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客把一张照片拍在玻璃台面上。
「翻新。八年的老照片,别人家六十,你这儿多少?」
照片上穿白衬衫的男人,是我老公。
背面裁掉一块,裁口是斜的。
我爸立过规矩,样片不出暗房,出了暗房必写册号。
我翻册子。那天是周日,店不开门。
册号对的是当月二号一位姓魏的护照照。
「小姐,这张照片是假的。」
她把照片往我这边推了推。
「假的?那真的那张,怎么会在你家暗房里?」
1
早上。
修相框的老李头先进来的,布袋搭在肩上。
「小周,我那个相框的玻璃裂了。」
「拿来看。」
他从布袋里掏出相框,边角包着布。
「相片没坏吧。」
「没坏,就玻璃裂了。」
「换玻璃八块,框子补一道漆,十五。」
「就换玻璃。」
「好。」
我把相框收下,在流水本上记一行。李记,换玻璃,八块,后天取。
「后天您来取。」
「行。你爸在的时候,这相框换过三回玻璃了。」
「玻璃都一样,我按原尺寸裁。」
他走了,布袋晃晃悠悠出了门。
风铃响了一下,进来的女的先看墙,后看柜台。
墙上是父亲留下的那排相框。
六十年代的全家福。
八十年代的毕业照,玻璃擦过了。
她走到玻璃台面跟前。
从包里抽出一只牛皮纸信封。
抽出一张照片,拍了下去。
「翻新。八年的老照片,别人家六十,你这儿多少?」
照片上两个人站在照相馆门口。
男的白衬衫,女的花裙子,中间隔了半步。
男的是宋衍。
「这张不翻。」
「为什么。」
「做旧不在价目上。」
她笑了一下,两只手撑在台面边上。
「你叫周映吧。我是乔曼,做婚庆的。」
「我知道的店不多。你这个店名,映真,是你爸起的?」
我没接这个话。
我把照片拿起来,对着灯看。
正面是人像,颜色褪得发黄,右下角一道折痕。
背面裁掉了一块,裁口是斜的。
背面光板,一个字没有。
我爸的店有规矩。
出了暗房的照片,背面必写册号,钢笔字,一张一行。
「背面怎么没字。」
「老照片嘛,磨掉了。」
「磨不掉钢笔字。」
她把包放在台面上,拉链开着一半。
里头露出一个文件夹的角。
「周老板,你这店开着,靠什么吃饭?」
「拍照,冲印,修片。」
「冲印还冲胶卷?」
「冲。老顾客的底片在我手里,得冲。」
「现在还有人交胶卷?」
「有。学校,工厂,还有拍纪念照的。」
「那你们这行快没了。」
「快了,还剩。」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甲新做的,浅粉色。
「周老板,我不跟你兜圈子。我跟宋衍是一二年认识的。就在你这个店门口拍的照。」
「这些年我没嫁人也没打扰过他。我就想问一句。他二十岁那年六月里。九号那天下午在哪儿,跟谁在一块儿。」
我把照片放回台面上。
「这个店一九九六年开张。我爸记了二十七年的册子,每一单都有号,有日子,有姓名,有张数,有价钱,一个不落。」
「九号那天有没有这单,册子上查得出来。」
「查不出来,就是没有。」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爸的册子,管天管地,还管别人的私事?」
「不管私事。管纸,管药水,管号。」
门口进来个快递员,抱着一台塑封机。
「映真照相馆是吧。谁订的机器。」
「我订的。放柜台里头。」
快递员走后我插上电,试了第一张。
塑封出来的边角发亮,压得平。
「这机器压得紧吗。」张婶凑过来看。
「新机器都紧,压几百张就顺了。」
「照片塑了还能拆出来吗。」
「不能。塑封是一次性的。要留底片的,塑之前先复印一份。」
「那你给我那两页,先复印。」
「婶,您的是户口本,不复印,直接塑。」
「那就塑。你是行家,我听你的。」
他拆了外包装,把说明书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发票在箱底。你验收一下。」
「好。」
他签了单走了。风铃又响了一下。
乔曼还站在台面跟前。
「你这儿生意不错啊。」
「还过得去。」
「那我就不多占了。」
她把照片往前推,推到玻璃台面中间。
台面上摊着登记簿。
今天刚开的新页。
第一行记的还是早上那个拍证件照的学生。
照片压下来,正好压住那页纸。
「照片先放你这儿。我后天来取。」
风铃又响了一下,人出去了。
张婶从隔壁探进半个身子。
「小映,刚才那女的是谁?开着小轿车的。」
「来翻照片的。」
「翻照片翻得这么气派?」
「她问得多。」
「我看见她站在你台子跟前好半天。你爸的规矩。生人问三句就得站着答。」
「她问了不止三句。」
「那你留个心。」
「嗯。」
她缩回去了,风铃还晃着。
我把登记簿从照片底下抽出来,摊平。
那页纸上留了个浅浅的方印子。
照片留在台面上,没人取。背面朝上。
下午有个小伙子来取毕业合影的加洗。
「加洗三张,二十四。」
「能便宜点吗。」
「满二十张七折。您这三张不打折。」
「那我凑二十张。」
「凑够了给您按七折。」
「那得跟宿舍的人凑。」
「行,凑够了打电话来。」
他走了,隔着玻璃门能看见他在外头掏手机。
傍晚,张婶端着一簸箕爆好的玉米进来,倒在台面边的白纸上。
「小映,你爸爱吃这口,我给你们爆了一锅。」
「谢谢婶。」
「你爸走后,这店还开得住?」
「开得住。老主顾还在,机器没坏,手艺是我爸手把手教的。药水怎么配,相纸怎么认,底片怎么存,我一样一样学过来的。店开着,规矩就开着。」
「在就好。这条街晚上就指着你家这盏灯了。」
她端着空簸箕出门,又回头。
「后天你李大爷来取相框,替我看着他,别让他多给钱。」
「八块就是八块。」
「你爸的价,三十年没变过。」
她走了,玉米的甜味还留在店里。
晚上收摊,我给宋衍发消息:今天店里来人,说了些话,回头当面讲。
他回了两个字:好。
裁口那个斜角,正对着登记簿摊开的那页。
2
下午。
店里没客。
我把那照片又拿出来。
台灯换了个高瓦数的。
拿放大镜一寸一寸地看。
人像的脸上有颗粒。
不是银盐那种连着的颗粒。
是一粒一粒分开的墨点。
横排,竖排,排得整齐。
放大镜挪到袖口,墨点更清楚。
蓝裙子上能数出印刷网的花纹。
银盐照片是药水泡出来的,颜色长在纸里。
台灯的灯管闪了两下。
我搬凳子换灯管。新灯管在里屋柜子顶上,纸套撕开一半,卡住了。
撕开,装上,灯稳了。
这个是印上去的。
我把放大镜放下,给乔曼拨了个电话。
「照片我看了。喷墨的,仿银盐。」
「我送过去的时候是银盐的。」
「你现在送来的这张是印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周老板。照片在我手里放了一个礼拜。怎么到我手里就换了个工艺?」
「我没换。」
「你要不信,把原件再拿来一次,当面对。」
「对面就免了。」
「你直接说,翻新多少钱。」
「一百八。别家六十是普通翻新,扫描修图再打印。三天出件。你这张要保银盐,得重放相纸,走暗房,一百八。」
「那我考虑考虑。」
电话挂了。
「周老板,我就问你一句。你翻过册子没有。」
「翻了。」
「翻到什么了。」
「翻到该翻的。」
「那你怕不怕我对一遍。」
「册子在这儿,你来对。」
我把电话放回座机上。
座机是我爸留下的,红漆掉了一半。
然后开柜子,取登记簿。三本。蓝布面,边角磨白了。
卷一,九六年到〇三年。
卷二,〇四年到一一年。
卷三,一二年到我爸走的那年。
她上门那天说过,册号是十二开头的。
我翻卷三。
一号,毕业照补拍。二号,身份证快照。
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六十二号。
六月二号。魏。护照照,两张,收四十。
一行字,钢笔的,横平竖直。
护照照。一个人。两张。四寸都不到。
照片上站着的是两个人。
我把这行看了三遍,又前后翻了两页。
没有第二个六十二。
店里进来个女的,带着个小孩。
「师傅,能给娃拍个满月照吗。」
「满月照要预约,我给您排周四上午。」
「周四不行,周四娃打疫苗。」
「那就周五。」
「周五中午行吗?上午娃睡醒了闹。」
「周五下午两点。」
「两点好。多少钱。」
「套系一百六,底片全送。」
「贵了贵了,隔壁家一百二。」
「隔壁家送底片吗。」
「不知道。」
「那我给您把底片也写进单子里。一百六,含底片。」
「行吧。周五下午两点。」
她抱着小孩走了。
风铃又响,进来个送快递的,顺路问价。
「师傅,印一盒名片多少钱。」
「名片不印。这儿印照片。」
「照相馆不接名片?」
「我爸那时候接过。传单,菜谱,名片,都印过。」
「现在不接了?」
「设备老了。专一行,稳。」
「那这行稳得住吗。」
「稳不稳看手艺,不看单子。」
「你这话说得老气。」
「跟我爸学的。」
他笑了笑,推车走了。
风铃静下来,店里就剩灯丝的嗡声。
我把名片这事记在单子背面。
永盛,桥那头。
往后问做旧的事,多一个去处。
永盛,桥那头。
单子上记:满月照预约,周五两点,一百六。
下午没单,我把药水柜拉开点了一遍。
显影的见底,定影的还剩两瓶没开封。
我爸在的时候,药水老何按月送,不用我操心。
现在自己按方配,配一回管一个月。
本子上记着日子,上次配药是十九号。
月底该进新货了。
我拿铅笔在本子角上记了一笔。
配药的日子不写错,片子就不出岔。
晚上锁门前,我把明天的修片摆上手边。
下巴歪的那张,先看原片。
歪是拍的歪,不是洗的歪。
拍的歪修起来费劲,洗的歪重印就正。
我拿铅笔在片袋角上画了个箭头。
小事一件,也照规矩来。
修片桌上的镊子摆成一排。
头天晚上摆好,第二天手顺。
「明天修哪张。」
「下巴歪的。」
「还能修直?」
「能。加五块。」
我把这一行写进登记簿,笔搁在册子上。
上午那个拍证件照的学生回来取片。
拿了回执对着灯看。
「阿姨,我这张能修吗。下巴有点歪。」
「能修。加五块。」
「修哪边。」
「修到不歪为止。」
学生走后,我把修片的单子压在玻璃板底下。
下巴歪的那张,明天上午修。
修片的小刀是我爸磨的,刀刃薄,纸边不毛。
磨刀的石头还在暗房窗台上。
石头中间凹下去一块。
那是三十年磨出来的窝。
「行。」
然后从抽屉里取出复印机。
把六十二号那页复印了一份。
原件放回卷三。
复印件对折,放进柜台底下那个抽屉,压在最底下。
抽屉里还有我爸的老花镜。
一副没换过电池的计算器。
关抽屉的时候,我顺手摸了一下老花镜的镜腿。
傍晚,隔壁五金店的老陈探头进来。
「小映,你们后屋的灯。夜里十二点还亮着?」
「我盘库。」
「十二点盘库?」
「我爸的习惯,月底盘。」
「那你早点睡。」
我妈包流水本也有讲究。
年底包牛皮纸,四角折平,拿棉线十字扎紧。
我爸笑她把本子当年货。
她说纸压平了就不受潮。
这个习惯留下来了。
柜子最底下那层,牛皮纸包了二十几个年头。
我抽出一本翻开。
纸页发脆,字没散。
一九九八年的单子,一笔一笔都在。
那年的全家福,是腊月二十六照的。
镜腿上缠着一圈胶布,是我妈缠的。
我妈走得比我爸早。
3
晚上。
宋衍到家九点半,鞋换上。
外套搭在椅背上,先去厨房倒水。
我把他那份饭从锅里端出来,扣在盘子里。
汤先坐上的。米淘了两遍,电饭煲按下去。
冰箱里有昨天剩的半棵白菜,切了,鸡蛋打了两枚。
「店里今天来人了吗。」他问。
「来了个翻新照片的。」
「翻什么。」
「一张老照片。站在咱店门口拍的,说是跟你的。」
他倒水的手停了一下。
杯子放下去。
水洒出来一点,拿抹布擦了。
「什么照片。」
「两个人,站在映真门口。她说是一二年的六月。」
「一二年的六月。」他把抹布叠了两折。
「我在学校。你那时候还没来店里。」
「你还记得你在哪儿吗。」
「大三,暑假留校做项目。门口那条街我倒是有印象。你爸的店在你来之前我就知道。」
「拍过照吗。」
「没有。我在那条街上就买过两回水。」
他坐下来吃饭,扒了两口,又把筷子放下。
「那女的说她是谁。」
「乔曼。做婚庆的。」
「没听过。」
「她说她跟你熟。」
「我大学同学里没有叫这个的。」他拿起手机翻了翻。
「同学群里我发个名字问问?」
「公司最近忙什么。」
「投标准备。县里那个管网项目。」
「中标率高吗。」
「去年投了两回,都没中。今年材料做得细。」
「谁给你做的。」
「合伙人。回头你见着就知道了。」
「先别问。」
「为什么。」
「问了,消息就出去了。先让册子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接着吃饭。
吃到一半他抬头。
「你这店里那三本册子。我爸当年就见过。他结婚照相还专门去你家。」
「册子现在还在。」
「我知道。你爸的规矩,一个店一个册。单子当天记当天清,对吧。」
「备注栏只写三种字。加急,补拍,勿出。」
「勿出是什么。」
「样片不出暗房。出了暗房必写册号。」
「暗房里也有规矩?」
「晾片登记。一张一行,挂哪排夹子,晾几天,取件是谁,都记。」
「记这么细?」
「药水不认人。哪张片子在夹子上多挂了半天,颜色就不一样。」
他把饭吃完,把碗端进厨房。
吃饭的时候他把电视打开了,新闻频道,声音小。
「周映,你爸那本册子,除了你,还有人常翻吗。」
「我。年底核数翻一遍。」
「老何呢。」
「他那边只对底单。」
「那册子就是你一个人的底。」
「就是我一个人的底。」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
手机亮着,屏幕上一条新消息。
新的好友申请。
备注写的是:曼曼。
验证消息只有一句话:衍哥。
我是曼曼。
加了不说话。
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来过。
他把手机递给我看。
「我没通过。」
「我知道。」
「要通过吗。」
「不用。」
