官员看过后,终于同意暂缓发运,但要求后续补交病家凭证和原始留样核验结果。
傍晚,封存命令送到济生堂。四百剂安肺散暂时不能出库。
闻仲平亲自到门口与官差争执,最后还是签了收文。
我站在街角,看见闻如意站在二楼窗边。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片刻。
我转身离开。
走出两条街,小满问:“她认出您了吗?”
“应该没有。她只是知道有人在查她。”
当晚,裴行之送来一张纸条:季廷舟已经开始查验收异议的来源。
我将纸条烧掉。
纸角在火里卷了起来。我等最后一点墨迹烧尽,才把手收回来。
6
我第一次去义诊点时,被人拿扫帚赶了出来。
那是城南一户人家。门口堆着几只空药罐,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妇人。
小满说明来意:“我们想问问之前安肺散的事。”
妇人的脸色立刻变了:“药坊的人?”
“不是。”
“那你们来做什么?”
我上前一步:“我们想核对当时的药材批次。”
妇人把门往里推:“我家里人就是吃了你们的药,才没熬过去。你们现在又来做什么?”
她拿起扫帚,朝我们脚边扫来。
“走!”
小满拉着我退到街边。我没有责怪她。那位妇人的儿子,正是三名病亡者之一。她没有义务相信我们。
第二家住着一对老夫妻。老妇人听完来意,先是摇头:“药包早就扔了。”
我问:“能不能看看当时的收货凭证?”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回屋。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个旧木盒,里面有几张发黄的纸。
“我老伴做事仔细,什么东西都留着。”
其中一张是当初领取安肺散的凭证。上面写着药材批次和收货日期,收货人一栏是杜成安。
我问能否借走凭证,老妇人摇头:“不能借。这是我老伴留下的东西。你们要看,就在这里看。”
我没有勉强,让小满记下内容。老妇人又从木盒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剩着一点药材残渣,封签上还能辨认出J-17。
“我老伴病重时,吃药总剩下一些。我想着以后或许能查到是什么药,就留了下来。”
我接过布包,只看了封签便递回去。
“这些东西很重要。以后若需要正式核验,可能还要麻烦您。”
老妇人问:“你们能赔我老伴的命吗?”
我一时答不上来。
我从袖中取出母亲留下的一支银簪,递过去:“这不是赔偿,是我自己的东西。您先拿去给老伴抓些调养药。等事情查清楚,真正该承担责任的人会赔偿您。”
老妇人没有接。
“我不要你的东西。我只想知道,药到底是谁换的。”
我点头:“我会查。”
第三家在城西。开门的是个年轻男人,听说我们要查安肺散,直接把门关上。
小满不甘心,抬手又敲了两下:“我们没有恶意!”
里面传来一句:“别再来了!”
我拉住小满:“走吧。”
刚走出几步,男人又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旧药盒。
“等等。你们是不是在找当时那批药?”
药盒里还剩半包药材,封签已经破损,但批次编号还能辨认,也是J-17。
男人说:“我父亲去世前,一直说药味不对。他以前吃过的安肺散不是这个味道。”
我问:“当时是谁送来的?”
“药坊的人。”
“具体是谁?”
他想了想:“我记得送货的人穿着杜家药行的衣裳。”
我把药盒交还给他,没有要求他立即作证。
回去的路上,小满问:“姑娘,您为什么不问他愿不愿意作证?”
“因为他还没准备好。”
“可这东西很重要。”
“证据重要,人也重要。如果他现在答应,明天就可能被人威胁。我们不能只想着拿到东西,不管他之后怎么样。”
回到仓库,我把两份记录摊开。老妇人保存的收货凭证与药盒上的批次编号能够对应,收货人都是杜成安。
我将信息整理好,准备交给裴行之。
小满又带来一张纸条:明日午后,药商公议会。杜成安会出席。
我看着纸条。
杜成安若去了,说不准还能见着别的运货记录。他送没送那批药,我得查。他什么时候跟季廷舟走到一起的,我更想知道。
离开第三户人家后,我没有立刻回仓库。
我让小满带我绕到城南义诊点旧址。那里已经停了诊,门板上还留着当时张贴的药材领取告示。告示被雨水泡过,边角卷起,领取日期却还能辨认。
我逐项看过去,发现三处义诊点的发药日期并不完全相同。第一处在初九,第二处在十一,第三处在十三。若药材是在初六验收后才被调换,三处领药时间就能与运输记录对应起来。
“把这几个日期记下来。”我说。
小满从袖中拿出纸笔。
“姑娘,病家保存的凭证有两张,已经足够说明杜成安送过货了吧?”
“还不够。”
我指着告示。
“我们还要证明这批药确实流向了义诊点。领药日期、收货人、药材批次,必须对得上。否则对方可以说病家拿到的是另一批药。”
小满认真记下。
我又去看了义诊点后面的旧收货台。原来负责收货的伙计已经不在,桌子也换过。门边的墙上还留着一排钉孔,那里以前挂过每日收货簿。
我问看门的老妇人,旧收货簿去了哪里。
她说当时清点后交给了济生堂,没有留在义诊点。
“交给谁?”
“一个姓杜的伙计来取的。他拿了收条,说要送回药坊入账。”
我让小满记下这句话,没有逼她回忆更多。
回程时,小满问:“这也算证据吗?”
“暂时只是线索。我们不能把每个人记得的一句话都当成定论。”
我把两家病家凭证和义诊点告示放在一起。
“等拿到运输记录,再核对日期。如果三处时间能接上,杜成安就很难说自己只送过别的货。”
回到仓库后,我将这些材料按日期排好。第一张是初次验收记录,第二张是暂缓入库的记载,后面是病家收货凭证和义诊点领药日期。
中间仍缺一段。
那段正是药材从仓库被调出、再送往义诊点的过程。
我把空白处留了出来。
小满看着那一截空纸:“还差运输记录。”
“对。”
我合上册子。
“先把缺的那一段空着。谁经手过这批药,我们就去问谁。问不着的,不能替人往上填。”
7
药商公议会设在鹤州东街。我到时,门口已经停了十几辆马车,各家药行的人陆续进门,手里拿着账册和货单。
小满扶着我,走得很慢。
“裴大人说在东侧偏厅等我们。”
裴行之身边放着几份整理好的货物记录。他看见我,先问:“身体好些了吗?”
