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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15:31:11

全校评校草,三万七千票,我零票。当天夜里,宿舍柜门上那块贴了胶布的破镜片亮了。【看脸:今日注视 12 秒。可兑:皮肤,400 秒。】我把手按上去,裂缝硌着掌心。底下一行小字我看了三遍才认出来:一天一清零,今天不算,明天从头来。

1

广播在念名字。

「第三名,高二七班,宋野,三千一百票。」

我们班坐在后三排,几十个人一起哦了一声。

「第二名,高三一班,李承宇,五千八百票。」

「第一名,高三二班,周砚,两万六千票。」

前排几个女生拿笔敲桌子。周砚坐在靠窗那排,头没抬。

他不用抬。

广播停了两秒,又响。

「本次评选共三万七千票,有效票三万六千九百八十七。下面念未获票名单。」

教室一下静了。

【高三二班】「还念这个?」

【高三二班】「谁想的,太缺德了」

【高三二班】「蹲」

「高三二班,陈屿,零票。」

班长念完看了我一眼。我把手举起来。

「到。」

笑声从后往前掀,掀到最后一排又折回来。

班主任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框。「笑够了没有。晚自习。」

他走进来,把手里的卷子往讲台上一放。

「陈屿,出来一下。」

走廊上灯管坏了一根,闪。

「校草这个事,学校也不赞成。」他说,「你别当回事。」

「没往。」

「你这学期进步不小,数学从七十多到九十了。」他翻卷子,「脸上这个,注意点。青春期,正常。」

我知道他说的是痘。

「有药吗。」他问。

「有。」

「什么药。」

「洗面奶。」

他看了我一眼,把卷子塞回我手里。

「进去吧。」

回到教室,周砚正站在我座位旁边,手里拿着我的水杯。

「你的。」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刚有人传着看。」

杯口有一圈灰。

「谢谢。」我说。

他没走,站在那儿,脸朝着教室,慢慢地转过来一点。

像在等什么。

过了两秒,他低头,回自己座位去了。

【高三二班】「刚刚周砚是不是看我一眼」

【高三二班】「看的是我」

【高三二班】「你们两个都别做梦了」

晚自习三节,我做了两张卷子。第三节下课,我同桌把手机往我这边推。

「你看校园墙。」

七中校园墙,置顶那条是校草投票的结果图。周砚的照片在最上面,光打得很好,只露左半边脸。

底下九百多条评论。

我往下翻,翻到自己。

照片是从监控截的,我趴在桌上睡觉,嘴张着。

「这是谁啊」

「二班那个」

「他看着像三十」

我把手机推回去。

「别看了。」同桌说。

「没事。」

「你脸上那个,我妈说用盐水洗管用。」他压低声音,「真的,我小时候也长。」

「行。」

「你别不信。」

「信。」

他还要说,我把卷子立起来挡住。

放学十点十分。宿舍楼在操场西边,六人间,我睡靠门那张。

「你今天上墙了。」对面那个把腿搭在床沿上。

「嗯。」

「零票那个?」

「嗯。」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

「别让她知道。」他把耳机摘下来一只,「我妈要知道我在学校出这种名,能来学校堵门。」

「你出什么名了。」

「我上学期在厕所抽烟被抓。」他啧了一声,「她问我是不是不想念了。你说我怎么答。」

「怎么答的。」

「我说想。她哭了。」

他把耳机戴回去,又摘下来。

「你妈呢?」

「在夜市。」

「干啥的。」

「炒粉。」

「好吃吗?」

「好吃。」

柜门上有一块镜子,前一届留下的,竖着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裂纹上贴了一条医用胶布,白的,边已经卷了。

我把毛巾挂上去,遮住半边。

洗手池的水是凉的。我捧了一把往脸上扑,抬头的时候,镜片亮了。

【看脸:绑定成功。】

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到床架。

室友在打游戏,戴着耳机。

【看脸:今日注视 12 秒。】

【看脸:可兑 0 件。距离皮肤还差 388 秒。】

「什么玩意。」我伸手去擦镜面。

字还在。

我把胶布按了按。字在胶布底下,透出来一点白。

【看脸:规则三条。一,零点清零。二,只记被人正眼看过的时间,不记评价。三,一件零件只兑一次,兑了不退。】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镜子里那张脸我认识。额头上有三颗痘,一颗在眉毛上头,红的。头发三天没洗,贴在额角。校服领子洗得发白,最上头那颗扣子掉了,用线缠着。

【看脸:今日已结算。明日零点重新计数。】

「谁在说话。」我说。

没人答。

室友把耳机摘了一只。「你说啥。」

「没事。」

「你脸怎么红了。」

「水凉。」

他把耳机戴回去。

十一点熄灯。我躺在床上,睁着眼。

上铺在翻身。楼道里有人拖着拖鞋走过去,又走回来。水房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

手机亮了一下。我妈发来一条语音。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点开。

「睡了没。」背景里有油锅的声音,「这个月的生活费我先给你打三百,剩下的过两天。摊子上这两天人多。」

我按着说话键。

「够。」

「你声音怎么这样。」

「刚躺下。」

「脸上那个好点没有。」

「好多了。」

「别抠。」

「嗯。」

「钱不够跟我说,别省饭。」

「说了够。」

「行了行了,睡吧。」

语音断了。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三百。上学期是五百。

我摸出手机,看那条校园墙。

评论区最上面那条被人点赞两百多次:

「零票也是票。」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起床铃。我洗脸的时候,镜片上多了一行字。

【看脸:今日注视 0 秒。】

【看脸:试试让人看你。】

我把毛巾拧干,挂回钩子上。

出门的时候,室友在后面喊我。「陈屿,你脸今天怎么这么亮。」

「睡得好。」

「你昨天不是熬夜了。」

「睡得好。」

食堂在楼下。我端着盆往里走,走了三步,停下来。

中间那张桌子空着。

四张长桌拼的,能坐十六个人,平时是体育生坐的。早上七点,那边一个空位都没有。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看脸:提示。正眼看,超过一秒才算。】

我把盆往上托了托。

「同学,让一下。」后头有人推我。

我往旁边让。

然后我朝那张桌子走过去。

2

中间那张桌上坐了十一个人。

最外头那个位置空着,椅子被拉开过,一半在桌下,一半在外头。

我把盆放上去。

旁边的人停了筷子。

「这儿有人。」一个穿队服的抬起头。

「哪儿。」

他往两边看了一圈,没找到那个"人"。

「坐吧。」他说。

我坐下。

对面有人在笑,笑了一声就停了。左边那个把胳膊往回收了收,给我让出一点地方。

我把盆往前推了推。

【看脸:2 秒。】

【看脸:7 秒。】

「你哪个班的。」穿队服那个问。

「二班。」

「二班不在这层吃。」

「今天在这层。」

他嚼了两下,没说别的。

我站起来去打饭。窗口在最东边,队伍排到柱子那儿。

轮到我,阿姨拿勺子敲了敲台面。「要啥。」

「红烧肉。」

「一份?」

「一份多少钱。」

「十二。」

我把卡在机器上按了一下。

余额 6.4。

阿姨看了一眼机器,又看我。

「就这点?」

「嗯。」

「那打不了。」

「半份行不行。」

「没这么卖的。」她把勺子往锅里一插,「你打两个素菜,三块五一份,能吃饱。」

「我想吃肉。」

前头那个女生回头看我一眼。

「你就要一份肉?」

「半份。」

「半份能吃饱?」

「能。」

「你几班的。」

「二班。」

「二班都这么吃?」

「我这么吃。」

她笑了一下,转头跟旁边的说:「这人有意思。」

旁边那个没回头。「快点,要上课了。」

她把自己的盘子往边上挪了挪,给我让出半个台面。

「你先。」

「不用。」

「你先,我还没想好吃什么。」

后面有人啧了一声。

「快点。」

阿姨看了我一眼,把勺子抽出来,舀了半勺,往盘里一扣。

「六块。」

「谢谢。」

「下回多充点。」她压低声,「这么瘦。」

盘子里有一勺肉,四五块,汁浇在米饭上。

我端回去,坐下。

【看脸:41 秒。】

【看脸:66 秒。】

我开始吃。第一口有点烫,汁流到下巴上,我用袖子擦了。

对面那个笑出声。

「哥们,你这吃法。」

「怎么了。」

「没怎么。」他掏出手机,「你别动。」

镜头对着我。

【看脸:133 秒。】

【看脸:218 秒。】

我把那块肥的嚼完,咽下去。

旁边坐过来一个人,是隔壁班的,端着盆,装作找位子。

「这儿有人吗?」

「没有。」

他坐下,也不吃,就那么看。

【看脸:307 秒。】

我把最后一口饭刮干净。

盘底有一层油,我拿最后一块肉在上面抹了一圈。

穿队服那个把手机放下。「你叫什么。」

「陈屿。」

「哪个屿。」

「岛屿的屿。」

「哦。」他点点头,「你这人挺有意思。」

「哪儿有意思。」

「没意思。」他站起来端盆,「就是没见过有人这么吃饭。」

他走了。剩下的人跟着走了一半。

我坐在那儿,桌上还有别人剩下的半碗汤,一个咬了一口的馒头,一串钥匙。

【看脸:今日 342 秒。距离皮肤还差 58 秒。】

我看了眼手机。七点零八。

第一节课七点半。

我把盆端去回收处。洗碗的大爷站在水池边上,手里一根水管,冲一摞盘子。

「放这儿。」他说。

「好。」

「学生。」他又叫住我,「你嘴角,擦擦。」

我抬手擦了一下。手背上是油。

出了食堂,太阳已经上来了。

收了泔水的车停在侧门,一个人推着,轮子卡在台阶上,推了两次没上去。

「让一下。」他冲我喊。

我往边上让。

他又推,车轮还是卡着。

「这门修的。」他喘了一口气,绕到前头去拽,车斗一歪,汤水晃出来一点,洒在他鞋上。

他低头看了看,没管,接着推。

推上去了。

操场上有班级在跑操,音乐从广播里出来,卡了一下,又接上。

【高三二班】「食堂中间那个是陈屿吧」

【高三二班】「是他」

【高三二班】「他坐体育生那桌」

【高三二班】「牛」

「陈屿。」

我回头。是隔壁班的男生,我不记得名字。

「你真坐那桌了?」

「坐了。」

「你疯了吗?」

「怎么了。」

「那是校队的地盘。」他把书包往下扯了扯,「上学期有个坐那儿,被堵在厕所里。」

「堵了怎么样。」

「没怎么样,就是不让走。」

「哦。」

他看了我两秒。「你现在不怕?」

「怕。」

「怕你还坐?」

「因为怕才坐着。」

他没听懂,摇摇头走了。

走到教学楼底下,我停下来。

我的秒数还差 58 秒。

走廊里人来人往,四层楼,几百号人。

一个人抱着一摞作业本从楼上下来,边走边数。

「三十七,三十八。」

走到我旁边,他停下来。

「同学,三班在哪儿。」

「三楼西头。」

「西头是哪头。」

「顺着走廊走到头。」

「走到头是厕所。」

「厕所旁边。」

「哦。」他往上走了两步,回头,「你站这儿干嘛。」

「等人。」

「等谁。」

「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站在楼梯口,把书包换到另一个肩膀上。

【看脸:358 秒。】

【看脸:379 秒。】

有人从我旁边过去,肩膀碰了我一下,没回头。

「让让。」

我往墙边靠。

【看脸:396 秒。够 400 了。皮肤,是否兑换。】

我抬起头。

楼梯上有人在往下走。她穿着校服外套,挂着一台相机,带子绕在手腕上,一边走一边低头看屏幕。

走到我这一级,她停下来。

「你是陈屿?」

「是。」

「我拍了一张你的照片。」她把相机翻过来给我看,「刚才在食堂。你介意吗。」

屏幕上是我的侧脸,嘴里塞着东西,眼睛看着桌面。

「发哪儿。」

「校园墙。」她说,「我在管那个号。」

我看了她一眼。

「发吧。」

她愣了一下。

「你不生气?」

「不生气。」

「为什么。」

「反正在上面已经有我了。」

她笑了一下,把相机收起来,往楼上走。

走了两级,又回头。

「我姓林,林见夏。摄影社的。」

「嗯。」

「你脸色不太好。」她说,「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

她走了。

【看脸:皮肤已兑换。今日剩余 0 秒。】

我抬手摸了一下脸。

没什么感觉。就是手指划过鼻梁的时候,比以前滑。

3

六点五十,教室里坐了十几个人。

我在门口站了一下,往里看。靠窗那排有人在背书,声音很小。后排两个在吃包子,塑料袋放在桌上。

我走进去,到第三排,有人抬头。

「陈屿。」

「嗯。」

「你过来一下。」

是学习委员,手里一张表。

「下个月月考报名,你签个字。」

「签哪儿。」

「这儿。」她指着最下面一行,「签完给班长。」

我签了。笔没水,划了两下才出墨。

「你手怎么这样。」她看了一眼我虎口那块茧。

「写字写的。」

「我写了三年也没长。」

早读下课,同桌把脸凑到我鼻子跟前。

「你脸怎么了。」

「没怎么。」

「你昨天这儿三颗痘。」他伸手指,「这儿,这儿,还有这儿。」

「消了。」

「一晚上消的?」

「嗯。」

他又凑近了一点,鼻子快贴上来。

「你用什么了。」

「盐水。」

「我跟你说盐水的时候你说没有。」他坐回去,「用了几次。」

「一次。」

「一次能这样?」

我把书立起来。

第二节课间,他又来了,这回带了两个人。

「就他。」他说,「你们看。」

一个女生弯下腰,看我的额头。

「真的没了。」她说,「你用的什么牌子。」

「不知道,家里有的。」

「你拍个照片给我。」

「没带。」

「那你晚上拍。」

「行。」

她走了,走三步又回来。

「陈屿,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哪样。」

「就……」她比划了一下,「就那个样。」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男生跑一千米,女生在边上看。