他把手机收回去,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屏幕。
厨房里汤开了。
我关小火,盛出一碗晾着。
宋衍不吃香菜,盛汤前我先挑干净。
这是婚后第二年起的习惯。
他自己都忘了说过。
汤晾到不烫嘴,我端给他。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放了香菜?」
「挑干净了。」
「嗯。」
一碗汤见底,碗沿一圈不剩。
他把碗递回来的时候说了句热乎。
「周映。」
「她说的一二年六月。我在学校做项目这个事。是真的。我翻过日历了。那年六月我们组在赶一个课题。」
「我知道是真的。」
早上出门买菜,巷口碰见赵婶。
「小映,你家店里添新机器了?」
「添了台塑封机。」
「塑封照片的?」
「塑封证件、塑封菜单,都行。」
「那我明天拿两页户口本来,你给我塑一下。」
「好。一页一块。」
「还收钱啊。」
「收。纸和膜是本钱。」
赵婶走后,巷子里飘起做饭的油烟味。
隔壁老陈家先动的锅,辣椒呛得人打喷嚏。
我回家淘米,米缸见了底。
舀最后一勺,记在采购单上。
买米的单子和店里的流水本摞在一起。
我爸说过,日子跟单子一个理。
当天记当天清,不欠。
锅里的水开了,下面条。
我一个人先吃。
宋衍没回来,饭给他留着。
灶上的火压到最小。
锅盖留一条缝。
「那照片上那个人呢。」
「照片是印的。」
他站在灯底下,把手机又点开。
看了一眼那个好友申请。
没按接受,也没按删除。
手机灭屏了,他把手机放进裤兜里。
睡前我把后门的插销检查了一遍。
又把暗房帘子拉严。
灯关了,客厅的加湿器还嗡嗡响。
宋衍说这机器吵。我说冬天干。
水箱空了,我起来续水。
窗外有人遛狗,铃铛响到巷口就没了。
明天的事在本子上列了三行。
课程表。册号。好友申请。
一行一行,都是待办。
灯灭之前,我把明天的早饭也定了。
白粥,咸鸭蛋,剩的白菜炒了热一热。
日子过得紧,但紧得有数。
数是这么记的。
房租按月,纸按季度,药水按月,电费月底。
四项之外,多一分都存进铁盒。
铁盒是爸留的,锁扣紧。
钥匙就一把,在我钥匙串上。
串上还挂着一枚后巷门禁的旧牌。
牌面磨得发白。
睡前我把宋衍的手机又看了一眼。
好友申请还停在那儿。
没通过,没删除。
像一扇虚掩的门。
我不推。让门自己决定开不开。
「睡觉吧。」他说,「明天我把课程表找出来,一二年六月的,一张一张给你。」
夜里我起来喝了一回水。
客厅加湿器的灯灭着,水箱续满了。
宋衍屋里灯也灭着。
明天他找课程表,我翻册子。
两头一对,是真是假,纸会说话。
4
第二天。
上午店里修一批毕业照的旧底片,座机响了。
是宋衍他妈。
「小映啊,吃饭了没有。」
「吃了,妈。」
「你最近回来看看我,我给你留了笋。」
「这周末就回。」
「那个……」电话那头顿了顿。
「衍衍的一个老同学。前两天来看我了。姑娘挺客气,带了两箱水果。还给我看了几张老照片。」
我手里的笔停了。
「什么照片。」
「年轻人的照片,说是一几年的时候拍的。她说她跟衍衍是同学。这些年一直在找他,找到了,人也过得好。就想来看看我们这些老人。」
「她跟您看了谁的照片。」
「她的,还有衍衍的。」
「妈,那照片您还留着吗。」
「留着呢,我还裱起来了,放在客厅那个相框墙上了。」她说得挺高兴,「姑娘说了,老照片就是要裱起来,不裱就丢了。」
「妈,那姑娘长什么样。」
「挺秀气的,说话细声细气。」
「留电话了吗。」
「留了,说改天带我去做护理。」
「您别去。」
「知道知道,妈不傻。」
「她给您看的照片,有您儿子单独的吗。」
「有一张,年轻时候的,穿白衬衫。」
「照片背面有字吗。」
「有字,写的什么号。姑娘说那叫编号。老照相馆都这么编。」
我捏着笔,笔帽上的漆掉了一块。
开店前我把玻璃台面擦了两遍。
台面底下压着的老照片,一张一张挪开,擦玻璃,再原样摆回去。
挪到最底下那张,是一九九六年的全家福,边角黄了。
露出底下的黄铜色。
「妈,那照片什么时候送来的。」
「前天吧。哎,你怎么问这么细。」
「没事,随口问。周末我回去。」
电话挂了。
我把座机放回去,站了一会儿。
毕业照旧底片夹回片夹,贴标签。
标签写:镇中学,初三二班,底四张。
底片袋按年归档,一年一屉。
我爸的屉签是毛笔字,竖着写。
我接手后改成钢笔,横着写。
字没他的好看,号没错过一个。
屉子推回去,轨道涩了,我上了一点蜡。
蜡是我爸留的那块,用了两年还剩半块。
把那张毕业照旧底片夹回片夹里。
中午宋衍打电话来。
说他弟弟宋澄下午过生日。
家里摆了一桌,问我们去不去。
「你去。」我说,「我店里有个订单收不了尾。」
「你不去妈要念叨。」
「让她念。」
晚上他回来,进门就把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
「今天饭局上有人提了个事。」他坐下来。
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宋澄的一个朋友说。在婚庆圈见过一个女的,姓乔,说是认识我。」
「宋澄怎么说的。」
「他说他也不认识,就是酒桌上听人说的。」宋衍看着我,「周映。这事是不是就是那个翻照片的。」
「十有八九。」
「她图什么。」
「不知道。」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家族群。
把手机横过来给我看。
群里一条新消息,是宋澄发的,一张照片。
照片是我家店门口,门脸没变。
招牌还是那块木头的。
有人配了一行字:哥的母校门口,老照相馆,有年代感吧。
底下二婶回了个笑脸。
再底下是宋母:这个小何师傅还在吗。
当年给我们照全家福的就是他。
宋衍把手机收起来。
「那张照片谁拍的。」
「不知道。宋澄说是别人发他的。」
「谁发他的。」
「他没说。」
「宋澄发这个干什么。」
「他上周还问我,哥,你大学时候是不是在那条街上住过。」
「你怎么答的。」
「我说住过两年。」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问这个干什么。发那个照片干什么。」
我看着桌面。
下午取件的人多。毕业合影加洗的,证件照补拍的,一个挨一个来。
有个大爷来取全家福加洗,单子上两张,他要四张。
「单子上写的是两张。」
「孙子那家也要一张。」
「加洗一张八块。」
「行行行。」
「您别急,我给您印。」
下午还来了个拍签证照的姑娘,白底,要电子版。
「电子版传邮箱还是拷盘里。」
「都行吗。」
「都行。原图三张,修一张。」
「什么时候能好。」
「明天上午。」
「那明天中午来取。」
单子记:签证照,白底,电子版,三十。
姑娘取件付了款,扫码,出门。
玻璃门上留下两个手印。
我拿抹布擦了。
玻璃是我每天擦三回的地方。
爸在的时候也是三回。
「明天我问问他。」
「别吓着他,那孩子嘴碎,没坏心。」宋衍站起来去洗澡,走到门口又回头,「周映,要是那个女的再来店里,你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浴室的水声响起来。
我把登记簿抽出来。
摊在台灯底下。
从头再翻了一遍卷三的一二年。
六十二号那行还在。
前后的页角都是齐的,没有折过的痕迹。
册子没动过。
睡前我把宋母的话又想了一遍。
老同学。带水果。看老照片。
三样东西凑一块,就是冲着一个家来的。
妈那边先热了,这门就虚了。
得赶在照片裱死之前回去一趟。
看背面,看裁口,看那个编号。
编号要是能对上册子,这事就有了第一条缝。
窗台上的雨迹干了。
我把伞收起来,晾在门后。
明天回娘家,带两盒点心。
点心是镇口老铺的,妈爱吃。
照片的事,先看,再问。
问话的次序,我在本子上排了三遍。
排完把本子合上。
本子边角卷了,是我常翻的缘故。
夜里落了点雨。我起来关窗。
后巷路灯下没有人。
对面小卖部的灯还亮着一半。
猫从门缝里钻进去。
动过的不知道是哪儿。
5
上午。
何广顺蹬着三轮来送相纸。
车斗里两箱。
纸箱角上贴着批号。
「新到的货。」他把箱子搬进店,「你爸在的时候。月月从我那儿走货,一个月两箱,没断过。」
「这批纸行吗。」
「行。灰卡的。」
「灰卡是老号,现在厂家做得少了。」
「少就少,能冲就行。」
「你爸当年就认这个。」
「现在半年用不完两箱。」
「谁说不是。现在拍照片的都存手机里了。」
他把箱子码在墙根。
拍拍手上的灰。
看见玻璃台面上那张照片。
「这谁的。」
「一个翻照片的客人送来的。」
老何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
把照片举到窗口的光底下。
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从工具袋里掏出放大镜,又看。
「小映,这照片不对。」
「哪儿不对。」
「你这放大镜多少倍的。」
「十倍。」
「我那个二十。」他把照片翻过来,看那个裁口,「背面光板?」
「光板。」
他把老花镜摘了,放在台面上。
「走,去我铺子。我那儿有个验钞的紫光灯,给你照照这纸。」
广顺冲印在斜对面那条街,走路十分钟。
路上修车摊的师傅叫住我。
「老板娘,你那电动车该充电了。」
「还能骑两天。」
「电瓶鼓了,鼓了就充不进。」
「明天推来你给我看看。」
「推来吧。」
油条摊的香味顺风飘过来。
摊主隔着油锅认出我。
「周家妹子,你爸照相公道,价钱多少年没涨。」
「涨不动。街坊的生意,涨了价脸上挂不住。」
「这话像你爸。」
「手艺是他教的,话也是。」
「那你那电动车,明天推来一块儿看看。」
「好。」
店里两台冲印设备。
一台旧的罩着防尘布。
老何把照片压在台子上。
拉下卷帘门的一半,屋里暗下来。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支验钞灯。
验钞灯头一回按下去没亮。老何拍了两下,亮了。
「这灯跟了我十五年。」
「该换了。」
「换什么换,还亮着。」
按亮,照在照片正面。
「你看纸的白边。」
白边泛着一层幽幽的亮。
「再照这张。」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张九十年代的老照片,自己家的,全家福,「老纸。」
那张全家福的白边不亮,发黄,暗沉沉的。
「什么意思。」
「新纸,里头加了料,叫什么增白剂。紫光灯一照就泛这个光。九几年那阵的相纸没有这个东西。
纸就是纸的颜色。」他把验钞灯关了。「你说这张是一二年的。一二年的相纸我卖过,没有泛光的。」
「纸最老有多老。」
验完两张,他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沓纸样。
「你摸摸。这是〇八年的纸。这是前年的。手感不一样。」
「〇八年的糙。」
「对,糙的没加料。」
老何把纸样压回柜子。
「你爸那会儿买纸,一次买够一年。」
「一次一年?」
「他说纸跟米一样,囤着踏实。厂家换批号,纸色跟着变。一次买齐,一年的片子一个色。」
「现在这个批号用了几年。」
「三年。下一批再变,你照我说的验。验不出,算我的。」
「何叔,您这话我记本子上了。」
「记吧。老何的话,纸包不住。」
「五六年,顶天了。」
他把照片又推回台灯底下,指给人脸的位置。
「再看这儿。银盐的颜色是泡出来的。连成片。你这个是打印的,墨点。你拿十倍的镜子自己看,一粒一粒的,还排成行。」
「何叔,这话你能给别人说吗。」
「白纸黑字我不写,嘴上的话我说。」他把放大镜收好。
「你爸跟我搭档三十年,他教我认纸,我教你认。」
回店的时候下午三点多。
风铃一响,乔曼进来了。
「取件的。」
「照片不翻。」我说,「您拿回去。」
「不翻了?翻不了还是不想翻?」
「纸不对。」
她站在台面前,两只手交叠放在台面上。
指甲还是那个浅粉色。
「周老板是行家。那我问你,老照片翻新,怎么验真伪。你们这行有规矩吗。」
「有。」
「什么规矩。」
「纸不对。」我说,「墨点是印上去的,册号也对不上。」
我把一张对照单推过去。
年代、工艺、册号,都在单子上。
「您拿给懂行的人看。」
她拿起那张纸,看了两眼,折起来放进包里。
她把照片拎起来,掂了掂。
「周老板,你这对照单,收多少钱。」
「不收钱。」
「不收钱?」
「行里传话,不收钱。」
「那你图什么。」
「图往后没人拿假照片来烦我。」
「行。」她拎起照片,「那我就拿去让人看看。对了,」她走到门口,回头,「你老公人挺好的。就是记性差。有些事他忘了,我记得。」
风铃响了,人出去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把台灯拉低。
后巷有猫叫了一声,没了。
玻璃台面底下,登记簿摊开的那页上。
纸边多了一道折痕。
早上那页还是平的。
折痕压在六十二号那行往上三行的位置,斜着,一道新的。
这本册子,今天早上到现在。
一直摊在台面上,没人动过。
我把台灯关了,锁门。
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家的脚步。
不对,是巷口面馆在收拾桌椅。
椅子腿蹭地的声音,一下,一下。
翻过它的人,不在我看见的这段时间里。
我把卷一取下来,翻到第一页。
第一行是我爸的字。
映真开张,全家福两张,收三块。一九九六年腊月。
那年的收据还是复写的,一式两联。
蓝联给顾客,红联留底。
红联现在还在柜子里。
我把卷一放回去,砖压好。
卷二卷三挨着,一个方向,一个斜度。
这是我爸摆了三十年的样子。
动了一寸,我进店第一眼就能看出来。
6
上午。
