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睛受伤住院,未婚夫告诉我,我妈还在生我的气,叫我别去求她。
出事前我俩确实吵过。妈嫌贺行远什么事都顺着他青梅。我陪他去给青梅的婚纱店拍样片,在影棚里还撂下一句:“以后我的事,你少管。”
影棚里的玻璃布景倒下来那天,我最想见的就是她。
刚做完手术,我看不清屏幕,让贺行远帮我给她发条消息。
他读给我听:“你妈说,你自己选的人,就叫他伺候你。”
那几天,贺行远天天给我送饭。我还跟他说,我妈一个人日子不好过,再生气也别跟她计较。
出院那天,隔壁床的阿姨递给我一个饭盒。
“你妈托我还给你。天天带汤来,门都没进过。”
饭盒是我读高中时用的。底下贴了张纸,是我妈的字。
“我晓得你气还没消。哪天想喝汤,你给我打个电话。”
我攥着那张纸问贺行远:“我妈来的时候,你跟她说什么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宋梨。
宋梨先开口:“你妈老说玻璃倒之前她就提醒过我们。她一进来,你肯定又要听她的。何穗,咱们都快成一家人了,赔偿的事不能关起门来谈吗?”
贺行远伸手要拿饭盒。我把饭盒往怀里一抱,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妈,我出院了。你能来接我一次吗?”
正文
01
我在医院躺了四天,未婚夫贺行远每天来给我送饭。我想见我妈,托他替我发条消息。
他念给我听:“你妈说,你自己选的人,就叫他伺候你。”
我还让他别生我妈的气。出事那天,我也没跟她好好说话。
出事那天,贺行远问我能不能去给宋梨试穿两条婚纱。宋梨跟他从小一块儿长大,他手上有多少活,都能先挪出时间给她。
“宋梨的新店要发样片,原来约的人来不了了。你就拍个背面和侧面,连妆都不用另外化。拍完这两组,下午还赶得及回去修图。”
“我中午还得交一组。她店里找不到人帮忙?”
“她平时忙不过来,第一个就找我。这次都急成这样了,我答应过她肯定找得到人。”
我把试穿照发给我妈,问她能不能来收个腰。她带着针线到的时候,我正提着裙子给宋梨看。
“上回我叫他陪你去买床,他说棚里忙。今天宋梨缺个人试衣服,他倒知道来找你。”
旁边还有人在等拍摄。我把裙摆往身后拢了拢。
“妈,裙子你能改就改。以后我的事,你少管。”
她低头把针线包打开,问我想收进去几指。
我妈把收过腰的裙子给我,又拿起旁边那条。
“这条裙摆我收完就走,你今天还回家吃饭不?”
我说回。我跟着摄影师去看站哪儿,我妈也从试衣间出来了。
棚里搭了面玻璃布景。我妈指了一下边上,问离我这么近,那块玻璃怎么还有点晃。
“何穗,你先出来。等他们弄好了再进去。”
贺行远放下手里的对讲机。
“阿姨您说得对。先歇会儿,嘉禾,你也别忙着拍。”
我妈这才回隔间接着缝裙摆。我在外面改客户发来的图,贺行远过来喊我。
“先放一放,拍完这组就让你走。”
我问:“真换好了?”
“好了,我刚看过。你往前站,我在旁边看着你。”
我把手机搁到脚边,提着裙子往他指的地方走。摄影师郑嘉禾刚叫我转过去,玻璃倒下来了。
我记得自己跪在地上,想用右手捂住眼睛。后来手指摸到脸上都是湿的,也没敢放下。
“叫救护车。何穗,妈在这儿,你别动。”
我妈在喊我。我张了好几次嘴,疼得没说出话来。
住院以后,我问贺行远,我妈那天在急诊待了多久。
“她跟我吵过一场,说得都不好听。她当时看你流血,冲我来,我能理解。可她一开口就说要找宋梨算账。我请她回去歇两天,等你这边稳了再谈。”
“我在别人面前说了句叫她少管,她肯定还在想那句话。”我把手机递给他,“我打过去要是一开口就哭,她又要怕。”
“你用我的手机跟她说。那天我说重了。她要是有空,明天来一趟,我想她了。”
他问:“最后那句也发?”