第二节课,政治老师讲到一半,停下来。

「后排看什么呢?」

后排安静了。

「我问你们看什么呢?」

「老师,陈屿脸怎么了。」有人答。

「什么怎么了。」

「他昨天脸上全是痘。」

老师走过来,弯下腰看我的脸。

「有病去医院。」他直起身,「别在课上讨论这个。」

他转回去接着讲。

后面传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你用的什么。

我:「盐水。」

纸条传回去,又传过来。

上面多了两个字:骗人。

我:「骗你干嘛。」

又传回来:那你以前怎么不用。

我:「以前没长。」

纸条停在我这儿,没人要回去了。

我跑在中间,第七第八名。

跑到第三圈,腿有点沉。鞋是去年的,鞋底磨平了一半,塑胶跑道上打滑。

过最后一个弯道,我看见跑道外站着一个人。

周砚。

他没上体育课,靠在栏杆上,手里一瓶水,没开。

我跑过去的时候,他看着我。

不是扫一眼那种。他跟着我转了半个身位,眼睛一直在我脸上。

【看脸:提示。单次注视超过 8 秒,不计分。】

【看脸:本条不在规则三条内。】

我跑到终点,弯着腰喘。

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体育老师吹哨。「最后两名,再来四百。」

那四百米我跑在最后。跑完,体育老师看了眼表。

「一分四十二。」

「嗯。」

「你上回多少。」

「一分五十。」

「快了八秒。」他记在本子上,「下周测八百,别掉。」

「不掉。」

「你鞋该换了。」他低头看我的鞋,「底都没了。」

「还能穿。」

「能穿是能穿。」他往操场那头走,「打滑,膝盖受不了。」

我蹲下来系鞋带。鞋带头起毛了,穿不进孔里,我用牙咬了一下才穿过去。

下午第一节课前,校园墙更新了。

【七中校园墙】「食堂最勇的人。图/林见夏」

配了四张照片。都是我今天早上在那张桌子吃饭。

第五张是我跑一千米,抬头,嘴张着。

底下评论刷得很快。

「这谁」

「二班陈屿」

「他脸怎么这么干净」

「滤镜吧」

「原片无修,我可以作证」

「他跑起来像要死」

「我昨天看他还是那样啊」

「洗面奶链接呢」

翻到一百多条,有一条被顶上来。

「这不是陈屿。」

发这条的人头像是黑的,名字两个字,周。

底下有人问:那是谁。

他没回。

晚自习第二节,班长从前头走过来,把一张纸放我桌上。

「什么。」

「校园墙那个投票。」

「什么投票。」

「最想看谁卸了滤镜。」他指了指纸上,「你排第二。」

「头一名是谁。」

「周砚。」

「那还行。」

「你差八十票。」

他走了。

后头有人小声说话。

「卸了他也没什么变化吧。」

「他哪有滤镜。」

「那他脸怎么变干净的。」

「不知道。」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英语单词,抄了半页。

放学我去了一趟小卖部。

货架第三层摆着洗面奶,一排。最便宜那支 59,蓝色的,旁边贴着买二送一。

我拿起来看背面,成分表看了两遍,一个字没看懂。

「要哪个。」老板娘从柜台后头出来。

「看看。」

「看看拿手上看。」

我把那支放回去。

「有便宜点的吗?」

「最便宜那个 39,去油的,男生用。」

「哪个。」

她伸手从最里头抽出一支,白瓶,标签起边了。

「这个。」

「39?」

「39。卖得挺好。」

我摸口袋。手机里有 12 块。

「明天来买。」

「行,给你留着。」

出了小卖部,天已经黑了。

回宿舍路上,我妈又发来一条。

「那个钱收到了吗?」

「收到了。」

「你先别乱花。」

「不乱花。」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次。

「我给你说个事。」她那边有人喊两份炒粉,她应了一声,「摊子上这个月摊位费涨了。涨了八十。」

「涨这么多?」

「说是要修路。修完就好了。」

「妈。」

「嗯。」

有人在上铺撕胶带。

「我不用那么多,一个月三百够。」

「你正在长身体。」

「我吃食堂。」

「食堂也不便宜。」她停了一下,「行了,别跟我争这个。我去忙了。」

电话挂了。

【高三二班】「陈屿你那照片我存了」

【高三二班】「存了干嘛」

【高三二班】「当表情包」

【高三二班】「有点过分了吧」

宿舍十点熄灯。我洗完脸,把毛巾从镜子上拿下来。

镜片亮着。

【看脸:今日注视 1287 秒。】

【看脸:已兑 1 件。下一件,眉骨,600 秒。】

我愣了一下。

早上不是才 400 多?

【看脸:下午至晚间,累计 887 秒。来源:校园墙图片浏览不计入。来源:教室、走廊、食堂现场注视。】

我盯着"887"看了两秒。

教室里的注视,是哪些?

我想起下午那节课,后排几个人一直往我这边看。还有走廊上,两个女生走过去又回头。

【看脸:是否兑换眉骨。】

「兑。」

一股热从眼眶上头散开,很轻,像有人拿手按了一下。

我对着镜子看。

眉毛还是那两条眉毛,就是比以前立起来一点,压着眼睛。

【看脸:明日 0 点清零。】

【看脸:明日任务。升旗仪式,站到第一排。】

我把毛巾重新挂上。

窗外旗杆的绳在响,一下一下,撞在铁杆上。

4

第二天早上,校园墙换了置顶。

【七中校园墙】「今日份快乐:最丑吃相。图/投稿」

九张。

第一张是我嚼东西。第二张吸汤。第三张拿袖子擦嘴。第九张是特写,嘴角挂着一根粉条。

配文四个字:不针对谁。

底下评论三分钟破两百。

「哈哈哈哈」

「这人谁」

「二班陈屿」

「建议改名陈吃」

「他有粉丝吗」

「零票」

「别笑了,我笑到打鸣」

「他嘴角那根是粉条还是鼻涕」

「粉条」

我把手机塞进抽屉。

早读,全班在传。有人从我旁边过,做一个端碗的动作,蹲下去吃。

「陈屿,中午还去那桌吗。」后头有人喊。

「去。」

「你还敢去?」

「有什么不敢。」

「你不看评论?」

「看了。」

「看了你还去?」

「看了才去。」

他没话了。

班主任进来,把课本往讲台上一放。

「校园墙那个帖子,学校看到了。」他说,「谁发的,自己删。」

没人应。

「我再说一遍。」

还是没人应。

「行。」他翻开书,「上课。」

第一节是数学。讲到一半,我旁边的窗户外面有人走过去,走过去又走回来。

第二节下课,我去厕所。

里面三个人,站在小便池边上说话。看见我进来,有一个把水龙头开到最大。

水冲在洗手池里,溅出来。

我进去,关门。

出来的时候,水还在流。

「陈吃。」有人在走廊上叫。

我回头。

是三个高一的,靠在栏杆上,其中一个拿着手机。

「你叫谁。」我说。

「叫你。」

「我叫陈屿。」

「现在叫陈吃。」他笑,「网上都这么叫。」

「行。」

「行?」他愣了一下,「你就这反应?」

「你想要什么反应。」

「你好歹骂一句。」

「骂什么。」

「你说呢?」

「我没空。」

我往前走。

后头有人学吃饭的声音,吧唧吧唧,一直跟到楼梯口。

我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人,靠在栏杆上,其中一个举着手机。

「拍到了吗?」

「拍到了。」

「发不发。」

「发。」

「配什么字。」

「陈吃骂人。」

「他骂了吗?」

「没骂。」

「那配什么。」

「配他回头那张。」

我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往前走。

后面又响起来,这回是三个人一起。

第二节课下课,同桌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给。」

「什么。」

「鸡腿。我妈昨天炖的。」

「你自己吃。」

「我吃过了。」

「你中午不吃肉?」

「我带了两个。」他把袋子往我桌上一放,「拿着。」

我拿着。

「谢了。」

「别谢。」他把书翻开,「你那事,我们班有人去评论里骂了。」

「谁。」

「我。」

我看了他一眼。

「骂什么。」

「骂拍照片的人。」

「有用吗?」

「没用。」他说,「但我骂了。」

中午我还是去了那桌。

十一个人,还是十一个。最外头那个位置还是空的。

盆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穿队服那个抬头。「你还来。」

「嗯。」

「网上那事你看了?」

「看了。」

「不是我们发的。」他说,「我们队里没人发。」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们的照片是坐着的,那张是站着的角度。」

他嚼了两下。「你还挺会看。」

「我以前学过一点拍照。」

「那你看出来什么了。」

「拍的人站在窗口那边,离我三米。」我把筷子拿起来,「手机举得低,在胸口。」

「就这些?」

「还有就是,他拍了九张。九张里我一直没抬头。」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站了很久。」

穿队服那个把筷子放下,看了我一会儿。

「你这人有点怪。」

「哪儿怪。」

「被人拍成这样,还在算他站哪儿。」

「不算我难受。」

他没再问。

下午第一节,我被叫到年级组。

不是办公室,是走廊尽头那间小屋,门口贴着"心理咨询"。

(这里改一下,先不写主任,留给节尾。改成"年级组长"?不,节尾是教导主任。那这里写"德育处一个老师"简单问两句。)

一个女老师让我坐。

「网上那个帖子,你什么感受。」

「没什么感受。」

「你可以说真话。」

「这就是真话。」

「有没有想过,是你自己坐那桌引起的。」

「想过。」

「那你为什么还坐。」

「因为想吃肉。」

她抬头看我。

「学校食堂的肉,六块钱半份。」我说,「我一个月生活费三百。」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

「陈屿。」

「嗯。」

「你家里什么情况。」

「正常。」

「父母都工作?」

「我妈一个人。」

「你爸呢?」

「不在了。」

她停了停。

「行,你先回去。」她把本子合上,「有事可以来找我。」

「好。」

我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

「陈屿。」

「嗯。」

「别人笑你的时候,你别笑。」

「为什么。」

「你一笑,他们就当真了。」

我没答。

晚上回宿舍,我把毛巾从镜子上拿下来。

【看脸:今日 1204 秒。已兑 2 件,下颌线 800。】

我把手按在胶布上。

被笑也算。

【看脸:不记评价。】

【看脸:是否兑换。】

「兑。」

下颌那块发酸,像有人拿指关节从下往上顶。

顶了大概十秒。

镜子里,下巴出来一点,从耳根下来那道线,比以前直。

【看脸:明日零点清零。】

【看脸:明日任务。课间到走廊尽头,站十分钟。】

我把毛巾挂回去。

室友进来,看了我一眼。

「你下巴怎么回事。」

「长开了。」

「长开?」

「嗯。」

「你他妈这两天怎么老长开。」他把拖鞋踢到床底下,「你是不是偷偷去弄脸了。」

过了一会儿,楼道里坐着两个人,在吃泡面。

「陈吃。」其中一个抬头。

「嗯。」

「你不生气?」

「生气能怎么样。」

「打一架?」

「打不过。」

后面的椅子拖了一下。

「那你忍着?」

「也不忍。」

「那你想干嘛。」

「我想让他们看别的。」

「看什么。」

「还没想好。」

他把叉子放下,看了我一会儿。

「你想好了说一声。」

「弄脸要钱。」

「多少钱。」

「不知道。我没问过。」

「你要是有钱,你去不去。」

「不去。」

「为什么。」

「我这张脸不欠我什么。」

他看了我两秒,笑了一声,躺下去。

「你这人有病。」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教导主任站在我们班门口,手里一张纸。

「陈屿。」

我站起来。

「出来。」

5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我跟同桌说去趟医务室。

「你哪儿不舒服。」

「牙。」

「牙疼去实验楼?」

「医务室在四楼。」

「医务室在二楼。」

「那我走错了。」

他没抬头。「你最近老走错。」

实验楼四层,走廊尽头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摄影社。

门虚掩着,里面一股药水味。

我敲了两下。

「进。」

林见夏站在水池边上,手上戴着橡胶手套,从盆里夹起一张照片,抖了两下,夹到绳子上。

绳子上挂了十几张,都是用夹子夹着的湿照片,往下滴水。

「你来了。」她没回头。

「你怎么知道是我。」

「敲门两下,很轻。」她把另一张夹上去,「我们社里的人敲门都砸。」

「你洗什么。」

「上周运动会的。」

「现在才洗?」

「攒着一起洗,省药水。」她把一张空白相纸放进盆里,「药水一配就得用完,搁一天就废。」

她晃了晃盆,纸面上慢慢出来一个人影。

「你看。」

「谁。」

「跳高的。」

人影出来一半,她啧了一声。

「废了。」

「怎么了。」

「曝光过头。」她把那张纸夹起来,扔进旁边的桶里,「重来。」

她从抽屉里又抽一张,重新放进去。这回她没说话,盯着盆看,嘴里数着什么。

「我来问那张照片。」

「哪张。」

「食堂那张。」

她把手套脱下来,扔在台面上。

「投稿的。」

「哪个号。」

「小号,头像空白,名字一个句号。」

「你能查到人吗?」

「后台能看 IP,但我不查。」她转过身,「查了要报给学校,报了就得处理。你想让谁被处理?」

「我不想让谁被处理。我想知道几个人拍的。」

她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不是一个人。」

「九张里有一张是从门口拍的。」我说,「门口有根柱子,我坐的位置挡不住。窗口那边拍不到那个角度。」

「还有呢?」

「窗口那张,手机举得低,在胸口。门口那张举得高,在头顶。」我把手比了一下,「两个人,一高一矮。」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眼睛挺好。」

「我以前想学摄影。」

「为什么没学。」

「相机贵。」

她转身,把一台旧笔记本打开。

「过来。」

「先说好。」她把椅子转过来,「我给你看,你别拿去问别人。」

「行。」

「也别发。」

「不发。」

「你要是发了,我这个号就完了。」

「我知道。」

屏幕上是一个后台页面,表格一行一行的,每行一个时间。

「这是帖子发布以后的数据。」她拿鼠标往下拉,「浏览量,点赞,转发。」

「有停留时长吗?」

「有。」她指了一列,「这个是我们自己加的,看每一条被看了多久。」

我凑近。

最长的一条,四分十二秒。

第二条,六分四十秒。

「这个六分四十。」我说。

「嗯。」

「谁。」

她没马上答。

「我。」

我抬头。

「你自己的号,看你自己的帖子,看六分四十?」

「我在等你抬头。」她把鼠标放下,「我想拍一张正脸。你从坐下到吃完,一直在低头。」

「低头吃饭不正常吗?」

「正常。但我等不到。」她说,「后来我就不等了,看你吃。」

「看我吃有什么好看的。」

「你吃得干净。」她说,「一粒米都没剩,最后还拿肉抹了一圈盘底。」

我没说话。

「我妈也这样。」她说,「她说不抹一圈,洗碗的人费劲。」

「你妈现在在哪儿。」我问。

「在老家。」

「一个人?」

「跟我姨住。」她把一张照片翻过来,看背面,「她不来城里。」

显示器上的进度条走到头。

「为什么。」

「她说城里看不见星星。」

「你信吗?」

「不信。」她说,「她是舍不得那间店。」

「店卖了?」

有人把椅子往后推了半米。

「关了。」她把照片夹上去,「欠了钱,关了。」

「你妈干什么的。」

「以前开小饭馆。」她把电脑合上,「现在不开了。」

「还有个事。」她说。

「什么。」

她从绳子上取下一张,递给我。

照片上是一个人的侧脸,站在走廊上,光从右边来。

「周砚。」

「嗯。」

「你为什么拍他。」

「校庆宣传片要用。」她把照片收回去,「他给的时间只有十分钟,拍了两卷。」

「两卷都是侧脸?」

「都是左边。」她说,「他一次没转过来。」

「为什么不转。」

「他说右边有光斑。」

我没接话。

「我觉得不是。」她把照片夹回绳子上,「光斑可以调。」

绳子上的照片在滴水,滴到水泥地上,一小滩。

「那张正脸我后来拍到了。」她说,「你跑一千米那张。」

「那张不算正脸。」

「算。」她笑了一下,「嘴张着,眼睛睁不开,最像人。」

走廊上有个保洁的在拖地,拖把横在门口。

「别踩。」

「我跳过去。」

「跳什么。」她把拖把往回收了收,「刚拖的。」

我从边上绕。

「你这鞋。」她看了一眼,「底都磨平了。」

「嗯。」

「换一双。」

「没钱。」

「没钱也得换。」她继续拖,「滑一跤,摔的是你自己。」

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叫住我。

「陈屿。」

「嗯。」

「你脸真的变了。」

「长开了。」

「两天长开?」她拿起相机,对着我,「站那儿别动。」

快门响了一声。

「这张我留着。」她说,「不发给别人。」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想明白。」

「陈屿。」

「嗯。」

打印机吐纸的声音停了。

「下个月校庆,摄影社要出一个人跟拍。」

「跟我说这个干嘛。」

「我想找你。」

「我不会拍。」

窗外的篮球撞在框上。

「我教。」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站得住。」她把相机带子绕在手上,「别人站三分钟就动。」