镇中学来人订毕业照。两个老师,一男一女。
抱着一个牛皮档案袋。
「初二三班,四十六个人,加三个老师。」
「横幅要不要。」
「要。写毕业纪念。」
「几号用。」
「月底。」
「底片照旧给你们留着,还是删。」
「去年那批底片还在你们那儿?」
「在。编号在册,一底一号。」
「家长要加洗,走什么流程。」
「报班级和学号,底片调出来,直接印。」
「不用重新拍?」
「不用。」
「留着。去年那批家长要加洗,我们按张收的钱。」
「加洗一张八块,满二十张打七折。」
「行,还是老规矩。」
男老师翻档案袋,翻出一张去年的合影。
「去年这张,后排第三个人闭眼了。今年你们给看着点。」
「拍摄当天我们在屏幕上看,闭眼的当场补拍。」
「那行。定金多少。」
「三成。」
两个老师凑在一起算钱,算盘不会打。
掏出手机按计算器。
算出来,数了三遍,钱转过来。
回执打印出来夹进单据夹。
我把这单写进登记簿。初二三班毕业照,四十九人,月底,定金三成。
中午刚过,王师傅进来了。
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小周,上回说的那张,冲出来没有。」
「冲出来了,您过目。」
我把照片从袋子里抽出来。
放在台面上。黑白遗照,他老伴的。
王师傅凑近了看,看了很久。
「好。精神。」
「王师傅,遗照的黑边留多宽。」
「老规矩,一指宽。」
「那按一指走。」
「你爸给我老伴拍的底片还在吧。」
「在。编号给您查。」
「你爸给我老伴照相那天说过,底片这个东西。只要不受潮不发霉。搁几十年都不带坏的。你替我存好,往后我孙子要看,还得上你家来翻。」
「王师傅,这话我记下了。」
「底片给您留着,还是给您。」
「给我吧。放在我那儿我不放心。」
「行。底片装袋,写上名字。」
「加洗两张。一张给我儿子,一张给我闺女。」
「两张十二。」
他掏钱,掏出一张十块的,又摸兜,摸出三个钢镚,数出一个,还剩两个。
「找我一块。」
「好。」
我给他找了零钱,把底片装进牛皮纸袋,袋面上写:王守业,黑白底片一张,遗照底版。
他没急着走,站在柜台前。
把布包打开了又收上。
「你爸走的时候,店里那些家伙什都留给你了?」
「留了。暗房的东西一样没动。」
「暗房别拆。现在没几个人会弄那个了。」
「不拆。」
「你爸当年给我老伴照相。就是在这儿。她说你这儿的灯好,照人不显老。」
「那时候的灯管是暖色的,现在买不着了。」
「买不着就不买。剩下一回是一回。」
他拎着布包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月底我孙子结婚,婚车从你门口过,你可别嫌吵。」
「不嫌。」
满月照那位妈妈来电话。
确认周五下午两点。
「孩子这两天有点闹,周五行吗。」
「行,您提前十分钟到。」
「灯光会闪着孩子眼睛吗。」
「我用常亮的灯,不闪。」
「那好。」
下午来了一封信。牛皮纸信封,打印的字,没有寄件人。
拆开,一张请柬。
衍晟建材十周年答谢宴。时间在下个月初。
地点在镇上的酒楼。
请柬末页有一行小字:答谢宴特设老照片故事环节。
诚邀来宾携旧照与会,现场翻新。
底下是策划公司的名字和电话。
曼乔婚庆。
我把请柬翻过来,又翻回正面,看了两遍。
策划人那一栏印着公司全名。
法人代表那一栏是另一个名字,不是乔曼。
我掏出手机,搜了这家公司。
注册时间在前年冬天。
经营范围是婚庆策划、会展服务。
注册地址在县城,电话是座机。
我把电话拨过去,响了四声,有人接了。
请柬是烫金的,摸上去凸着。
我把请柬对着灯看了看,纸里没夹层。
「衍晟建材十周年」几个字。
宋衍的名字印在承办栏。
「您好,曼乔婚庆。」
「请问十周年答谢宴那个老照片环节,是你们负责吗。」
「对的对的,您是来宾吗?可以带旧照片来。我们现场扫描翻新,当场出片。」
「照片是你们翻,还是你们收走翻。」
「收走统一翻,三天后来取。您照片多的话我们上门收。」
「上门收要预约吗。」
「要的,我给您登记个电话?」
「不用了,我再想想。」
电话挂了。
「你们那个老照片环节,收照片收多少张。」
「多多益善,来者不拒。」
「收走给收据吗。」
「给,一照一码。」
「弄丢了赔吗。」
「赔。按市场价,一张二百。」
「二百?」
「老照片嘛,我们按参考价。」
我把请柬夹进单据夹。
夹在毕业照那单的后面。
登记簿摊在台面上。今天两单,一单毕业照,一单遗照底片。
我把满月照的道具清了一遍。
小铃铛,红肚兜,蓝布背景。
布角脱了线,我拿针线缝了两针。
我爸的针脚比我密。
他说暗房的棉线结实,药水泡不着。
第二行底下,压过照片的那个方印子早就没了。
我把遗照底片的袋口折了两折,别上回形针。
王师傅孙子月底办事,婚车从店门口过那天,门口的红纸该换一张新的。
我爸在的时候,逢街坊喜事就换红纸。
他说照相馆沾光。
沾的是街坊的光。
红纸是过年前裁好的,还剩两张。
剩两张,够两回喜事。
第三回,就等过年前再裁。
红纸挂在店门上,风一吹就响。
傍晚关门,我把塑封机通电试了一回。
滚轮转了半圈,卡了一下,退纸,再进,成了。
翻页了。
7
上午。
乔曼又来了。
这回没拿信封,手里拎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上次那张照片,我自己修好了。」
她把一张照片放在台面上。
同一个人,同一个门口。
颜色比上一张鲜亮。
裙子的红也出来了。
「您自己修的?」
「找了个懂行的师傅。你说银盐。我就让人家照银盐的路子做的。」
我拿放大镜看。
墨点还在。横排,竖排,比上一张更密。
她把那张照片转过来,给我看背面。
「背面也做了字。」
我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小字:一二〇六二。
「这个号,册子里查得到吗。」
「查不到。」
「查不到,就是你们册子不全。」
「册子记了二十七年。全不全,您来查。」
「还是印的。」
「你这儿是不是不想接这个活?」
「活我接。纸不对,我做不了。」
「行吧。」她把照片收回文件袋。
「那我换个说法。这照片我不翻了。我想租你一个地方。」
「租地方?」
「你那间暗房。我们婚庆要做一组老照片的布景。你那暗房有年代感,红灯,药水味。出来效果特别好。按天算钱,价钱你开。」
「暗房不租。」
「加钱也行。」
「不租。」
她把文件袋收进包里,站在台面前没动。
「周老板,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照片翻不翻的,其实无所谓了。」
「那你想干什么。」
「我下个月要在衍晟的答谢宴上放一组老照片。其中有一张,就是你门口这张。」
「您放您的。」
「放之前我跟你说一声,是给你面子。」
「不用给我面子。」
「那给你老公的面子。」她拎起包。
「到时候满场的人都能看见这张照片,看见照片上的人。再看看你。你说他们信册子,还是信眼睛?」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那天你也会在场吧。听说映真照相馆接了现场的快照服务。」
「接了。」
「那挺好。到时候见。」
她走了以后,我把今天的话在本子上捋了一遍。
租暗房。放照片。给你老公的面子。
三句话,一个意思。
她要把那张照片摆到满场的人都看得见的地方。
我记了一行。
宜静,不宜吵。
本子合上。
明天要办的排了个次序。
先看课程表,再问宋衍,最后给老何打电话。
本子合上。
风铃响了一下,人出去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把台面上的登记簿拉过来,摊平。
她留的那张店门口老照片。
我拿放大镜看了一遍。
暗房的窗户开着,窗帘掀起一角。
现在的暗房窗帘是黑的,从来不掀。
「一二年的暗房窗帘是什么颜色。」
宋衍说不知道,他没进过。
「老何知道。」
卷三还在原来的位置。卷二也在。
我把卷二抽出来,翻到一二年六月那一页。
六月九号那一栏,空着。
整页只有三单,毕业照订单,三单连号,一百零九,一百一十,一百一十一。
当天没有散客。
我把老何叫了过来。电话里只说了一句,来店里坐坐。
中午老何拎着两碗面进来。
「巷口新开的面馆,牛肉的,给你带了一碗。」
「您吃了没有。」
「我那份在路上吃完了。」
「那这碗汤洒了一半。」
「洒了也是牛肉的。」
我把面倒进碗里,汤确实只剩一半。
「何叔,周日的事,您的送货单能翻出来吗。」
「哪年哪月的周日都翻得出来。」
「一二年的六月九号。」
「回去就翻。」
他进门先看我的脸色。
「出什么事了。」
「有人来店里说,一二年的六月。跟宋衍在这个门口拍过合影。」
「宋衍?你老公?」
「嗯。」
「几号的事。」
「她说六月九号,下午。」
老何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捏在手里。
「九号是礼拜天。」
「我知道。」
「你爸逢礼拜天盘库。雷打不动。店门都不开的。」
「那她瞎说的?」
「她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当天下午有什么人都说了。」
「她说什么了。」
「说当天下午店里来了个老头取照片,我爸给包的袋子。」
老何把老花镜拍在台面上。
「放屁。礼拜天店门都不开,老头进得来吗。九六年到一二年,礼拜天就没开过门,这个我比你清楚,药水都是我送的,哪天送的我都有数。」
「何叔,这话你敢当面跟她说吗。」
「她要敢站在我面前说,我就敢。」
「那以后有机会,你们俩碰一面。」
我把卷三放回架子上,砖压好。
风从门缝进来,页角动了一下,我用照片盒压住。
老何看了我一眼,把老花镜重新戴上。
「你打算怎么办。」
「册子在我这儿,我不用怎么办。」
「册子丢了呢?」
我没答这句话。
老何没再问这句。
他把台面上那个苹果转了个方向,把红的那面正对着我。
「先吃苹果。册子的事,明天再想。」
「何叔,您中午还没吃吧。」
「面馆吃过了。给你带的牛肉面,在包里,快凉了。」
「下回别带,面馆远。」
「远什么远,骑车十分钟。」
他把面从包里掏出来,塑料袋上还有热气。
「趁热。牛肉给了四片,我跟老板说的。」
「何叔,您总这么破费。」
「这不叫破费。我叫他多给了钱,你替我吃。」
面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站了一会儿,拎起自己那个帆布包。
「药水下周送。定影液多给你留两瓶。你爸走之前交代的。说暗房的东西不能断。」
傍晚宋衍来电话。
「一二年六月九号,你说在学校。谁跟你一块。」
「课题组五个人,组长老周。」
「老周现在在哪儿。」
「在省城。去年同学聚会还见过。」
「能问吗。」
「能。可六月九号那天具体在哪儿,谁记得。」
8
晚上。
宋衍到家,进门就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饭做好了,我把桌子擦了,碗筷摆上。
汤刚开锅,他进门正好赶上热的。
「今天公司出事了?」
「没有。二叔找我谈了谈。」
「谈什么。」
「融资的事。他把投资人引荐给我。饭桌上说了一句话。说家里人先把自己的家事理清楚。」
「什么意思。」
「他没点名。但在座的人都听出来了。」
汤上桌了,他喝了两口,又把碗放下。
「周映,我有时候想,要是咱俩不在这个店里认识,会不会清净点。」
「不会。清净是躲出来的。躲了今天躲不了明天。」
「躲什么。」
「躲到最后,连自己店门口的照片都保不住。」
「照片跟店有什么关系。」
「店在,册子在。谁想改一天的日子,都得过我这道秤。」
宋衍倒了杯水,坐下,又站起来,在客厅走了两圈。
「周映,我问你个事,你跟我说实话。」
「你说。」
「那个女的,照片的事,除了册子。你还有别的证据吗。」
「现在够用。」
「我是说,万一,册子不够用呢。」
「册子记了二十七年,够用。」
他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
「今天二叔在饭桌上算了一笔。公司这次融资。让出去的股份百分之十。他占百分之十八。我占百分之四十六。他说这百分之十要是砸了。他那一成跟着遭殃。」
「跟你家事有什么关系。」
「投资方做尽调,什么都查。他说别让人抓住把柄。」
「我是什么把柄。」
「你不是。」他把水喝了,「照片那个是。」
「照片是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可别人不知道。」他坐下,「投资人不查真假,只查热闹。」
我把他的水杯接过来,去厨房洗了。
洗到一半,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
「饭桌上还说什么了。」
「说我二叔当年创业的事。说了一晚上,一句没提照片。」
「那照片是哪来的话头。」
「散场的时候,他送到电梯口说的。」
「宋澄。」
「你今天跟你嫂子说过什么没有。」
「没说就说。以后也别乱说。」
「她给你什么好处了?没有?那你发那个照片干什么。」
「行了。回见。」
我关了水龙头出去。他把手机揣进兜里。
「宋澄承认了。那天在群里发店门口照片。是那女的让他发的。」
「他怎么认识的。」
「他说婚庆公司的人找过他。说给他哥做纪念视频。要素材。他就给了几张。」
「他进过咱们后屋吗。」
宋衍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进去过一次。」
「什么时候。」
「上个月。他帮人搬东西。说那女的说要在后屋取点老物件做布景。他帮忙搬了两个箱子。」
「暗房进了吗。」