我点头。
贺行远去了趟楼下。回来以后,他把饭打开,把我妈那句叫他伺候我的话念了一遍。
我伸手要手机。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现在打过去又要吵。你想跟她说什么,等出院了我陪你去。”
我把手缩回被子里。
“我就想问问她,那天我倒下去的时候,她是不是还攥着那根针。”
02
第二天早上,我等贺行远把粥搅凉,才问他有没有跟我妈说我已经做完手术了。
“说了。她要是想知道,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她脾气过两天就好了。你别因为这个不跟她来往。”
贺行远喂了我一勺粥,答应得很快。我那时候还庆幸,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至少肯天天坐在床边。
隔壁床的阿姨问我:“你爱喝家里的汤啊?我昨天下去买饭,还碰着你家里人拿个罐子过来。”
我刚想问是个什么罐子,贺行远替我把勺子拿回去。
“楼上楼下都有人送汤,您大概认错了。我这几天买的都是粥。”
中午,阿姨出门接电话,喊了声罗师傅。我等她进来,问她找谁。
“是个做衣服的。她怕有个人不想听她的声音,想叫我代问一声。”
“问到了吗?”
“人还在吃饭。等那边方便了,我再说吧。”
出院那天,贺行远拿着两根充电线问我哪根是我的。
“靠近点给我看。小字我读不了,大字还能看清。”
“都收着吧。”他把拉链拉好,“楼下车位不好停,你等我上来接你再下去。”
“回去冰箱里有新买的菜。你不想见人就跟我说,我叫来的人先别上楼。”
我正要问他叫了谁,宋梨就在门口说,她过来搭把手。
“何穗姐,前几天我来了你都睡着。回头咱们在家里吃顿饭,我把你这趟受的罪算进去,给你包个大红包。”
贺行远出去办手续,宋梨跟他去了。隔壁床阿姨把自己的柜门打开,摸出个旧饭盒来。
“你妈叫我还你的。她昨天说,怕给你拿着添堵。今天你出院,带回去也能用。”
我接过来,盒盖缺了半个角。读高中那会儿,食堂里别的饭盒都长一个样,我妈还说缺个角好认,省得拿错。
盒底贴了张纸。
“我晓得你气还没消。哪天想喝汤,你给我打个电话。”
我问阿姨:“她来过几回?”
“我见着就三回。还有一回我老伴在,他说她在门口站了半天。我叫她进来喊你,她问我,你这两天还会不会一提她就哭。”
贺行远回来拿包。我把饭盒搁在床上,让他先等等。
“我妈来那几回,你跟她说了什么?”
“头一回来你在睡觉。我跟阿姨说可以明天来,我也不知道她后来是怎么想的。”
宋梨替他接了话。
“你妈老说玻璃倒之前她就提醒过我们。她一进来,你肯定又要听她的。何穗,大家都快成一家人了,赔偿的事不能关起门来谈吗?”
我问贺行远:“她今天来过没有?”
他伸手要拿饭盒,说车就在下面,有什么话等回家再说。
我把饭盒往怀里一抱,自己找出号码拨了过去。
“妈,我出院了。你能来接我一次吗?”
电话那边停了几秒。我差点以为她已经挂了。
“小穗,我就在楼下。行远刚说,你看见我还要生气。我想着,你出门能不能让我远远看一眼。”
03
我妈上来时手里还提着一个汤罐。我走得慢,她明明比我快,走到伸手就能扶我的地方却停了一下。
“我能不能搭着你?你要是难受,我就抓包。”
我把胳膊递过去。
“妈,那天我说以后少管我,我后悔了。”
“我也有句不好。在拍照的人面前说你,你多大了,还叫人看笑话。”
我问她,当我发消息说想见她,她怎么回的。
“你没说过想见我。你说看见我更难受,还说先别到医院来。”
她用拇指把字放大,一行行指给我看。
“你看,你那天发的是‘妈,你先别过来。我见着你还要想起那天吵架,等我好了再说。’我想你本来就疼,也不敢再问你。”
我往下划了两行。
我妈回的是:“我知道了。想我去,你随时打电话。”
下面还有一条。
“汤我放在病房外头,你要喝就让行远拿进来。不想喝也别勉强。”
我把这几行存下来,拉着她往电梯走。贺行远拎包追出来。
“何穗,你妈那天在急诊指着宋梨的鼻子骂,旁边站了一圈人。我怕你们再吵。你眼睛在疼,我想先让你安稳几天。”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是她叫我以后只找你?”