「我为什么不动。」

「你不动的时候,像在等什么。」

我没答。

「来不来。」

「来。」

「等一下。」她在我后头说。

我停下来。

「相机我这儿有台旧的。」她说,「你要学,我教你。」

「为什么教我。」

「因为你问的问题,一般人不会问。」

「什么问题。」

「谁站在哪儿。」

回宿舍的路上,我把今天所有被看的时候在纸上加了一遍。

早读,前后左右,四十秒。

走廊,叫陈吃那三个,三百多。

厕所门口,六十。

食堂,一千出头。

加起来 907。

最后一行我写了三个字,林见夏。后面写 400,又划掉。

那张纸我折成四折,夹进数学书里。

【看脸:今日 907 秒。距离鼻梁还差 293 秒。】

我把毛巾挂上。

6

周六上午两节课,十一点半放学。

公交车四站,我在最后一站下。老小区六层,没电梯,我家在五楼。

车上有股柴油味。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前排两个老太太在说话。

「你家那个考哪儿了。」

「还没定。他爸想让他学医。」

「学医好。」

「学医要七年。」

「七年就七年。」

「七年我们俩都进土了。」

另一个笑起来,笑完又说:「那也不能不念。」

车窗上有一层灰,我拿手指划了一道,划出一个口子,能看见外面。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拍两下手才亮,亮三秒。

我拍了一下,爬到三楼,黑了。

又拍一下,爬到五楼。

门口堆着两个纸箱,装的是饮料瓶,一捆一捆扎着。

隔壁门开着一条缝,有电视的声音。

进门,屋里没人。

桌上一碗面,扣着一个盘子。掀开,面坨了,上面卧一个荷包蛋。

我把面吃了。蛋留到最后,一口。

水槽里泡着两个碗,水是凉的。

面是挂面,煮过了,一夹就断。

我坐在桌边吃,屋里只有钟的声音。

钟是挂历上那种小圆钟,走起来一格一格。

吃到一半,我把筷子放下,去厨房找了点酱油,倒进去拌了拌。

又吃。

卧室的门开着。我妈的床上摊着一堆衣服,都是没叠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铁盒子,红漆掉了一半。

我把书包里的洗面奶拿出来,撕了价签,塞进自己抽屉最里头,压在两件旧毛衣底下。

敲门的是隔壁的张姨,端着一个碗。

「你妈呢?」

「摊上。」

「这个给你。」碗里是几个煮好的饺子,「刚包的,韭菜。」

「谢谢张姨。」

「你妈几点回来。」

「十一点多。」

「她这个月瘦了。」张姨往屋里看了一眼,「你劝劝她,别那么拼。」

「劝过。」

「劝不动吧。」

「劝不动。」

「你妈那人。」她摇摇头,回自己家去了。

晚上六点,我去摊上。

摊在老电影院门口,一块蓝布,两张折叠桌,一个煤气灶,一口铁锅。

我妈系着围裙站在锅前,一只手抓粉,一只手拿铲子。

「来了。」

「来了。」

「坐那边,别挡道。」

我坐在小马扎上,给她递碗。

七点十分,来了第一个客人。

一个骑三轮的老头,车斗里是空的。

「炒粉。」

「加什么。」

「什么都加。」

我妈抓了一把粉下锅。

「今天怎么这么早。」她问。

「早收。」老头坐在马扎上,「废品站今天不开。」

「为啥不开。」

「老板儿子结婚。」

「那明天开吗?」

「不知道。」

粉炒好了,他端着吃,吃到一半,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瓶,倒了一点在粉上。

「那是什么。」

「酒。」

「这儿不让喝。」

「我喝完就走。」

八点以后人上来,一份接一份。

「加辣吗。」她问。

「不加。」

「要不要葱。」

「要。」

她一句一句问,手上不停。

有一份炒糊了。

她把锅端起来,看了看,倒进垃圾桶。

「重做。」

「能卖吗?」

「不能。」

第二份下去,油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

她甩了一下手,接着翻。

「烫着了。」

「没事。」

「我看红了。」

「一会儿就下去。」

十点半,人少了。

隔壁卖烤肠的收摊,过来借火。

「今天怎么样。」

「一般。」

「我这也不行。」他点了根烟,「说是下个月要整治,这条街都得搬。」

「搬到哪儿。」

「不知道。」他吐了一口烟,「搬了就不干了。干了六年,够本了。」

他走了,走两步又回来。

「你那火,借我用一下。」

「用吧。」十一点,收摊。

桌子折起来,摞在推车上。锅端下来,用抹布擦一遍,再扣上盖子。

「你推车,我拿凳子。」

「好。」

车轮子有一个不圆,走起来咯噔咯噔。

过马路的时候,一辆电动车从右边过来,没开灯。

我妈拽了我一把。

「看路。」

「没看见。」

「没看见就更要看。」

推到家楼下,车进不了楼道,锁在墙边。

她把火关小,坐在我对面,把铁盒子打开。

钱是一张一张的,有十块的,有二十的,还有几张一块的。她一张一张抹平,按大小叠。

「今天多少。」我问。

「还没数。」

她数了两遍,第二遍数到一半,有个人来买炒粉,她起来做了一份,回来重新数。

「二百八。」

「够吗。」

「够什么。」

「摊位费。」

「摊位费一百二。」她把钱叠好,塞进盒子,「剩下的是你的。」

「我不用这么多。」

「你拿着。」

「我一个月三百够了。」

「三百够什么。」她把盒子扣上,「你现在长身体,一天三顿,一顿十块,一个月就九百。我给你三百,剩下六百你自己想办法。」

「我怎么想办法。」

「你少吃点。」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我说笑的。」

她把铁盒子往床底塞,塞的时候卡了一下,用力推才进去。

「妈。」

「嗯。」

「我脸是不是好点了。」

她站起来,从灶台底下摸出手电,照着我的脸。

光很亮,我眼睛睁不开。

她没说话,就那么照着。

照了大概十几秒。

「好点了。」她把手电关掉,「痘没了。」

「嗯。」

「别乱买药。」

「没买。」

「那种几十块的往脸上抹的东西,都是骗人的。」

「知道了。」

「妈。」

「嗯。」

「我爸以前长什么样。」

她正在收桌子,手停了一下。

「问这个干嘛。」

「想不起来。」

「高。」她说,「比你高。」

「还有呢?」

「没了。」她把抹布搭在盆边上,「记住高就行了。」

「睡觉去。」

我躺在我那间小屋里,床板硬,翻身响。

隔壁有动静,她还在收拾。铁盒子又被拉出来一次,又塞回去。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条,落在墙上。

窗外有车过去,灯扫过天花板,扫了一下就没了。

我把手举起来,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跟三天前一样,指甲缝里有一道黑。

翻了个身,床板又响。

隔壁没动静了。

7

周一早上七点二十,操场上站满了人。

旗杆底下摆了一张桌子,桌上一个麦克风,线绕了两圈。

我站在桌子后头,手里一张纸。

德育处的老师过来,把麦克风往下按了按。

「别紧张。」

「不紧张。」

「念清楚点。」他退到一边,「念完就下来,别多说。」

广播里放完国歌,队伍安静下来。

「下面,由高三二班陈屿同学作检讨。」

晚自习最后一节,德育处的老师把一张纸给我。

「照着念,别改。」

纸上打印的,三百来字。

「能改一句吗?」

「不能。」

我把纸折好,放进校服口袋。

回宿舍,我在床头把它摊开,一个字一个字看。

有几个词我不认识。喧哗,严守纪律,添麻烦。

喧哗我查了,是吵。

我那天没吵。我那天连筷子都没碰响。

我把纸压在枕头底下。熄灯以后,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看到第三遍,我把纸翻过来,在背面临空写了一个字。

没。

又划掉。

我把纸举起来。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

台下有人笑。

「上周三早自习期间,我在食堂二楼大声喧哗,影响了正常的就餐秩序。」

「我没有喧哗。」我又说了一句,「我就是在吃饭。」

队伍里笑成一片。

德育老师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接着念。

「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行为给班级抹了黑,给学校添了麻烦。今后我一定严守纪律,不再给老师和同学添麻烦。」

念完,我把纸折起来。

「陈屿。」台下有人喊,「再笑一个。」

我没笑。

「笑一个啊。」

「行了。」德育老师拿过麦克风,「各班带回。」

队伍散开,往教学楼走。

队伍最东边站着一排初一,个子矮,站在后头看不见旗杆。

有一个一直踮脚,踮了一会儿,蹲下去系鞋带,系完又踮。

他前面的女生回头。「你别动。」

「我看不见。」

「看不见就看不见。」

他又踮起来。

升旗的时候,他把手举到额头,敬了个队礼,敬反了,手背朝外。

没人纠正他。

我走在最后。

有个初一的男生从我旁边跑过去,跑了两步又回来。

「哥。」

「嗯。」

「你刚才那个检讨,是你自己写的吗?」

「老师写的。」

「那你怎么加上那句了。」

「哪句。」

「你没喧哗那句。」

「想说。」

「说了要被骂吧。」

「已经骂了。」

他点点头,跑了。

跑到一半又回头喊:「我觉得你没错。」

他旁边的人拽他,两个人跑远了。

走到教学楼底下,我抬头看了一眼旗杆。

旗杆上那面旗没升到顶,卡在三分之二,风一吹,绳子撞杆子,当当响。

【看脸:今日 312 秒。】

【看脸:距离鼻梁还差 888 秒。】

第一排的人从我旁边过。

周砚走在中间,戴着一顶深色棒球帽,帽檐压得低。

十月的太阳不毒,他也没摘。

「陈屿。」他停下来。

「嗯。」

「刚才那句加得好。」他笑了一下,「有骨气。」

「算不上。」

「算。」他往前走了一步,帽子还是没摘,「不过有骨气的人,一般过得不太好。」

「你过得挺好?」

「我过得挺好。」他说完就走了,走了三步,回头,「你脸最近不错。」

「长开了。」

「长得挺快。」

他进了楼。

【看脸:提示。有人盯着你,超过 8 秒,不计分。】

【看脸:本次 11 秒。】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道帽子消失在楼道里。

下午最后一节班会,班主任进来。

「今天早上那个事,我说两句。」他把杯子放下,「检讨是检讨,事是事。到这儿就完了,谁也别再提。」

「老师。」后排有人举手,「那校园墙那个帖子呢。」

「我说了,谁发的自己删。」

「没人删啊。」

「那我上报学校。」

「上报名单会写我们班吗?」

「会。」

后排不说话了。

「还有。」他敲了敲桌子,「陈屿这两个月进步不小,这次月考进了年级前两百。你们有功夫看热闹,不如看看人家的分。」

上午第二节课,广播又响。

「校庆宣传片《我们的七中》开始招募。面向全校同学,男女不限,需要提交一张生活照,交到团委办公室。截止时间本周五。」

班里有人举手。「老师,这个有加分吗。」

「有。参与演出的,综合素质评价加两分。」

「两分?」

「两分。」

下课,半个班往团委跑。

我也去了。

团委办公室在行政楼二层,门口排了二十多个人。

轮到我,一个女生递给我一张表。

「姓名。」

「陈屿。」

「班级。」

「高三二班。」

「照片带了吗?」

「带了。」

我把照片放在桌上。是林见夏给我拍的,在操场上,背后是跑道。

她拿起来看了看。

「这张挺好。」

「谢谢。」

「填完放这儿,周五出名单。」

「好。」

我填完,把笔放回笔筒。

笔筒里插着七八支笔,有一支笔帽没了。

出办公室门,正好碰上一个人进来。

周砚。

他手里也拿着一张表。

「你也报?」他问。

「报了。」

「那挺好。」他把表往里一递,「一起。」

他进去的时候,帽子还是没摘。

周五下午,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圈人。

我从人缝里挤进去。

名单一张 A4 纸,打印的,一共十二个人。

第一行:周砚。

我从上往下看。

第二行,第三行,第四行。

看到第八行,我停住。

那一行本来有字,被人用红笔划了一道,划得很用力,纸都起了毛。

划掉的下面,手写了两个字:周砚。

我的名字在上面,被那道红笔压着,只露出一个"陈"字。

「让一下。」后头有人说。

我往旁边站。

有人在我背后小声说话。

「这不是划错了吧。」

「划错了会重打一张。」

「那这是……」

「别问了。」

我伸出手,用指甲在那道红笔上蹭了一下。

蹭不掉。墨渗进纸里了。

我又蹭了一下。

纸破了。

8

周一上午大课间,我去了行政楼三层。

团委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打电话。

我在门口站着。

办公室门口的走廊上摆着一排绿植,有一盆死了,土是干的。

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中间退出来一次,因为里头有人在哭。

一个女老师坐在椅子上抹眼睛,旁边的人递纸巾。

我退到楼梯口,等了五分钟。她出来了,眼睛红的,跟我点了一下头。

我又进去。

「……对,十二个人,已经定了。服装那边你催一下,周五之前要。」

她挂了电话,抬头。

「有事?」

「老师,我想问一下宣传片名单。」

「名单贴出来了。」

「我看了。」

「那还有什么事。」

「我原来是第八行。」

她低头翻桌上的东西。

「你叫什么。」

「陈屿。」

她翻到一个夹子,翻开。

「陈屿,高三二班。」她念,「照片不错。」

「那为什么划掉。」

「名额有限。」

「十二个名额,本来有我。」

「后来调整了。」她把夹子合上,「这次要用有经验的,你以前拍过吗。」

「没有。」

「那就对了。」

「周砚也没拍过。」

「他是校草。」她说得很平,「宣传片要的是他。」

「所以要把他写在第八行?」

她看了我一眼。

「你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划掉我的那一行,手写了他的名字。」我说,「为什么不重打一张。」

「打印室忙。」

「一张纸要打多久。」

她把笔放下。

「陈屿,你高三了。」

「周砚也高三。」

「他成绩比你好。」她说完停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你别钻牛角尖。」她语气软了一点,「这次录不上,不影响你高考。你要是真想拍,明年上大学有的是机会。」

「明年我就不在这学校了。」

「所以呢?」

「所以这次就是最后一次。」

她没说话。

办公室另一头,一个老师在改卷子,红笔在本子上划,刷刷的。

门口进来一个女生,抱着一摞表。

「王老师,这些是高二的。」

「放那儿。」

女生把表放下,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我出来的时候,她正在走廊上等。

「你也是来问名单的?」她问。

「问过了。」

「怎么样。」

「没怎么样。」

「我也是。」她把怀里剩下的表抱紧了一点,「我第七行。」

「第七行也没了?」

「第七行还在。」她说,「第八行没了。」

我们对看了一眼。

「那你还抱着表干什么。」

「我要去下一个办公室。」她说,「总得有人跑。」

她走了,抱着一摞纸,走得很快。

「老师。」我说,「我就问一件事。」

「你说。」

「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不要我。」

她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没有。」

「那为什么会划掉。」

「我说了,名额调整。」

「调整是从上往下砍,还是从下往上砍。」

「陈屿。」

「我第八行,后面还有四行没动。」我说,「砍我不砍后面的,这不叫调整。」

她把杯子放下,声音低了。

「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看的。」

沉默了一会儿。

「行。」她说,「我跟你讲实话。有人跟我说,你最近脸变得不太对,学校这边有点顾虑。宣传片是要挂到官网上的,万一有什么说法,学校担不起。」

「什么说法。」

「你自己清楚。」

「我不清楚。」

「那你当我没说。」她把夹子往抽屉里放,「这事到此为止。你回去上课。」

桌上摊着一摞照片,都是从各个班交上来的。

我的那张在最上面,被人从中间抽出来过,边上有一道折痕。

我伸手。

她先按住了。

「照片留下。」

「这是我的。」

「交上来的都归团委。」

「那我要回来。」

「不行。」

我把手收回来。

「老师。」

「嗯。」

「我那张照片,拍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光从西边来。」我说,「你们要挂官网,那张光太硬,不好看。」