「他说没进。门口站了站,灯太暗,他没进去。」
「那女的进了吗。」
「他说他在前头搬箱子,不知道。」
「宋澄多大。」
「二十六。」
「他拍短视频用什么拍。」
「手机吧。他从小爱折腾。」
「拍得怎么样。」
「拍他自己,一条没火过。」
我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
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洗完碗,他把抹布接过去擦桌子。
「周映,这事要是闹大,对店里不好。」
「店不怕看。」
「投资人怕的是热闹。」
「热闹是他们挑起来的。」
「我知道。」他把抹布搭好,「我就是说一声。」
厨房的碗沥干了,我挨个摔回橱柜。
碗柜最里头有一对青花的碗。
结婚时候买的,用了一年就收起来了。
宋衍说不染磕碰,留着过年。
今年还没用上。
碗拿出来冲了一遍水,扣在碗架上。
青花在灯底下发亮。
「这碗什么时候拿出来用。」宋衍站在厨房门口问。
「等你爸的案子清了。」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等照片说清楚的那天。」
「明天让宋澄来一趟店里。」
「你要说什么。」
「不说什么。带他认认门。他搬过的箱子,从哪儿搬的,到哪儿去的,让他自己看一遍。」
宋衍看了我一会儿。
「行。」
「还有。」
「嗯。」
「你手机上那个好友申请,曼曼。」
「没通过。」
「删了吧。」
他掏出手机,点开,手指停在那条申请上,停了几秒。
「删了。」
「她会再申请。」
「再申请我再删。」
「聊天记录呢。」
「没通过,哪来的记录。」
「她给你发过短信吗。」
「没。」
「再申请你不删呢?」
「周映。」他把手机放回桌上。
「我跟她一二年不认识。现在也不认识。这个你信我。」
「我信。」
「那你怕什么。」
「我不怕你。」
「我怕满场的人信一张照片,不信册子。」
睡前我把宋澄搬东西的路线想了一遍。
后门,里间,架子,装车。
四个点,一条线。
想了半宿,我把灯拉灭了。
黑着的眼皮底下,四个点来回走。
后门,架子,装车,巷口。
走到巷口就断。
面包车往哪儿去了,没人看见。
这一段,得等它自己露头。
露头之前,我把自己该干的先干完。
宋澄明天来认门,认门的单子我提前写好。
搬了什么,搬到哪儿,一问一答,让他自己说。
纸上落的字,比嘴上说的稳。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把灯关了。
「睡吧。明天宋澄来,我陪着。」
他进了屋。电话响,是宋母。
「小映,群里那个照片,是你家店门口吧。」
「是。」
「谁拍的,拍得还挺好看。」
「不知道谁拍的。」
「你们年轻人这些事,妈也不懂。」
「妈,您别在群里回那些话。」
「哪个话。」
「笑脸。」
电话挂了。
老人用一张笑脸挡在儿子跟前。
挡不住的,她也挡。
我把手机的充电线插好,摆在柜台上头。
明天的路数,睡前又过了一遍。
手机灭屏之前,群里那张笑脸还亮着。
9
第二天下午。
早上煮了粥,宋衍吃得快。
「宋澄说那女的话多不多。」
「多。他说的。」
「说什么。」
「说他哥大学的事,说那门脸,说巷子口的面馆。」
「巷子口的面馆。」
「老马家,前年才关的。她连这个都知道。」
宋澄来了,跟宋衍一起。
他在门口站了半天没进来,最后是被宋衍推进来的。
「嫂子。」
「坐。」
他坐在柜台边的凳子上。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上个月,你帮人搬过箱子。」
「啊。」
「从哪儿搬的。」
他抬手指了指后屋的方向。
「就……后头那间。靠墙的架子底下。」
「搬的是什么。」
「几个相框,一摞旧杂志。还有一个铁盒子,挺沉的。」
「铁盒子里是什么。」
「没打开。那女的说不用打开,直接装车。」
「车开走了?」
「开走了。」他声音低下去,「开走之前。她在后屋站了一会儿。我搬完最后一趟出来,她站在暗房门口,往里看。」
「进去了吗。」
「我没看见她进去。我就看见她手里多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照片。硬壳的,边上包着边。」
宋衍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宋澄。」我说,「跟我来。」
我带他进后屋。暗房的门在里间,门上挂着黑布帘。
我把他搬东西的路线走了一遍。
后门进来,左手是架子。
架子底下第三层空着。
「箱子原来在第三层?」
「在。两个相框摞着,杂志用绳子捆着。」
「绳子呢。」
「拿走了,跟箱子一块。」
「铁盒子多大。」
「这么大。」他比了个巴掌,「铁皮的,锁扣都锈了。」
「帆布袋呢。」
「蓝色的,鼓鼓的,司机自己拎着。」
「袋子上写字没有。」
「没有。」
「你站的地方,是不是这儿。」
「是。」他往门口挪了半步。
「那时候这帘子是掀起来的。」
「帘子掀起来,你能看见什么。」
「红灯。桌上一排瓶子。墙上挂着一排夹子。」
「夹子上有什么。」
「照片。湿的。」
「几张。」
他挠头。
「记不清了。五六张吧。」
「那女的手里那张,跟夹子上的一样吗。」
他愣在那儿想了半天。
「像。就是……好像少一张。」
「少哪张。」
「不知道。反正我头一回进去是六张。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有一张,墙上还挂着五张。」
「六减五,一。」
「你搬过的每一件东西都有去处。相框进了她家的布景,杂志当了摆设。铁盒子上了面包车。你今天认一遍门。明天就少一样东西说不清来路。」
「嫂子,要赔你什么,你说。」
「不用赔。」
「册子丢了我总得出力。」
「你出力,别出钱。」
「阿姨,我头发这块翘的,能修吗。」
「能修,加五块。」
「翘这边修,还是那边也修。」
「都看一遍。」
「行。」
她走后我给快照机过了一遍机。
答谢宴那天要连拍四个钟头。
备用的灯泡、相纸、电池,一样装两份。
老何说了,家伙什到场,人就得稳。
箱子今晚就收拾。
箱子里码了三层。
底下相纸,中间电池,顶上灯泡。
每样拿报纸裹了一道。
老何看见过一回,说我包得像粽子。
他说粽子耐摔。
摔过一回,没坏。
「啊。对。」他抬起头,「嫂子,我是不是帮倒忙了?」
「你把东西搬出去的时候,有人点数了吗。」
「没有。她说都是不值钱的摆设。」
「相框、杂志、铁盒子,都装车了。」
「都装了。」
「车是什么车。」
「面包车。白的。车头有点旧。右边门上贴着个字,掉了一半,看不清。」
「车牌记了吗。」
「没记。」他声音更低了。
「我寻思就是搬个东西……」
「行了。」宋衍在门口开口,「搬都搬了。」
宋澄站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哥,那女的是不是骗子?」
「不知道。」
「那她要照片干什么?」
「我不知道。」
宋澄看了看他哥,又看了看我。
「嫂子,那铁盒子,是不是很重要的东西?」
「铁盒子不是要紧的。」
「那什么是要紧的?」
「册子。」
「什么册子?」
「后屋架子上那三本蓝皮的。」
宋衍和宋澄同时往里间看了一眼。
三个人都没说话。
关店前我往后巷看了一眼,空的。
小卖部老板在门口收摊,冲我扬了扬手。
回到店里,我把这礼拜的单子过了一遍。
毕业照定金三笔,证件照预收四笔,塑封五块。
月底结数的日子快到了。
我爸的规矩,月底盘库对数。
对完数,当天的单子封进牛皮纸袋,写上年月日。
存进柜台底下的木箱。
上个月封的袋子在最上头,绳结还是我打的。
我数了数,木箱里一共十一个袋子。
十一个月,月月封的。
第一个袋子上的日子,是我接店那个月。
送走他们,我回到柜台。
把三本登记簿从架子上取下来。
一页一页翻。卷一,卷二,卷三。
翻完,我把三本册子摞在一起,量了量厚度。
又数了数每一本最后一页的页码。
卷一,两百八十六页。卷二,三百零一页。卷三,一百七十四页。
页角都齐的。
我把册子放回架子。
最底下压了一块砖。
砖上是我爸写的两个字:勿动。
晚上宋衍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
「答谢宴定日子了。下个月八号。镇上酒楼。二叔说老照片环节照旧,乔曼的公司做。」
「请柬我收到了。」
「你到时候别跟她起冲突。」
「我接了现场快照的活。我到场是干活的。」
「答谢宴那天你穿什么。」
「干活穿围裙。」
「现场快照,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老何搭手。」
「他答应了?」
「答应了。家伙什他出,力气他出,话他少说。」
「那你自己呢。」
「我盯着大屏。」
他看着我。
「那就干活。」他说,「干完活早点回来。」
10
答谢宴那天,下午三点就到了酒楼。
现场快照的摊位摆在宴会厅侧面,一台快照机,一块蓝布背景,一台打印设备。
我带着老何一起来的。他来帮忙看设备,顺手搭把手。
老何把快照机的三脚架支好,拧了两回才平。
「这架子比你岁数大。」
「比我岁数大,比你脚架新。」
「少贫嘴,看设备。」
宴会厅里人在布置。
音响在调,调出两声刺耳的啸叫,调音的师傅蹲下去拧旋钮。
大屏立在主席台后面,六米宽。
「老照片环节」的素材已经拷进播放的电脑里。乔曼的公司来了四个人,两台笔记本,一个礼盒。
乔曼穿着一身米色的套装。
站在大屏跟前看效果。
她看见我,走过来。
「周老板,设备要接一路电。你们摊位那边能不能分个插线板。」
「自己带线。」
「行。」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
「老照片环节在第六个节目后面。你留意一下大屏。」
「我留意快照。」
「随你。」
五点半,客人进场。
我跟老何守在摊位后面。快照一张二十,现场出片,相框另算十块。
排队的人不少。有人全家来一张。
有人同事凑一起拍。
一个喝多了的大叔非要单独拍一张,拍了三回,三回都闭眼。
「师傅,我怎么老闭眼啊。」
「您盯着镜头别眨。」
「我盯着呢。」
「您盯着的是闪光灯。」
旁边的人笑,他自己也笑,第四张睁开了。
出了片,他捧着相框走了。
逢人就说这照相馆的设备快。
一对小两口抱着孩子来拍。
「孩子三个月,能拍吗。」
「能。竖着抱,脸朝镜头。」
「他光看灯不看镜头。」
「我摇铃,你看镜头。」
铃一响,孩子瞪眼,快门响了。
孩子妈凑过来看屏。
「比在家拍的好,眼睛是黑的。」
「灯打匀了,瞳孔就有颜色。」
「底片留着吗。」
「留着。存档编号,想加洗随时来。」
「加洗一张还是八块?」
「八块。满二十张七折。」
「那攒着跟邻居一块洗。」
「行,攒够了打电话。」
「明年周岁照还来您家。」
「好。提前三天打电话。」
第六个节目结束,主持人上台。
「下面进入今晚的特别环节。老照片故事。有请策划负责人,乔曼女士。」
灯暗下来。大屏亮了。
第一张,衍晟建材十年前的旧厂房。
第二张,创业团队的老合影。
第三张,大屏上打出一张褪色的照片。
两个人站在照相馆门口。男的白衬衫,女的花裙子。
照片放大到六米宽,颜色黄得发灰。
乔曼站在台侧,手里拿着话筒。
「这张照片,拍于一二年的六月。映真照相馆门口。照片上的男孩,今天坐在下面。」
厅里的目光刷地转过来。
「十二年,照片褪色了。有些事没有。」
音乐起,是那种怀旧的钢琴曲。
老何在我旁边,手里的螺丝刀停了。
「小映,你爸那句老话我今天再跟你说一遍。东西不出暗房。出了暗房的东西就没有干净的了。今天这道印。就是它出过暗房的凭证,你收好,往后用得上。」
「何叔,我收着。」
我看那张大屏上的照片。
看了很久。
照片右下角的裁口,斜的。
在六米的屏上像一道裂缝。
左下角,有一道白痕。
细细一道,横着,在花裙子的下摆上。
暗房晾照片的夹子,夹过的地方。
会留下这么一道白印。
只有进过暗房的照片。
身上才有这道印子。
「何叔。」
「嗯。」
「待会儿不管看见什么,你守着摊位。」
「你要干什么。」
「去后台看一眼照片的原件。」
我绕到厅侧的通道,往后台走。
后台堆着设备箱。
播放电脑就摆在桌子上,旁边一只文件袋,袋口没封。
袋里一沓翻新的老照片。
我抽出最底下那张。
就是门口那张。
比登记簿上的号码本小,四寸,背面光板,裁口斜的。
我把它对着顶灯举起来。
背面还有一道竖着的浅痕,像被什么压过,压得很平。
我把照片放回去,袋子照原样摆好,退出来。
散场前,厅外卸货口的卷帘门开了一半。
一个男人往外搬东西。
设备箱,一个礼盒,最后是一只牛皮纸的袋子。
袋子口露出一角布面。蓝的。边角磨白了。
我把车牌拍了下来。白色的面包车。
右车门上的字掉了一半。
车开走了。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
老何在摊位后面收设备,收完过来,压低声音。
「看什么了。」
「看见一道夹子印。」
「哪儿。」
「大屏上那张照片,裙子的下摆。」
他把螺丝刀插回工具袋。
拉链拉了两回才拉上。
「那道印,我二十年前在你爸的暗房里见过。」
「嗯。」
「挂在夹子上晾干的照片。一道印。干了就褪不掉。」
他把工具袋背上肩。
「小映,这照片进过你家的暗房。」
「我知道。」
「那就是说,」他顿了一下。
「有人从你家的暗房里,把它拿出去了。」
卷帘门外的巷子里。
面包车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
我收了摊,跟老何一人背一样设备,往回走。
巷口的烧烤摊刚出摊。
炉子上的烟往上走。
老板招呼:两位,坐会儿?