“死过一次,总得缓几天。”
他没接这句话,只把桌上的样品推过来。
几只木盘里放着不同药行送来的药材。我拿起其中一盘安肺散原料,放在指尖捻了捻。
“这是谁家的货?”
“杜成安名下。”
我又拿起旁边一盘。两盘药材的颜色、气味都有差异,封签编号却完全相同,都是J-17。
我把两张封签并排放好。
第一张封签右下角有一道压痕,第二张却没有,边缘还留着重新压过的印泥痕迹。
“有人用旧编号重新做了一张封签。”
裴行之低头查看:“你确定?”
“济生堂原来的封签,右下角有一道压痕。这张没有。”
负责登记的官员取来封存记录。记录上写着,J-17批次已经在上月初六完成验收。
我看了一眼:“我签的是暂缓入库。”
裴行之让人调取当日的收货单、验收单和封签留样。官员说原始记录不在会场,在官库。
裴行之当即写下申请,要求保全相关记录。
这时杜成安到了。他穿着褐色长袍,身后跟着两个伙计。
看见桌上的药材样品,他先是一愣,随后走到裴行之面前。
“裴大人,今日只是药商公议,怎么把官库的东西也拿出来了?”
裴行之将两张封签放在他面前:“解释一下。”
杜成安扫了一眼:“这有什么好解释?货都是按规矩送的。”
我问:“上月初十送来的安肺散,究竟从哪里采购?”
“自然是从药材产地采购。”
“具体哪家商户?”
“商业往来,没必要向你交代。”
我拿起封签:“那你至少解释,为什么这批药材的入库日期,晚于第一次验收日期。”
杜成安看向裴行之:“裴大人,你们今日叫我来,就是为了让一个不知名的人审问我?”
裴行之没有接话,只让官员封存两份样品。
杜成安急了:“这些都是我的货,凭什么封存?”
“它们已经涉及原案。”裴行之说。
“原案不是已经结案了吗?”
“现在重新复核。”
杜成安的声音低下来:“这件事,季主簿知道吗?”
裴行之问:“季主簿为何要知道?”
杜成安没有回答,转身想走,却被门口差役拦住。
他回头瞪了我一眼:“你最好别多管闲事。”
等他离开,裴行之说:“他已经开始害怕了。”
“他怕的不是我,是这两张纸被送进正式案卷。”
我拿起另一张验收单,上面有闻如意的签名,旁边写着“负责复验”。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慢慢收紧。
裴行之察觉我的异样:“你认识这个签名?”
“认识。”
“是谁?”
“我妹妹。”
我把验收单收好:“她不是被人冒名签字。她亲自参与了这件事。”
走出公议会时,胸口又开始疼。小满扶住我。
“姑娘,要不要歇一会儿?”
“先回去。明天我要见她。”
小满没有再问。
这面迟早得见。可我没料到,见面时最先刺痛我的,会是纸上那几个字。
闻如意。
8
我给闻如意送了一封信,只约她第二日下午到城南旧茶铺见面。
她来得比我预想中早。进门时先看了看四周,看见我摘下斗笠,手里的茶盏一下掉在桌上。
“姐姐?”
“坐。”
她没有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已经……”
“已经死了?”
我替她把后半句话说完。
她终于坐下,手指一直发抖。
我把验收单放到桌上:“这个签名,是你的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
“你为什么签?”
“叔父说,药材只是暂时替换。原来的货没有按时送到,如果不先放行,官府会追究违约。”
“你验过药材吗?”
“没有。”
我盯着她:“上面写着复验合格。你连药材都没看,凭什么签字?”
闻如意的眼泪掉下来:“我只是想证明自己能管好药坊。”
“所以你拿病人的命来证明?”
她猛地摇头:“我没有想过会死人。”
“你没有想过,还是不愿意想?”
闻如意终于说出实话。她一直想接手济生堂,想摆脱姐姐的影子。叔父答应,只要她把这批官药顺利交出去,就让她正式接管药坊。
“后来第一批病人出事,我问过叔父。他说已经有人处理。等你被关进大牢,我以为你真的有罪。”
我看着她:“你只是希望我有罪。”
她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我问季廷舟有没有去过大牢。闻如意脸色一变,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张探监登记。
“你死前一天,他去过大牢。我在门外看见他出来。”
“他去做什么?”
“我不知道。他没有和我说话。”
“你为什么不告诉任何人?”
“我怕事情查到我身上。”
我接过登记。上面有季廷舟的名字,探监理由一栏空着,时间是我死亡前一天的傍晚。
我把纸折好。
“放行单的事,你必须说清楚。”
闻如意抓住我的衣袖:“姐姐,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药坊的账册、叔父藏东西的地方,我都可以说。但你能不能不要把我的名字交出去?”
我慢慢抽回衣袖。
“你做过的事,我没有资格替你决定要不要承担后果。”
她的手僵在半空。
“姐姐,我真的以为你死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我看向门外:“因为那些药还在卖。”
走出茶铺时,裴行之已经在街口等着。他看完探监记录,神色凝重。
“这份记录需要核实。”
“尽快。”
“如果季廷舟确实在你死亡前一天进入大牢,他必须说明当时见了谁、做了什么。”
我问:“你能调到完整记录吗?”
“我会申请。”
我提醒他,闻如意参与放行一事也必须写入复核材料。裴行之问我是否会替妹妹求情。
“她是我妹妹,但我不会替她隐瞒。”
回到仓库后,小满一直沉默。
“姑娘,您是不是很难过?”
“有一点。”
“要不要再劝劝二小姐?”