他把包带递到我妈手里。
“阿姨,您先到车上等。我跟何穗讲两句。”
我妈没接。
“她答应跟我回铺子。包你给她,她想叫谁拿会开口。”
回到改衣铺,我妈先搬掉后间小床上的几匹布。
“头还晕吗?先躺一会儿,晚上我去你那间睡也行。你在家的床还给你留着。”
“我在这儿坐会儿。我想看看你平时一个人做多少件。”
快中午,给她送衣服改尺寸的店主彭姐来了。她进门先问我的眼睛,又问上周送来的八件外套做好了几件。
“做完三件,另外五件都试过了,周五能给你。”
“那五件今天我先拿回去,客人不等了。”
我妈转身去取。彭姐把手机压低了一点,我还是听见她问:“罗师傅,影棚那块玻璃真是你去推的?我这批衣服有客人订金,回头有东西弄坏了,也说不清谁赔。”
我妈抓着尺子停住。
“我在隔间缝裙摆。谁跟你说我推过玻璃?”
彭姐把手机翻了过来。
“宋老板发给我们几个的。写的是你想裙子亮一点,自己把玻璃挪了,后来在医院还闹着叫他们赔。罗师傅,这些事都是她亲口说的?”
“你做衣服的手艺我晓得。可我收到这种话,哪还敢一点儿不问?”
我妈把尺子放了回去,解开那摞衣服上的带子。最上面一件袖口已经钉好两颗扣子,她低头把没剪完的线头剪了。
“这件差个扣子,我手边有,等我两分钟。”
我按住衣服,请彭姐把收到的文件发给我。
“我妈能交几件,你们按原来的约定对。至于她有没有碰那块玻璃,我在现场。有人跟我核对过一遍吗?”
彭姐把文件转给我。我把最后一页放到最大,看到贺行远三个字。
我妈给他改过四年裤脚。订婚那天,他当着亲戚的面叫她妈。
现在,他在那份纸上确认,她就是害我受伤的人。
04
贺行远来铺子找我的时候,手里拿着医院的缴费单。
“前面我付的都在这儿。你下周复查,我给你转钱,你跟阿姨先去。”
我妈起身让他坐。我先问他能不能给彭姐发一句话。
“你就说,没人确认我妈动过布景,她的活可以照常接。你发一句就行。”
他把单子往我面前推。
“把账先对上行不行?宋梨也愿意拿钱。今天就能付一笔,让你妈以后不用算着钱请假陪你去医院。”
宋梨把两张钉在一起的纸翻到最后。
“钱上面写了,罗阿姨,你签最后一行。”
我妈低头念出来:“本人擅自挪动布景,愿意承担由此造成的损失。”
我妈去拿笔。我先把纸抽出来。
“妈,你把刚才那句再念一遍。他们除了医药费,还要你认以后得赔别人钱。”
“你们要她签这句,才肯出钱?”
宋梨说:“有个说法我们才能走公司的账。罗阿姨做的是衣服,认一回失手,过几个月谁还记得?”
我妈抬头看了她一眼。
宋梨又把话转向我。
“你眼睛就算好得慢,行远还能养你。你妈那几件衣服能有多少钱?非得因为这几件衣服,两家撕破脸?”
我把纸和笔一起搁到贺行远那边。
“我进去之前,是你叫我进去的。你写一句你看过布景,也觉得可以开拍,签你的名字。怎么样?”
贺行远没碰笔。
“你要我签这个,后面每个人都能来找我。何穗,你非得把我往那条路上推吗?”
“那你们为什么敢让她签?”
他转头看我妈,说刚才的话得分开听,他肯定会管我的医药费。
我妈拿起桌上的一张缴费单,来回捋了两下。等那两个人下楼去打电话,她把我拉到柜台后面。
“要不我先签。也就是改衣服的活,丢了这一家我还有别家。你下周要用钱是真的。”
我当着她的面打电话问了医院,复查照常。
“上个月交出去的图有一笔钱刚结。我能付。你要是怕下回不够,我把病历和单子拿回家,咱俩坐在一起算。”
“妈,你没有推过。你签下去,人家以后拿着这句话找你,我能每回都在旁边吗?”
她把笔放回装粉笔头的盒子里。
贺行远再上来,我把纸还给他。前头的医药费我拿手机拍了照,让他把原单收好。
我问他:“你天天跟我说出了事你会管。今天算到最后,怎么是我妈欠你一个签字?”
他把那两张纸一抽。
“缴费单我留给你。你以后算钱的时候,记得这些也是我拿出来的。”
之前拍样片的安排我手机里还有。布景供应方写了公司和交接的人,姓周。我翻出电话,问他那天拍摄前有没有回来换过玻璃。
周勉没先回答。他问我,开拍那天贺行远说过没说起一张返工通知。
我说没有。
他发给我一张图。离拍摄还有近一个小时,他在布景那一栏标了“暂停使用,等返场处理”。
底下有一句回复。
贺行远说:“知道了。”
05
周勉来铺子前,我把那张返工通知放大了看。那个“知道了”旁边有贺行远的头像,我认得,是我三年前给他拍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换的?”我问周勉。
“没人叫我回来。那天我在另外一处棚等通知,从上午等到收工。”
“有没有可能他们另外叫了人?”