老何摆摆手:改天。
路灯一盏一盏亮过去。
「何叔,明天店里说。」
「说什么。」
「说夹子印。」
「说呗。」他走了两步,「你爸那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
「什么老话。」
「东西不出暗房。出了暗房的东西,就没有干净的了。」
风从巷口过来,把我的衣角掀了一下。
明天,先看册子还在不在。
11
早上。
到店里第一件事,开柜子取册子。
架子上的砖还压着。砖底下,三本册子剩一本。
卷三还在。卷一还在。卷二,没了。
我把架子前后翻了两遍,抽屉拉开,柜门打开。
连装招牌字的地沟里都看了。
没有卷二。
卷二,〇四年到一一年。乔曼要的那张照片,号在一二年,对的是卷三。
她偷走的偏偏是卷二。
我坐在柜台后面,把卷三摊开。
从一二年一月翻到十二月。
六十二号那页还在。六月二号,魏,护照照,两张,四十。
六月九号那页还在。三单毕业照,连号。
我把这两页复印,复印了三份。
一份放抽屉最底下。
一份夹进我的流水本,一份带在身上。
然后给宋衍打电话。
「店里进贼了。」
「丢了什么。」
「我爸的册子。丢了一本。」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报警了吗。」
「报了。下午派出所来人。」
「你先别动现场。」
「现场没什么可动的。架子、柜子、暗房,就这几个地方。」
挂了电话,我把店门关了,挂上歇业的牌子。
歇业的牌子是旧的,边角褪白了。
挂上去之前,我把牌子擦了一遍。
我爸写的四个字:今日歇业。
毛笔字,一撇一捺都稳。
逢盘点才挂,一年挂不了两回。
今天挂上,巷子里有人放慢了脚步看。
下午两点,派出所来了两个人。年轻的问,年长的记。
「什么时候发现丢的。」
「今天早上。」
「昨晚店里有人吗。」
「没人。我十点锁的门。后门是暗房那条道,门从里头插的。」
「锁得好好的?」
「插销插上了,早上看没动过。」
「窗户呢。」
「后屋有一扇小窗。纱窗的。」
年长的跟年轻的去后屋看了一圈,回来。
「窗台上有蹭的灰。纱窗角上翘着。钉子松的。」年长的把本子合上。
「值钱的东西丢了吗。」
「丢了一本登记册。蓝布面。」
「登记册值多少钱。」
「不值钱。」
「那值什么。」
「值二十七年的单子。」
他看了我一眼,把笔帽扣上。
「这个我们记上。有眉目了给你电话。」
他们出门的时候,隔壁张婶在门口张望。
「小映,警察来干啥?」
「丢了本册子。」
「丢册子也报警?」
「丢的不是册子。」
「那是啥。」
「是我爸二十七年的手。」
张婶没再问,回屋端出一碗绿豆汤放我柜台上。
「喝了再说。」
汤是甜的,冰过。
我喝了两口,碗底的绿豆沉着一层。
张婶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摇着蒲扇。
「你爸那会儿,店里丢过一个座钟。」
「找着了吗。」
「找着了。是他自己搬去修的,忘了跟你何叔说。」
他们走了。宋衍傍晚赶到店里。
「卷二。」他站在柜台前。
「她偷卷二干什么。卷二没有她要的号。」
「卷二,〇四年到一一年。」
「对啊,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宋衍,你一二年在学校。可你〇四年到一一年,在哪儿。」
他看着我。
「初中,高中。家里。」
「你家里那几年,跟这个店有过往来吗。」
他想了很久。
「有。我妈每年腊月来照全家福。就在你家。」
「卷二里应该有你家的全家福。」
「每年一张?」
「每年腊月,一张。连着七八年。」
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了。
「她拿这个干什么。」
「她要的不是号。是别的。」
「别的什么。」
「比如,你家里每年腊月都来照相这件事。」
他半天没说话。
「她想证明什么。证明我妈认识你爸?这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她这个'十二年前的旧情人',做得有多像。」
「怎么说。」
「旧情人要进你家门。得先过你妈那一关。你妈要是见过你爸,见过这个店。那她的故事就能编得圆。册子一丢。你妈那边有没有这层关系,就说不清了。」
他两只手撑在柜台上,头低下去。
「报警有用吗。」
「等着。」
「等得住吗。」
「等不住,就再备一套册子。」
「册子还能再备一套?」
「能。」
我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
里面是一沓底片袋,一沓收据,一沓底单。
「我爸每年年底,把当年的单子抄一份底单。送到老何那儿对数。老何那边代冲的单子,他自己也记一份。」
「两套单子。」
「两套。」
「那卷二丢了,」
「卷二的单子,底单上有。老何那儿有。」
他把饼干盒盖上,又打开,又盖上。
「周映。」
「嗯。」
「这个店,比你看着要结实。」
「不是我看着。是我爸弄的。」
「你爸弄的。」他把盒子推回柜台底下。
「那我明天陪你把老何那套底单拉回来。」
「先别动。」
「为什么。」
「册子丢了不到一天,动静越大。对方越知道底单在这儿。」
夜里我把铁皮饼干盒又开了一遍。
底单按年码放,皮筋一捆一捆。
〇四年到〇八年,一捆。
〇九年到一一年,一捆。
每捆最上头一张,都是我爸的钢笔字。
号,日子,张数,一笔不省。
我把盒盖扣上,外头压了块干布。
后屋的灯拉灭之前,我把架子上的砖重新码平。
砖底下压着的卷三,从明天起,每晚进柜台。
关灯锁门的时候,巷子里已经黑透了。
对面小卖部的灯亮着,老板还坐在门口剥花生。
他冲我这边看了一眼,没喊。
巷子里的人看见了吗,都不问。
问了的,才要防。
回到屋里,我把卷三从砖底下取出来。
塞进柜台底下那个抽屉。
老花镜压在上面。
抽屉锁上,钥匙贴身收着。
夜里我醒了两次。
两次都是摸黑去看抽屉。
钥匙还在,锁没动。
第三回我没起来。天亮了。
12
三天后。
镇上的市场监管和消防一起来的。两个本子,两身制服。
「映真照相馆是吧。有群众举报。说你这儿暗房违规存放显影定影类化学品,没有申报。」
「我是店主,周映。」
「带我们看看暗房。」
我把后屋的门开了。暗房的门帘掀开,红灯拉亮。
通风口、洗片池、药水柜,一样一样看过去。
年长的那个站在药水柜跟前,把柜门拉开,数瓶子。
「定影液几瓶。」
「四瓶。两瓶开过,两瓶没开。」
「显影液呢。」
「三瓶。」
「存放位置。」
「柜子里,通风口底下。」
「通风口通哪儿。」
「通后巷。」
他记了,抬头往通风口看了一眼。
「你这通风口的位置,外头是巷子?」
「外头是巷子。」
「那举报的人,是在巷子里看见的?」
「可能是。」
「看到什么了。」
「闻到药水味了吧。」
「闻到药水味就懂显影定影?」他把本子翻过来给我看了一眼,「举报材料上写着。暗房内存放显影定影药剂。未按规定申报。这八个字,是懂行的人写的。」
我把那页看了看。
字是打印的。落款是"周边居民"。
「居民懂这个?」
「不懂。所以我说,这是懂行的人写的。」他把本子收了,「限期三天。去所里补个存放申报。三天补不上,暗房封存。」
「补申报要什么材料。」
「经营执照、存放清单、通风证明。清单和证明都好办。执照你得去镇上政务厅排队。」
他们走了。老何从隔壁过来,站在后屋门口。
「查什么了。」
「暗房药水。举报的。」
「谁举报的。」
「材料上写的周边居民。」
「放屁。」他把烟掏出来,看了看我,又塞回去。
「这条巷子我住了三十年。谁家孩子掉井里都知道。没人举报你。」
「何叔。」
「嗯。」
「举报的人知道暗房里放的是显影定影药剂。」
「进出过暗房的人。」
「进出过。」
「那女的?」
「她进不去。我家的暗房,帘子外头能看,里头进不去。」
「那就还有人。」
「还有宋澄。」
老何把那根烟又掏出来了,夹在耳朵上。
「宋澄那孩子,嘴上没个把门的。可他不懂显影定影这四个字。」
「他不懂。他背后的人懂。」
「面包车那个。」
「行车记录?」他指指巷口。
「巷口小卖部有个探头。冲着巷子的。三天前的,录像还存着。」
「我去问。」
小卖部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在门口剥花生。
「老板,巷口那个探头,能调录像吗。」
「你要看哪天的。」
「三天前,上午十点到十二点。」
「看可以,存的时间不长。也就一个礼拜。」他起身进屋。
搬出一台小显示器,「我给你放。」
录像放出来。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女人走过,一个骑车的过去。
快进。上午十点四十。
一辆白色面包车进巷子。
「停。」
画面停住。车牌糊的,车头旧。
右车门上贴着的字掉了一半。
「这车这几天来过几回。」
「两三回吧。」小卖部老板凑近看了看。
「拉废品的?不像。拉设备?也像。」
「麻烦你,能不能拷一段给我。」
「拷啥啊,我又没存储的。」他想了想,「我给你照张相吧,手机拍屏幕,凑合看。」
他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两张,糊的,车牌照了个轮廓。
「够了。谢谢您。」
回到店里,宋澄来了。他站在柜台前,手里攥着手机。
「嫂子。」
「来了。坐。」
「我……我有件事跟你说。」
「你说。」
「消防举报的事,是不是因为我?」
「你举报的?」
「不是我!」他把手机推过来。
「是那天那个女的让我干的事。她说暗房里那些药水,是易燃的,让我帮个忙。往镇上打电话反映一下。说着一户人家说的,不打我的名字。」
「你打了?」
「打了。」他两只手捂住脸,「她跟我说,就是吓唬吓唬你,让你把暗房封了。里面那些老照片就没地方放了。她再出钱帮你把照片搬出来,弄个摄影棚……」
「她给你钱了?」
「没给。」他从手机里翻出一条语音。
「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我录了。哥让我长个心眼,我就长了。」
他把语音点开。音量开到最大。
「宋澄,语音这条,明天拷一份给我。」
「我发你微信。」
「发微信,别用别的。」
女人的声音,背景里有键盘声。
「……你就说暗房里堆着易燃的东西。你怕出事。别用你自己的号。用街边那种小号。封了暗房。那些老东西就没地方搁了,到时候我出钱。帮她弄个亮堂的摄影棚,她还得谢我……」
语音放完,店里安静了很久。
「宋澄。」我说,「这条语音,你别删。」
「不删。」
「再帮我记一件事。」
「什么事。」
「那天你搬的铁盒子,装上车的时候,谁接的手。」
他放下手机,想了想。
「一个男的。四十多岁。戴个帽子。他接的箱子。铁盒子是他抱上车的。」
「车牌呢。」
「没看。」
「他说什么了没有。」
「说了句……'轻点,里头是册子'。」
宋澄走了以后,我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背景里有键盘声。
打字的节奏不快,一个词一个词敲。
会打字,会写材料,懂存放申报的格式。
这个人有条理,有耐心。
有耐心的人干这种事,不是头一回。
本子上添了两行。
店里又安静了。
「册子。」我说,「他接手的时候,知道里头是册子。」
「那铁盒子里……」宋澄抬起头,「装的是册子?」
「装的是〇四年到一一年,我爸记的单子。」
「那我的箱子……」他的手又开始在裤子上蹭,「我把你爸的册子,亲手搬上了车?」
「你搬的是箱子。册子是自己长了腿的。」
「嫂子……」
「回去吧。语音留着,手机别换号,有人找你别躲。」
他走到门口,回头。
「嫂子,那女的到底想干什么?」
「你哥公司里有股份。她背后有人要的不是照片。」
「是谁?」
「还不知道。快了。」
13
上午。
政务厅排队。我去的早。
前面还有十一个人。
排到我的时候,窗口的办事员把材料翻了一遍。
「存放清单要写规格、数量、用途。通风证明要街道盖章。执照副本带了?」
「带了。」
「清单呢。」
我递过去。
清单上写着:显影液三瓶、定影液四瓶、停显液两瓶,用途冲洗胶片,存放位置通风暗柜。
「你们这个暗房,还在用胶片啊。」
「用。老顾客的底片还在冲。」
「现在谁还冲胶片啊。」她敲键盘,「申报费四十。工本费十。三个工作日来取。」
「三天后暗房就要封了。」
「那我给你写个受理回执。」她打了一张,「拿着回执。来查的人看到就知道你在办。」
回执拿在手里,我出了政务厅。
排在前头的老太太办医保,材料少带一样,又回去取了。
轮到我的时候,那个大爷还没走。
馒头袋子搁在窗台上。
「姑娘,我的照片拍好了吗。」
「拍好了,下午给您送去。」
「送到哪儿。」
「您留个地址。」
「桥头西巷,蓝门那家。」
「记下了。」
门口有个大爷在台阶上坐着。
手里拎着一袋馒头。
「姑娘,你也是来办事的?办完就回去吧。我在这儿排了仨小时。」
「您办的什么事,排这么久。」
「老年证。人家说我照片不合格。白底的不是蓝底的。
得重照。」他把那袋馒头换了只手拎,「你说我这把年纪,上哪儿现照去。」
「我是照相馆的。」
「啊?」他站起来,「你那能照老年证的照片吗。」
「能。白底蓝底都能照。今天下午我给您照。」
「多少钱。」
「大爷,办证照收您十块。」
「十块行,十块行。我坐三轮过来,车钱还得六块呢。」
下午他来了。照了,当场出片。
「哎,这个精神。比我这人还精神。」他捧着照片看,「姑娘。你这店开多少年了?」
「我爸开的,快三十年了。」
「三十年。那你比我闺女岁数都大。」
他走了以后,我把执照副本和回执放进单据夹。
老年证大爷的照片装袋,写了取件单。
桥头西巷,蓝门那家。
明天下午送去,顺路捎一袋刚出炉的烧饼。
我爸送照片,从来不多收脚钱。
他说照片是人家的事,路是我自己的事。
一张照片跑一趟腿,值。
袋子放进明早要带的布包里。
包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回执的日期、受理号,都清楚。
晚上关店,我给老何打电话。
「何叔,底单的事。」
「你想好了?」
「想好了。卷二被偷了。底单再藏在你那儿。我这觉都睡不踏实。」
「不踏实就拉过来。我这儿本来就存着你爸二十七年的底单。一箱子。你全拉走也行。」