“她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犯错会躲到我身后的小姑娘了。她现在做的每一个选择,都要自己负责。”
傍晚,裴行之送来消息:官库已经接到新的处理命令,原始留样可能在次日被提前转移,签发人仍是季廷舟。
我盯着文书,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已经开始动手了。
离开公议会前,裴行之又让登记官把两张封签分别编号,写明发现地点、发现时间和经手人。
杜成安看见这一幕,忍不住说:“不过两张旧封签,何必弄得这么复杂?”
裴行之没有抬头:“正因为是旧封签,才要把来源记清楚。若日后有人质疑,至少能查到是谁在何时发现、何时封存。”
我看着登记官落笔,确认两张封签没有混在一起。
上回案卷里只有“验收合格”四个字。谁验的,封签留在哪儿,都无从对证。这回,每递进一件东西,我都等人写明来处。
杜成安离开后,我又向登记官询问当天两批药材的样品来源。
他翻了半天册子,才说其中一份来自杜家药行,另一份由济生堂仓库补交。
“补交是谁送来的?”
“记录上没有写名字,只盖了济生堂的章。”
“那是谁接收的?”
登记官指着旁边一行小字:“闻如意。”
我把这行字记下。
裴行之低声提醒:“这只能证明她接收过样品,不能直接证明她知道药材被换。”
“我知道。”
我将记录收好。
“所以我要问她,为什么没有独立复验,却在验收单上签了合格。”
回去的路上,裴行之走得比我慢。他看见我扶着车辕停下来,伸手想扶,又在半途收回。
我自己稳住身体,坐进车里。
他站在车外说:“你不必每次都亲自到场。”
“如果我不亲自看,别人又会替我写一份记录。”
他没有再劝。
车往前走了一截,我掀帘往回看。裴行之还拿着那两张封签的登记副本,正要亲自去封存。
我放下帘子。我肯让他陪着查,可有些话,眼下我还说不出口。
9
我决定公开露面,是在收到官库转移文书之后。
原本,我还想再等几日,等账册查得更清楚,等探监记录核实,等裴行之拿到完整档案。可季廷舟不给我时间。如果原始留样被转走,后面的复核就会困难得多。
第二日,鹤州药商公议会临时举行公开复核。
我到场时,外面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人听说济生堂的药材出了问题,特意赶来看热闹;也有人想知道,前任药坊继承人究竟有没有贪墨。
小满扶着我:“姑娘,真的要进去吗?”
“进去。”
厅里坐满了人。季廷舟在前排,闻仲平在他旁边,杜成安也到了。闻如意坐在另一侧,脸色苍白。
裴行之正当众宣读复核申请:“济生堂安肺散被调包,现已寻到病家的凭证,药材也能查到批次。请启原始留样重验,再调当时的运货记录……”
季廷舟打断他:“裴大人,这案子已经结了。闻照棠已经死亡,她留下的东西不能证明这些记录真实。”
“谁说我死了?”
我的声音从门口传过去。
厅堂安静下来。
我一步步走进去,摘下斗笠。
季廷舟脸上的震惊只维持了片刻,便迅速恢复平静。
“你是什么人?”
我看着他:“季主簿不认识我了?”
“大胆!闻照棠已经在大牢里死亡,你竟敢冒充死者扰乱公议会?”
“你说我死了,凭什么?”
“狱医有死亡文书,闻家有灵堂记录,鹤州也有正式登记。”
“那你敢不敢把狱医叫来,当面对质?”
季廷舟的手停了一下。
“你一个死人,如何还能开口?”
“我若真是死人,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又是谁?”
裴行之走到我身边:“诸位,这位女子自称闻照棠。她的身份需要重新核验,但已有新证据表明,原死亡记录存在程序疑点。”
季廷舟立即转向他:“你明知道她已经死了!”
“死亡文书并不完整。”
裴行之递交了复核申请,要求重新确认身份,并暂停销毁原始药材留样。
负责官员说:“身份核验尚未完成。若此人确实是闻照棠,相关证据可以继续审查;在确认之前,她不能直接以原案当事人的身份参与所有程序。”
我点头:“可以。”
季廷舟似乎松了口气:“既然身份都不能确认,今日的复核没有必要继续。”
我取出几份材料,放在桌上。
“我是谁,确实需要核验。但这些东西不必等我证明身份才能查看。这是最初的验药记录,这是病家保存的收货凭证,这是两份不同日期的入库记录。”
我指着封签:“同一个批次编号,出现了两份不同日期的入库记录。你们可以先核对药材批次,再核对运输时间。”
季廷舟没有伸手。
“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
“合法保存的旧账册、病家自愿提供的凭证,以及公议会上依法保全的记录。你若觉得有问题,可以逐项申请核验。”
杜成安站起来:“这都是旧东西!药材批次相同,不能说明货物相同!”
“所以我们才需要原始留样。”
裴行之把官库转移申请放在桌上:“申请销毁的人是季廷舟。”
季廷舟脸色一沉:“我只是按规矩处理过期物品。”
“原始留样尚未完成复核,为什么要提前转移?”
“官库存放空间有限。”
“那就等复核结束再处理。”
季廷舟转头去看我叔父。闻仲平抢着开口:“她的事都还没弄清。好端端的,偏挑今天回来,没人安排?”
我看着叔父:“你刚才说,谁安排我出现?”
闻仲平避开我的目光:“我只是说,事情需要查清楚。”
“那就查。你从旧账房拿走的东西,应该还有一部分没有处理干净吧?”
闻仲平的脸色瞬间变了。
季廷舟转头看他:“闻叔父,你拿走了什么?”