“有可能。我们公司的东西谁领走、谁送回,都要留单子。你问我当天有没有送一块新的,我没有。”
我把母亲从后间叫出来。她拿着那天带去的针线包。
“我就听见行远叫你。我当他是叫你进去换衣服,还想着你怎么不等我一块儿走。”
“我真想让你先回去。我就差最后几针,想着缝完退给她,后头这家的活我也不接了。”
贺行远在电话里听完,停了一会儿。
“我没等到周勉,棚里有人过去看过。当时大家都说能拍。”
“大家是谁?”
宋梨的声音从他旁边传过来。
“何穗,你问行远啊。喊开拍的人是他。我就做衣服,布景归谁管我哪知道?”
贺行远叫她先别说话,又问我为什么非得一个个打电话。
“我问一个人,最多听一遍。问你,有时候一天能听到两套话。”
手机进来一条新消息。郑嘉禾问我:“你跟他说过,是我没听吩咐就开拍的吗?”
我挂了电话,给郑嘉禾打过去。
“他先说我妈挪了布景。什么时候又说到你了?”
“今天把最新版发给我,叫我签。何穗,那天我听见有人说可以开拍才开机。我的机子没关,原片我也留着。”
“你听见谁说的?”
他那边停了好一会儿。
“我下个月还有三单活在他手里。你先别把我刚才的话转给他,行吗?”
我答应了。
那天下午我去复查。医生翻着记录,说伤的那只眼目前恢复有限,接下来还要按时看变化。
我问:“那我能接着修图吗?”
“你可以先试试少量的活。你说线看成两条的时候,别硬撑着把活交了。”
我试着把客户上周留的两件裙子调回同一种白。一张拖到另一张旁边,我看了太久,最后得请我妈过来,告诉我哪一张发灰。
“左边那张。”她说,“实物我在铺子里见过。人家要的是米白,也不至于灰成这样。”
电话里,客户说还有两天,问我能不能再赶一赶。“我能做完的都给你了。还剩两组我退你钱,原图和我已经做过的地方一块发给你。你找的人要是接不上,就叫他先来问我。”
我按完转账,打开计算器。我妈过来问我,这一单退了多少。
“原来能付两个月房租。”我把余额念给她听,“下回你再说先签字,我就把这笔钱给你看。我手上少了这一单,也还能撑一阵。”
晚上贺行远来送护目镜,问我单是不是已经退掉了。
我说是。
“那正好。”他说,“这阵子你不用接活,婚礼干脆提前办。结了婚,你心里能踏实一点。”
“谁跟你说我想提前?”
“宋梨已经替你问了日期。她说,趁你现在有空,正好把这事办了。”
06
我去贺行远的工作室见他。他把以前订婚时用的本子拿出来。
扉页是他写的,第一条就说以后遇事先问我,谁来跟他吵都一样。我记得他写完还让我在边上按了个指印,说都写进去了,不能反悔。
“你想把婚礼提前,也得先说明白一件事。”我把本子合上,“那天你跟我说布景换了,你到底问了谁?”
“我承认,我以为那东西不会倒。我太赶了,应该多等一会儿。”
“把我妈写进去的那份说明呢?”
“我可以撤,给彭姐她们发一条。你妈的活就照常做。”
我听见他说“可以撤”,真松了口气。我把手机拿上桌,说那你现在发吧,我等你。
他没动。他的手机倒先响了,婚庆群里弹出宋梨刚发的消息。
“新日子先别定。何穗姐,前面垫的钱和事故的事都说清楚了,你先把纸签了,我好跟店里交代。”
我点开她发来的文件,把最后一行念给贺行远听。
“此后双方无其他争议。那我要是还看不清,再跑一年医院,这些花的钱找谁?”
“你答应发消息,有没有条件?”
贺行远看了眼手机。
“我打算单独跟你说。签完,我们两个往前过,没必要让后头的事还拖着。”
“我要是不签,我妈动过玻璃这句话,就还算数?”