「分两步。明天先拉〇四年到一一年的。」
「成。我给你装袋子。」
第二天上午,老何蹬着三轮到店门口。
车斗里三个帆布袋,鼓鼓的。
「〇四到一一,还有你爸手抄的总目。一册。」他把袋子拎下来。
「我数过的。〇四年三百一十二张。〇五年三百八十九张,〇六年……」
「何叔,进屋说。」
他把袋子搬到柜台里面,一个一个码好。
「总数你记着。四千一百多张,卷一卷二的底单,一张不少。」
「您怎么记这么清。」
「你爸每回送来,我都点一遍。他点一遍,我点一遍。两遍对上了才收。差一张都得找出来是哪天的。」
「去年呢。」
「去年你接手以后,单子你自己在店里存了。我这边就记个总数。」
「总目呢。」
「在这儿。」他从帆布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夹,「你爸的钢笔字。一年一页。〇四年到一一年,一页不缺。」
我把总目摊开。
每一年的页脚都有我爸的签名,和一个数。
〇四年,三百一十二。
〇五年,三百八十九。
〇六年,二百九十七。
〇七年,三百零一。
〇八年,四百零六。
〇九年,三百七十七。
一〇年,四百一十二。
一一年,三百九十五。
「何叔,这数跟卷二对得上吗。」
「对得上。你爸抄完总目。册子和底单两头核。差一张他都能熬一宿。」
我把总目合上,放进柜台底下那个抽屉。
跟复印件、回执放在一起。
「总目一年一页,你爸怎么想起来的。」
「〇三年有回丢了一单。他找了仨月。打那年起,一年一页总目。」
「丢的哪单找回来了吗。」
「找回来了。夹在年画后头。」
「何叔,还有件事。」
「你说。」
「一三年的单子,底单你这儿有吗。」
「有。你爸抄的,一三年全年。你要看几月?」
「五月。」
他翻出另一沓,抽出五月那页,放在台面上。
「五月一百二十一张。你要找哪一张?」
「一百一十七号。」
他手指顺着页面上走,走到一半停住。
回店路上宋澄来电话。
「嫂子,我哥让我问你,晚上几点回去。」
「九点前。」
「他说他做饭。」
「让他少放盐。」
「在这儿。」
一三一七。五月十七号。自家。样。勿出。
「自家?」
「写'自家'的单子,是给你家的。你爸逢着给你家里照相。备注都写这两个字。」
「'勿出'呢。」
「样片不出暗房。你爸的规矩。」
我把那一行看了三遍。
「你爸逢着给自己家照相。备注都写自家两个字。自家是自家,买卖是买卖,两码事。他记了一辈子没混过一回。」
「何叔,这话您也给我写下来吧。」
「写什么写,我人在,话就在。」
样片不出暗房。
那张在答谢宴大屏上的照片,背面被裁掉的,就是这两个字。
「何叔。」
「嗯。」
「这张样片,是不是那张褪色的?」
「褪不褪的我不知道。但'勿出'的单子。样片从来没出过你家暗房。」
14
上午。
我拿着小卖部拍的那两张糊照。
先去镇上跑了一圈。
面包车是拉货的常见的车型,白色的,县城牌照。
右车门上的字掉了半个,剩一个偏旁。
问了两家修理铺,一家洗车行,没问出车主。
第一家修理铺在桥头。
「师傅,见过这车吗。白色面包车。右门贴字掉了半个。」
「拉货的多了。」
「有印象吗。」
「上礼拜来补过胎,说话是县里口音。」
「留单子没有。」
「补胎二十,现结的,没留。」
中午回店里,老何来了。
「打听着没有。」
「没有。车是县城的。」
「县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那你看看这个。」
信封里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就是那张门口合影,复印的。
「哪儿来的。」
「前天有个小年轻来我铺子里印东西。印了六张这个,还让我给做旧。我没接。」他把复印件往台面上一放,「我这不接,他就去了街口那家图文店。」
「哪家。」
「永盛。桥头的。做标书的,也做照片。」
「他怎么说要印这个。」
「说婚庆要用。给八张,急活。第二天取。」老何把信封收回去。
「我跟他说这照片是喷墨仿银盐。做出来糊弄外行行。糊弄内行不行。他说不管,照做。」
「他还说什么了。」
「说这照片原来的样子。是照着一张真样片仿的。」
「真样片在哪儿。」
「在他手机里存着。他给我看了。」老何把老花镜戴上。
「就是门口这张。颜色褪了。右下角折了。背面裁过。」
「他手机里那张,背面有字吗。」
「光板。裁口我看得清,斜的。」
「斜口。」
「嗯。我们家裁相纸的刀是直口。一下到底。斜的毛边,是裁纸刀裁的,普通办公那种。」
「何叔,永盛那单你看见单子了吗。」
「没看见。但做旧的照片有个记号。你记着。他们喷墨打出来,为了仿旧,纸边要用茶水刷一道。茶水刷过的纸边,干了以后发硬,卷。」他把复印件翻过来,「你自己摸。」
我摸了摸纸边。发硬,有点卷。
老何把复印件卷起来,揣回信封。
「下午你去永盛,别开车,走着去。」
「为什么。」
「开车的容易被记住。走路的没人看。」
「何叔,您这经验哪儿来的。」
「你爸教的。他去哪儿拍照都骑车,拍完就走,没人记得他。」
「这张是永盛出来的。」
「八九不离十。」
下午我去了桥头永盛图文店。
店里不大,两台打印机,一台切纸机。
老板娘在裁 A4 纸,老板在电脑前排版。
门口进来个中学生,拿着一张卷子。
「叔叔,打这个多少钱。」
「一毛一张。」
「双面呢。」
「一毛五。」
「贵了,学校门口一毛。」
「那你走两步。」
「老板,问个事。前天有人来印老照片,做旧的,做了没有。」
「做了啊。」老板头没抬。
「六张还是八张来着。」
「八张。」
「对,八张,加急,三百五。」他从抽屉里翻出单据本,「你要看底联?」
「能看看吗。」
「又来了一个问的。」他把底联抽出来,往台面上一放。
「你们婚庆的?同行别打听价啊。」
「我不是婚庆的。」
「那你是?」
「照相馆的。映真,巷子里那家。」
老板娘裁纸的手停了。
「映真。老周家那个店?」
「嗯。」
「你爸的照片我们印过不少。他来印过一回大合影,一九九八年,镇中学的。印了两百张。」老板娘把切纸机推过去。
「那时候他亲自送纸来。说外面的纸厚薄不匀。他要用照相馆的相纸。」
「单子呢。」
「单子在啊。」老板把底联往我这边推。
「取件人写的乔。电话在这儿。」
底联上写着:老照片做旧,八张,四寸。
加急。三百五十。取件:乔。
底联边角有复写纸的蓝印。一式两联,这是第二联。
第一联给了取件人。
电话号码印在底联角上。
我把号码抄下来,把底联还给老板。
「老板娘,你们店的做旧。一般仿到什么程度。」
「茶水刷边,太阳底下晒半天。要更旧的,加一道砂纸。」
「砂纸打哪。」
「打边角。打完就没有毛口了。」
「你爸那时候来印东西,讲价的吗。」
「不讲。他按纸算钱,纸好,贵点也认。」
「能借电话用用吗。」
「打吧。」
我拨了那个号。响了两声,挂了。
「怎么不打了。」老板娘问。
「再打她就该知道是我了。」
出了图文店,我在桥头站了一会儿。
桥下有人钓鱼,浮漂不动。
抽烟的老头说,鱼都上游去了。
桥头风大,我把外套拉链拉上。
修车摊的师傅正给一辆电动车换胎。
他冲我扬手。
「老板娘,你那车明天推来,我给你看看电瓶。」
「好,明天一定。」
换胎的师傅把旧胎卸下来,扔进墙角的筐。
筐里已经扔了三条。
街上跑的车,胎最伤。
人也是。
往回走的路上,宋衍来电话。
「周映,你现在方便吗。」
「店里。怎么了。」
「二叔今天给了我一个信封。」
「里面是什么。」
「照片。」
「什么照片。」
「我,和一个男人,进出酒店的照片。」他的声音很平。
「日期是上个月十七号。」
「上个月十七号。」
「你记不记得那天你在哪儿。」
「在店里改底片。下午老何来取过一批。」
「取件有单子吗。」
「有。回执在店里。」
「那正好。」他说,「我半小时到。」
我把柜台底下的回执翻出来,摆在台面正中。
受理号那一页朝上。
六十二号的复印件摆在旁边。
两页纸,一页是店里开的,一页是图文店开的。
日期都在这一礼拜里。
我把宋衍的水杯洗了,倒上温水,搁在他惯常坐的位子跟前。
「回执我找出来。」
「别急,先看照片。」
15
傍晚。
宋衍到了,手里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把照片倒在台面上。六张。
第一张,酒店门口,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进旋转门。
第二张,同一扇门,我跟在后面。
第三张,电梯口。
第四张,走廊。
第五张,房门口。
第六张,男人出酒店,手里拎着我那个修片箱。
「这箱子里装的是底片。」我指第六张。
「我那天去给一个老顾客送修好的底片。」
「酒店是哪家。」
「金水湾。」
「你看招牌。」我把第三张转过来给他看,「金水湾的门头。前年换了。旧的字体是圆角。新的带棱。这张照片上,门头是旧的。」
「旧招牌的照片,拍的是前年以前?」
「可落款日期是上个月。」
他把六张照片摞在一起,翻过来。
背面打印着日期:上月十七。
「这照片谁给你二叔的。」
「他没说。他只说了一句。'家里的事别影响公司'。」他把照片推回给我。
「然后把这个信封拍在我桌上。」
「他想要什么。」
「一份协议。」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台面上。
标题一行字:财产分割确认协议。
「我妈让二叔起草的。说是风波这么大,先把财产分清楚,两边都安心。」
「分什么。」
「婚后共同财产。房子、车、存款。还有我在公司的百分之四十六。按协议折算成六十万。一次性付清。签了以后,互不追偿。」
「六十万。」
「我妈出的。她说她这些年攒的。加上你爸留给你的老屋拆迁那笔,凑一凑。」
「她拿我的老屋拆迁款,付我的离婚补偿。」
「她说这是替你算好了的,钱在你手里才是钱。」宋衍看着那份协议,「周映,我不会签。但是我妈那边,你总得有个交代。」
「交代什么。」
「让她见你一面。」
「她要见的是认错的人。」
「那你让她见一个不认错的。」
周六上午,宋母来了店里。
她进店先看墙上的相框。
看到最里头那张全家福,站住了。
「这张是一九九六年腊月照的。」
「您记得准。」
「那年你爸刚开张。是我带宋衍他爸来照的。宋衍那年三岁,站在凳子上,怎么都不肯笑。」
「册子里有这单。卷一,一二月,二十二号,全家福,两张。」
「还有呢。」
「卷二里还有七张。〇四年到一一年,每年腊月一张。」
她转过身来,在柜台边的凳子上坐下。
「小映,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您说。」
「曼曼那孩子,上个月来家里。坐了一下午。她把那照片给我看了。说了她们那时候的事。我信了八成。」
「那两成呢。」
「那两成,是我想不通她找上门的路数。正常人找旧情人,先找的是人。不是人媳妇开的店。」她把手包放在膝盖上。
「可后来你家的册子一丢。我这杆秤又偏向她了。我说她要真是编的。怎么敢动你家的册子。」
「册子丢了,反倒证明有人心虚。」
「我不是来劝你签字的。」她把那个文件袋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我是来还东西的。」
「什么东西。」
「曼曼给我裱的那张照片。我要把它撤下来。你帮我看看。这照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要是能把它说清楚,我就站你这边。」
她把文件袋推过来。
「我等你的话。」
「妈,那张照片您裱了多久。」
「半个月。」
「裱的时候背面朝里?」
「朝里。」
「那您没看见背面裁口。」
「没看见。」
她走了。宋衍从里屋出来。
「妈说了什么。」
「她把那张裱好的照片留下了。让我给它一个说法。」
「你能说清楚吗。」
「能。」
「几号说得清。」
「答谢宴要是重开,就能说清。」
晚上我给老何打电话。
把照片、协议、宋母的话,一条一条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映,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您说。」
「这事往深了走,要跟人当面对质。对质就要证人。证人不光是我,还有底单,还有这三十年的老关系。」他把话顿住,「我今年六十二了,铺子是我一个人的。你们两家的事,我掺和进去,往后广顺冲印这块牌子,就挂不住了。」
「何叔……」
「你先别急。我不是不管。」他叹了口气,「我让我想想。」
电话挂了。
我把店门锁上,灯留了一盏。
十二点,门外有三轮车的动静。
我开门。
老何站在门口,车斗里码着三个纸箱,用雨布压得整整齐齐。
「何叔,您这……」
「白天说的话,你就当没听过。」
他把雨布掀开一角。
「第一箱,映真三十年的代冲底单,从头到尾。」
「第二箱。」
「我送货的记录。哪天送药水,哪天没送。礼拜天你爸开不开门。一页一页都在里头。」
「第三箱呢。」
「我那把老花镜,验钞灯。放大镜。」他把箱子拍了拍。
「到时候你要当众验照片。家伙什我给你带齐。」
「何叔,我不让您上台。」
「我知道你不让。」他把三轮车支好。
「可家伙什是我的。家伙什到场,就是老何到场。」
他把雨布重新压好,跨上车,蹬出去两步,回头。
三轮车走远,我回屋落锁。
三个纸箱在后屋码成一排,我拿遮光布盖好。
箱子上没写字。
老何记性里的东西,不用写。
我打开第一箱看了一眼。
牛皮纸袋,一沓一沓,按年捆好。
捆皮的皮筋换过新的。
三十年,他换得比我细心。
爸走的那年,老何把底单从自己铺子里清出来,一箱一箱送到我家后屋。
从那天起,后屋那排架子就是底单的家。
「箱子先放你后屋。明天一早我来给你念第一页。」
16
周二。
宋衍去县城见投资人。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谈崩了。」
「怎么崩的。」
「对方做完尽调,把材料摆在桌上。第一页就是那张照片的事。第二页是我二叔公司去年一笔关联交易。」
「关联交易。」
「他名下另一家公司。跟衍晟有笔设备采购。价格比市面高三成。对方问这笔钱走的什么名目。」
「他怎么答。」
「他说家用的采购不比价。投资人不认这个话。」
「所以照片的事,他比你还急。」
「所以他今天又约我去他书房。」
「你去吗。」