闻仲平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负责官员最终宣布,今日先核验身份,药材留样是否保全另行处理。季廷舟要求继续转移,官员没有批准。
散会后,季廷舟经过我身边,停下脚步。
“你最好想清楚。死人活过来,不代表可以逃过以前的罪。”
我看着他:“我会把以前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走出公议会时,差役追上来,递给我正式通知:两日内提交身份核验材料,否则今日提交的部分证据暂缓采纳。
裴行之说:“我会帮你调取旧档。”
“不用替我做完。”我把文书折好,“我自己证明。”
我既然能从棺材里出来,就能让他们知道,我究竟是谁。
10
两日的期限,从我拿到文书那一刻开始算。
裴行之替我调闻家旧档,头一天只送来一页残籍。父亲闻承远,生母沈氏,长女闻照棠。往后却跟着一行小字:“长女已故,卒期待核。”
我把纸放下:“这份记录不能证明我现在是谁。”
“还有家族登记册。”裴行之说,“在闻家祠堂。”
“叔父会让我们进去?”
“我已经递交调取申请。”
第二天上午,我们到了闻家祠堂。闻仲平果然在门口等着。
“裴大人,祠堂是闻家私产。你们要查什么?”
负责核验的官员拿出文书:“核验闻照棠身份,需要查阅闻家登记册。”
闻仲平盯着我:“她已经死了。你究竟是谁?为何冒充我闻家长女?”
我没有理会。官员将文书递过去,闻仲平看了很久,最后还是让开了路。
祠堂里摆着闻家历代先人的牌位。我小时候常来这里,父亲还在世时,每年祭祖都会牵着我的手走在最前面。父亲去世后,叔父接管家中事务,我便很少再来。
登记册里有我的出生日期、生母姓名和父亲亲笔留下的印记。官员又取来母亲分配药坊产业时留下的文书,上面写着济生堂由闻照棠继承。
闻仲平说:“这些东西都可以伪造。”
裴行之问:“那你觉得什么不能伪造?”
闻仲平没有回答。
官员继续核验。小满也被叫来作证。她从我被送回闻家时就在旁边,清楚说出自己如何听见棺材里的敲击声,又如何打开棺盖,亲眼看见我苏醒。
闻仲平立即反驳:“她是闻照棠的贴身学徒,自然会帮她说话。”
小满看着他:“我可以对自己说的话负责。我母亲就是那批安肺散的受害者,我比任何人都想知道,究竟是谁害了她。”
官员让她退到一旁,接着核对我的身体特征。
我伸出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旧疤,是十二岁时打碎药罐,被瓷片划伤留下的。母亲当年带我去医馆处理,还在家中旧档里记过一笔。
官员翻出记录,日期、位置和伤口描述都能对应。
最后,他在文书上写下结论:现有材料能够相互印证,此人身份确认为闻照棠。
我看着那张纸。
自己的名字,终于重新落回自己手里。
裴行之说:“接下来,原案就可以正式复核。”
我点头:“还有我死亡那天的记录。”
他取出牢房交接簿。上面记载,我在傍晚被送往狱医处;狱医的死亡登记时间,却比交接时间早了近一个时辰。
我盯着那行字:“也就是说,正式登记死亡之前,狱医就已经写好了文书。”
“是。”
“探监记录呢?”
“正在核对。”
我把文书收起来。
刚走出祠堂,赵伯匆匆赶来。
“姑娘,出事了。”
“怎么了?”
“您叔父今天一早又去了旧宅。他让人打开后院账房,带走一个木匣。出来时脸色很难看。”
“他往哪里去了?”
赵伯摇头:“我只知道他走得很急。”
我看向裴行之。
叔父已经开始转移东西。
“去旧宅。”我说,“那间账房还有没有其他地方能藏东西?”
赵伯想了想:“夫人生前用过的暗柜,后面还有一层夹板。”
我转头看向裴行之。
“我们得赶在叔父之前找到它。”
身份核验结束后,我没有立刻离开祠堂。
我向负责核验的官员提出,希望把旧户籍、家族登记册和母亲分配药坊的文书分别抄录一份,作为后续复核的身份附件。
官员问:“原件由闻家保管,你为何还要抄录?”
“因为我曾经被登记为死亡。之后若再有人质疑身份,我不想每次都从头证明。”
官员看了我一眼,允许抄录,并要求在每页加盖核验印记。
闻仲平站在一旁,始终没有离开。
等官员去取印时,他忽然压低声音:“照棠,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对你有什么好处?闻家已经失去不少产业,你若肯停手,剩下的还能保住。”
我看着他:“叔父是在替闻家考虑,还是替自己考虑?”
“我终究是你长辈。”
“长辈不会在晚辈的葬礼上商量怎么分她的药坊。”
闻仲平脸色发白,半晌才说:“你若早些听话,也不会走到今天。”
我没有与他争辩。
“我当初只是拒绝签一张不合格的验收单。”
“那批货有问题,大家都知道。可官药不能断,药坊也要活。”
“所以你们就把问题写成我的罪?”
他避开我的目光。
“我没有想过你会死。”
“可你想过让我认罪。”
闻仲平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回答。
负责核验的官员回来后。他又恢复了先前那副长辈模样,主动替我整理衣袖,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我退开一步。
“请叔父以后不要再碰我的东西。”
他僵在原地。
离开祠堂时,小满问我:“他刚才是不是想让您停手?”
“是。”
“您会停吗?”
“不会。”
我把核验副本放进包里。
“他越是想让我停,越说明还有东西没有查出来。”
11
旧宅换过锁,赵伯带来的是换锁后留下的备用钥匙。锁眼发涩,他转了两下才推开门。
屋子里有股潮湿的木头味。我走进账房,先看向母亲以前坐过的位置。桌子已经搬走,墙边的柜子也被翻过,只有靠里的那面墙还保留着当年的样子。
小满指着柜子后方:“姑娘,您看这里。”
夹板上有一道新鲜撬痕。
我蹲下来摸了摸边缘:“有人打开过。”
赵伯点头:“昨天夜里我听见里面有动静。后来闻家的人来了,我没敢进去。”
裴行之让随行官员取来工具。夹板被撬开,里面掉出一层灰。后面藏着一个窄暗格,里面有两本账册。
一本封面发黑,是母亲早年留下的采购记录;另一本保存得相对完整,是闻仲平接手账房后重新记的账。
我翻开第二本。
J-17批次的采购款记在其中,账面金额二千八百两,实际货值约二千两。下面有几笔分账记录,八百两差额被单独列出。
我沿着记录往下看。其中一部分留在闻仲平名下的账目里,另一部分转入季廷舟经手的采购账户。
裴行之逐页核对,安排官员登记封存。
“这能证明他们之间有资金往来。”他说。
“还要和官药运输记录核对。”我指着账册,“不能只凭一笔转账就定性。”
最后一页有一处被墨迹涂黑,纸张却有些发脆。我没有强行刮开,只让官员将整本账册封存。
离开旧宅时,闻如意正在门外等着。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袱。
“姐姐。”
“你怎么来了?”