他把那个本子往我这边送了一点。
“结了婚谁还管外面那几句话?你妈也不会因为这件事,一辈子挣不到钱。”
我把戒指摘下来,放在本子上。三年前我戴着它去给我妈看,她怕我做活刮花,翻了半天给我找了个小袋子。
“婚礼取消。我回去把我那边付过的费用列给你,好对账。”
他低头看戒指。
“退婚是要跟两家人说的。何穗,你想好你妈听了有多着急。”
“她等我回去吃饭。刚才我出门,她只问我要不要给我留一碗汤。”
宋梨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婚庆发的档期表。她看了眼戒指,把表折了。
“你今天要走也行。回头合作方一问,我们就说本来该赔的都答应赔了,你跟行远闹分手,才改口说你妈没动过。”
我等贺行远说一句。他用手把桌上的戒指往本子里面推了推。
我自己给婚庆打电话。
“婚礼取消。用我的名字订的项目,麻烦按合同退给我。”
对方问:“贺先生说还在商量。要不我给两位再留一天?”
“他说他的。我叫停的是我自己订的那些。”
我带我妈去了一趟法律援助咨询点。从那儿出来,她先问我一件事。
“他们下回要是还来问,我得等着你一起去吗?他们写我推过玻璃,我得自己跟人说一回。”
“你要去就一起去。你想说什么,你自己说。”
到铺子门口,郑嘉禾打来电话。
“他说好把我名字拿掉的。今天我去拷图的时候,看见他发给合作方的说明还写着是我没等吩咐就开拍。”
“原片我给你看。”他说,“只听我说,你们谁也说不服谁。到时候我带电脑过去,你叫他们也把合作方叫来。”
07
郑嘉禾把电脑拉到我跟前,问我看一会儿要不要先歇一下。我把屏幕弄暗了点,请他从我进去之前开始放。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先关声音。”他说。
我点点头,手还放在触控板边上。
开始是我妈的声音。她叫我先出来,贺行远也说了先别忙着拍。镜头转过去时,我离那块玻璃已经有两三步远。
我抬头看了眼郑嘉禾。
“所以他真停过。”
“停过。我那会儿还去问过是不是要改下个时段。他说再等他一会儿。”
下一段里,我已经出去了。郑嘉禾的镜头对着还没拍完的衣服,贺行远和宋梨就站在他身边。
宋梨问:“你不会真要我明天拿没拍完的样册去见冯姐吧?缺的都是主推款,你让人先拍完这两组。”
贺行远说:“叫周勉回来一趟,不知道要等到几点。”
“那改天补远景,今天拍我的裙子。你找她站回来,五分钟就够了。你去说,她肯回来。”
贺行远看了一会儿,问郑嘉禾:“她还站刚才那儿,裙摆能拍全吗?”
郑嘉禾说能拍全,转头又问,布景这边确定好了吗?
贺行远没回他,叫了我的名字。
接着,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
“真换好了?”
镜头里的贺行远没有回头,也没有往玻璃那边看。
“好了,我刚看过。”
我按了暂停。我问郑嘉禾:“你听见我问了吧?我把那天想了好多遍,总觉得自己要是多问一次就好了。”
“我听见了。”他说,“你问他真换好了没。他说他看过,你才走过去。”
郑嘉禾把手从电脑上挪开。
“你倒下去那儿没拍清楚。你可以等会儿再看。”
“接着放吧。我想听见后面是谁先叫人。”
玻璃倒的时候,画面偏到了一边。我听见有人喊我别碰眼睛,有人叫拍摄停下来,接着我妈跑出来喊我的名字,叫最近的人先打急救电话。
我回铺子,把耳机搁在我妈手边。
“妈,出事那会儿我喊的什么?我听见你叫我,可我那天怎么应你的,我记不清了。”
“你开头只会叫妈。后来人来抬你,你拽我的袖口,还说,妈你别生气。”
“我以为你没听见。”
“怎么会没听见。我那时候问你眼前能不能看见我的手,你问我是不是还生气。我哪顾得上跟你生气。”
她穿线穿了两次,针也没进布。我接过来把线理好,递还给她。
郑嘉禾问我:“栖枝的样册等着这批片,冯姐现在手上只有宋梨给她的说明。我约了她明天看原片,你来不来?”
“来。我妈也想去。你帮我问问她,还有没有地方坐。”
我给贺行远发消息,告诉他我也会去,会有谁到场。
他问:“阿姨就不用去跑这一趟了吧?”