她愣了一下。

「你要真想用,得重拍。」

我说完,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在后面叫我。

「陈屿。」

我停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提醒一句,别拿废片当宝。」

下楼的时候,楼道窗户开着,风把一张纸吹起来,贴在我腿上。

我拿起来看,是一张作废的表格,上面盖着半个章。

我把它放回窗台。

出了行政楼,我往广播站走。

广播站在教学楼顶层,门锁着。

我从门缝往里看。里面一张桌子,一个麦克风,墙上贴着播音表。

播音表上写着:周一,周砚。

周一到周五,都是他。

我看了两遍,确认了。

中午回教室,同桌趴在桌上。

「怎么样。」

「没怎么样。」

「没要回来?」

「没有。」

「那就算了呗。」

广播站的门虚掩着,里头在放歌。

「算了?」我说。

「不然呢?」

「不不然。」

「那你想怎么着。」

桌上的保温杯盖没拧紧。

「我想让他们知道,我拍得比他们好。」

「你会拍吗?」

「现在不会。」

「那你说个屁。」

「我学。」

他把笔转了一圈,没说话。

「不算。」

「你还想怎么办。」

「我想让他们看看,我拍出来是什么样。」

他抬起头。「你要自己拍?」

「有人教我。」

「谁。」

「摄影社的。」

「那个女生?」他坐直了,「她肯教你?」

「肯。」

「她图什么。」

「不知道。」

「你小心点。」他压低声音,「那个女生,上学期跟周砚他们一起玩过。」

我扫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校园墙上以前有照片。」他说,「后来删了。」

晚自习第二节,同桌把练习册推过来。

「这题怎么做。」

「哪题。」

「这个,第三个。」

我看了两分钟。

「先求导。」

「求完呢?」

「求完看正负。」

「看正负干嘛。」

「判断单调性。」

「单调性有什么用。」

「判最大最小。」

「判了有什么用。」

「做题。」

他笑了一下,把册子拿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推过来。

「你说,你要是没被划掉,会怎么样。」

「会去拍片子。」

「拍了又怎么样。」

「至少有人看见我站在那儿。」

「现在也有人看见你。」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现在是他们在看我出丑。」

他想了半天。

「那你就站直一点。」

9

周三下午第三节课后,我在实验楼门口等她。

她下来的时候手里两台相机,一台挂着,一台拎着。

「这台给你。」她把拎着的那台递过来。

「什么牌子。」

摄影社还有两个人。

一个男生戴眼镜,负责剪片子,整天坐在电脑前。一个女生跑腿,打印、贴通知、借器材。

我去的时候,男生正在导素材,屏幕上一条一条的时间线。

「新来的?」他没回头。

「来帮忙的。」

「帮忙的不用学剪。」他点了一下鼠标,「学拍就行。」

女生递给我一张表。

「签个字。」

「什么表。」

「器材借用。相机丢了赔一千二。」

「一千二?」

「旧的,按原价折的。」

我签了。

「看不出来了。」她把机身上的标签撕掉的地方指给我,「这儿原来有字,磨没了。」

我接过来,比想象中沉。

「开机在这儿。」她伸手按了一下,「这个是快门。这个是变焦,别拧太快,容易卡。」

「卡了怎么办。」

「往回拧一点。」她说,「别硬来,硬来就废了。」

「好。」

「先拍我。」

我把相机举起来,对着她。

「等等。」她退了一步,「先调。你这儿,看取景器里那两条线。」

「看见了。」

「人对齐,别切头。」

我按快门。

响了一声,很轻。

她过来看回放。

「虚的。」

「哪儿虚。」

「全虚。」她指着屏幕,「你手抖了。按快门的时候别用指尖,用指腹,慢慢压下去。」

我又拍了一张。

「还是虚。」

「再来。」

第三张。

「这次行。」她把相机还给我,「你自己看。」

屏幕上她站在光里,头发边上有一圈亮的。

「可以。」我说。

「一般。」她转身往楼里走,「跟上。」

我们在学校拍了一下午。

食堂后厨,师傅在剁排骨,刀背敲在案板上,一声一声。

「拍什么。」我问。

「拍他在干什么。」

「拍脸吗?」

「拍手。」她说,「脸谁都会拍,手不会撒谎。」

我蹲下来,从下往上拍他的手。

刀起,刀落。

拍到第四张,快门按下去,没回弹。

「卡了。」

「往回拧。」

我拧了半圈,听见里头咔的一声。

「好了。」

「再试试。」

我又按了一下,这回正常。

走廊里,一个女生靠在窗边打电话,一只手捂着嘴。

「这个拍不拍。」

「拍。」她说,「但是别拍正脸。」

「为什么。」

「人家在哭。」

我往边上站,把镜头对着她的鞋和手里的手机。

「你怎么知道她在哭。」

「肩膀在抖。」她说,「哭的人肩膀会这样,一下一下的。」

我把相机放下,看了一眼那个女生。

她确实在抖。

「你还拍吗?」

「拍完了。」她说,「走了。」

操场上,太阳往下掉,跑道上一层黄。

「你拍一个没人看的地方。」她说。

「什么叫没人看的地方。」

「你自己找。」

我在学校里转了一圈。

最后拍了楼梯拐角的消防栓,红色的,上面贴着一张检查单,日期是九月的。

又拍了教室最后一排的一张空桌子,桌面上刻了一个字,刻得很浅。

还拍了宿舍楼后面的垃圾桶,盖子开着,里面有半袋没吃完的饼干。

她一张一张看。

「你怎么都拍这些。」

第七天,她让我自己挑十张。

我在电脑前坐了一个小时,挑到第七张就挑不动了。

「怎么了。」

「都差不多。」

「不一样。」她拉过椅子坐下,「这张,你手抖了。这张,对焦在后面的墙上。这张,可以。」

「哪张可以。」

「这个。」她指着屏幕,「老太太坐在花坛边上,手里攥着两个塑料袋。你拍的时候她没看你。」

「她不知道我拍。」

连廊的玻璃上有手印,没擦干净。

「对。」她说,「这就对了。」

「这些没人拍。」

「为什么拍这个空桌子。」

「上面有字。」

「什么字。」

「看不清。」我说,「刻的人可能自己都忘了。」

她把相机拿回去,看了很久。

「你这人不爱说话。」

「嗯。」

「但是眼睛挺毒。」她把相机挂回自己脖子上,「行了,今天到这儿。」

「你为什么玩这个。」我问。

「因为不用说话。」

「什么意思。」

楼梯口的垃圾桶满了,盖子搭在上面。

「拍照的时候,你可以站在任何地方,看任何人,不用跟谁解释。」她往椅背上一靠,「我妈以前那个饭馆,我天天在后厨写作业。后来我拿她的旧手机拍,拍完了自己看。」

「拍什么。」

「拍客人吃剩的盘子。」

「为什么。」

「看他们剩什么。」她说,「剩得多的菜,不好吃。剩得少的,好。」

器材包的拉链开了一半。

「明天还拍吗?」

「拍。要拍七天。」她说,「最后剪一个三分钟。」

「剪谁剪。」

「我剪。」她往校门口走,「你负责拍。」

「我拍得不好。」

「不好就多拍。」她回头,「一天拍两百张,总能挑出十张。」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

这回她带我到教学楼四层的连廊。连廊那一头是行政楼,两头之间有玻璃。

「这儿光好。」她把相机递给我,「等一个人从光里走过来。」

「等多久。」

「不知道。可能十分钟,可能半小时。」

我举着相机等。

前五分钟,过去了三个学生,两个老师。

第六分钟,来了一队人,搬着桌椅。

第九分钟,保洁推着车过去。

第十二分钟,走廊那头出现一个人。

我把焦距拧过去。

是周砚。

他一个人走,手插在校服裤兜里,走得很慢。

走到光里,他停下来。

不是路过停下来。他站住了,抬起头,脸对着窗户这边。

只露左半边。

我把快门按下去。

「拍到了?」她在我身后问。

「拍到了。」

「谁。」

我把相机递给她。

她看了两秒,把相机还给我。

「删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她说,「删了。」

「他自己站那儿让我拍的。」

「他没让你拍。」她说,「他站那儿,是让别人看。」

我没删。

她也没再要。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把那张照片导到手机里。

放大。

他的左边脸很清楚,光照在鼻梁上,眼睛看着窗户外头。

右边被光挡住了,只有一半轮廓。

【看脸:今日 1180 秒。鼻梁 1200,差 20。】

我把毛巾从镜子上拿下来,又挂回去。

二十秒。

明天早上,从宿舍楼走到食堂,就够了。

10

周二上午第二节课,教导处的人来叫我。

「带上书包。」

「干什么。」

「你妈来了。」

教导处在一楼,门口挂着"政教"的牌子。

推门进去,我妈坐在靠墙那把塑料椅上,膝盖并着,手放在膝盖上。

她穿了一件蓝外套,是去年买的,袖口有毛球。袖套没摘。

「妈。」

「嗯。」

「你怎么来了。」

「学校打电话。」

教导主任坐在桌子后头,四十多岁,戴眼镜。

「坐。」他指了指另一把椅子。

我坐下。

「你父亲呢。」主任问。

「不在了。」

「什么时候的事。」

「六岁那年。」

「哦。」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那你妈一个人带你。」

「是。」

「做什么工作。」

「超市理货。」

「还有别的吗?」

我妈没说话。

「夜市那边,」主任把笔放下,「有你一个摊子,是吧。」

「有。」

「有证吗?」

「什么证。」

「食品经营许可证。」

「没有。」

「这个要办。」他往椅背上靠,「现在查得严,街道上抓得紧。」

「办了要多少钱。」

「不要钱。要体检,要培训,还要固定摊位或者店面的证明。」

「我这个是流动的。」

「流动的办不了。」他说。

我妈把手放在膝盖上。

「那我这个摊,是不是不能摆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停了一下,「学校这边不好往上报。」

「陈屿妈妈,是这样。」他把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学校上周收到一封反映材料。」

纸上打印的,两百来字。

大意是:该生面部在短期内发生明显变化,疑似接受医美项目,请学校核实。

底下没有署名。

「这不是处分。」主任说,「是核实。」

「核实什么。」我妈问。

「核实他有没有做过整形。」

「他没做。」

「你怎么知道。」

「我是他妈。」

主任笑了一下。「这话我信。但是学校这边要有个依据。」

「什么依据。」

「医院的证明。」

我妈看着我。

「你做了吗?」

「没有。」

「那你跟老师说。」

「我说了。」

「老师不信。」

「不是不信。」主任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是流程。宣传片要挂官网,学生的形象要经得起看。你也知道现在网上什么人都有,万一有人拿这个做文章,学校担不起。」

「他一个学生,有什么文章可做。」

「前段时间网上那个帖子,你看到了吗?」

我妈没说话。

「看到了吧。」主任说,「这就是文章。」

办公室很静。窗外有人在操场跑步,哨子响了两声。

「开证明要多少钱。」我妈问。

「挂号费,几十块。」

「几十块够吗?」

「够。就是挂个号,让医生看一眼,出个诊断。」

「那要是医生说做过呢?」

「他没做过,医生不会那么说。」

「我是说万一。」

主任停了一下。「那就再说。」

我妈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行。」她说,「我去。」

「你不用去。」我说。

两个人一起看我。

「我自己去。」

「你一个人不行。」主任说,「要家长陪同。这是规定。」

「为什么。」

「未成年。」

「我十七。」

「十七也是未成年。」

我妈站起来。「我陪他去。」

「明天上午九点。」主任拿起笔,在一张单子上写,「市三院,门诊楼三层,医学美容科。」

「医学美容科?」我妈重复了一遍。

「对。只有这个科能出这个证明。」

「那不是治病的科吗?」

「是。」

「让我儿子去那种地方,开个证明说自己没整容。」

「陈屿妈妈。」

「我知道,流程。」她把单子拿起来,折了两折,放进外套口袋,「多少钱我自己出。」

「这个不用你出,学校报销。」

「不用。」她说,「我自己出。」

她往外走。

我跟上。

走廊上,班主任在楼梯口等着。

「怎么样。」

「开了单子。」

「明天去?」

「明天去。」

「钱够吗?」

「够。」

他从兜里摸出五十块钱。

「拿着。」

「不用。」

「拿着。」他把钱塞进我手里,「算我借你的。」

「老师。」

「别说了。」他往楼上走,「考完月考再还。」

走到门口,主任在后头说了一句。

「陈屿。」

我回头。

「你要是真做了,现在说,还来得及。」

「没做。」

「行。」他低下头写字,「明天九点,别迟到。」

走廊上,我妈走在前面,走得快。

我跟在她后面半步。

出了行政楼,她停下来,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袋。

布袋是布的,印着超市的名字。

她把袋口解开,从里面拿出一沓钱。

十块的,二十的,还有几张五块,用一根皮筋捆着。

「拿着。」

「干什么。」

「明天挂号。」

「学校报销。」

「我说了不用他们报。」她把钱往我手里塞,「你拿着。」

钱有点潮。

「妈。」

「嗯。」

「你不问我?」

「问什么。」

「问我脸怎么回事。」

她看着我。

「你想说吗?」

「我不知道怎么说。」

「那就别说。」她把布袋收起来,「你只要告诉我一句。」

「什么。」

「你有没有害人。」

「没有。」

「有没有骗人钱。」

「没有。」

「那就行。」她转身往校门口走,「剩下的我不管。」

走了几步,她又回来。

「手伸出来。」

我把手伸出来。

她把那沓钱重新数了一遍,抽掉两张,塞回布袋。

「挂号三十,剩下的你吃饭。」

「妈。」

「别妈了。」她走了,「明天八点半,校门口等我。」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件蓝外套走出校门。

门卫跟她说了句话,她回头指了一下我这边,门卫点点头。

下午上课,我把那张单子拿出来看。

单子上打印着几行字。

姓名,班级,检查项目,检查科室。

检查项目那一栏空着,是手写的,字很潦草。

医学美容科。

我把单子折起来,折了三下,夹进书里。

【看脸:今日 240 秒。鼻梁还差 960。】

【看脸:明日不要兑换。】

我盯着最后那行看了很久。

【看脸:为什么。】

「你也知道问为什么?」

【看脸:不清楚。规则未写。】

「那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它没答。

11

早上八点二十,我到校门口。

我妈已经在了,站在门卫室旁边,手里一个塑料袋。

「来了。」

「来了。」

「吃了吗?」

「吃了。」

「这里面有包子。」她把袋子递过来,「路上吃。」

袋子里两个包子,还热。

21 路在医院门口有一站。车上人不多,我妈坐在靠窗,把袋子放在腿上。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行。」