“我想把东西交给你。”
包袱里是一份放行单副本和几张药材交接记录。
“这些都是我签过字的。”她说,“我愿意正式作证。”
我看着她:“你知道作证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药材没有经过独立复验,我却签了合格。我知道药材有问题,也知道你曾经提出异议。我没有阻止。”
裴行之拿出纸笔,让她逐项写清楚。
闻如意握笔的手抖了几次,最后还是在证词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又提供一张采购支出记录,证明八百两中有一部分用于填补季廷舟早先的采购亏空。账户编号与旧账册能够对应。
裴行之收好材料,提醒她:“证词一经提交,就不能随意撤回。你参与放行的责任也会一并核查。”
闻如意点头:“我愿意承担。”
她转向我:“姐姐,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只是不能再替他们隐瞒。”
我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
“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部说清楚。”
她点头。
回到旧仓库后,小满正在整理账册。她忽然抬头:“姑娘,官库那边有消息了。”
“怎么说?”
“原始留样已经准备转移,明日一早。”
裴行之刚收到正式文书。上面盖着官印,签发人是季廷舟。
“他要赶在复核之前转移留样。”我说。
裴行之点头:“我已经申请暂停,但审批还没下来。”
“为什么?”
“负责审批的人要求先核对原始存放记录。”
我看着那份文书。
如果留样被转走,之后再想证明原药材的品质,就会困难得多。
我把旧账册合上:“明天必须去官库。”
我们赶到旧宅时,门房赵伯已经把后院的门打开。
“姑娘,昨夜有人来过。”他指着门槛边的一道新刮痕,“像是拖着木匣出去的。”
我蹲下去,沿着木匣角上蹭出的擦痕往外找。痕迹一直拖到院门边。若是人抱着走,地上哪来这样长的一道印?他们该是在这里用上了车。
“马车往哪边走?”
赵伯说:“东门。天还没亮就走了。”
裴行之让随行差役去查城门出入簿。我转进账房,俯身往暗柜深处摸,看里头究竟清空了没有。
夹板后面还有一层薄纸,纸上压着几道浅浅的印痕,像是账册长期放在上面留下的。
我用手指轻轻抚过,发现最里面还卡着一张小小的记账签。
上面只写着一串账户编号和一个日期。
日期正好是八百两差额转出前一天。
我把记账签交给裴行之。
“它能和旧账册对应吗?”
他翻出抄录的账目,逐项核对后点头:“账户编号相同。”
这张签不能单独证明资金去向,却能证明暗柜里存过与那笔账有关的材料。裴行之让官员记录发现位置,连同夹板、记账签一并登记。
不久,差役回来禀报,城门记录显示闻仲平的马车清晨出城,车上有一个木匣,但去向还要继续查。
我问:“他名下还有什么地方?”
赵伯说,闻仲平在城外有一处旧货栈,过去用来暂存药材包装。
我没有要求立刻去搜。
“地点先交给查案的人,等他们来开门。”我收起记账签。
裴行之看了我一眼:“从前你可等不得。”
“吃过一回亏了。今日你我抢先闯进去,明日人家就能反问,东西是不是我们放的?”
12
官库的门在辰时打开。
我和裴行之赶到时,里面已经有人在搬运木箱。几个官差正在核对转移清单。季廷舟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盖过印的调拨文书。
他看见我们,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裴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官库?”
裴行之出示复核申请:“原始留样涉及济生堂药材调包案,在复核结束之前,不能擅自转移。”
季廷舟把文书递过来:“我这里有正式调拨手续。”
裴行之接过查看:“调拨理由是什么?”
“官库存放空间不足,部分旧物需要转存。”
我走到木箱旁:“这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负责搬运的官差看了季廷舟一眼,才回答:“待转移的药材和留样。”
我指着其中一只箱子:“把这一箱打开。”
季廷舟皱眉:“你现在没有权力检查官库物品。”
“我没有说要私自检查。”我把复核申请递给负责登记的官员,“这里有明确的留样保全要求。请核对这只木箱的编号和原始入库记录。”
官员看完文书,示意搬运的人停下。
木箱打开后,里面放着几包药材样本。我逐一检查封签,其中两包编号相同,登记日期却相差三天。
“这包药材为什么和第一包用同一个编号?”
负责登记的人翻开记录:“这批留样是后来补存的。”
“谁批准的?”
“上面有签字。”
我看了一眼,正是季廷舟。
季廷舟说:“同一批次分批留存,很正常。”
“那就把原始入库单拿出来。”
“原始入库单在别处。”
“在哪里?”
“账房。”
“那就先不要转移。”
我看向负责登记的官员:“请将两包药材分别封存,等核验完成后再处理。”
季廷舟脸色沉下来:“这只是普通调拨,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裴行之说:“如果留样没有问题,核验不会影响正常调拨。如果存在问题,擅自转移就可能导致原始证据无法核实。”
官员最终下令暂停搬运。
就在这时,后面又有一辆板车推着木箱往外走。箱子侧面贴着新的标签:济生堂剩余库存。
我叫住搬运工,要求核对这批货的入库日期、验收人和批次编号。
季廷舟不耐烦:“那是济生堂的库存,与官库留样无关。”
我没有理会,只把旧账册里对应的记录交给官员。核对后发现,部分库存与J-17批次存在关联,必须一并核验。
裴行之问我:“你确定要冻结?”