我把手机给我妈看,请她自己回。
她给贺行远发了条语音。
“你写我推过玻璃那句话,我要在场听你自己说一遍。”
08
核对经过前一天,贺行远约我在改衣铺门口见。他带来一个小袋子,里头装着我小时候的旧照片,之前我请他去照相馆帮我翻拍。
“挑了几张清楚的,你妈那边也给留了一套。”
我收下照片,问他找我还有什么事。
“听说你退了单。后面家里要用的钱,你列给我。我没打算叫你一个人扛。”
“上回你手边连勺子都没有,吞不下去,还怕我再跑一趟,说已经吃过了。”他说,“我知道你什么都自己想法子。以前你赶图断电,我给你找了条充电线,你都能记三年。”
我说:“饭是你送的。我一直记着。那你能告诉我,我住院那几天,我妈给你回了什么吗?”
“阿姨要来看你。头一天我说你睡了,她过了一会儿又回来问。我就说你不想见她。”
“我把手机交给你的时候,说的是我想她。你怎么会知道我见了她更难受?”
“你一和你妈说起宋梨,哪一回不吵?她再把影棚的事搬出来,你肯定也要跟我吵。你那时候伤成那样,我想着先把你的伤顾好,谁也别再给你添事。”
“你念那句‘你自己选的人,就叫他伺候你’的时候,我说再生气也别跟我妈计较。你听见了吗?”
他点头。
“你当时有没有想过,我会以为我妈真舍得丢下我?”
贺行远把照片袋口又折了一道。“有两回我想告诉你,都走到病房门口了。我一抬头看见你早早把我的凳子挪到床边,又没敢进来说。”
“我每天都来陪你。你靠在我身上的时候,我还以为,等你好了,这些也能过去。”
“那我妈呢?你回家的时候能想一句差不多过去了,她连我想不想见她都不知道。”
他抬手抓了下自己袖口,问我明天是不是一定要把手机里的话和影棚里的东西都拿出来。
“我可以单独跟你妈道歉,你要我去几回都成。我这棚里还有人要发工资,冯婧看完片子撤了合作,大家怎么过?”
“你把我妈写进去的时候,问过她下个月靠什么挣工资吗?”
他没有答。我把照片收进包,告诉他明天当日经过我会讲完。医院里那些话,谁要问,我也会自己答。
贺行远刚走,冯婧把次日核对事项发给我。
“你和宋梨已经谈妥了?那我们明天还要把现场的人都叫过来吗?”
“谁说谈妥了?哪个人听见我答应过?”
“宋梨半小时前发到我邮箱的。我把她那份也发你,你翻到最下面。”
末尾写着四个字,加上我的名字。
“何穗本人确认。”
我给冯婧回了电话。
“人都请来。尤其是说我确认过的那一个。”
09
冯婧把大家约到栖枝办公室。我妈坐我左手边,怀里抱着那天没缝完的裙子。
宋梨进门先朝我坐的地方看了一眼。
“何穗姐,行远跟我说你还得复查。赔钱的事我们可以再谈,不用亲自跑一趟。”
我把冯婧打印出来的附件往她那边挪。
“你这里写的是已经谈妥。你告诉我,哪一天,谁听见我同意了?”
“你住院的时候就谈过。我们还垫了好几笔,医院的账上都有。”
我把缴费记录翻出来,一笔一笔念给冯婧听。最后一笔是贺行远付的,我连日期和金额都告诉了她。
“垫付的单子在这儿。和解的单子呢?你拿一张我签过的出来。”
宋梨去看贺行远。
“你把钱拿过去时就只跟她谈了钱?那你回来跟我说她会好好休息,叫我放心?”
“我给过钱。她没有跟我签和解。”
“没签也可以谈。你都收了钱,怎么还弄得我们跟欠你似的?”宋梨抓起面前那张纸,“你就是跟他散了,气才冲我来。那天你妈那么着急跑来跑去的,谁知道她手有没有扶过玻璃?”
我妈把装裙子的袋子放到了桌上。
“那天裙子是你亲手给我的。你让我把底下缝了,我就在隔间里。你是不是还进来问过我,怎么这道缝做得这么慢?”
宋梨说记不清了。
“我记得。你问我多久能好,我说还差一段。然后你出去,叫行远把我女儿找回来。”
宋梨张了张嘴,冯婧请她等罗师傅把话说完。我妈把裙摆翻出来,露出其中一段还别着针的地方。
“我当时还剩这些。玻璃砸下来以后,我过去扶的是我女儿。你要说我在玻璃倒之前碰过它,就说是谁看见的。”
周勉把手机给冯婧看。
“返工通知我发给了贺先生,他回过知道了。送新布景得有人找我,我在另外一个棚等到下班,一直没人叫我回去。”
贺行远把手搭在桌沿上。
“我是回复过。后来开始拍的时候,我以为已经弄好了。”
郑嘉禾把电脑转过来。我告诉冯婧,出事以后那段不用放,我们先听开拍前的。
宋梨自己的声音先出来。
“缺的都是主推款,你让人先拍完这两组。”
接着是我问:“真换好了?”