「去。」他站起来,「你等我电话。」
十点半,他回来,进门先把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
书房里的事,他一句一句说给我听。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份协议,一杯茶。」
「茶是给你倒的?」
「给我的。他说,签了,家里的事他来平。投资那边的口径他来改。」
「然后呢。」
「然后他把笔推过来。」
「你签了?」
「我拿起茶喝了。」
「烫吗。」
「烫。」他把袖子挽上去。
手腕内侧红了一片。
「喝完我把协议折起来,放进包里,跟他说。照片的事查清之前,谁也别替谁平事。」
「他就让你走了?」
「他站起来送我到门口,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小衍,你爸走得早。二叔看着你长大。你以为你手里那百分之四十六。是怎么稳到今天的。」
「你怎么答的。」
「我说,是股东信我,客户信我。他笑了,说。信一个结了婚的男人。得先看他家里稳不稳。」
我把水杯递给他。
「你说她背后有人,图什么。」
「图照片坐实,协议签掉。你妈那六十万出去。公司那十个点稳住。」
「一环套一环。」
「她那四十万,是工钱。」
我把杯里的水续满。
四十万,六十万,加起来一百万。
一百万买一张假照片坐实。
坐实了,协议签掉,股份落袋。
这是生意人的算盘。
我爸的算盘是另一副。
算纸,算药水,算一张片子晾几天。
算盘不一样,碰上了,就看谁的算得清。
「那协议呢。」
他从包里拿出来,展开,铺在桌上。
然后当着我的面,从中间撕开,撕成两半,再对折,再撕。
撕成四片,放进废纸篓。
他把碎纸捡出来的时候。
手又被纸边划了一下。
「又破了?」
「破了点皮。」
「这回贴创可贴。」
「贴。」
「你妈那边……」
「我明天去跟她说。撕了就是撕了,她要怪,怪我。」
「她会先怪我。」
「那让她怪你。」他把废纸篓往墙角踢了踢,「反正你这个儿媳,她本来就认定了。」
「认定什么。」
「认定你不会走。」
我没接这个话。我把撕碎的纸捡出来,压平,夹进单据夹。
「留着干嘛。」
「留着当日期。」
「什么日期。」
「他书房里那天,推笔的日子。」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台灯关了。
「周映,有件事我想了几天了。」
「你说。」
「那张大屏上的照片。她说照片上是一二年。可我后来想起来了,一二年夏天。我左边眉骨缝过针。摔车摔的。」
「照片上那个人,眉骨干净。」
「干净。」他说,「我妈也看出来了。她昨天问我。为什么照片上的儿子没有疤。」
「那她……」
「她没说。她把照片撤下来了。」他把水喝完。
「所以我今天敢撕那个协议。」
「撕了协议,投资人那边……」
「投资人那边,照片的事得翻过来才有的谈。」
「尽调还查了什么。」
「查了店里。他们管照相馆叫家庭作坊,流水看不上。」
「看不上就看不上。」
「可他们看得上那张照片。」
「翻过来要几样东西。」
「你列个数。」
「裁口。夹子印。做旧单。底单。语音。车牌。」
「几号能齐。」
「都齐了。」我说,「就差一样。」
「哪样。」
「样片的出处。它在暗房挂过。得有人证明它挂过。」
「老何能证明吗。」
「老何能证明暗房有那排夹子。挂过哪张。得有暗房自己的底。」
「暗房还有底?」
「有。」
我起身进了里屋,开了暗房的红灯。
洗片池边的墙上,挂着一本硬壳的小本子。
封皮上是钢笔字:晾片登记。
我爸的字。
登记的笔迹有两种。前十年是我爸的,后头有几个月字瘦。
「这页是谁写的。」第二天我问老何。
「〇九年我代记过两个月,你爸住院。」
「哪两个月。」
「四月,五月。」
「那两个月的号,跟您的送货单对得上吗。」
「对得上。我天天去。」
「挂三排四夹。三排是哪排。」
「靠窗那排,风小,晾样片。」
「那排现在挂着别的吗。」
「挂着两个空夹。」
挂了电话天黑透了。
我把晾片登记放回暗房墙上,钉子敲实半圈。
本子挂正,红线对齐。
本子旁边是一排空夹。
夹子是铜的,簧还紧。
我爸说过,夹子不锈,片子就不歪。
以后每一行,我接着记。
我爸记了七年,我记到店里关张那天。
睡前我把放大镜的充电器插上,红点亮着。
老何的验钞灯跟了他十五年,镜片磨出一圈毛边。
我这盏放大镜跟我五年。
灯罩上的漆掉了一小块,露出黄铜色。
再过五年,也得亮着。
我关了里屋的灯,回卧室。
宋衍睡熟了,呼吸匀。
我把他的外套挂好,明天穿的那件搭在椅背上。
外套口袋里还有撕碎的协议纸。
我没动它。
「暗房管口涩了,我明天买瓶除垢的。」
「别买带酸的。」
「为什么。」
「池子是铜的,酸了起绿。」
说完他把灯拉灭了。
红灯底下,药水柜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伸手把柜门上的锁扣扣好。
铜的池子,铜的夹子,铜的锁扣。
我爸偏爱铜。
他说铜旧了有包浆,越用越亮。
17
晾片登记,硬壳,一百来页。
我一页一页翻。翻到一三年五月。
五月十七号那行,我爸的钢笔字:
一三一七,自家样,挂三排四夹,晾两天,取件,勿出。
挂过三排四夹。
我把这一行复印了一份。
跟老何底单那一页并排放在一起。
两个日期,同一个号。底单上的"自家"。
晾片登记上的"勿出"。
这张样片,从冲出来那天起,就没打算出暗房。
现在它在乔曼手里。还上了大屏。
第二天上午,宋澄来了。
他站在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压平,放在台面上。
「嫂子,这个你看看。」
我展开。打印纸,A4。
上面是一页表格,仿的登记簿的格式。字号、行距、栏目名称,都对。
内容那一行:一二〇六二,六月九号,乔,合影,一张,收八十。
「这是哪来的。」
「她落在台阶上的。那天她从后屋出来,袋子没拉严。掉出来一张纸。我捡的时候她走到巷口了,喊了一声,她没回头。」
「你没给出去?」
「我揣兜里了。」他声音低下去,「我那时候还觉得,兴许是她的东西。回头给她。后来哥让我长心眼,我翻出来一看,越看越不对。」
「哪儿不对。」
「纸是新的。打印的。册子哪有打印的。」
我把这张纸跟柜台底下的复印件并排放在台面上。
左边,我爸的钢笔字。六月二号,魏,护照照,两张,收四十。
右边,仿的一行。六月九号,乔,合影,一张,收八十。
「她仿的是这个格式。」
「嗯。」
「仿给谁看。」
「不知道。兴许是……给我哥看的?」
「给我看的。」
我把两张纸摆正,拍照,存档。
「这张仿页,字体是宋体。」
「册子是钢笔手写。」
「对。手写才有的顿笔,打印没有。」
「那就露馅了。」
「露在她不懂。她懂格式,不懂笔。」
「宋澄,还有件事。」
「您说。」
「她进后屋那天,除了照片。手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他想了很久。
「有个信封。」
「什么样的。」
「牛皮纸的,挺厚。她一直捏在手里,不往箱子上放。」
「装的是什么。」
「不知道。她上车之前。把信封塞进了司机那个袋子里。」
「司机。」
「就是接铁盒子那个戴帽子的男的。」
我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
下午,宋衍来电话。
「周映,乔曼找我见面。」
「约的哪儿。」
「金水湾,就照片上那个酒店。她说她带了'真正的一二年的东西'来,让我带着册子去。」
「她知道册子丢了。」
「她说她就是来对数的。谁的数对得过谁。」
「别去。」
「不见不行。她把话放给二叔了,说我躲着不见。就是心虚。二叔今天早上又给我打了电话。说投资人周四要来终审。」
「周四。」
「嗯。就三天。」他停了一下,「周映,有没有办法。让三样东西在三天里,当着投资人的面,摆到一张桌上。」
「有。」
「要花多少工夫。」
「一晚上。」
「那今晚来店里。把我妈也叫上。」
晚上七点,店里灯全开着。
宋衍、宋母、宋澄、老何。
四个人围在柜台边。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摆上台面。
「第一样,卷三。」
我翻开一二年六月那页。
「六十二号,六月二号,魏,护照照。六月九号,休店,无单。」
「第二样,仿页。」
宋澄那张打印纸,放在卷三旁边。
「格式仿的,内容编的。纸是新的,打印的。」
「第三样,底单。」
老何把一三年的那页抽出来,摊开。
「一三一七,五月十七号,自家,样,勿出。」
「第四样,晾片登记。」
「一三一七,挂三排四夹,晾两天,取件勿出。」
宋母盯着那两页纸看了很久,抬头问老何。
「师傅,这两本册子,作数吗。」
「三十年,我跟他爸一单一单对的。」老何说,「对不上的一张。他熬一宿也要找出来。」
「第五样,语音。」
宋澄把那条语音放了一遍。封暗房,弄摄影棚,别用自己号。
「第六样,做旧单。」
永盛图文店的底联。八张,四寸,加急,三百五,取件乔。
「第七样,车牌。」
小卖部拍的照片。白色面包车。
右车门贴字掉了半个。
宋母看完,把手包打开。
拿出那张裱好的照片,放在台面最中间。
「第八样,这个。」
「妈。」宋衍说,「这张,让小映说。」
我把它翻过来。背面光板,裁口斜的。
「这张照片,是真照片。」我说,「真在相纸,真在药水,真在我爸的暗房。」
「可它不该出来。」宋母说。
「对。备注栏写着勿出。晾片登记写着取件勿出。它被人从暗房拿走了。」
「谁拿的。」
「能进暗房的人。」宋母把茶杯放下,「那我得想想。我这几个月让谁进过后屋了。」
「妈,您别往自己身上揽。」宋衍说。
「后屋的钥匙就两把,一把在周映那儿,一把在宋澄那儿。」
「能进暗房的人。」
屋里安静下来。老何把老花镜摘下来,捏在手里。
老何收拾家伙什,验钞灯装回袋里。
拉链拉了两回才拉上。
「东西放你们家,还是拉回去。」
「拉回去。明天再送来。」
宋衍开口了。
「乔曼约我周四之前见面。地点金水湾。」
「去。」宋母说,「这次我也去。」
「妈……」
「我倒要问问她,她拿走一张'勿出'的照片,是想当我什么人。」
人走了,我把八样东西一样一样收进文件袋。
卷三放回架上,砖压好。
仿页、底联、车牌照片,装回原来的袋子。
语音文件宋澄传了我一份,手机电脑各存一处。
最后把晾片登记的原件挂回暗房墙上。
钉子我敲实了半圈。
明天这间屋子还要再过一遍。
灯,锁,帘子,一样不能松。
18
周三上午,我把七样东西在暗房门口的长桌上摆成一排。
不念单子。一张一张往上贴,贴完退后一步看。
卷三复印件,贴左上。
仿页,贴它旁边。
底单,晾片登记,并排贴在中间。
做旧单,车牌照,贴右侧。
语音的转录文字,宋澄一笔一笔抄的,抄完签了名,贴最下头。
宋澄抄语音的时候。
把嫂子两个字写成了搜子,划了重抄。
「抄完读一遍。」
「读过了。」
「那签名按手印。」
「还要按手印?」
「按。」
最后一张,裱照片,占最中间,背面朝外,露出那道裁口。
老何在旁边看,看完了。
从第三箱里抽出自己那本送货记录。
「我也贴一张。」
「三十年,礼拜天你歇过几回。」
「歇过两回。一回阑尾炎,一回我闺女出嫁。」
「那两年礼拜天有人替你送?」
「没人替。你爸自己骑车来取。」
「哪张。」
「六月九号那页。」他翻出来,「上头写着。周日。映真休店。未送药水。三十年的礼拜天,我全写在这儿了。」
「何叔,这张金贵。」
「金贵什么,一笔一笔记的。
谁都能记。」他把那一页撕下来,递给我,「贴上。」
贴完,长桌上八样东西,一排。
贴到第六张,胶带用完了,我拿图钉摁。
图钉盒里剩四枚,摁完正好。
宋澄拿着手机,一样一样拍下来。拍完他说。
「嫂子,我去交给哥。他下午要跟二叔再谈一次。」
「让他带着去。」
「他敢吗。」
「他撕协议都敢,这有什么不敢。」
下午宋衍回来了,进门就说。
「我二叔看完这排东西。一句话没说。把茶喝完。说周四的终审他来安排。」
「他安排什么。」
「他把金水湾二楼包间订了。约了投资人,约了乔曼。
也约了咱们。」他把车钥匙放在台面上,「他说,一次说清。」
「谁主持。」
「他主持。他说他来当这个裁判。」
「裁判是他,运动员也是他。」
「我知道。」宋衍坐下来,「可他不安排。对面就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嘴。他安排了,桌子就摆开了。」
「桌子摆开,东西也得摆开。」
「你带吗。」
「我带。」我说,「我是映真的老板。照片的事,我不到场,谁替它说话。」
晚上,宋澄又来了一趟。
他站在门口,先探头看了看屋里。
「嫂子,我明天能去吗。」
「谁带你去。」
「我自己去。我坐最后一排。」
「去干什么。」
「录音。还有,那个戴帽子的男的。我认得他的身形。他要是也在,我能认出来。」
「他要是也在,你别指。」
「我不指。我就记。」
「记在哪。」
「记在脑子里。」他拍了拍胸口,「我脑子别的不行,认人行。」
他走的时候脚步声很轻。
十八岁的孩子,学大人做事。
学得笨,没学坏。
这一条,比八样东西都值钱。
门口的凳子摆正,桌上的水杯收到厨房。
厨房的水龙头滴了两下,拧紧。
窗外的巷子静下来。
明天这一桌人,各坐各的位置。
宋母坐主位,老何坐她旁边。
宋澄坐末座,离门近,跑腿方便。
我坐哪儿,随他们排。
他走了以后,我关灯锁门。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巷子对面的小卖部还亮着灯。老板在门口坐着剥花生。
「姑娘,收摊了?」
「收了。」
「那个车,前天夜里又来了一趟。」
「哪辆车。」
「你上回看录像那辆。白的。夜里十一点多进巷子,没熄火。停了五分钟又走了。」
「往哪头走的。」
「往县城那条道。」
「车上几个人。」
「俩。副驾下来一个人。在你后门口站了站。」
「站了站,然后呢。」
「然后走了。没进门。」
「谢了。」
「谢啥。跟你那车啊,我天天看着它。上回那个探头的事。你还不给我一张照片呢。」
「明儿给您照一张,连店一块照。」
「行,多印一张,我贴柜台后头。」
我给小卖部老板拍了照。
店门,柜台,他本人。
他站在自家招牌底下,手背在后腰。
拍完他自己先看了半天。
「这张行。比你爸那会儿拍得不差。」