「我看你眼睛有点肿。」

「没睡好。」

「紧张什么。」

「没紧张。」

「没紧张眼睛怎么肿。」

「蚊子咬的。」

她笑了一声。「十月底还有蚊子。」

医院在城东,门口停满了车,两个保安在指挥。

门诊楼大厅里全是人,叫号屏一格一格跳。

「挂号在哪儿。」我妈问。

「那边。」

排了二十分钟。

「挂什么科。」

「医学美容科。」

窗口里的人抬头看了一眼。「三层,最里头。」

「多少钱。」

「三十。」

我妈从布袋里掏钱,一张一张数。

「下一位。」

电梯口排着队。我妈说走楼梯。

「紧张吗。」我妈问。

「不紧张。」

「手怎么这么凉。」

「外面冷。」

「外面二十度。」

「那我不知道。」

「你是不是怕查出什么。」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怕查不出什么。」

她没听懂,看了我一会儿。

「你这孩子说话,越来越像你爸。」

爬到三层,走廊尽头挂着一块牌子。

医学美容科。

牌子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整形外科。

我妈站在牌子前面看了一会儿。

「走。」

走廊两边都是椅子,坐满了人。

有个女生,二十来岁,戴着口罩,一直在照手机前置。

有个中年男人,陪着一个女人,两人没说话。

有个小孩在哭,他妈抱着他,在走廊里来回走。

我们找了个空位坐下。

旁边那个女人一直在看手机,看了很久,把手机递给她男人。

「你看这个。」

「看什么。」

「割双眼皮,三千八。」

「你要割?」

「我看看。」

「你都四十了。」

「四十怎么了。」

「四十割了像什么。」

「像什么。」

「像没睡醒。」

她把手机收回去,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又递过去。

「这个呢,一千九。」

「哪儿。」

「小区门口那个。」

「小区门口那是理发店。」

「理发店也做。」

「做坏了你找谁。」

「找他们。」

「他们跑了呢?」

她不说话了。

她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看,又折上。

「你要真想做,」他说,「做个好的。」

「三千八那个?」

「嗯。」

「你不是说像没睡醒。」

「我说的是四十割了像。」他把纸塞回兜里,「你三十九。」

「陈屿。」

走廊的长椅是凉的。

「嗯。」

「待会儿医生问你,你就照实说。」

「嗯。」

「别怕。」

「不怕。」

「怕也没事。」她说,「怕也得说。」

叫号屏跳到三十七。

「陈屿。」

我站起来。

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一台电脑,墙上挂着人体图。

医生五十来岁,白大褂,头发花白。

「坐。」

我坐下。

「多大了。」

「十七。」

「做什么检查。」

我把那张单子递过去。

他看了一眼。「学校要的?」

「嗯。」

「哪个学校。」

「七中。」

「哦。」他把单子放下,「脸转过来。」

我把脸转过去。

他伸手,在我下颌那条骨上摸了一下,又按了按颧骨。

「张嘴。」

我张嘴。

他把一个小手电照进来。

「牙不错。」

「谢谢。」

「补过吗?」

「没有。」

「刷牙一天几次。」

「两次。」

「用牙线吗?」

「不用。」

「该用了。」他把手电关掉,「牙缝里有东西,久了会长结石。」

「哦。」

「你这年纪,要注意。」他在电脑上敲,「脸上也是。别熬夜,别吃太咸。」

我张嘴。

「咬。」

我咬。

「再咬一次。」

我咬。

他把手收回去,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没动过。」

「什么?」

「骨相没动过。」他说,「你这下颌角是原生的,切口没有,钉子没有,摸得出来。」

「那能开证明吗?」

「能。」

他在一张纸上写,写完盖章。

「你这脸最近是不是瘦了。」

「是。」

「瘦了多少。」

「没称。」

「看着像瘦了七八斤。」他把纸推过来,「瘦了脸就出来了。再加上你年纪小,脸上肉本来就不固定。」

「医生。」我妈在旁边问,「这个证明,能说明他没整容吗。」

「能说明他没做过手术。」他说,「打针这些,看不出来。」

「打什么针。」

「瘦脸针,玻尿酸,这些不用开刀。」他把笔帽盖上,「不过我看他不像。」

「为什么。」

「打针的脸是另一种样子。」他说,「太匀了。」

我妈点点头。

「多少钱。」她问。

「挂号三十,证明二十。」

「五十?」

「五十。」

她掏钱。数了三张十块的,两张五块的,摊在桌上。

医生看了一眼,把钱收进抽屉。

「单子拿好,去一楼盖章。」

「还要盖章?」

「对。不盖章不算。」

我们又下到一楼,在服务台排队。

盖章的是个年轻姑娘,一边盖一边接电话。

「稍等。」

「好。」

她打完电话,把章按上去。

「好了。」

我妈把证明拿过来,看了半天。

「这上面写的什么。」

「我念给你听。」

「念。」

「患者陈屿,男,十七岁。经检查,面部未见明显手术痕迹,下颌骨、颧骨形态自然,无切口及植入物。建议结合病史进一步判断。」

「什么是病史。」

「就是以前得过什么病。」

「你没得过。」

「我知道。」

她把纸折好,折成四折,放进布袋,塞到最底下。

「五十块。」她说。

「嗯。」

「够买三斤肉。」

「妈。」

「我不是心疼钱。」她站起来,「我是觉得冤。」

「冤什么。」

「你本来就没做过,还要花钱证明你没做过。」

她往外走。

走到医院门口,太阳很大。

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外套的扣子解开一颗。

「妈。」

「嗯。」

「谢谢你。」

「谢什么。」她往前走,「我下午还得去超市。」

「我送你到车站。」

「不用。你回学校。」

「我送你。」

「我说了不用。」她回头看我一眼,「你回去上课。这学期别掉下来。」

「不掉。」

她走了几步,又回来。

「陈屿。」

「嗯。」

「那张证明,你自己也留一份。」

「复印件?」

「对。」她说,「万一以后还要用。」

「还要用?」

「我不知道。」她把外套的领子正了正,「反正你留着。」

12

周五晚上七点,我到了摊上。

我妈已经出摊了,锅烧热了,油在响。

「来了。」

「来了。」

「把凳子摆开。」

我把四张折叠凳从推车底下抽出来,一张一张展开。

七点四十,第一桌客人坐下。

八点二十,我手机响了一下。是同桌。

「你看校园墙。」

我点开。

一个新帖,标题七个字:找到了,在校门口。

下面三张图。

第一张是我妈在锅前,围裙上有油,一只手抓粉,一只手拿铲。

第二张是我,蹲在推车旁边洗葱,头低着。

第三张是摊子的全景,蓝布、折叠桌、一块手写的价目牌。

配文:这就是我们学校的校草候选人。

底下评论已经三百多条。

「他妈挺辛苦的」

「这也太惨了」

「所以他整容的钱哪来的」

「他妈炒粉能挣几个钱」

「说不定人家有别的路子」

「什么路子」

「你说呢」

「别乱说」

「我乱说了吗,我就问问」

「问什么问,人家妈在夜市干活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跟我们想的不一样」

「我们想的是什么样」

「反正不是这样」

我把手机扣在凳子上。

「妈。」

「嗯。」

「你手机能上网吗?」

「能。就看个视频。」

「别看别的。」

「看什么别的。」

「没别的。」

她看了我一眼,把铲子放下。

「你过来。」

「干什么。」

「过来。」

我走过去。

她伸手,把我额头上的一缕头发撩开。

「这儿。」她指了指我眉毛上头,「你小时候磕的,留了个印。」

「嗯。」

「还在。」

「在。」

摊子前的塑料凳空了一个。

「那就行。」她把手收回去,「别的我不管。」

「怎么了。」我妈问。

「没事。」

「没事你看手机看成这样。」

「班里的事。」

锅底的水烧干了,响了一下。

「班里什么事。」

「考试。」

「考多少。」

「还没出。」

她没再问。

过了两分钟,她又开口。

「班里出什么事了。」

「没事。」

「没事你脸拉这么长。」

「考试没考好。」

「多少分。」

「还没出。」

「没出你说没考好。」

「我感觉。」

「你感觉有什么用。」

「没用。」

她把锅铲往锅边敲了一下。

「你要是不想说,就别说。别拿考试糊弄我。」

「妈。」

「嗯。」

「网上有人说咱们家。」

「说咱们家什么。」

「说咱家穷。」

「穷是事实。」她说,「还能说我什么。」

「说你炒作。」

「炒什么作。」

「就是拿穷搏同情。」

她把火关小。

「我一天炒六十份粉,搏谁的同情。」

八点四十,来了个老客人。

一个开出租的,每天这个点来,一份炒粉,不加葱。

「老样子。」他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今天晚了。」我妈说。

「路上堵。」他坐下,「刚才拉了个学生,七中的。」

我妈手上没停。

「说你们学校有个事。」他说,「网上闹得挺大。」

「什么事。」

「一个学生,脸突然变好看了,说是整的。」

「哦。」

「你说现在这些孩子。」他摇摇头,「我们那时候,哪有这些。」

「你们那时候干什么。」

「我们那时候,好看就是好看,难看就是难看。」他笑了一下,「现在难看的,花钱也能好看。」

「那不好吗?」

「好什么。」他说,「都好看,就分不出谁是谁了。」

粉端上去,他吃了两口。

「你这粉,还是这个味。」

「十年了。」

「十年没变。」

「变了。」我妈说,「以前放猪油,现在放植物油。」

「为什么。」

「猪油贵。」

九点十分,来了三个人,二十来岁,一看就不是附近的。

「三份炒粉。」

「加什么。」

「都加。」

我妈抓了三把粉下锅。

他们坐下,其中一个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锅。

「阿姨。」

「嗯。」

「你儿子是不是在七中上学。」

我妈手上的铲子停了一下。

「是。」

「高三?」

「是。」

「网上那个是不是他。」

她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哪个网上。」

「那个帖子。」他把手机转过来,「这个。」

我妈没看。

「我不上网。」

「那你看看。」他把手机往前递。

「小伙子。」我妈把铲子往锅里一插,「炒粉加不加辣。」

「加。」

「要不要葱。」

「要。」

「那你就坐着等。」

他把手机放下,笑了一下。

「阿姨,你这摊一天能挣多少。」

「够吃饭。」

「够你儿子整容吗?」

锅里的油响了一声。

我妈把火关小,转过身。

「你说什么。」

「我说整容。」他往后靠了靠,「网上都这么说。」

「网上还说你是他爹呢。」我妈说,「你信不信。」

他愣了一下。

旁边两个笑出声。

「阿姨挺能说。」

「我不光能说。」我妈把铲子拿起来,「我还能炒。」

三份粉炒好,端上去。

他们吃,一边吃一边拍。

十点半,人散了。

我妈坐在马扎上,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下。

「妈。」

「嗯。」

「你刚才不该理他们。」

「我为什么不理。」

「理了他们更来劲。」

「那我不理,他们就不来了?」她把围裙放在腿上,「他们来一趟,我要是不吭声,明天来十趟。」

「那你就让他们拍。」

「我让他们拍了。」她说,「我又没做亏心事,我怕什么。」

她说完,把围裙重新系上。

「还有人来吗?」

「不知道。」

「那就再等半小时。」

十一点,收摊。

我推车,她拿凳子。

走到半路,她突然说了一句。

「你那个脸,是不是跟那个东西有关。」

「什么东西。」

「你别装。」

我停下来。

「妈。」

「你说。」

「我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就别说。」她往前走,「我就是问一句。」

「你怕吗?」

「我怕什么。」

「怕我是干了什么不好的事。」

「你干了什么。」

「没有。」

「那就行了。」她说,「我儿子我知道。」

推到家楼下,她把凳子放在地上,坐下来歇了一会儿。

「妈。」

「嗯。」

「明天我不去摊上了。」

「为什么。」

「人多。」

「人多才好。」她说,「人多挣钱。」

「他们不是来吃饭的。」

「我知道。」

「那你还让我去。」

她抬起头看我。

「你怕他们看?」

「不怕。」

「不怕你就去。」她说,「站在那儿,让他们看。看一眼,两块钱。看一天,我就能给你买双新鞋。」

我没答。

她把凳子搬起来,往楼道里走。

「妈。」

「嗯。」

「你今天说的那句话。」

「哪句。」

「网上还说你是他爹那句。」

她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停了。

「我那是气话。」

「挺好笑的。」

「好笑什么。」

「就是好笑。」

她背对着我,肩膀动了一下。

「睡吧。」她说,「明天还得早起。」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拍了一下手,灯亮起来。