贺行远说:“好了,我刚看过。”
郑嘉禾按了暂停。宋梨抬手去碰屏幕,跟冯婧说,工作现场说过那么多话,这么截一个地方,谁看都容易误会。
郑嘉禾把鼠标递给了她。
“前面后面都在。你想从哪儿放?”
宋梨没去接。
“我就说先拍两个画面,具体拿什么拍我说了也不算。何穗,你怎么就非得算到我头上?”
“开拍是他说的。说我妈碰过玻璃、说我同意和解,写这两句话的人是你。你要说哪件是别人逼你写的?”
冯婧翻回第一页,让同事把情况记下来。
“何穗和罗师傅都没有确认。上次发过的版本收回,收到过的人今天都要收到更正。宋梨,新系列的联合发布先撤,你们的样片我们也不会再用。后面的合同怎么处理,让双方按约定去谈。”
宋梨站了起来。
“那我们前面为了这次联合发布花的钱呢?片子我们也出了,你说撤就撤?”
冯婧问她:“何穗眼睛伤了,到今天还没跟你谈清医药费。你现在要先跟我算你的片子,是吗?”
宋梨把挂在椅背上的包拿起来,没提那笔钱了。
我把原来那份写有我妈名字的说明推给贺行远。
“你说你以为弄好了。这句可以记。你说我妈把玻璃推倒了,也请你说清楚,你是在哪儿看见的。”
贺行远看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我没看见。”他说,“开拍的时候罗阿姨在隔间。我说她挪了布景,没有依据。”
我妈把裙子收到袋子里,拉住我手边的纸。
“行远,这句麻烦你写下来。彭姐来我铺子拿衣服,说了半天怕东西弄坏了没人赔。她是听你们说的,你也让她听一遍这个。”
贺行远当着我们的面,把原来的收件人一个个点回去。
“何穗,发完了。你看看这回还差谁。”
我朝我妈那边让了让。
“给她看。你欠的是她这句话。”
10
彭姐过了两天来铺子,带来上回取走的五件衣服中的三件。
“那时候我怕耽误交货,说话急了点。罗师傅,你帮我看一下,周五之前能做完吗?”
我妈把衣服挨件翻了翻,只留下两件。
“那件拆过袖子,周五赶不出来。你去找别人也别把这条线剪了,人家还要靠它对位置。还有上回做完的三件,工钱你先结我。”
彭姐当场转了账。我妈把账划掉,请她自己把没留下的那件叠好。
宋梨随后托人来谈赔钱,讲了一个数,问能不能以后谁都不再提拍片的事。
我问那人:“你手上有她对过的明细吗?医药费、不能干活那段的损失,还有已经垫的几笔,都列给我。她想谈哪一项,我和她谈哪一项。”
对方说宋梨是怕我吃亏,才想一次给够。
“那更好。写出来,我也好看她算没算漏。”
账前后谈了两个月。调解时,影棚和宋梨的店分别签了自己该付的那部分。我收到第一笔钱那天下午,贺行远问能不能来拿缴费原单,顺便再说说婚礼。
我把原单拿给他。
“你自己点一下,这边已经结清的单都在里头。婚礼的事,上回我也说清了。”
他攥着那只袋子。
“我还以为,你愿意让我过来,是因为不生气了。”
“因为单子是你的。你还要用。”
他把手伸进袋子里摸了摸。除了缴费单,我把他落在这儿的两把钥匙也一块放了进去。
那天下午,冯婧找我,说栖枝换了一批礼服,想重做两家店的样册。她看过我出事前修的样片,问我还有没有兴趣接一小组试样。
“你一个人做不做得过来?我得问清楚,交货时间不能往后拖。”
我说我能做,但要先对实物。拍照那部分请郑嘉禾来,他按自己的价算。我的眼睛还累得快,细节要留给我两遍核对的时间。
“我先给你交三款。成片、尺码细节和每款的报价我放在一起。你找几家一起比,最后谁做得好给谁。”
“行。宋梨那边以前给的报价我还留着,另外也有两家来问。到时候同一批试样,大家一起选。”
我妈把三件样衣挂起来,叫我先看看缎面裙。
“这条侧面有褶,裙子做出来就这样。你们以前给她修得平平的一片,客人真拿到衣服,还要跑回来问是不是没熨好。”
我把同一条裙子的站姿和坐姿各放了一张,裙缝从哪儿开始、坐下会堆到哪儿,两张都没藏。
看样片那天,冯婧叫来两家店负责试衣的人。有人想看领口,我点开细节图。另一个人问坐着好不好走动,我把第二张给她看。
冯婧把宋梨那份报价翻到明细。
“她找贺行远拍,比你这份低三成。他们保证一周拍完。之前闹过那件事,我让他们换拍摄场地,他们说这一行哪儿都能拍。你呢?”