「那是我爸的底子。」
「底子是底子,你的眼睛也是眼睛。」
他把照片捧回柜台,端端正正。
「我天天看这张,看一个月了。」
「看够了?」
「没够。贴柜台后头,来个客我就讲一遍。」
回到家,宋衍还没睡。
坐在客厅翻一份文件。
「投资人那边的终审材料,我改了三版。」
「改到哪版了。」
「第三版。风险提示改成待核实事项,一条一条编号。」
「证明人那栏,宋澄同意了?」
「同意了。他说他出名要趁早。」
「改的哪块。」
「风险提示。我把'家庭纠纷'那一栏,改成'待核实事项',附了清单。八样,编号,来源,证明人。」
「证明人那栏,写谁。」
「何广顺。宋澄。我。还有你。」
他合上文件。
「妈,这份材料不替任何人开脱。照片是假的就按假的办。册子丢是偷就按偷办。举报的人有名字就写名字。咱们家要的是清楚,不是赢。」
「清楚。」宋母把那份材料看了两遍,「比赢值钱。」
「周映。」
「嗯。」
「明天不管怎么样,你别动手,也别动气。」
「我动手干什么。我有夹子印。」
「夹子印。」他笑了笑,「我爸活着的时候说过,你爸这个人,数比命干净。」
「他不是干净。他是不许错。」
「一样。」他起身回屋,走到门口回头,「睡吧。明天早上。何叔的放大镜别忘了充电。」
灯灭之前,我把充电器插上,红点亮着。
本子摊在台面上,添一行。
周四。金水湾。八样。
底下一行写人名。
老何,宋澄,宋衍,宋母。
再底下一行,是我自己。
名字写完,我把明天要带的东西挨样点了一遍。
纸袋四只,登记簿一本,防静电的膜两张。
本子合上,台灯底座压住页角。
19
金水湾二楼包间,下午两点。
长桌。
二叔坐主位。
投资人三个,坐右手。
乔曼和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坐对面。
我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个帆布袋。
宋衍和老何跟在后面,宋澄进了最里头的椅子。
包间门口,宋母已经坐下了。
二叔站起来。
「人到齐了。今天这顿,只说照片。」
乔曼先开口。
「宋总,数好对。册子是周家的,人是周家的,话也全是周家的。」
「所以今天不念册子。」二叔摆摆手,「念东西。」
我把帆布袋打开,东西一样一样摆上桌。
投资人那边的年轻人先拿起了仿页。
「这张是什么。」
「仿的我家登记簿。」我说,「打印的,纸是新的。」
「原件呢。」
「原件在这儿。」
我把卷三复印件放在仿页旁边。
「六月二号,魏,护照照。六月九号,休店,无单。」
年轻人把两页对着光看了一遍,递给旁边的人。
乔曼笑了一下。
「周老板,册子是你的。你拿自己家的册子对别人的照片,这叫什么?」
「叫对号。」老何把底单推过去。
「底单是我冲印店的。三十年的单子。我跟他爸一单一单点的。」
「你是她爸的老伙计,你说话算数吗。」
「我做的是良心生意,说话算不算数,你问街坊。」
「我问的是证据。」
「证据在这儿。」
我把晾片登记推过去。
投资人里那个年长的接过去,看了很久。
「这个本子,记什么的。」
「暗房晾片的底。挂哪排夹子,晾几天,谁取件。」
「一三一七这一行,念一下。」
「一三一七,五月十七号,自家样,挂三排四夹,晾两天,取件勿出。」
「勿出是什么意思。」
「样片不出暗房。」
年长的抬头。
「那张照片现在在哪儿。」
乔曼的手在桌布上动了一下。
「在她那儿。」二叔开口。
他把一张照片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就是大屏上那张。
「我让曼曼带来的。」二叔说,「当面对。」
照片摆在桌子中间。
「周老板。」投资人年长的看过来,「你验。」
我把帆布袋里的家伙什拿出来。放大镜,紫外灯。
先放大镜。裙子的下摆,左下角。
「这道白痕。」我说,「暗房夹子夹出来的印。」
「夹子印能说明什么。」乔曼说。
「谁家晾照片不用夹子。」
「谁家晾照片,照片就挂在谁家。」我把晾片登记翻开。
「挂三排四夹。那张片子晾了两天,登记在册。」
「本子谁写的?她爸写的。她爸是她爸,不是法官。」
「所以对第二样。」
我拿起裱照片,翻过来,指背面那道裁口。
「背面裁掉的字。裁口斜的。毛边。办公裁纸刀裁的。照相馆裁相纸用直口切刀。」
「裁纸刀谁家都有。」乔曼说。
「所以对第三样。」
我把紫外灯接上电,按下开关。
灯没亮。我拧了拧灯头,亮了。
老何在旁边说:「接触不良,老毛病。」
白光扫过照片正面。白边泛起一层幽幽的光。
「增白剂。」老何接过去。
「新纸。一二年的相纸没有这东西。」
「相纸也有新旧之分。
你拿两千年前的标准说二〇一二年的事?」乔曼把手按在桌上,「何师傅,你卖相纸的,卖旧的说旧的,正常。」
「一二年的货我进过。」老何说。
「进货单在我第二箱里。你要看日子,我翻给你。」
「翻吧。」年长的投资人说。
老何翻出那页。供货日期、批号、数量,一行一行。
「最后一个对法。」我说,「背面。」
我把裱照片翻过来,举起紫外灯。
照背面那道竖着的浅痕。
「压痕。照片被夹在两本册子中间压过。册子的厚度,跟登记簿一样。」
「照片压在册子中间,很奇怪吗。」
「很奇怪。」老何说,「因为册子里查无此单。一三年全年一百二十一张。没有这张的号。它压在哪本册子里压出的印?」
包间里安静下来。
乔曼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一声。
「行。纸是我的纸,印是我的印。」她把照片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可你凭什么说。人不是真的?照片上的男人。就是宋衍。他自己都认。」
「我不认。」宋衍开口。
「你认的。上回你说,一二年夏天你摔了车,眉骨缝过针。」
「她怎么知道。」
宋母开口了。
「我说的。上个月她来家里,我提过一句。」
「那照片上的眉骨,」宋衍站起来,走到照片跟前,「是干净的。」
乔曼的手指在桌布上收紧了。
「你们一家子,先是册子,再是流水本。再是本子。」她站起来。
「行。我告诉你们这些东西哪来的。」
「你说。」
「照片是永盛图文做的,八张,三百五,加急,钱是我出的。」
「做旧的底版呢。」投资人年长的问。
「底版是真样片。」她说。
「从她家暗房里拿出来的。我拿的时候,暗房门没锁。」
「谁告诉了你,暗房里有这张。」
包间里没人说话。
乔曼看着二叔。
二叔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曼曼。」
「宋总。」她把包拉开,拉链拉到头。
「四十万。答应好的四十万。照片的事坐实了,协议签了。钱到手。现在协议黄了,照片黄了,我在这儿坐着,像个笑话。」
「你先坐下。」
「我不坐了。」她拎起包。
「四十万我今天要。要不回来。这些单子、电话、车牌、语音。谁知道会落到谁手里。」
她把一叠打印纸拍在桌上。
「永盛的单子。跑腿的电话。车牌。还有二叔您亲口说的那句。'她这种身份最好用'。」
二叔站起来。
投资人年长的把那叠纸拿过来,翻了两页,递给同伴。
「宋总,今天的事我们记下了。」他把名片放在桌上,「终审的安排,我们回去重新议。」
「各位——」
「先这样。」
投资人三个起身,从桌上抽走了那叠纸的复印件。
戴帽子的男人跟着乔曼往外走,走到门口,乔曼回头。
「周映。」
「嗯。」
「那道夹子印,我拿照片的时候,真没看见。」
「你不需要看见。你只要拿着它。」
她笑了一下,走了。
包间里剩下我们一家人,还有二叔。
二叔坐下,两只手放在桌上,很久没说话。
「小衍。」他说,「你爸走得早。」
「我爸走得早。」宋衍把撕碎的协议从包里拿出来。
一片一片摆在桌上。
「可他教我的东西没走。单子怎么记,数怎么对,人怎么当。」
「你说完了?」
「说完了。」
二叔把茶喝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投资的事,我自己去谈。」
「二叔。」
「嗯?」
「那张样片,是我家暗房的东西。」宋衍说。
「您安排的人进了我家暗房。这一条,我还没跟您算。」
二叔没回头,走了。
包间的门关上,空调的风声显得很大。
宋母坐在椅子上,把那张裱照片拿过来,摩挲了一遍,递还给我。
「小映。」
「妈。」
「撤下来的东西,我把它交还给你。」她说。
「这张照片上的男人是我儿子。可照片背面的规矩。是你爸立的。规矩比儿子大,这个理,我今天认了。」
老何在旁边把家伙什一样一样收进帆布袋。收完了,他拎起袋子。
「小映,东西齐了。」
「齐了。」
「齐了就得有个下文。单子做旧、私闯暗房、伪造照片,这些事,你还走不走程序。」
「走。」我说,「报案的材料,我今晚就整理。」
「那得辛苦你写一宿。」
「写一宿也写得完。」
宋衍把椅子拉开,坐到我旁边。
「我陪你写。」
「你会写什么。」
「日期。日子我背得比你熟。」
20
十天后。
消防复查合格的单子贴在门边,暗房的封条撕了。
撕封条那天,老何来得早,帮我擦了洗片池。
「池子泡了半个月,管口都涩了。」他把热水倒进去,「通一通再上药水。」
暗房夹层的木板拉开,牛皮纸袋还在。
袋里是底片。
一三一七那张,三排四夹晾过的底片,边角上有我爸的编号。
我把它装进放大机,配药,定影,水洗。
「水洗多长时间。」老何在门口问。
「十五分钟。」
「急件也十五。」
红灯底下,相纸在药水里晃。
「这回冲出来,能放几年。」宋衍站在门口问。
「放五十年,不掉色。」
「怎么知道能放五十年。」
「我爸冲的照片,最早的一张是一九九六年腊月的全家福。」我说,「三十年了,挂在墙上,一点没黄。」
「那是谁家的。」
「宋家的。」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哪年腊月。」
「九六年。卷一第一页。」
照片冲出来,夹子上晾着。晾足两天,取下来,装框。
宋母来了一趟,带来一篮子笋。
「小映,照片呢。」
「装好了。」
我把相框放在台面上。
门口那张门脸,红墙,木招牌,两个年轻人站着,中间隔半步。
「我看看背面。」她把相框翻过来。
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钢笔字:一三一七,自家样,复洗,勿出。
「这字是你写的?」
「我写的。」
「好。」她把相框正过来,「规矩接着立,比什么都强。」
她走了以后,宋衍把相框放进玻璃台面底下。
压着的位置,正好是登记簿摊开的那页。
「这样压着,」他说,「谁来都能看见。」
「看见了就看见了。册子不怕看。」
下午,派出所来了电话,说案子立了。
永盛那边的单据调走了。
面包车的车主也找到了。
让下周去做一次笔录。
「什么时候。」
「下周二上午。带齐单据原件。」
「好。」
挂了电话,我把八样东西的复印件装订成一册。
原件按顺序放进柜台的抽屉。
「笔录带什么。」
「单据原件,底单,晾片登记。还有放大的对照照。」
「对照照多大。」
「A三的。老何给您印。」
「印几张。」
「三张。一份办案,一份存档,一份备用。」
「下周二几点。」
「上午九点。」
「那我先到。我认那个戴帽子的。隔十米我就能认出来。」
抽屉最底下,还是那副老花镜,那副计算器,那份受理回执。
老花镜的胶布该换了。
我把旧胶布撕下来,缠上新的一圈。
计算器按了两下,还响。
回执边角压平。
三样东西,一样一样码齐。
抽屉合上,严丝合缝。
傍晚来了一对老夫妻。
照结婚四十年的纪念照。
「师傅,我们这个年纪,照出来好看吗。」
「好看。您二位坐近一点。」
「近一点再近一点。」老太太说,「老头子,你耳朵不好。我说话你听得见吧。」
「听得见。」
「那就笑一个。」
快门响了一声。
「再来一张,眨眼了。」
快门又响了一声。
出了片,老太太捧着看。
「这张好。这张洗大一点,挂堂屋。」
「洗十二寸的,三天后取。」
「多少钱。」
「二十二。」
「比城里便宜。」老先生掏钱,一张一张数,「二十二,给你。」
「收您二十二。」
老先生把找回的零钱又推回来。
「给孩子的,买糖。」
「不用,收您二十二就是二十二。」
「你爸当年给我家老头子拍遗像,也没多收。」
「规矩不改。」
老先生笑了笑,把钱收了。
两位老人相互搀着出门。
老先生走两步回头。
「闺女,多谢了。」
「照片挂堂屋,您常看。」
我把单子写进登记簿。纪念照,两位老人,十二寸一张,二十二。
写完这一行,我翻到备注栏,笔尖悬着。
宋衍在里屋喊了一声。
「周映,药水到了。何叔让签收。」
「签了。定影液两瓶,放老地方。」
「老地方是哪儿。」
「通风口底下的柜子。第三层。」
「第三层放着什么。」
「第三层空着。给下一批留的。」
说完我把笔帽扣上。
里屋药水柜的锁扣响了一声,何叔在里面应了。
暗房的灯从帘子缝里漏出一线红。
这线红灯亮了三十年。
亮到我爸走,亮到我接手,往后还要接着亮。
我把取件单夹在窗口的铁丝上。
一排单子,最新的一张在里头。
风一过,纸角齐齐动了一下。
我把备注栏写上:底片寄存,勿出。
风铃又响了一下,进来个送水工,扛着水桶。
「十九号,放哪儿。」
「饮水机那儿。」
风铃响了一下。
巷子口王师傅的三轮车过去了。
车斗里绑着两捆红布。
说是他孙子明天办喜事。
「王师傅,您那两卷底片送来我给您冲。冲完照老规矩晾两天,背面写上册号。编号在册。您哪天想加洗,底片都在。」
「好,好。冲一卷多少钱。」
「连冲带洗四十。」
「比外头便宜。」
「不便宜,是外头贵。」
喇叭响了两声,拐过弯去了。
小卖部老板娘拿笤帚扫门口。
扫完把笤帚立在门后。
探头朝我这边喊:姑娘,你给我照的那张,真精神。
我把铅笔搁在登记簿摊开的那页上。
暗房的灯还亮着,老何在里面冲他孙子满月照的样片。
「小映。」他在里头喊,「这药水味。跟你爸那会儿一个味。」
「一样的配方,一样的灯。」
「那就是一个店。」
老何从暗房出来,手里拎着湿片夹。
片夹挂上铁丝,水珠一滴一滴落进接水的盘里。
「满月照样片,明天晾干。」
「晾两天再取。」
「对。急不得。」
他把片夹挂正,一张一张对齐间隔。
摘了手套,搓了搓手指。
「红灯一照,手里就有劲。干了一天活,不觉得。」
灯关到只剩红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