13

周六晚上六点半,摊还没摆好,就有人来了。

两个女生,穿着别的学校的校服,站在马路对面看。

「是这儿吗?」

「应该是。」

「那个蓝布。」

我把折叠桌搬下来,撑开腿。

她们过马路,慢慢走过来。

「阿姨,出摊了吗?」

「还没。」我妈把锅架上,「等十分钟。」

「那我们等。」

她们坐在最边上的桌子,一个把书包放在腿上,一个掏出手机。

七点,人开始多。

到八点,四张桌子坐满了,还有站着的。

我妈炒不过来,锅一直没停。

「妈,我帮你。」

「你帮我洗葱。」

「我炒。」

「你会吗?」

「看你炒了十年。」

她看了我一眼,把铲子递给我。

「火别开太大。」

「嗯。」

「油热了再下粉。」

「嗯。」

「盐少放,酱油找色。」

「嗯。」

我系上围裙。

围裙是她的,腰上要绕两圈,还有一截垂下来。

第一份,油热了,我把粉放下去。

粉一进锅就粘。

「翻。」我妈说。

我翻。

铲子刮着锅底,粉断成几段。

「火小点。」

我把火关小。

「盐。」

我抓了一小撮,撒下去。

「多了。」

「怎么办。」

「加粉。」

我又抓了一把粉,扔进去。

这份炒出来,颜色发黑,粉是断的。

「这份算我的。」我说。

「算什么算。」我妈把盘子拿过去,往上面撒了一把葱,「端上去。」

我端着走到最边上那张桌。

「你们的。」

「谢谢。」

「这份炒得不好。」我说,「不收钱。」

「不用。」那个女生抬头,看了我一眼,停了一下。

「你是陈屿?」

「是。」

「我认识你。」她说,「我在七中贴吧见过你。」

「嗯。」

「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我妈的摊。」

她往锅那边看了一眼。

「哦。」

她旁边那个把手机放下来。

「那个帖子是真的?」

「哪个帖子。」

「说你整容那个。」

「不是。」

「那你脸怎么变的。」

「瘦了。」

「瘦了能变成这样?」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我说,「但没整。」

她没说话,看了两秒。

「行吧。」

「粉要是不好吃,你别吃。」

「我还没吃。」

她低头吃了一口。

九点,手机在兜里震。

我掏出来看,是同桌。

「你在摊上?」

我:「在。」

「网上又有人发。」

我:「发什么。」

「你妈的照片。」

我:「哪张。」

「你做粉那张。」

我:「随便。」

「你不生气?」

我:「我在炒粉。」

「炒粉比生气重要?」

我:「重要。」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

「你明天上学吗?」

「上。」

「几点睡。」

「十二点。」

「睡这么晚。」

「作业多。」

「作业多就早点写。」

「写完了。」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又问数学考多少。

「九十。」

「不高。」

「一百二算高。」

「一百二满分?」

「一百五。」

她把锅洗干净,扣在架子上。

「慢慢来。」

嚼了两下。

「咸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尝了。」

「你尝的时候不觉得?」

「觉得。」

「那你怎么还端上来。」

「因为你说不饿。」

她抬头看我。

「我不饿跟咸不咸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我说,「不饿的人吃什么都咸。」

她笑了一下,又低头吃。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你这人说话挺怪。」

「哪儿怪。」

「别人要是炒咸了,会说不好意思,说我重做一份。」

「我说了不收钱。」

「我知道。」她说,「你说了不收钱,没说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有用吗?」

「没用。」

「那我说它干什么。」

她把最后一口吃完。

「你妈教你的?」

「什么。」

「这种说话方式。」

「我妈话比我少。」

「我知道。」

「但是能吃。」

她又吃了一口。

九点半,来了四个人,其中一个拿着手机,开着补光灯。

「就这儿。」他跟同伴说,「拍。」

灯打过来,白花花一片。

我妈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干什么。」

「阿姨,我们拍个短视频。」

「拍什么。」

「拍你炒粉。」

「不拍。」

「就拍一下。」

「我说了不拍。」她把锅盖拿起来,往锅上一扣,「收摊了。」

「这才几点。」

「今天我累了。」

「阿姨。」

「你听不懂话吗?」

那四个人站着没动。

我把手里的活放下,走过去。

「哥。」

「干嘛。」

「拍我可以。」

「拍你干什么。」

「拍我炒粉。」我从他手里把补光灯往旁边挪了挪,「她年纪大了,眼睛受不了这个光。」

「你炒?」

「我炒。」

我把火重新点着,锅盖掀开。

「拍吧。」我说,「拍清楚点。」

他愣了一下,还是把手机举起来了。

「你先说两句。」

「说什么。」

「说说你为什么在这儿。」

「我妈在这儿。」我说,「我下了课就来。」

「网上说你家很有钱。」

「谁说的。」

「评论区说的。」

「评论区还说我是校草呢?」

他笑了一下。

旁边有人也笑了。

我低头炒粉。

锅热了,下油,油面上起了一层纹。

下蛋,蛋一进去就鼓起来。

下粉,粉在油里散开,我用铲子从底下往上翻。

翻到第三下,粉整条翻过来,没有断。

「哟。」有人在后面说了一声。

下酱油,沿着锅边淋一圈。

颜色上来。

最后一把葱,撒下去,翻两下,出锅。

整个过程大概一分半。

「好了。」

盘子递过去。

他把手机放下,看了看盘子,又看了看我。

「你这手艺可以。」

「我妈教的。」

「你妈手艺也不错。」

「她比我好。」

他坐下了。

「来一份。」

「要什么。」

「你刚炒的那种。」

「十二。」

「不是十块吗?」

「加了蛋。」

「行。」

我炒了七份。

到第十份的时候,手开始抖。

铲子握不住,翻的时候粉洒出来一点。

我妈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炒完第十份,她把铲子从我手里拿过去。

「行了。」

「还能炒。」

「手抖了就别炒。」她把火关小,「抖着炒出来的东西,客人吃得出来。」

我退到一边,靠着推车站着。

围裙上溅了一块油,在肚子这个位置,黄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

没擦。

十一点,人走光了。

我妈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干,折起来。

「妈。」

「嗯。」

「今天挣多少。」

「没数。」

「我看大概有两百多。」

「三百一。」她把铁盒打开给我看,「比平常多一百。」

「因为人多。」

「因为你在。」她把盒子扣上,「平常没人拍我。」

我没说话。

「你那句话说得对。」

「哪句。」

「拍我可以。」她把推车把手上的一根绳绕好,「我活了四十多年,还没人拍过我。」

14

周一早上,我把那张证明交到教导处。

主任接过去,看了两分钟。

「行了。」他把纸放进一个文件夹,「这事到这儿。」

「主任。」

「嗯。」

「宣传片呢?」

他抬起头。

「宣传片不考虑了。」

「为什么。」

「你家的情况,网上有反映。」

「我家什么情况。」

「夜市那个摊。」

「那也是我妈干活。」

「我知道。」他把文件夹合上,「学校不评价这个。但是宣传片要展示学生的家庭环境,你这个情况,拍出来不好看。」

「不好看的是我,还是我妈。」

他没答。

「主任。」我说,「我妈一天站六个小时,风吹日晒,炒一份粉挣十二块。这有什么不好看的。」

「陈屿。」

「我话说完了。」

「你坐下。」

我坐下。

「你这个态度,我能理解。」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但是你要知道,学校不是针对你。」

「那是针对谁。」

「针对这件事。」他把眼镜戴上,「网上现在有几万个人在看你们学校。宣传片一出去,评论区会写什么,你想过吗。」

「想过。」

「会写什么。」

「会写我们家穷。」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对。」

「会写我妈在夜市炒粉。」

「对。」

「会写我是靠这个博同情。」

「你也知道。」

「那又怎么样。」我说,「他们写的是真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这个人,脾气挺硬。」

「我妈更硬。」

他笑了一下,笑完把文件夹推到一边。

「行,你回去吧。这学期好好考。」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在后面说。

「陈屿。」

「嗯。」

「你妈那个摊,办证了吗?」

我回头。

「什么证。」

「食品经营。」他说,「现在查得严。没证的话,早晚要出事。」

「我不知道。」

「你回去问问。」

「我不知道。」

「你回去问问。」

她把围裙的带子解开又系上。

「问了干什么。」

「没证的话,别在学校门口摆。」他说,「离校门两百米以内,都不行。」

「我们在夜市,不在校门口。」

「夜市也归街道管。」他把文件夹往里推了推,「我不是要赶你妈。我是提前跟你说一声。」

「谢谢。」

「不用谢我。」他低下头,「你回去吧。」

我走到门口。

「主任。」

「嗯。」

「您刚才说,宣传片要展示学生的家庭环境。」

「我说了。」

「那您觉得,什么样的家庭环境算好。」

他抬起头。

「你这个问题,我答不了。」

「我替您答。」我说,「有房有车,父母双全,最好再有个钢琴。」

他没说话。

「我们班四十二个人,有钢琴的三个。」我说,「剩下三十九个,是不是都不配上宣传片。」

「陈屿。」

「我说完了。」

门在我身后关上,关得很轻。

下午我去实验楼。

摄影社的门开着,里面只有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在剪片子。

「林见夏呢?」

「走了。」

「去哪儿。」

「回教室了。」他把耳机摘下来,「号被收了。」

「什么号。」

「校园墙。」

「为什么。」

「发布了学生隐私照片。」他点了一下鼠标,「有人举报。」

「谁举报的。」

「匿名。」他看着我,「你猜是谁。」

我没答。

「她今天上午被叫去团委,谈了四十分钟。」他把耳机戴回去,「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的。」

我下楼,在三班门口找到她。

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一本练习册,没写。

「林见夏。」

她抬头。

「你知道了。」

「刚知道。」

「坐。」她把旁边的椅子拉出来。

我坐下。

「怎么回事。」

「上周那个帖子。」她说,「你家摊子那个。」

「你发的?」

「不是。」她摇头,「但是我转了一条。」

「转了什么。」

「就转了个链接,配了一句话。」她说,「我写的是'这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她把笔放下,「然后有人举报,说我利用管理员身份泄露学生信息。」

「那你解释了吗?」

「解释了。」她说,「团委说,转了就是转了。」

窗外有人在打球,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

「陈屿。」

「嗯。」

「我有点后悔。」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她问。

「不知道。」

摊子后面的插线板拖在地上。

「还拍吗?」

「拍。」

「拍到什么时候。」

「拍到有人看。」

「现在没人看?」

有人在旁边站着看,没买东西。

「有。看我笑话的多。」

「那不也是看。」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手机又响了一声,我按掉。

「笑完了就走。」

「那你想让他们留多久。」

「八秒。」

「八秒能干什么。」

「能换一件东西。」

她盯着我,没接话。

「你说的话,我半句不懂。」

「后悔转?」

「后悔拍了第一张。」她说,「食堂那张。我要是不拍,就没后面这些事。」

「那张不是你发的。」

「是我拍的。」她说,「我拍的时候,你嘴里塞着东西。我明知道那个样子会被笑,我还是拍了。」

「你为什么拍。」

「因为好看。」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不是那种好看。是……真的。」

我没说话。

「我知道这话听着别扭。」

「不别扭。」

「你不生气?」

「生气。」我说,「但是不生你的气。」

「那生谁的。」

「不知道。」我说,「可能是生我自己的。」

她从桌肚里把相机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个要交回去。」

「社团的?」

「学校的。」她把背带绕好,「明天交。」

镜头盖放在旁边,没盖。

「盖上吧。」我说。

「不盖。」她把相机推进抽屉,「盖上了,就好像以后不用了。」

晚自习我一直在想那句话。

第二天早上,团委的公告栏贴了新的管理员名单。

七中校园墙,管理员:高二六班,王雨。

底下小字:原管理员因工作调整,不再担任。

我把那张纸看了一遍,回教室。

路过三班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

林见夏的座位空着。

桌上的练习册还在,翻在昨天那一页。

第二天中午,我去食堂,从她教室门口过。

她坐在里面,跟一个新来的女生说话。

「这个怎么弄。」

「先点这里,再选图片。」

「标题写什么。」

「随便写,别太长。」

我站了两秒,走了。

食堂里,那张桌子还是十一个人。

我坐下,穿队服那个抬头。

「好久没见你。」

「我回家待了三天。」

「干什么去了。」

「没干什么。」

「那你脸怎么又变了。」

「瘦了。」

「你老瘦。」

「我吃得少。」

他把筷子放下。

「你这人,什么都不肯说。」

「说了没用。」

「你怎么知道没用。」

「我试过。」

他看了我一会儿,低头吃饭。

15

周三早上,班主任在门口叫我。

「陈屿,出来一下。」

走廊上,他把声音压低。

「学校的意思,你这三天先回家。」

「为什么。」

「配合处理。」

「处理什么。」

「网上那个事,教育局那边有人问了。」他说,「不是处分。就是让你先避一避。」

「避什么。」

「避风头。」他说,「三天,回来就没事了。」

「我的课怎么办。」

「我给你记着。」

「月考呢?」

「月考下周。你赶得上。」

我回教室收拾书包。

同桌站起来。

「怎么了。」

「回家三天。」

「为什么。」

「避风头。」

「什么叫避风头。」

「就是让我消失。」

他把我的书摞起来,一本一本往书包里放。

「我自己来。」

「我帮你。」

「不用。」

「我帮你。」他把最后一本塞进去,拉上拉链,「电话留着。有事打给我。」

「行。」

「真有事。」

「知道了。」

我妈十点半到学校。

她今天没穿那件蓝外套,穿的是一件灰的,袖口也是毛的。

「走吧。」

「嗯。」

「老师说什么了。」

「说三天。」

「三天干什么。」

「在家待着。」

「待着就待着。」她接过我的书包,「正好,家里那堆衣服没人洗。」

公交车上她没说话。

到她那一站,我们先回她那儿。

家在三楼,楼道里堆着纸箱。

进门,她把书包放在沙发上。

「饿不饿。」

「不饿。」

「不饿也吃。」她进厨房,「有面。」

我坐在沙发上,看窗外。

对面楼有个人在阳台上晒被子,晒完了拍了两下,灰飞起来。

下午两点,我妈去超市。

「你自己在家。」

「嗯。」

「别出去。」

「嗯。」

「冰箱里有鸡蛋。」

「嗯。」

门关上。

屋里静下来。

钟一格一格走。

我把作业拿出来,写了两张卷子。

写到第三张,笔没水了。

我在抽屉里翻,翻出三支笔,都没水。

最后一支在笔筒里,我甩了两下,能写。

下午三点,楼下有小孩在玩。

三个,一个蹲着,两个站着,地上摆着几颗玻璃球。

「该你了。」

「我没球了。」

「你昨天赢我那三颗呢?」

「我妈收了。」

「你妈怎么什么都收。」

「她说影响学习。」

蹲着那个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一颗,往地上一弹。

球滚出去,撞到墙根,停住。

「进了。」

「没进,出界了。」

「没出。」

「出了。」

两个人吵起来,吵了两句,又蹲下去接着玩。

我站在阳台上看。

看了很久。

他们没抬头。

四点半,我下楼买菜。

菜市场在小区后头,地上有水,走路打滑。

「今天怎么是你来。」卖菜的大姐问。

「我妈上班。」

「要什么。」

「豆腐,一块。葱,两块钱的。」

「就这些?」

「就这些。」

「你妈最近瘦了。」她抓了一把葱,多塞了两根,「拿回去。」

「多少钱。」

「葱不要钱。」

「那不行。」

「我说不要就不要。」她把袋子递过来,「你妈上回帮我搬过箱子。」

我提着袋子上楼。

路过二楼,听见有人在打孩子,孩子哭。

走到四楼,声音就听不见了。

六点,我妈打电话回来。

「在家?」

「在。」

「吃什么?」

「面。」

「又吃面。」

「方便。」

宿舍里没开灯,就我一个。

「方便什么。」她说,「冰箱里有鸡蛋,你煮两个。」

「煮了。」

「煮几个。」

「一个。」

「我说两个。」

「一个够了。」

走廊的拖把靠在墙上,水滴在地上。

「你听不听我的。」

「听。」

「听就煮两个。」

「行。」

「还有,别老坐着,起来走走。」

「走了。」

楼下有人在打牌,声音传上来。

「走多少分钟。」

「十分钟。」

「十分钟不够,走半小时。」

「妈。」

「嗯。」

「我在家,没地方去。」

她那边安静了一下。

「那你就站阳台上,看看外面。」

晚上七点,我煮了面。

一个鸡蛋,一把青菜,两勺酱油。

吃完洗碗,把碗扣在架子上。

七点四十,我把碗洗了。

洗到一半,水停了。

我拧了两下龙头,没水。

楼下有人喊,修管子,半小时。

我拿毛巾把手擦干,坐在沙发上等。

八点,水来了。

我把剩下的碗洗完,摆回架子上。

架子上有三个碗,两个盘子,一个汤盆。

我把汤盆挪到最里面。

八点,九点,十点。

十点半,门响了。

我妈进来,把外套挂在门后。

「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又吃面。」她把袋子放在桌上,「明天我给你买点肉。」

「你吃了吗?」

「在超市吃了。」

她进卫生间洗脸。

水声响了一会儿,停了。

「陈屿。」

「嗯。」

「你这几天别照镜子。」

「为什么。」

「照多了不好。」她出来,擦着手,「人老照自己,就越看越不对。」

「谁说的。」

「我妈说的。」她把毛巾挂好,「我小时候,她也不让我照。」

「为什么。」

「那时候镜子贵。」

她笑了一下,进厨房烧水。

十一点,我躺在床上。

隔壁有电视的声音,很小。

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卫生间。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的灯没关。

我推门进去。

镜子很小,一面,边上掉了一块漆。

镜子里的人,我不太认得。

不是变好看了。是变陌生了。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系统没有出现。

我想起来了,它只在宿舍柜门上那块镜片里。

我在那儿站着,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我妈的手冻裂了,裂了三道口子,贴创可贴,贴不住。