我点头。
“这批库存一旦冻结,济生堂短期内无法继续供应官药,经营资金也会被压住。”他提醒我。
“我知道。”
“你可能要卖掉一部分产业,才能维持后续赔偿。”
“那就卖。”
我看着那些木箱:“如果为了保住药坊,就让有问题的药继续流出去,我之前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官员将相关库存列入待核验清单。搬运工不敢再动,留样逐一登记,封签也重新核对。
季廷舟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以为这样就赢了?”
“我从来没有说过自己赢了。”
我指着被封存的木箱:“至少这一次,没有人能再拿着不合格的药材去害病人。”
午后,留样核验完成。两名独立验药师根据封签、批次记录和入库日期,确认其中存在不一致。原始样本被重新封存,相关记录由经手官员签字登记。
离开官库时,裴行之把清单交给我。
“留样保住了。”
“库存呢?”
“暂时冻结,要等复核结果。”
我点头:“那就等。”
裴行之看着我:“这次冻结会影响济生堂的经营。”
“我知道。”
我们走到门口,官差追出来,送上一份新文书。正式复核日期已经确定,两日后。审理人员要求双方提交全部原始材料。
我将清单收进袖中。
“该交的都交。”
裴行之点头。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替我决定该说什么。
官库门口的守卫核对了裴行之的文书,才让我们进去。
负责保管留样的官员取出登记簿。上面记录,J-17原始留样在初次验收后被封存,后来又有一份补存样品入库。
我要求两份样品分开放置,不得混在同一个木箱里。
官员起初有些不耐烦:“都是同一批次,分开放有什么区别?”
“正因为批次编号相同,才更要分开。”我指着登记日期,“如果两份样品被混在一起,之后就无法判断哪一份是初次验收留下的,哪一份是后来补存的。”
裴行之补充要求,在封存单上写明样品原来的存放位置、取出时间和经手人。官员这才让人重新登记。
两名验药师检查后,发现补存样品的药材质地与原始留样不一致。原始留样中有一味药材的颜色更深,气味也更浓;补存样品则明显偏淡。
“外头看着一样也得查。”我请他们把验出的结果附在原先的采买记录后头,连封签和收货凭证一起留存。
其中一名验药师说:“这两份样品确实不能视为同一份。具体差异需要写进核验记录。”
我点头:“请写清楚,不要只写不一致。”
登记完成后,官员把两份封存单交给裴行之。
我看见上面每一项都写了时间、地点和经手人,才稍稍放心。
离开官库时,裴行之问:“你觉得这样够了吗?”
“还不够,但已经能让复核继续。”
我把封存单收进包里。
“我们还要把病家凭证、运输记录和资金往来放在一起。每一件材料单独看都只能说明一部分,合起来才是完整的过程。”
裴行之点头。“公堂上,我会按这个顺序提交。”
“不要替我解释。”
“我不会。”
“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当初没有及时拿出这些东西,我会自己回答。”
裴行之看着我:“好。”
他把文书还给我,没替我往下说。我捏住纸页,头一回觉得,这声“好”我听得进去。
13
复核那日,我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个时辰。
公堂外站着不少人。三名病亡者的家属也来了,其中有那位不肯收我银簪的老妇人。她看见我,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走进公堂时,裴行之已经把材料整理好。桌上放着两本旧账册、验收记录、病家凭证和重新封存的药材留样。
季廷舟站在另一侧,闻仲平在他身后。杜成安不停擦汗。闻如意坐在证人席旁,手里拿着自己签署过的放行记录。
负责审理的官员问我:“闻照棠,你是否确认提交的材料真实?”
“确认。”
“若有伪造,你要承担相应责任。”
“我知道。”
我先提交最初的采购记录。J-17批次采购账面金额二千八百两,实际货值约二千两,差额八百两。
季廷舟立即说:“这只能说明采购价格存在差异,不能证明药材被调换。”
我没有争辩,继续提交当时的验收异议记录。
“这是我签署的暂缓入库记录。”
官员翻看后,又调出正式案卷中的验收单。两份签名放在一起,笔迹和印章使用方式存在明显差异。
季廷舟说:“只能说明笔迹有差异,不能证明有人故意伪造。”
“那就继续核对。”
第二份证据,是病家保存的收货凭证。收货日期、药材批次和供应商名称,与杜成安的运输记录相互对应。
杜成安站起来:“货确实是我送的,但我不知道后面有没有人弄错。”
官员问:“既然是你送的,为什么收货凭证上的批次编号,与济生堂原始验收记录不一致?”
“可能是伙计记错了。”
我将封存留样交上去。两名独立验药师核对封签和药材品质,确认其中部分药材不符合当时采购标准,且两份封签存在重复使用编号的情况。
季廷舟仍然否认:“同一批次分批留样很正常。”
裴行之提交官库原始登记,证明两份样本的入库时间不同,其中一份没有对应的原始验收记录。
负责审理的官员看向季廷舟:“这份转运记录上的签名,是不是你的?”
“是。”
“你为何在初次验收异议之后,仍安排这批药材转运?”
“当时供应时间紧张。”
我问:“供应时间紧张,就可以把不合格的药材送给病人?”
季廷舟转头看我:“闻照棠,你当时已经拒绝签字。后续是济生堂内部的安排,与我无关。”
我没有急着反驳,把第二本账册递上去。账册记录的八百两差额,一部分留在闻仲平名下,另一部分转入季廷舟经手的采购账户。
官员问闻仲平:“这本账册是否属实?”
闻仲平低头:“我不知道是谁写的。”
我看着他:“叔父,你接管账房多年,账册上的记号和核对方式都是你亲手定下的。现在却说不知道是谁写的?”
“照棠,你不要血口喷人!”