“我用的是拍试样那家棚,地址可以写进合同。我的价里有每一款的细节,还有试衣以后给你补一轮。你要的是一周出几张图,选低的划算。你要两家店都拿着这本给客人挑,就按我这份来。”
冯婧先问了她的两个同事。一个说领口的细节有用,上回有客人就退在这儿。另一个翻完报价问我:“六套试穿款能不能下周先拍?还有二十二套,店里分两次到货,能不能也分开交?”
我把日子在纸上写了出来。
“可以。头六套下周三发,后面两批按这两个日子走。试衣如果还要多拍一轮,你们先跟我确认费用。”
冯婧把便宜的那份报价抽了出去。
“二十八款,那就按你报的价格来。合同签你这边,首款打给你。以后哪张图该怎么改,我们直接跟你商量。”
我回到改衣铺,才给我妈看新订单。她盯了半天问我,这回够付几个月房租。
“我算过了。付完嘉禾那份,还有你试衣的工钱,够我撑三个月。”
她把手机递回来。
“那你把我那份也写上。我还没给你报过价呢。”
11
栖枝第二家店把样册摆上柜台时,第一家店已经来找我补拍了两款。
冯婧问我:“你这回还肯给我们排下季度吗?店里说有两款光看细节图就出了单。”
我先圈出复查的那天,跟她定了个日子。
“最快就这天。你们要是再多两家店,先告诉我,我好安排人。”
她又问我一件事。
“宋梨也要重新拍店里的样册。她看过栖枝的,托我问你接不接。她说认识你这么久,直接谈价是不是太见外。”
我请冯婧把电话给她,让她自己打来。
宋梨开口先问我,眼睛现在是不是全好了。
“能做我答应过的活。”我说,“你找我拍哪一批?”
“新做的十几套。我先在你这拍两套看看,后面的账到时候一起结。栖枝那本,你上头就写的你一个人的名字吧?到时候我们两家还是一起出图。”
“栖枝的片子是我和嘉禾做的,试衣付了师傅工钱。你要找我,先把款式、用途和日期给我,我算各项的价,交首款以后排档期。”
她停了一下。
“以前你替行远做事,也没分得这么清。就两套,先帮我拍了有多难?”
“以前我一听见你那儿缺人,就把手上的事放一放。你今天问的是我接不接活,我已经把价钱怎么算告诉你了。”
“得叫人来,得占我半天。我那天已经排好了。你要是想找人免费试拍,得问别人。”
她过了一会儿,说要不按我的办法走,能不能还是用原来那个棚,行远给她开门,她可以省一笔。
“我有自己用的地方。他的棚,你们另找人拍吧。”
她没再说话。我挂了电话,把那天下午的时间留给了复查。
那天下午我去铺子找我妈,碰见贺行远,手里拿着上次调解时还没交回来的两张复印件。
“这两个给你,账上的尾款也转了。”他把手机里的回执给我看,“那时候你让我跟阿姨说你想她,我没有给她发。我还跟你说了句特别难听的话,让你以为是她回的。那句是我自己编的。对不起。”
我把那两张纸接过来,递给我妈一张。她自己看完,放进柜台的抽屉里。
贺行远问:“以后我偶尔给你妈带点东西,她还能收吗?”
我还没开口,我妈就说话了。
“我这儿不缺东西。你真要改衣服,营业的时候来。跟别的客人一样,我先报价,按件收钱。”
他看了看门口的新牌子。我妈不做晚班了,六点关。那块牌子是她自己定了时间,我替她打出来的。
贺行远点点头,跟她说了声好,走的时候帮她把门口歪掉的衣架推回了原位。
我回了趟住处,把饭热好,装进高中的那个旧饭盒里。缺角的盖子扣上还能用,我找了条橡皮筋把两头兜住。
我妈还在补最后一条裤脚。她听见我进门,抬起手给我比了一下,意思是没几针了。
“你吃了没?怎么又跑过来了?”
“妈,我来接你下班。”
她把最后一段线头剪干净,伸手把饭盒接了过去。
“好,等我拿钥匙。”