她晚上用塑料袋套着手睡觉,第二天早上把袋子摘下来,里面全是汗。

我说买个护手霜,她说不用。

后来我买了一支,八块钱,放在她枕头边上。

她用了,用了一半,剩下一半放在抽屉里。

我问她为什么不用完。

她说,留着过年用。

过年那天,她也没用。

「妈。」

「嗯。」

「我们家以前有过镜子吗?」

「有过。」

「在哪儿。」

窗玻璃上有一道旧裂纹。

「你爸买的,落地的,一人多高。」她说,「后来卖了。」

「为什么卖。」

「搬家的时候带不动。」

「卖给谁了。」

「楼下收废品的。」

「多少钱。」

屋里暗着,没人。

「二十。」

「一面镜子二十?」

「那时候什么都便宜。」

「现在呢?」

「现在什么都贵。」

我把毛巾拿起来,盖在镜子上。

毛巾是湿的,贴在镜面上,往下滑了一点。

我把门带上。

走廊的灯从门缝里照进去,落在毛巾上,一小片黄。

16

第三天晚上,我妈回来得早。

七点半,门响。

「今天怎么这么早。」

「请假了。」

「为什么请假。」

「陪你。」

她把一碗汤放在桌上。

「喝了。」

「什么汤。」

「排骨。」

「你买的?」

「超市打折。」她坐在床边,「喝。」

我端起碗。

排骨炖得很烂,一夹就散。

「妈。」

「嗯。」

「我这三天,什么也没干。」

「我知道。」

「我就在家待着,写作业,买菜,煮面。」

「我知道。」

「但是我觉得,好像少了什么。」

「少什么。」

「说不上来。」

她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是不是有事,一直没跟我说。」

「说了你也不信。」

「你说说看。」

我放下碗。

「如果我说,我这张脸,是换来的。」

「换来的?」

「就跟买东西一样。」我说,「一点一点换的。」

她看着我。

「跟谁换。」

「跟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说,「它有时候会弹字,问我兑不兑。」

「弹字。」

「对。」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还看得见吗?」

「在家里看不见。它只在一个地方出现。」

「什么地方。」

「宿舍。」

「那就是说,你在家这三天,它没找你。」

「没有。」

「那它是不是走了。」

「我不知道。」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

「陈屿。」

「嗯。」

「你小时候发烧,四十度,说胡话。」她说,「说床底下有人。」

「我不记得。」

她把电视音量又按小一格。

「你说了两天。」她看着我,「后来烧退了,就不说了。」

「妈。」

「我不是说你现在说胡话。」她说,「我是说,人有时候会看见一些东西。看见了就看见了,别太当真。」

「那要是真的呢?」

「真的也不怕。」她说,「真的,它也没害你。」

碗还在桌上,没动。

「它把我脸换了。」

「换了怎么了。」她说,「你还是你。」

「你怎么知道我还是我。」

「我知道。」她说,「你吃面还是先喝汤。」

我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

笑完了,她站起来。

「早点睡。明天回学校。」

「妈。」

「嗯。」

「你昨天晚上,在我门口站了多久。」

她停住。

「你怎么知道。」

「门缝有影子。」

「没站多久。」

「多久。」

「你管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

她转过身。

「十来分钟吧。」

「十来分钟?」

「差不多。」

「你看什么。」

「看你睡觉。」她说,「你睡觉的时候,嘴巴是张着的,跟你爸一样。」

我没说话。

「妈。」

「又怎么了。」

「你当年为什么嫁给他。」

她停在门口。

「问这个干什么。」

「想知道。」

「他长得好看。」她说,「就这个。」

「就这个?」

「就这个。」她把门推开一条缝,「那时候我在纺织厂,他在隔壁车间。他每天下班从我们车间门口过,走得很慢。」

「为什么走得很慢。」

「不知道。」她说,「后来我问他,他说怕走快了,我看不清。」

她笑了一下。

「你看,好看有什么用。」

「有用。」

「有什么用。」

「你有我。」

她愣了一下。

「你这张嘴。」她说,「跟你爸一样。」

「他嘴也这样?」

「他不说。」她把门关上,「他就是不说,才让人记一辈子。」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妈。」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嫁给他。」

「不后悔。」她说,「后悔的是没拦住他。」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拦什么。」

「那年他说要去南边。」她的声音低下去,「我说别去。他说去一年就回来。」

「他回来了吗?」

「回来了。」她说,「躺着回来的。」

我把手放在被子外面。

「妈。」

「又怎么了。」

「你一个月挣多少。」

「问这个干嘛。」

「想知道。」

门帘垂着,底下透进风。

「两千四。」

「超市呢?」

「两千。」

「一共四千四。」

「差不多。」

她的手停在围裙上。

「房租多少。」

「八百。」

「那还剩三千六。」

「你还给我算上了。」她笑了一声,「剩下的都花你身上了。」

「我一个月花多少。」

「学费,书本,饭钱,校服。」她数着,「一个月一千二差不多。」

电视的声音小下去。

「那我一年一万四。」

「差不多。」

「还有两年。」

「两年两万八。」

「我上大学呢?」

她没答。

「妈。」

「到时候再说。」她说,「你先考上。」

「妈。」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

「我想问。」

桌上的碗摞着。

「问吧。」

「你累不累。」

「累。」

「那你怎么不歇。」

门帘动了一下。

「歇了谁挣钱。」

「我以后挣钱。」

「你以后挣你的。」她说,「我现在挣我的。」

「有区别吗?」

「有。」她说,「我挣的,是我自己的。」

过了很久,隔壁传来一声轻响,是铁盒子被拉出来,又推进去。

「行了。」她把灯关掉,「睡觉。」

门关上。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

十来分钟。

六百多秒。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回学校。

进宿舍,把毛巾从柜门上拿下来。

【看脸:今日 0 秒。此前三日,也是 0。】

它自己弹的。

【看脸:已兑 4 件。牙齿 1500。】

我没问。

【看脸:单次注视超过 8 秒,不计分。】

【看脸:系统只认时长,不认内容。】

我没问,它自己弹的。

毛巾搭回钩子上。

挂到一半,又拿下来。

【看脸:那段不计。】

它自己弹的。

【看脸:系统记的是打量。从头到脚,估价。】

我看着那行字。

【看脸:系统不判断动机。】

「那这系统是个废物。」我说。

【看脸:可以这么说。】

我把毛巾按在镜面上,按了两下,才挂上钩子。

上午第二节课,班主任在门口等我。

「进来吧。」

「嗯。」

「三天,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我没做错什么。」

他看着我,把笔放下。

「你这话,我不能写进材料里。」

「那你就写我没想清楚。」

「陈屿。」

「老师。」我说,「我妈昨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真的也不怕。」

他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把一张纸推过来,「这是月考的补考安排。下周三,跟着高二一起考。」

「好。」

「还有。」他停了一下,「宣传片那边,最后定了十二个人。」

「我知道。」

她的手在围裙上按了按。

「名单里有周砚。」

「我知道。」

「你就没别的想说的?」

「有。」我说,「老师,我想问一句。」

「问。」

电视里在放广告。

「那十二个人,什么时候拍。」

「下周四开始,拍三天。」

「在哪儿拍。」

「全校。教室、操场、食堂、宿舍。」

我把那张补考安排折起来,放进口袋。

「老师,我能不能去。」

「去哪儿。」

「拍摄现场。」

17

拍摄第一天,早上八点,操场。

我提着一个箱子站在跑道边上。

「你是哪个组的。」场务过来问。

「摄影社的。来帮忙。」

「摄影社不是有三个人吗?」

「今天来两个。」

他看了一眼名单,挥挥手。「去那边,把反光板拿过来。」

拍摄的是跑步的镜头。十二个人,从起点跑过来,跑三遍。

第一遍,导演喊停。

「第三排那个,别笑。」

第二遍。

「再来一遍,跑齐一点。」

第三遍。

周砚在最前面。他跑起来的时候,头稍偏向左,右半边脸一直朝着里面。

导演喊:「周砚,你脸往外转一点。」

「这样行吗。」他转了一点。

「再转。」

「再转就不好看了。」

导演笑了一声。「行吧,就这个。」

中午休息,我蹲在场边吃盒饭。

周砚坐在遮阳棚底下,助理给他递水。

他把帽子摘下来,扇了两下,又戴回去。

有人拿相机过来。

「周哥,拍几张花絮。」

「拍。」

他把脸侧过去,左脸对着镜头。

「这边。」摄影师说。

「就这边。」

「右边来一张?」

「右边逆光。」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

下午三点,太阳偏西。

我给反光板打光。周砚站在教学楼前面,背对着西边。

光从他右后方过来。

我举着板子,把光往他脸上引。

「别引。」摄影师说。

「为什么。」

「他不要右边。」

「右边怎么了。」

「有光斑。」

我看了一眼他的右脸。

没有光斑。光很匀。

「这块板子挡一下。」摄影师指了指他右侧。

我把板子挪过去,挡住光。

他的右脸就落在了阴影里。

拍完,他走过来。

「新来的?」

「帮工的。」

「叫什么。」

「陈屿。」

他看了我两秒。

「哦。」他说,「你。」

「我。」

「你还在拍片子?」

「我在帮人拍。」

「帮谁。」

「摄影社。」

「摄影社那个女的不是被撤了吗?」

「撤的是管理员,不是社员。」

他笑了一下。「你嘴挺硬。」

「还行。」

「你知道这片子最后谁剪吗?」

「不知道。」

「团委剪。」他把帽子往下压了压,「你拍得再好,也得他们点头。」

「我知道。」

「知道你还来。」

「我想看看。」

「看什么。」

「看你们怎么拍。」

他走了两步,回头。

「你这个人,有点烦。」

「我知道。」

晚上六点,我去了三班。

林见夏在教室里,桌上摊着一堆照片。

「你怎么来了。」

「问你个事。」

「问。」

「周砚去年是不是变过。」

她抬起头。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他今天拍片子,右边一次没转过。」

「他一直这样。」

「去年也这样?」

她想了想。

「去年不是。」

「去年什么样。」

她从照片堆里翻,翻了半天,抽出一张。

「这个。」

照片上是校运会,周砚站在跑道上,穿着一件号码背心。

脸是圆的,下颌不明显,眼睛比现在小。

「这是他?」

「去年九月。」

「现在十一月。」

「对。」

「两个月,能变这么多?」

「不能。」她把照片放下,「所以这张照片他不让发。」

「你怎么有。」

「我拍的。」她说,「拍完给他看,他说删。我没删。」

「为什么没删。」

「因为拍得好。」她说,「那天他跑第三,冲线的时候抬头,那一下特别真。」

我把照片拿起来,凑近看。

照片里的周砚在笑,牙露出来,眼睛眯着。

跟现在完全是两个人。

「林见夏。」

「嗯。」

「你手机上有没有他更早的照片。」

「有。」她翻手机,「贴吧存过一张,初中毕业照。」

她把手机递过来。

照片很糊,一群人站在校门口,前排中间那个是周砚。

「这张能发我吗?」

「你要干嘛。」

「不干嘛。」

「陈屿。」她看着我,「你别乱来。」

「我不乱来。」

「你想干什么,告诉我。」

「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他为什么这么怕别人看他右边。」

她愣了一下。

「你觉得他也……」

「我不知道。」我说,「我猜的。」

第二天中午,我在楼梯间碰上他。

他从楼上下来,我从楼下上去。

两个人在转角停住。

「你跟着我。」他说。

「没有。」

「两天了。」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操场,教室,食堂。」

「我在拍片子。」

「你昨天在食堂坐我斜对面。」

「我在吃饭。」

「你吃了四十分钟。」

「我吃得慢。」

「你以前吃得快。」

我看着他。

「你记我吃饭?」

「我记所有人的吃饭。」他说,「看谁吃得香。」

「你拍我干什么。」

「你在片子里。」

「片子里有十二个人。」

「你最上镜。」

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

「陈屿。」

「嗯。」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问你一句话。」

「问。」

「你有多少秒。」

他不动了。

楼梯间里有人上楼,从我们中间挤过去。

脚步声往上,越来越远。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一点。

「你有多少秒。」我又说了一遍,「今天。」

他的手在口袋里握了一下。

「我听不懂。」

「你听得懂。」

「你有病吧。」

「我没病。」

「那你管我干什么。」

「我不管你。」我说,「我问你一句。」

「问。」

「你兑的时候,疼不疼。」

「我有没有病,你比我清楚。」我说,「你昨天晚上在走廊站了四十分钟,站到熄灯。你在等人看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

「你再说一遍。」

「你兑了几件。」

他抬手,我以为他要动手。

他没有。

他把手放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那一眼,我看见屏幕上有一行字。

白底,黑字,方框。

【看脸:今日 41 秒。】

他抬头看我。

「你也有。」

我没答。

「你也有。」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是肯定的。

「有。」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多久了。」

「两个月。」

「兑了几件。」

「四件。」

他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

「四件。」

「你呢。」

他没答。

楼梯间上面有人在喊:「周砚,导演找你。」

「来了。」他往上走。

走了三级,停下来。

「陈屿。」

「嗯。」

「你差几件。」

「五件。」

「我差一件。」他说,「差了半年。」

他往上走。走了两级,帽子被扶手蹭掉,滚下来。

他弯腰去捡。

脸朝着我。

右边。

18

第三天下午四点,阶梯教室。

投影已经架好了,幕布上放着一行字:校庆宣传片·样片。

前排坐着团委的王老师,学生会四个人,导演组三个。

十二个演员坐在中间几排。周砚在第三排中间,帽子没戴。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

四点十分,灯关了一半。

样片开始。

三分钟。开头是校门,后面是操场和食堂,还有半个宿舍楼。

周砚出现了七次。

每一次都是侧脸,光从右边来,左脸亮着。

放完,前排鼓掌。

王老师站起来。

「整体不错。」她说,「有几个地方再调一下。片头那个校门,换成早上拍的。食堂那段太暗。」

导演点头。

「还有别的问题吗。」她问。

没人说话。

「那就这么定。这周剪完,下周送审。」

我站起来。

「王老师。」

她看过来。

「我这儿还有一段素材。」

「什么素材。」

「花絮。」

「花絮不用了,成片三分钟,塞不下。」

「不占成片。」我说,「就一分钟,给大家看看。」

她看了我两秒。

「放吧。」

我走到前头,把 U 盘插进电脑。

插反了,拔出来,翻个面,再插。

投影跳了一下。

第一张照片出来。

一个初中毕业照的合影,很糊,前排中间一个男生。

「这是谁?」有人问。

「周砚。」我说。

前排有人往前探。

「不可能吧。」

「是他。」

「哪年的。」

「初三。」

「初三到现在才两年。」

「对。」

第二张出来。

「这也是他?」

「去年九月。」

「去年九月跟现在也差太多。」

第三张出来的时候,教室里有个人笑了一声。

笑完自己捂了嘴。

「这谁P的。」有人问。

「没P。」我说,「第三张是上周拍的,团委有原片。」

「前两张呢?」

「第一张贴吧的,第二张摄影社的。」

「你哪来的。」

「存的。」

「存这个干什么。」

「本来想学他。」我说,「后来发现学不了。」

「周砚。」

前排有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第二张。

跑道,号码背心,脸是圆的,眼睛小。

「这也是他?」

「去年九月。」

第三张。

上周拍的宣传照。下颌线清楚,鼻梁高,脸小了一圈。

教室里安静下来。

「这三张照片,都是同一个人。」我说,「第一张是初三毕业,第二张是去年九月,第三张是上周。」

「中间隔了两年。」

「我不下结论。」我说,「我就是想问一句。」

「他拍照为什么只让拍左边。」

有人笑了一声,笑完发现没人跟着笑,就停了。

第三排有个人站起来。

周砚。

「关掉。」

我没动。

「我说关掉。」

「你回答我。」

「我让你关掉。」他往前走了两步。

王老师站起来。「陈屿,你先下来。」

「我说完就下来。」

「下来。」

我把手从电脑上拿开。

「王老师。」我说,「上周学校让我去开证明,证明我没整容。我去了,花五十块钱,开了一张纸。」

「我今天不是要说他整过。」

「我就是想问,为什么我要证明,他不用。」

教室里没有一点声音。

「你们可以说我学习不好,可以说我家穷,可以说我在食堂吃饭难看。」我说,「这些我都认。」

「但是你们不能一边让我证明自己没整,一边让一个整过的人站在最前面。」

「你说谁整过。」周砚的声音变了。

「我没说。」我看着他,「我只是放了三张照片。」

他往前冲了一步,被人拉住。

「周砚。」王老师提高声音,「你坐下。」

「他造谣。」

「他没造谣。」王老师说,「他放的是照片。」

「照片能说明什么。」

「说明你两年变了一个人。」

「人会变。」

「两年变这么多?」

「我减肥了。」

「你减了多少。」

「二十斤。」

「二十斤能把鼻梁减高?」

教室里有几个人笑了。

「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我说,「所以我问。」

「你问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不让人拍右边。」

他停住。

「我说了,光斑。」

「昨天下午四点,太阳在西边,你站教学楼前面,右边是顺光。」

「你算得挺细。」

「我在给摄影社打光。」我说,「我举了一下午反光板。」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人在看。」