裴行之将闻如意提交的采购支出记录放在旁边。两份材料能够相互印证。
闻如意站起来。“左下角那个记号,是我抄账时画的。验收单也是我签的。”她指着自己的签押,手指没挪开,“姐姐拦过。我知道这批药没复验,还是放了行。”
季廷舟猛地转头:“闻二小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闻如意的声音发抖,“我做错了,我愿意承担责任。但我不会再替任何人隐瞒。”
杜成安终于撑不住,承认货是自己送的,并拿出留存的送货单。送货单记载的交付日期和经手人,与官库记录相符。
季廷舟怒斥他诬陷。
杜成安说:“我还有运输记录。你让我按原批次登记,之后再补齐合格药材,这些话都是你说的。”
负责审理的官员将送货单与原始记录核对,确认其来源可以相互印证。
季廷舟转而攻击裴行之:“当初闻照棠被关进大牢,羁押文书是你签的!现在你为了替她翻案,把责任都推给别人?”
裴行之站在原地:“是我签的。我当时没有坚持核验原始账册,也没有继续追查认罪供词的来源。这是我的失察。”
他把原始审讯记录交上去。记录清楚写着,我拒绝认罪,要求核对药材封存记录及供应商交货凭证。正式案卷中的所谓认罪供词,与这份记录并不相同。
负责审理的官员说:“裴行之,你的失察另行核查。”
裴行之退到一旁,没有再替自己辩解。
我随后提交探监记录。
“这是季廷舟在我死亡前一天进入大牢的记录。”
季廷舟说:“我去大牢是公务往来。”
“什么公务?”
“与你无关。”
官员调出当日的牢房交接簿。里面记载,死亡前一晚,有人向牢房送过一碗药汤。送汤的人没有留下完整姓名,但经手狱卒签了字。
狱卒被带上堂后承认,送汤的人持有季廷舟身边人的手令。药汤送到后不久,我便出现中毒症状。
狱医也上了堂,开始还一口咬定办得合乎规矩。等交接记录和死亡文书摆到手边,他反复翻了两页,再没翻出验身那一条。钱,他收过。人,他没有好好验过就报了死。
我听着这些话,指尖发凉。
原来那碗药汤真的不是意外。
季廷舟仍然否认:“一个狱卒的话,也能作为证据?”
官员没有立即定论,而是要求继续核实狱中投毒、虚报死亡和钱财来源。
现有证据已经足以证明,原案对我的贪墨、以次充好指控缺乏事实依据。
负责审理的官员宣布撤销原有不实认定,恢复我的名誉;药材调包、侵吞款项、狱中投毒和虚报死亡等事项,分别移交继续审理。
季廷舟、杜成安、闻仲平被采取相应措施。闻如意也必须为参与放行和隐瞒事实承担责任。
散堂后,裴行之走到我面前,手里拿着那份曾经签过的羁押文书。
“这份东西,我应该交给你。”
我看着他:“现在交给我,还有什么用?”
“它是我当时签过的文书。我不会再把责任推给任何人。”
“你的处分不是我能决定的。”
“我知道。”
“我也不会因为你今天承认错误,就当以前什么都没发生。”
“我知道。”
他把文书收回去。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次我不会再逃避。”
走出公堂时,天已经暗了。小满眼睛红红的。
“姑娘,您终于清白了。”
我点头:“嗯。”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回济生堂了?”
“还不行。库存还被冻结,受害病家的补偿也没全部落实。”
小满没有再问。
我终于不必背着莫须有的罪名活下去。但事情并没有因为一句撤销指控就全部结束。
正式复核前一夜,我把所有材料重新排了一遍。
第一份是母亲留下的原始采购记录,证明J-17在初次验收时已经被判定不合格。
第二份是我当时写下的暂缓入库记录。
第三份是病家保存的收货凭证,显示药材由杜成安经手。
第四份是义诊点的领取日期,能够与病家凭证对应。
第五份是两份不同日期、却使用相同批次编号的封签记录。
第六份是闻如意签署的放行单。
第七份是闻仲平账册中的八百两差额,以及转入季廷舟经手账户的记录。
最后才是狱中探监、送药和死亡登记的材料。
我把每一份都编了序号,旁边写明来源和需要核验的事项。
小满看着桌上的纸,问:“会不会太多了?”
“多不怕,怕的是乱。”
我把其中两份重复抄录的内容拿出来,放到一旁。
“同一件事有两份来源不同的记录,可以互相印证。但同一份记录抄十遍,也不会变成十份证据。”
小满点点头,重新整理。
夜深时,裴行之送来最后一份正式通知。复核时间定在次日辰时,负责审理的官员要求双方携带原始材料到场。
我问:“季廷舟会不会临时撤回自己的记录?”
“他可以提出异议,但原始登记已经封存,不能由他单方面撤回。”
我把通知放进文件袋。
“那就明天见。”
裴行之没有马上走。
他看着桌上那份羁押文书的抄本,低声说:“当时若我多查一步,事情或许不会变成这样。”
“或许。”
我没有安慰他。
“可现在说这些没有用。你能做的,是把你知道的事实都交出来。”
他点头,转身离开。
小满收拾完桌面,替我把外衣放在床边。
“姑娘,明天您会不会紧张?”
“会。”
我没有隐瞒。
“但紧张也得去。”
我躺下后,很久没有睡着。脑子里反复出现那口棺材、灵堂里的香烛,还有闻仲平和季廷舟谈论药坊时的声音。
明天,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些事情一件件说清楚。
我不求他们相信我。我只要他们无法再把事实改成另一种样子。
14
三个月后,季廷舟的案子有了最终结果。
官府核实了药材运输记录、采购账册、资金往来和狱中探监记录。季廷舟因参与调换官药、侵吞相关款项、安排人员投毒并串通狱医虚报死亡等行为,受到依法惩处。
杜成安因提供不合格药材、参与调包,承担相应责任。
闻仲平侵吞药款、伪造账册,失去了闻家产业的管理权,也受到了惩处。
闻如意因参与不合格药材放行和隐瞒事实,被依法追究相应责任。她名下能够变现的财物,按核定结果用于受害病家的补偿。
三名病亡者的家属都收到了赔付。其他受影响的病家,也按实际损失完成了补偿核算。
事情终于有了结果。
我却没有像想象中那样轻松。
济生堂的库存被冻结了很长时间,原本谈好的供应关系也全部中断。为了支付病家补偿和药坊重新开张的费用,我卖掉了母亲留下的一部分首饰,又变卖了两处闲置铺面。
最后留下来的,只是一间不大的旧药铺。
小满把门口的木牌擦干净。
“姑娘,牌匾还用济生堂吗?”