「照片说明你两年变了样。」我说,「你要是觉得我造谣,你可以去开证明。」

第三排有个人小声说,那我是第六行。

旁边的人没接。

「第六行。」他又说了一遍,「我本来第六行。」

「你闭嘴。」有人说。

他不说了。

「你他妈。」

「周砚。」王老师又说了一遍,「坐下。」

他站了两秒,坐下了。

王老师转向我。

「陈屿,你下来。」

「王老师。」

「你说完了没有。」

「说完了。」

「那我说两句。」她站在前头,手按在讲台上,「第一,样片照原计划送审。第二,陈屿,你跟我去办公室。」

「第三呢?」

「没有第三。」

「我能不能说一句。」

「不能。」

「那我走了。」

「站住。」

我站住。

「你刚才那些照片,从哪儿来的。」

「网上存的,摄影社借的。」

「摄影社谁借的。」

「我自己找的。」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给你自己惹麻烦。」

「知道。」

「知道你还做。」

「因为我没别的办法。」

我拔了 U 盘。

走到过道,周砚抬头看我。

「你等着。」

「我等着。」

散场的时候,导演在门口抽烟。

「小同学。」

「嗯。」

「你那个 U 盘,能给我一份吗?」

「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他吐了口烟,「我拍了十几年,头一回见有人这么干的。」

「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不对。」他说,「但是我理解。」

「为什么不对。」

「因为你把人得罪死了。」他把烟按灭,「这行当里,得罪人比做错事贵。」

「我不是这行当的。」

「那你更惨。」他笑了一下,「你连行规都不懂,就把人得罪了。」

我从他旁边过去。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投影还亮着,那张脸还在幕布上。

右半边是暗的。

19

那天晚上九点半,我在宿舍楼下被拦住。

周砚站在楼梯口,没戴帽子。

「上来。」

「有事这儿说。」

「上来。」他先往上走。

我跟上去。

四层和五层之间的转角,灯坏了一根,闪。

他靠在墙上。

「你差几件。」

「五件。」

「我差一件。」

「你说过了。」

「你知道差的那件是什么吗?」

「不知道。」

「眼睛。」

我没说话。

「你知道它要多少钱吗?」

「多少。」

「八秒。」

我看着他。

「八秒?」

「一个人,连续看我八秒。」他说,「不多不少。」

「什么叫不多不少。」

「多了不算。」他说,「少了不够。」

我靠在另一边的墙上。

楼下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远。

「为什么会多。」

「不知道。」他说,「我猜,超过八秒,就不是看了。」

「那是什么。」

「是别的。」他说,「系统不认。」

我想起那块镜片,想起那三行字。

【看脸:单次超过八秒,不算。】

「半年。」我说。

「半年。」

「没人看你八秒。」

「有人看我。」他说,「每天几百个人。上课看,下课看,食堂看,走廊看。」

「都是几秒。」

「一到三秒。」他说,「最多五秒。」

「为什么。」

「因为他们看的是校草。」他说,「校草看两秒就够了。看久了失礼。」

我没接话。

「我妈看我超过八秒。」他说,「她看我,我不算。她一进门就看我,看半分钟。」

「为什么不算。」

「她是妈。」

「系统知道她是妈?」

「系统知道。」他说,「它什么都算得出来。」

灯闪了一下,暗了两秒,又亮。

「你想让我给你八秒。」我说。

「我没说。」

「你站这儿等我一晚上,就是为了这个。」

他不说话了。

「周砚。」

「嗯。」

「你整过没有。」

「整过。」

「几次。」

「八次。」

那盏灯又闪。

「疼吗。」

「疼。」他说,「第一次最疼。后面就习惯了。」

「你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初二暑假。」

「在哪儿做的。」

楼上倒水,水管响了一声。

「我妈带我去的。」

「你妈同意?」

「她陪我去。」他说,「她坐在外面等,等了三个小时。」

「她说什么。」

「她说,做完就没人笑你了。」

他裤兜里透出一点光。

「她哭了吗?」

「没有。」他说,「她给我买了个汉堡。」

「你吃了吗?」

「吃了。」

「疼吗。」

「疼。」他说,「做完不能张大嘴,我一口一口撕着吃。」

走廊那头有人关灯,暗了一半。

「后来呢?」

「后来就有人跟我说话了。」他说,「女生跟我说话,老师跟我说话,我妈的朋友也跟我说话。」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他说,「他们就是愿意看我。」

「那不算看。」

「我知道。」他说,「那是打量。」

他抬起头。

「可我需要。」

「你恨我吗。」他问。

「不恨。」

「为什么。」

「你没对我做什么。」

楼下的门合上,声音闷。

「我叫人拍了你。」

「拍了就拍了。」

「我让人在评论里带你。」

「带了。」

「你不生气。」

灯管闪了两下。

「生气。」我说,「但我不想跟你算这个。」

「那你想算什么。」

「我想算清楚,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什么东西。」

「它。」

他不说话了。

「你用了半年,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它说话很客气。」

「客气?」

「从来不说难听的。」他说,「它只给你算数。」

「你为什么要整。」

他看着走廊那头。

「初一的时候,我在食堂吃饭,有人说我长得像猴。」他说,「那个人现在还在我们班。」

「就为这个。」

「不止。」他说,「初二我报主持,老师说我的脸不上镜。初三我喜欢一个女生,她说我人挺好。」

「人挺好。」

「对。」他说,「人挺好,然后她跟别人好了。」

我笑了一声,不是笑他。

「你呢。」他问。

「我零票。」

「不是因为零票。」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脸上有东西。」他说,「我说不上来。你站在食堂那张桌子边上的时候,我看你,看了十一秒。」

「系统记了吗?」

「记了零。」

我愣了一下。

「那一天我算了三次。」他说,「十一秒,一秒没记。」

「所以你也想不通。」

「想不通。」他说,「后来我想明白了。我看你,不是在打量你。我是在想,这人怎么敢。」

走廊那头,电话挂了,脚步声走远。

「周砚。」

「嗯。」

「你站好。」

他直起身。

「站直。」我说。

他把肩放平,手垂在两边。

我看着他。

「我开始数了。」

「嗯。」

一。

二。

他的眼睛在动,想移到别处,又移回来。

三。

四。

他喉结动了一下。

五。

六。

楼梯下面有人上来,脚步很重,走到一半,又下去了。

七。

八。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声。

他没动。

「看。」我说。

他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

手在抖。

「多少。」我问。

他把屏幕转过来。

【看脸:第九件,眼睛。条件已满足。剩余 0 件。】

「兑。」

他按下去。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变了一下。

不是变好看,是变清楚。像一层雾散了。

他抬头看我。

「我问你一句。」

「问。」

「你为什么不再兑一件。」

「没钱。」

「不是钱。」他说,「是秒。」

楼上的水管响。

「我秒也不够。」

「你够。」他说,「你今天在走廊上被看了一天。」

「那不叫看。」

「那叫什么。」

他裤兜那儿亮了一下。

「叫看笑话。」

「一样。」他说,「系统不分类。」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们笑完了就走。」我说,「你妈看你,看半分钟不走。」

他不说话了。

「周砚。」

「嗯。」

「你妈现在知道你整过吗?」

「知道。」

「她现在还看你吗?」

楼下有门合上。

「看。」他说,「她看我的时候,我知道她在看我这张脸。」

「那你为什么不让她看够八秒。」

「因为她看的时候,我在躲。」

「躲什么。」

「躲她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给我。」

灯管又闪。

「我不是给你。」

「那是什么。」

「我是在还。」我说,「上周我在这儿被人叫陈吃,你从旁边走过去,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两秒。」

「对。」我说,「两秒也是看。」

他低下头。

「还有。」我说,「我给你这八秒,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以后你拍照,右边也拍。」

他抬起头。

「就这个?」

「就这个。」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眼睛有点红。

「行。」

我从他旁边过去,往上走。

走了几级,听见后面有声音。

他弯腰,把地上那顶帽子捡起来,拍了拍灰,戴上了。

这次戴得很正。

那天夜里我回宿舍。

十一点四十。

宿舍里有人打呼,隔一会儿一声。

我把柜门拉开一条缝。

【看脸:今日 1608 秒。牙齿 1500。】

我手停在半空。

想起周砚那句,一样。

「兑。」

牙床麻了一下,从上排往下走,像有人拿指甲在上头刮。

三秒,过去了。

我对着镜片咧了一下嘴。

牙是白的,齐的。

【看脸:已兑 5 件。剩 4 件。下一件,头发,2200 秒。】

我把柜门推回原位。

躺下去,用舌头顶了顶门牙。

是平的。

20

校庆那天,天很好。

操场上摆了两排桌子,各班的摊位,卖什么的都有。

广播里放着音乐,声音压得很大。

宣传片在大屏幕上放。

我站在人堆里看。

开头还是校门,然后操场,然后教室。

周砚出现了四次。比样片少了一半。

第四次是篮球场,他从右边跑过来,转过脸,正面对着镜头。

右边的光很硬。

放完,前面一片掌声。

有人在我背后说话。

「那个谁呢?」

「哪个。」

「就那个零票的。」

「不知道。」

我没回头。

中午我在操场上转了一圈。

高二的摊位在卖糖葫芦,五块钱一串,买两串送一串。

「陈屿。」有人叫我。

我回头,是那个隔壁班的男生。

「你吃不吃。」

「不吃。」

「我请你。」

「不用。」

「拿着。」他塞给我一串,「我卖不完,拿回去也是扔。」

我拿着。

「你那事,」他咬了一口,「后面怎么着了。」

「没怎么着。」

「我听说了,你在阶梯教室放照片。」

「嗯。」

「牛。」他说,「我们班都在传。」

「传什么。」

「传你要被开除。」

「你信吗?」

「不信。」他说,「开除学生要开大会。」

「你还挺懂。」

「我爸是老师。」他吃完最后一颗,「他说,学校最怕的不是学生闹,是学生闹了还占理。」

下午三点,人散了。

我回宿舍。

宿舍里没人,两个室友去操场收摊了。

我把毛巾从柜门上拿下来。

胶布那边已经翘起来一角,白胶上全是灰。

我捏住一角,往下撕。

撕到一半,胶布断了一截,剩下一小块还粘着。

我用指甲刮了两下,刮下来,带掉一点漆。

裂纹露出来。

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

镜片白着。

【看脸:已兑 5 件。剩余 4 件。】

【看脸:下一件,头发,2200 秒。】

我看了一眼今天的记录。

【看脸:今日 1820 秒。不足。】

「差多少。」

【看脸:三百八十。】

「明天补。」

【看脸:明天元旦,放假四天。】

我笑了一下。

「那你算得挺准。」

【看脸:不做判断。】

我把毛巾挂回钩子上。

又拿下来。

镜子里那张脸,我看了三秒。

眉毛立着,下颌线从耳根下来,鼻梁高了一点。牙白。

是好看。

但不是我想的那个好看。

我伸手摸了一下脸。

手指划过鼻梁的时候,还是滑的。

【看脸:提示。您已兑换五件。身体已记录新形态。】

【看脸:是否保留。】

「还能退?」

【看脸:不能。规则三条。】

「那你还问。」

【看脸:程序确认。】

我把手放下来。

【看脸:不会怎么样。】

「会一直在?」

【看脸:直到九件兑完。】

「我要是不兑呢?」

【看脸:那就一直在。】

「一直到我死?」

【看脸:系统不管这个。】

【看脸:九件。周砚,九件。】

我没开口,框自己亮的。

【看脸:他差的那件,昨晚兑了。系统已解绑,脸不变。他付了半年。】

「半年换一张脸,值吗?」

【看脸:这不在判断范围。】

我没再问。

【看脸:系统。】

【看脸:来源不明。】

它答得很快。

【看脸:清楚的事只有一件。你还有四件没兑。】

我在床边坐下。

上铺有人在翻身,床架响了一下。

窗外的旗杆绳又响,当当。

「周砚那个,你给他兑了。」

【看脸:兑了。第九件,眼睛,完成。】

【看脸:脸不会变。第九件不是脸。】

「那是什么。」

【看脸:看人的方式。】

我想起走廊上那一下。

他的眼睛变清楚了,像雾散了。

「他以后能看见什么。」

【看脸: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看脸:系统不做判断。】

我站起来,走到柜门前。

镜片是四颗螺丝固定的,锈了两颗。

我用钥匙当螺丝刀,一颗一颗拧。

拧到第三颗,钥匙弯了。

第四颗拧不动,我用牙咬住钥匙柄,手上一使劲,拧开了。

镜片取下来,背面一层灰。

我拿毛巾擦了擦,又放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把镜片装在书包侧袋里,去了水房。

水房在最东头,六个水池,两个龙头不出水。

我进去的时候,有人在洗脸。

一个初一的,个子不高,校服裤子长了一截,卷着。

脸埋在盆里,半天没起来。

旁边站着两个人。

「你钱呢?」

「没有。」

「你妈不是给了吗?」

「交了伙食费。」

「交了多少。」

「三百。」

「那你留了多少。」

「二十。」

「二十也行。」

那个学弟站着不动,手在裤缝上蹭。

我从书包里把镜片拿出来,靠在台子边上。

「这个还能用。」

两个人转过头。

「你是谁。」其中一个问。

「住五楼的。」

「哪个班。」

「高三二班。」

「高三的?」

「嗯。」

他们对视了一眼,走了。

学弟抬起头,脸上挂着水。

「谢谢。」

「别谢。」

「这个……」他看着镜片,「上面有道纹。」

「不影响照。」

「你叫什么。」我问。

广播里的歌换了一首。

「许一鸣。」

「哪个一。」

「一二三的一。」

「哪个鸣。」

「鸣笛的鸣。」

「初一几班。」

有人在摊子前数零钱。

「三班。」

「住哪儿。」

「四楼。」

「四楼哪间。」

「四一二。」

我把手插在兜里。

「晚上别一个人来水房。」

「那我什么时候来。」

「人多的时候。」

「什么时候人多。」

「下了晚自习。」

大屏幕的光照在人脸上。

「下了晚自习人也多。」

「那就那时候来。」

「哥。」

「嗯。」

「你脸上那个,是不是也有什么。」他问。

收摊的三轮车从跑道边过去。

「没有。」

「那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它在我这儿没用了。」

「为什么没用。」

「我不想再照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镜片抱在怀里。

「那它会不会跟我说话。」

「会。」

「说什么。」

「说你有多少秒。」

「秒是什么。」

「你以后就知道了。」

「哥。」

「嗯。」

「你脸好看吗。」

「好看。」

「那你怎么不高兴。」

我没答。

我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把镜片摆正,两只手扶着,低下头。

镜面上浮出来一行字。

他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又往前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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