我看着那块旧木牌,上面的字已经有些褪色。
“换一个吧。”
“换什么?”
“济生药社。”
小满笑了一下:“这个名字好。”
她拿着新牌匾出去。
我站在屋里,看着刚整理好的药柜。以前的济生堂有很多规矩。但有些规矩只是写在纸上,从来没有真正执行过。
这一次,我重新立了三条:药材采购必须公开登记;每批药材必须由两个人独立验收;药材来源和批次记录可以追溯,任何人不得私自修改。
小满负责验收账册。她做事认真,记性也好,只是刚开始时总担心自己做不好。
我把第一本新账册交给她。
“以后这些都由你管。”
她愣了一下:“我?”
“对。”
“可我只是个学徒。”
“你比很多人都清楚,药材出问题会是什么后果。”
我把印章放在她面前。
“你有权拒绝任何不合格的货物,哪怕对方是我。”
小满低头翻开账册,在第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姑娘,这次我一定不会让人乱改。”
“不是为了不让人乱改。”我说,“是为了让每个人都能查清楚。”
药社开门那天,来了不少旧客。
有人认出了我:“闻姑娘,你真的回来了。”
“回来了。”
“听说以前那件事已经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
那人叹了口气:“总算还了你清白。”
我没有多说,只把新药社的登记册递给他。
“以后每批药材都有记录,您可以放心查。”
他翻了几页,满意地点头。小满站在柜台后,开始登记第一笔药材交付。
午后,裴行之来了。
他没有穿官服,身上是一件简单的深色长衫,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
“恭喜开业。”
我看着他:“裴大人现在不用上衙?”
“已经不是大人了。”
他的失察处分已经下来。因原案审查不严、未能及时发现证据问题,他被降职调离原来的办案岗位。如今暂时负责整理旧案卷宗。
“过来买药?”
“不是。”
他把手里的纸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饭帖。上面写着一家普通饭馆的名字,还有约定的时间,没有官职,也没有公事。
“裴行之,你这是做什么?”
“请你吃顿饭。”
“为什么?”
“因为我想重新认识你。”
我看着他:“我们以前认识。”
“我知道。”
“你也知道我不会忘记以前的事。”
“我知道。”
他没有急着解释,只站在柜台前等我回答。
我想起那份羁押文书,想起他当初坐在公堂上,明明可以多问一句,却选择签字。也想起后来他把自己保留的记录交出来,承认失察,接受处分。
我不打算因为他做对了几件事,就抹掉以前的伤害。但我也不想因为过去,就拒绝认识一个已经愿意承担责任的人。
“我可以去。”
我把饭帖收起来。
“不过先说好,我不会因为吃一顿饭,就答应你什么。”
裴行之点头:“我明白。”
“还有,别再叫我闻姑娘。”
他看着我:“那叫你什么?”
“叫照棠。”
他轻轻笑了:“好,照棠。”
傍晚,他准时在饭馆门口等我。
我们没有谈案子,也没有谈过去。他问药社的生意怎么样,我告诉他第一批药材已经验收完毕,账册也重新整理好了。
他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说先把药社经营好。如果有机会,再把义诊点重新办起来。
他说可以帮忙介绍愿意合作的商户。
我没有立即答应,只说:“等你把自己的事情也处理好,再来谈。”
他点头。
那顿饭吃得很平常。没有谁向谁保证一辈子,也没有谁急着弥补过去。
后来,裴行之常来药社。有时送来一份旧案卷宗,有时只是问我晚上有没有空。我也不再刻意躲着他。
我们重新开始相处。
这一次,没有婚约,没有家族安排,也没有谁替谁做决定。
我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他也知道,这个机会来之不易。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回了一趟闻家旧宅。
原来摆放灵堂的位置已经空了。那口棺材早被撤走。
我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
小满跟在我身后:“姑娘,还要进去看看吗?”
我摇头:“不用了。”
我没有再为自己立过牌位,只在济生药社里,挂上了三名病亡者的名字。
每次有新药入库,小满都会按照记录重新核对。每批货物出门前,我也会亲自看一遍。
有人问我,为什么非要把这些规矩做得这么细。
我只说:“因为药是给人吃的。”
最后一份正式补偿清单送来时,老妇人也在场。
她拿着收据逐项核对,确认金额与诊疗凭证一致后,才在领取栏按下手印。
她没有再问我能不能赔回老伴的命。
我也没有再说那些无用的话。
小满送她到门口,回来时眼睛有些红。
“姑娘,她说以后若药社还办义诊,她愿意把老伴留下的药盒借出来,给大家看看。”
我把收据归档。
“等药社稳定了,再安排。”
“您不怕别人又提起这件事吗?”
“怕也要做。”
我将新药社的登记册放到桌上。
“不能因为曾经出过错,就再也不敢碰药材。该改的是规矩,不是把门关上。”
小满点点头。
窗外有人推着药材车经过,车轮压过石板,发出一阵轻响。
我走到门口,看见新铺面的牌匾已经送到。
木牌上新漆的四个字还泛着光:济生药社。
我伸手摸了摸木牌边缘。
这一次,我会把它守好。
开门那天,我在柜台后坐了很久。
门外有人敲门。
小满抬头喊了一声:“有人来了。”
我站起身。
这一次,没有人来给我送奠仪。
他们是来取药的。
我亲手打开药柜,将第一包验收合格的药材递了出去。
“您的药,已经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